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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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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再回到詭務司時已是深夜, 李好問一臉的疲憊。

司內同僚們都沒說什麽,章平從自家帶來了熱乎乎的蒸餅與馎饦作為夜宵,卓來給李好問打來了熱水, 幫助他盥洗更衣。

李好問依舊無法入眠,輾轉反側良久, 只在天明之前稍稍閉了閉眼便起身, 照常處理司務。

壁掛鐘敲九點,萇弘依約前來, 將“神律之磬”交還給李好問。

李好問看著那布滿古樸花紋的磬身,一時間想起了屈突宜。

心潮澎湃良久,他最終將這石磬交給了章平,令其收在法器庫中,與磬槌分開存放。

接著李好問正色告訴萇弘:“老先生,這枚石磬本來就是詭務司的東西。現在您老是將其歸還, 請不要將它當成是某種籌碼,用它來交換我的承諾。”

萇弘表現得很上道, 連連點頭:“不會, 不會。我這也只是物歸原主而已。”

李好問又向萇弘問起王喬。

萇弘大概是與王喬有些交情, 對他知之甚詳, 於是對李好問說起關於王喬的往事。

王喬,確實不是王子喬,一為東周太子, 一為東漢官員, 但因後人誤記,將兩者混為一談, 王喬便頂了王子喬的身份,於人間走動。

與煉石宮的想法不同, 王喬認為,天子才是唯一有資格獲取“太歲”的人。他謀奪神律之磬,是為了獲取這塊能夠換來天子信任的敲門磚。雖然那次沒能成功,但後來王喬又得到了三件黃帝舊物,以此為憑,取信李忱。

才有了含元殿上那一幕。

“如今王喬該如何處置”李好問問萇弘。

“他如今辦砸了如此重要的差事,必然無法回歸昆侖山。若是回去,陛下不知會如何處罰他。”

“陛下”李好問雙目微縮,“黃帝陛下”

“正是。陛下如今居於昆侖山。”

李好問心頭震動:他又探聽到了一位古時王者、如今仙人的線索。

只是此刻他根本無心打聽這些,趕緊開口道:“老先生,可否將王喬交給我我曾承諾幫助葛洪葛老向這王喬尋仇,如今他既然回不去昆侖,那麽便該留在這人間,為他昔日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萇弘聞言猶豫了好久,終於點點頭:“也罷。不過我會如實向陛下稟告。”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卷軸模樣的物事,鄭重交給李好問。李好問則命秋宇接了此物,去轉交給這兩天一直就近住在詭務司中的葛洪。

萇弘交代完這些,長舒一口氣,仿佛完成一項極艱巨的任務。但他既好奇又是迫切地看向李好問:“老朽很想知道,如今情勢如此,李司丞會如何選擇”

這裏的“選擇”,顯然與那枚“太歲”有關。

李好問卻誠實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萇弘並不驚訝,而是雙手向李好問一拱,道:“萇弘靜待您的決定。”

李好問:身上的壓力似乎更大了。

萇弘離去沒多久,卓來又匆匆趕來,說是外頭來了一名金吾衛統領,以前來過司裏的。

李好問馬上明白來人是曾三郎。

曾三郎果然熟門熟路地進來。他身上穿著金吾衛的公服,似乎剛剛從宮中出來,見到李好問格外熱情,伸手就拉著李好問的手,猛搖一陣,都是在說吹捧的話。

李好問面上不顯,心裏有數:對方此來,是專門為了在自己手中悄悄塞了兩枚骰子大小的物品。

等到曾三郎告辭離去,李好問才將那兩件東西拿到眼前端詳——

這是兩枚飛行棋的棋子。

林嬙所“發明”的飛行棋,棋子上往往會刻字,每枚棋子上各刻一個字,合起來能夠組成一個四字的吉利話,例如“天賜佳緣”,“橋邊紅藥”之類。

李好問低頭細看,曾三郎送來的這兩枚,分別是紅色和藍色的,紅色上刻著“藥”字,藍色上頭刻著“賜”字。

“藥賜——賜藥!”

李好問心中忽有靈感,意識到宮中可能出事了。

他馬上讓卓來去將曾三郎叫回來。

然而這時曾三郎卻早已溜出了豐樂坊,正在往太極宮朱雀門的方向狂奔。但若有武侯或是金吾衛同僚留意他的行蹤,曾三郎卻又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仿佛自己剛剛奉旨出宮公幹才回來。

一路上,曾三郎不斷回想宮中內侍總管王宗實交代他的話:“這不過是向那位賣個好罷了。如果那位對天子有半分敬畏之心,必定會將此事壓下,不敢說自己已得知,自然不會將你牽扯進此事;但若那人將私人情誼置於天子之上,又怎麽可能為了此事而出賣你”

曾三郎一邊逃走,一邊回想著歲除那夜宮中李好問的勇武英姿,心想:爺爺這個好賣定了。

詭務司這邊,李好問聽說曾三郎用最快速度溜走,已經猜到他是受人之托,偷偷前來傳訊的,此事不宜聲張。

於是他拖出帶著柵格的時間視野,查看宮中的情形。

因那飛行棋是杜依梅之物,李好問第一個查看的就是杜依梅。

但當他看清杜依梅的情況,瞳孔微縮,心臟急遽跳動:

杜依梅雲鬢繚亂,獨自一人臥在榻上輾轉,臉色蒼白,表情痛苦,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不斷滲出。

杜依梅身邊有兩名宮女,正垂著淚收拾打碎在榻旁的藥碗。碗中藥汁濺在地面上,兩名宮女都不敢以手直接接觸。

她倆忽然眼前一花,榻上的杜依梅就這般憑空消失,不見了。

“原來是上天也看到了杜美人的冤屈,將她帶走……”

一名宮女雙手合什,向天空的方向喃喃祝禱。

另一名宮女趕緊捂住她的嘴:“別這麽說,你不要命了!”

詭務司內,李好問已經將杜依梅帶到了藥圃中,大聲叫來章平。

章平一見到杜依梅的情況,額頭上也嗖嗖地冒汗,連忙為杜依梅施了幾枚銀針,暫時緩解她的痛楚,然後急急忙忙地跑去找葛洪:“葛老,葛老……救命啊!”

很明顯,以章平的醫術水平,也對付不了杜依梅所中的劇毒。

不久,章平陪著葛洪一起趕來,葛洪為杜依梅把了脈,又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瞼和舌苔的顏色,便轉過身,一把將李好問拉到旁邊:“快給她施法!”

李好問:我又不是大夫,我能施什麽法

“這斷腸藥太過歹毒,一旦服下,人便沒救了。現下能做的,只有延緩這過程,問問這姑娘還有什麽心願未了,讓她好好地去……”

李好問聽得如五雷轟頂一般。

他與杜依梅沒認識多久,相交不深,並不了解這名女子,只有些粗淺的表面印象:杜依梅為人仗義爽朗、舞跳得絕好……對了,還有勇敢。在歲除那夜,她挺身而出保護李忱,表現得比某些男人還要勇敢。

可是怎麽一轉眼的工夫,人就中了如此劇毒

從曾三郎偷摸報訊的情況來看,這毒,分明是天子下令,賜給杜依梅的。

為何會如此

葛洪見李好問遲疑,趕緊催促:“李司丞,我記得你是能加快或是減慢的,否則你那位屬下又是如何醒來的快,她快不行了。那歹毒藥物是斷腸散,她死前會異常痛苦,你快去幫幫她……”

李好問勉強按捺住心潮起伏,連忙走到杜依梅跟前,心中默默想象帶著柵格的時間,他將屬於杜依梅的那段時間盡量拖長、再拖長……他也不知能夠耗多久,總之盡力而為。

章平在旁,默默為李好問送上兩枚紙人充電寶。

葛洪則從懷中掏出一枚丸藥,送入杜依梅口中,輕聲道:“服下它,它能讓你沒那麽痛苦……”

這是止痛的藥物,卻無法挽救杜依梅的性命。

服下丸藥之後,杜依梅的痛苦果然減輕了不少,她額頭垂下的幾綹發絲已經完全被汗水打濕,但人多少清醒了一些。

“蓮娘,蓮娘啊……”

她喚出這個名字之後,眼神稍稍匯聚,望向李好問:“李……司丞,我想見一見蓮娘……”

李好問沒說話,片刻後,他的身影就從藥圃中消失。

倚雲樓。

楚聽蓮正坐在梳妝鏡前,她自今天早起便一直心緒不寧,因而懶得梳妝。

歲除那日宮中出了大事,以倚雲樓的消息靈通,怎麽可能沒聽說。她早已在為杜依梅和詭務司中那幾位擔心了。

但楚聽蓮清楚茲事體大,不是她一個平康坊鳳魁可以打聽的,因此強抑擔憂,不讓自己貿然去打擾李好問等人。

此刻,她正懨懨地坐在妝鏡前,卻忽然睜大了眼睛——她從鏡中見到李好問出現在她身後。

“杜娘子出事了。”

李好問說得極其簡短:“你隨我來!”

緊接著他伸出手,輕輕搭在楚聽蓮肩上。

楚聽蓮忽覺眼前一花,片刻後,已經置身於另一處所在。

但她再顧不上剛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神奇經歷,因為杜依梅就在自己眼前。

楚聽蓮連忙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杜依梅的手。

“依梅!”

“蓮娘!”杜依梅乍見好友,一時間連渾身的痛楚都忘了。

她眼中淚水涔涔落下,洗過她蒼白如紙的面頰:“蓮娘,我悔不當初,悔不當初……沒聽你的勸!”

在杜依梅身後,李好問也臉色蒼白。

他剛才同時動用了“瞬間位移”和“指定減速”的能力,既延緩杜依梅腹中劇毒發作的速度,又將楚聽蓮從平康坊帶來,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所幸最近他的“時光術”大有長進,不僅邁進了“一盞茶”的境界,在對付那急速膨脹的太歲時也最大化地使用了他的能力。

加之有章平送來的紙人,現在的壓力李好問勉強可以承受。

“依梅,你……你怎會……怎會如此”

楚聽蓮見到好友如此,忍不住抱著杜依梅的手垂淚。

“今日天子駕臨含光殿,宣召我前去陛見,我不及想其他,便整裝前去拜見……”

眾人都見到杜依梅那一身精美服飾和殘存的精致妝容,想必她為了這一次陛見,沒少花工夫裝扮。

“在殿上,我卻見到了韋相……”

“韋相你說是韋相”

葉小樓的聲音忽然在門外想起。

他顯然是剛剛聽到消息就匆匆趕來,但沒想到在司內藥圃,不僅見到了楚聽蓮和杜依梅,還聽到了關於他那位“父親”的消息。

“是的……”

杜依梅微微蹙眉:雖然她不再像剛才那樣痛苦,但依舊極不舒服。

“當時天子將我召到禦座前,望著我許久,忽然流下眼淚。

“他說,‘明皇帝只一楊妃,天下至今未平。我豈敢忘’”

明皇帝,自是指唐明皇李隆基。李忱這麽說的意思是,唐明皇只因為楊貴妃一人,就惹得天下大亂,至今沒有平定。他李忱自然不能重蹈祖先的覆轍。

“隨後他看著我道:‘朕留不得你矣。’”

李好問等人聽得都覺毛骨悚然——李忱口中“留不得你”四字,就給杜依梅直接判了死刑。

“當時韋相奏稱,可放我出宮。”

杜依梅一面說,淚水已爬滿她那張嬌美的面龐。

“然而天子道:‘不可,放還我必思之!’於是,賜下了鴆藥①……”

說到這裏,杜依梅已是泣不成聲。

而李好問似是被人陡然澆了一盆冰水,從頭冷到腳,周身寒徹。

“放還我必思之”,就為了這樣一個荒唐的理由,將心愛的女子置於死地。

這就是龍椅上那位帝王的真面目。

李好問從前只是認為李忱心機深刻,極能忍耐,好面子,又很愛騎墻。

直到今天,這樣的慘劇就在他面前發生,李好問才真正了解李忱這個人。

李忱根本就沒有將杜依梅這樣的人當人看待。

“依梅,你別說了,別再說了……”

聽完杜依梅的敘述,楚聽蓮也哭成了個淚人兒:“你好好歇息,詭務司裏的長官們本事都很大,他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救你……”

說著楚聽蓮回過頭來,看著表情僵硬的李好問,呆若木雞的葉小樓,和默默將頭別過去的章平。

一時間,希望就像是浪花騰起時綻放的泡沫,輕輕一觸便接連破滅。

杜依梅卻還要說:“蓮娘,這是不是我的錯”

楚聽蓮強忍住內心的痛楚,搖著頭道:“這怎麽會是你的錯”

“是我想錯了啊!”杜依梅輕輕嘆了一口氣,“起初我只是好勝,我想要在這世上最華麗的大殿裏起舞,用我的舞姿折服每一名觀者,不管他多麽位高權重……”

李好問倒也沒想到,杜依梅進宮,竟然只是這麽個初衷。

“後來我又看錯了人心,我以為居於那九重宮闕上的真龍天子,會比平康坊那些流連花叢的輕薄兒郎多幾分真心,至少他什麽都不缺,也什麽都不怕……”

李好問見杜依梅的眼神發直,應當是想起了歲除那日李忱的表現。這樣的天子,恐怕曾令杜依梅大失所望吧。

“蓮娘,”忽然杜依梅像是多少振作了一些,擡起手緊緊握住楚聽蓮的手掌,“你去和李司丞說說,別讓他繼續費心救我了。”

楚聽蓮完全聽懵了——而她來得太晚,還沒有從李好問這裏聽說杜依梅所中的劇毒無法根除,只能暫時延緩她逐漸死去的這過程。

“能見你一面,我心願已了。”杜依梅淚水漣漣地道,“除此之外,我身心俱痛,只想了結此生……

“為什麽,為什麽人心都是那樣長的”

杜依梅望著藥圃那間小屋的天花板,忽然如此問出一句。

一時間屋內人人沈默著,沒有人能回答杜依梅。

“李司丞……”

楚聽蓮轉過臉,嗓音沙啞地開口:“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依梅……”

李好問目睹此情此景,心中也無比痛楚,然而面對楚聽蓮的請求,他只能喃喃地開口回應:“我也很想能幫上忙……但我不是神,能力有限,有很多事我是做不到的。”

“我記得,李司丞能夠回到過去!”

開口說話的是葉小樓,估計是記起了李好問昔日追查玄谷子、蔣滄等人死因時的傳奇功績,這家夥又被眼前的愁雲慘霧所影響,極想幫上忙,所以出了這麽一個餿主意。

“如果李司丞能回到過去,阻止杜娘子服用那狗皇帝賜下的藥物,杜娘子不就有救了”

楚聽蓮雙眼中頓時生出希望,轉過頭來望著李好問:

“李司丞,您在蓮娘心中,就是一位無所不能的人。蓮娘願傾盡所有,換取您出手幫幫依梅,救她性命……”

李好問望著面前滿臉祈求與期待的楚聽蓮,心中有個聲音在說:你這份心情我很能理解,感同身受。因為我自己也曾經歷,願意付出一切,換回友人的生命。

只可惜,“時光術”有它的鐵律:失去的永不覆還。

杜依梅一旦服下了那斷腸藥,而且連醫丹雙修的葛洪都表示完全無法治療,那麽就意味著杜依梅的生命已然失去。他或許能夠短暫延緩死亡的到來,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因此,即便面對楚聽蓮的淚眼,和葉小樓無比期待的目光,李好問也只能表示愛莫能助——

“如果,我真的有這種本事,屈突主簿何至於此,先鄭司丞又何至於此……”

他說出了這兩個名字:一直在門口默默聽著的秋宇當即轉身,走向屋外。

而楚聽蓮聽見鄭興朋的名號,先是一怔,立即伸手捂住了口,本已收住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這時還是杜依梅開了口:“李司丞,能見到蓮娘我已了無遺憾,求你……讓我就此結束吧!”

有時,一場灑脫的告別,可能比苦苦掙紮著的茍延殘喘更令人心向往之。

李好問沈默半晌,轉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葛洪。

葛洪點了點頭,道:“我會為她消解身體上的痛苦,讓她好好離去。”

李好問微微點了點頭,自己也轉身,離開了藥圃中的這座小屋。

在他身後,是楚聽蓮拼命壓抑的啜泣聲。杜依梅在長長地探出一口氣之後卻悠然開口道:“蓮娘,我這一生,最快樂的,莫過於與你為友的時光,和小時候跟著大娘一起練舞的日子……”

屋外,雙眼尚未痊愈的吳飛白臉上蒙著青布,默然站著側耳旁聽。這時無比遺憾地嘆息一聲:“聽聞杜娘子歌舞雙絕,豈料今日一別,竟無音樂相送……”

正說著,遠處響起溫婉柔美的笛聲。吹奏者卻是剛剛離開的秋宇。雖然他一向冷面冷心,不茍言笑,但出乎李好問意料,他竟吹得一手好笛子。

只不過這笛子的旋律雖然悠揚,笛聲中卻蘊疊了更為幽微的情緒:憤怒、追憶、同情、惋惜、悲悼……

不一會兒,小屋內悲聲大作。

站在藥圃中的李好問獨自向隅,雙目圓睜,雙拳緊握,渾身顫抖,一時竟無法控制。

而李賀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李好問身邊,望著灑落在藥圃中的那一縷早春陽光,用他那細細的聲線輕聲念誦道:“富貴情深,皆是虛妄。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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