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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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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李好問與李賀兩人正在詭務司正廳裏交談, 忽然同時住口,兩人全都感受到了急速降低的氣壓。

天色陡然暗了下來,敞開的詭務司正廳門外已是狂風大作, 厚厚的雲層在詭務司上空凝聚。烏壓壓的黑雲之中,似有電蛇在滾來滾去。

這是要在正月裏打雷

這種天象李好問見過好幾次:“神律之磬”匯聚天地之力時, 便是這副景象。

但“神律之磬”的磬身與磬槌被李好問和王喬兩人活活“拆散”, 無法再使用了才對。

剛想到這裏,李好問猛地記起:“神律之磬”曾經是有主的。那只能夠變得如山岳般龐大, 一掌將他從遠古拍回大唐的巨掌,又何必一定要使用“神律之磬”

“糟了!”

這可是元日裏的長安城啊!

李好問甚至可以想象——豐樂坊中的眾街坊大多不敢相信這天象是真的,紛紛出門觀看。

如果天地之力就這樣劈向詭務司,他能保證左鄰右舍不受波及嗎

但還未等李好問等人有所反應,萇弘已然一個箭步邁出詭務司正廳,站在壁掛鐘跟前張開雙臂, 仰頭向天,大聲喊道:“吾神, 此事各方有約定在先, 即便是吾神, 也不能違背承諾!”

獵獵風中, 萇弘的衣袍被吹開,露出他胸膛中紅玉似的心臟,和曾經受過刳刑模樣淒慘的腹部。

那在空中反覆醞釀的閃電, 面對萇弘滾來滾去, 雲層中電蛇劈啪作響,隨時可以落下。

但萇弘完全沒有半點退縮的樣子。即便強勁的風高高揚起他雪白的頭發與胡子, 將他的衣袍吹得向後亂飛,他也始終倔強地擋在李好問與李賀兩人面前, 毫不畏懼地與天空中那股無形的神秘力量對抗著。

李好問:萇弘的品德比起王喬的,那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

他猜測命萇弘到此接替王喬的是黃帝,而此刻勃然動怒,隨時可以一記閃電劈掉詭務司的,應該也是這位。

萇弘以一名凡人升天後成為小仙的位格,敢於對抗上古神明——不愧是一身正氣,創造了“碧血丹心”傳說的萇弘。

正當萇弘的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亂響的時候,不知何時,詭務司上空開始漸漸彌漫著一陣紫氣。紫氣之中,一道五彩斑斕的光凝聚如柱,徑直射向天空中厚厚的雲層。

李好問等人頓時覺得身上的壓力陡然減輕。電蛇消失了,厚厚的雲層開始消散。

只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遮天蔽日的陰雲就已完全消散,冬日裏疏淡的日光灑落在詭務司眾人身上。

李好問手心中兀自全是汗,李賀已經走過來,對李好問道:“李司丞,剛才還未說完,咱們繼續!”

看來,根本沒有什麽能阻止李賀講古。

“我們剛才說了如石頭般完全碎裂的屍身……”

坐定在正廳中,李賀甚至不等萇弘進來,便饒有興致地追問。

“是的!除此之外,我還看到了……”

李好問眼前,仿佛出現了那十個怪物分食那具軀體的畫面。

他本能覺得這個場景並非塗山氏化石後因生啟而崩,而是……

李賀的聲音在正廳中響起:“上古傳說中說‘女媧十腸,化為神,處栗廣之野,橫道而處’①。郭璞曾為此註解:此神十人,皆為女媧腸所化。”

“女媧十腸”

李好問點頭表示他確曾聽說過。

“司丞覺得這段記載與您昨夜所見可有相似之處”

“……可有相似之處確實有。”

李好問喃喃地重覆了一遍: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個女媧以身化萬物的傳說,畢竟這一段描述了身為母神的女媧已隕落,並橫屍荒野,腹部被剖開,腸子流出,甚至化為十個神仙。

但是仔細去想,卻讓人驚恐萬分。

因為這一段根本就沒有交代女媧隕落的原因。再聯想李好問昨夜看到的畫面,不禁令人懷疑:母神究竟隕落於外力,還是被由她誕育的十神所親口吞食,不僅分去了祂的神力,還吞食了祂的血肉……

尤其是當李好問回想起那“十神”中的一神,忽然回頭向自己看來的時候,即便是現在,李好問兀自覺得毛骨悚然,情不自禁地渾身一縮,打了個冷戰——

那名正瘋狂吞噬著自己母神血肉的“十神之一”,擁有一張與自己完全一樣的面孔。

這是不是意味著,令女媧母神隕落的,也有他李好問在內……

這時,李好問忽然明白了。

他完全懂了。

那些毀掉了女媧信仰的人,是和自己一樣的人——男人。

一時間,李好問站在正廳中,心神顫抖,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什麽。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轉向李賀,用嘶啞的聲音問道:“長吉,這些……都是真的嗎”

李賀沒心沒肺地道:“既然典籍中如此鄭重地將其記下,總有些是真實的吧”

李好問吞了一口唾液,終於能以較為正常的聲音向李賀提問:“我原本以為這是一個身化萬物的傳說。女媧的隕落,換來了十神的誕生,祂身軀的其他部分也可能像是祂的……一樣,化成了這世上的山川河流。”

隕落,以身化為大地萬物,世間一切——這往往是創世神的宿命。不止是華夏文明,其它文明也有演化出類似的神話傳說。

李賀神在在地答道:“這聽起來很像是盤古的傳說。”

不知為何,李賀今日的思路也一樣清晰。他提起盤古之後,馬上轉向了萇弘,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問道:“您聽說過盤古嗎”說著,還從懷裏摸出了一本《異仙傳》遞給萇弘。

這《異仙傳》的第一篇,就是講的盤古開天辟地的故事。

“盤古”萇弘皺著眉頭,應是將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搜索了一遍才答道,“從未聽說過!”

李賀聞言點點頭:“這就對了。盤古的傳說是三國時東吳一名道士在《三五歷記》裏首次記錄……”

這麽一說,李好問也想起來了:作為華夏神話體系中的創世神,盤古的傳說是在東漢後期才逐漸出現,三國時才被記錄的。

雖然在後世看來,開天辟地的盤古,是可以追溯到世界創始之初的古老大神,但事實上祂是一位新生神,出現的時代很晚,甚至像萇弘這樣,在東周生活過的人都從未聽說過。

“……是呀,若是盤古自古便有之,那屈子又何必在《天問》裏大聲發問: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②……”

將李賀所說的大致思索一遍,李好問大致能夠確定,他在接觸到太歲之後見到的情景,應當是“女媧十腸”與“塗山氏生子”兩個古老神話的結合體——或者說是,原型……

但是,為什麽為何他只是輕輕接觸了太歲,便發覺自己置身於那條漫長的通道內,面對可能是上古神話“原型”的可怕場景。

李好問將這個問題提給萇弘與李賀,這兩位沒有一個能回答他的問題。

“或許,我應該回家一趟才對!”

李好問忽然想起,當時阿娘崔真就在宮中。

或許她也參與了昨夜的事也說不定。

這樣想著,李好問向萇弘與李賀道了一聲抱歉,身形一閃,他已不在豐樂坊詭務司中,而是回到敦義坊,面對李家的小院。

整個臘月,他又是忙於公務又是穿越到武則天時代,回家的時候屈指可數。

然而李家小院卻煥然一新,絕不遜於敦義坊的鄰居們——門板上貼著以李好問為模特的門神畫像,門口掛著顏色鮮艷的長命幡,長長的幡尾隨風飄動,似乎昭示著新的一年所帶來的旺盛生命力。

李好問快步進入北堂,然後被那陣仗給唬住了:

崔真和十五娘都穿著漂漂亮亮的新衣,戴著她們最好的首飾,端正坐在北堂之中。一見李好問,這兩位便要一起為他慶賀新年。

李好問毫無準備,所幸昨晚在大明宮中折騰了一次之後,此刻他身上換了一件簇新的官袍,不算是太邋遢。雖然沒有為阿娘和妹妹準備禮物,但此前十字寺的景僧查克過來時,他也跟著司裏的同僚們學了兩句大唐的標準新年祝語。

他對媽媽說:“阿娘福延新日,慶壽無疆。”

而十五娘則對他道:“阿兄福慶初新,壽祿延長。”

母子倆則一起祝願十五娘:“十五娘福臨歲初,快快長高吧!”

然後三人彼此對拜,這一套拜年禮節總算是過去了。

然而還未完,崔真早已為李好問準備好了屠蘇酒,李好問一回來,崔真就已經溫上了。

李好問心裏急切,想要將疑問都問個究竟。

然而崔真卻頻頻勸酒,他拗不過阿娘的好意,只得將這些屠蘇酒一一都飲了。

溫熱的酒漿下肚,李好問只覺一股暖意從心底升起,膽氣也更壯了一兩分,於是他果斷開口:“阿娘,昨夜……”

崔真溫柔淺笑,打斷了李好問的話:“是煉石宮推舉了你,佛門、道門和景宗都同意。而其他幾方推舉之人,看起來並沒有通過考驗哦!”

至此,李好問大致想通了——這就是萇弘所說的,各方勢力彼此牽制,彼此顧忌。且那太歲的發現地點比較特殊,在大明宮中。果不想在人間爆發一場真正的“神仙打架”,那麽各方就必須對自己的力量加以約束,一起商量出一個解決辦法:找一個凡人出面,去接收那枚太歲。

自己是煉石宮推舉的人選,另一名人選想必是天子李忱。然而最終拿到了那枚“鑰匙”的人,是他李好問。

想到這裏,李好問看向崔真:“阿娘能說說前因後果嗎兒子到現在都還迷糊著。”

崔真溫柔一笑,道:“縱是六郎不問,阿娘也想好了,今日與你好好說道說道。”

她看了十五娘一眼。

十五娘馬上起身,離開了北堂往前院過去。李好問猜測她是去關門閉戶,免得有到自家拜年的人誤入打擾。

隨即崔真溫柔的聲音在北堂中響起。

“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天下是由女子們占主導的。每個部族大多有一名老祖母,她是部族裏掌握著最高權力的人,在她身邊,聚著很多非常能幹的女人。族裏出生的孩子們都跟隨著母親,在這樣的部族裏,既不存在丈夫,也不存在父親……”

“但是過了很多很多年,男人們的力量強大了,他們便不再滿足於總是待在部落的邊緣,他們想要的更多……”

默默聽著的李好問心中想:阿娘講的這是,從母系氏族社會過渡到父系氏族社會的歷史階段。

在那個時代,人之間的權力轉移,便也投射在圍繞神明的傳說中。

“為了名正言順地獲得權力,男人們就必須打破舊秩序,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為此,他們打著‘先破後立’的旗號,打碎了古老的‘母親’,重塑了一個‘父親’。”

“這就是為什麽女媧娘娘會隕落。”

崔真說完這一句,望著北堂窗外的小院怔怔出神。

“阿娘說的這些,莫不就是‘史影’”李好問小心翼翼地問。

“史影”的意思是,神話傳說其實都是歷史的“影子”,女媧的神話或許來自一代又一代人的口頭創作,但祂的“原型”,可能是某個古老氏族中的大祖母。

又如黃帝與蚩尤那一場大戰,在演化之初,很可能是古老的年代裏某兩位部落聯盟的酋長相互爭奪對一方土地的控制權。

崔真聽李好問這樣問,回過頭,沖李好問嫣然一笑,道:“不,好問,這些並不僅僅是‘史影’,也同樣是真實。

“只要歷朝歷代成千上萬的人都相信女媧已經隕落。那麽祂就已經真正隕落了,就像那些被寫在白紙黑字上的故事一樣。”

李好問頓時想起某個從“鞋子”變為“屍體”的仙人。他本待不信,也拿不出反對的證據。

“女媧十腸……”

崔真嘴角噙笑,念出這四個字。

她的聲音裏有傷痛也有嘲諷。

“所以啊,不僅僅是隕落,還有被分食呢!”

李好問脊背一僵:原來他看到的,真的是女媧隕落、被分而食之的情景。

“但是,”崔真的笑容越盛,語氣便越譏刺,“能令女神隕落,他們卻阻止不了人們傳頌女媧當年的那些功績,造人、補天、治水……這些故事早已遠遠地流傳出去,因為流傳得太廣太深入人心了,以至於他們無法抹殺,無法篡改。”

“那麽該怎麽辦呢”

崔真說著說著,雙眼一亮雙手一拍,笑道:“他們想了一個好主意,就是給女媧娘娘配一個丈夫。”

“伏羲氏。”

李好問聽到這裏也聽明白了。

讓女神配偶化,本身便是降低女神位格的手段。即便女媧的功績再卓著,也是在“丈夫”的授意下去做的。

“是的。”

崔真幽幽點頭,緩緩地道:“不止如此,六郎可能不知道,在不少地方,是不允許女子祭祀女媧娘娘的。”

這一點李好問倒是有所耳聞,但他所讀到的類似記載主要見於清代。

“因為無法祭祀,就算是天下還有無數女子記著女媧娘娘的功績,她們的願力也無法幫助女媧覆蘇。縱然煉石宮為此奔走多年,也一直徒勞無功。直到我們聽說了‘太歲’……”

說到這裏,崔真的雙眼發亮。她微微擡起頭,幽暗的北堂內,她那對美眸突然像是黑色的寶石一般熠熠生輝。

“如果阿娘告訴你,‘太歲’能夠令昔日被分食的女媧娘娘重新獲得神力……”

崔真將李好問認真看了又看,才問出這樣一句。

“你會將‘太歲’交給誰”

原來如此!

李好問腦海中似有一道閃電劈過,瞬間照亮了某些真相——

但他還是想不通:為什麽會是自己

此刻他終於忍不住低頭,看向自己右手手心中那枚紅心似的印記,意識到如此重要的選擇權竟然交到了他的手裏。

可是面對崔真的問題,李好問思索良久,喉頭終於擠出四個字:“我不知道!”

他的確不知道。

他是一個極普通的人,因此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肩上竟需要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需要做如此艱難的選擇。

“阿娘口中說的‘各方’,都有哪幾位”

崔真似乎早料到李好問會這麽答這麽問,當下溫和地答道:“佛、道、儒、神、仙、煉石宮。景宗不參與,但希望知情。”

李好問一時茫然:佛道他都明白,“儒”是從哪裏來的“神”和“仙”為何又是分開的。

崔真為他解釋:“‘儒’就是大唐朝廷。儒家構築了等級秩序、忠孝觀念,將世間所有人納入這個構成,令人間自成一體。你若願將‘太歲’交與儒門,自然是將它交與當今天子。”

“至於神與仙的差別,這解說起來倒是有些麻煩……”

說到這裏,崔真以袖掩口,輕輕地笑了一聲,道:“將來我兒若是去昆侖,親眼去看,自然能明白。”

要去昆侖才能明白

李好問一時間抱頭痛苦——神和仙的差別他眼下還不必太在意,然而他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

為什麽是我

他抱著頭思索了很久很久,依舊百思不得其解,最終還是擡起頭,看向崔真——

“可是,阿娘,你們為什麽會推舉我”

“為什麽要將這麽重要的選擇權交給我……一個男人”

他永遠都忘不了那個頂著自己面孔的怪獸回頭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間——他明白身為一個男人,他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肢解女神的兇手。

既然如此,他也最有可能做出不利於女神的決定。

這是其他各方能夠同意煉石宮這個提議的原因。

最要命的是,這個選擇在當初他穿越時就已被決定。

一切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崔真臉色平靜,答得言簡意賅:“因為這是女媧自己的決定。”

……

終於李好問失魂落魄地離開自家的北堂,穿過中庭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被十五娘一把拉住:“阿兄,小心!”

李好問轉過頭,認真看了看妹妹的樣子,道了一聲謝,轉身踉踉蹌蹌地出門。

十五娘不出意外地扁了扁嘴,轉身返回北堂。

北堂中傳來紫姑的聲音:“崔娘子,你說,他會怎麽選我可是試了好幾次都無法占蔔呢。”

崔真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好問是個好孩子。”

“可……”

紫姑猶豫了片刻後補充:“可他也是個男孩子啊。”

*

西內苑,含光殿。

宰相韋昭正在安慰同樣失魂落魄的大唐天子李忱。

“陛下,此事恐有蹊蹺。為何馬元贄等人服用那‘太歲’無事,偏偏在歲除那日讓太歲鬧出了那麽大的亂子呢”

李忱披著一席錦衾,半坐半靠於胡床上,心力交瘁,伸手用力揉眉心。

在旁侍立的杜依梅見狀,忙過來為李忱揉捏雙肩後頸,卻被韋昭一瞪,方才省起自己此舉或有不妥,連忙垂首退下,離開含光殿。

韋昭灼灼的目光卻始終不離杜依梅的背影,以至於李忱也留意到了,忽爾詫異地問出一個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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