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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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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除夜, 大明宮前升起了孔明燈

不,不是孔明燈——像孔明燈一般,飄飄悠悠浮在空中的, 是幾個腦袋。

怪只怪含元殿占地太光,層高太高, 縱是大唐君臣所聚之處燈火通明, 總有那光線黯淡的隱秘之處。

那幾個腦袋無聲無息地飄進殿內,迅速撕裂並吞吃了剛剛服食過“太歲”的少年和老者。

它們的血盆大口裂張至後耳, 雪白的牙齒又尖銳無比。除了那少年有工夫發出一聲慘呼之外,老人與少年瞬間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地面上留下兩大灘血跡。

還有幾個腦袋盯上了李忱手中那枚紅色的“太歲內核”,嗬嗬亂叫著,朝呆若木雞的李忱飄去。

一名金吾衛沖上去擋在李忱面前,揮動手中的長矛驅趕。

但那腦袋靈活無比, 貼著那長矛的矛身骨碌碌一轉,瞬間已靠近金吾衛持矛的右手, “咵嚓”一口下去。那名衛士慘呼一身, 抱著右手手腕仰面倒下, 臉上全是黑氣, 已是死了。

在一旁呆看著的王宗實驚駭莫名——他認出了其中一個腦袋上戴著的帽子,那是宮中有品階的太監才有資格戴的帽子。看起來那帽子完全被血漿浸透,而這血跡早已幹涸, 暗赭色的凝固血漿將帽子緊緊地粘連在腦袋之上, 令兩者融為一體。

面對這些嗷嗷叫的腦袋,李忱大駭之下, 隨手將那枚紅心扔回金盆,轉身便跑。

天子並未第一時間想起職責是降妖伏魔的詭務司, 而是先跑去了他最信任的王喬那裏。

王喬強自鎮定,臉上擠出自信的笑,張開雙臂來到李忱身前,高聲道:“人間天子請放心,不可能……陛下不可能坐視這種亂子……”

李忱當然知道王喬口中的“陛下”,指的是“黃帝”。

含元殿另一側,李好問皺起眉頭,他看見空氣中灰白色的霧氣越來越濃密,轉眼向秋宇那裏一瞧,只見秋宇不斷吸溜著鼻子,忽然臉色一變,屏住呼吸,擡手便往臉上戴了一方詭務司殮房專用的帕子。

李好問連忙也戴上了,隨手塞給葉小樓一條。

就這麽兩個彈指的工夫,含元殿大殿上,事情又發生了變化。

被天子李忱扔進金盆的那枚“心臟”,回到原本包裹它的灰白色肉質物體之中,迅速融合。整枚“太歲”重新合為一體。

王喬見狀,赤手空拳地去抓,想要重新將那枚紅色的心臟抓出來。

就在這一刻,金盆中那枚灰白色的太歲體型突然暴漲,迅速長到一個人的體積大小,並且人立起來,居高臨下對著王喬,一口便將其吞掉。

“啊!”

李忱一聲淒厲的叫喊。

他這才意識到這幾天來他曾經無比倚仗的“仙人”,究竟是個多麽不堪一擊的家夥。

“詭……詭務司……”

李忱顫巍巍地喊道,終於想起那個神秘的衙司。這幾天他被王喬各種馬屁和迷湯哄得七葷八素的,幾乎已忘了李好問這麽個人。

然而,此刻李忱面前的太歲體型還在繼續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暴漲。它的色澤就像是海邊漲潮時泛起的灰白色泡沫,但是要比海潮更有實質,沖著李忱的頭臉過來,要將其直接包裹。

一名勇敢地沖上前阻擋的金吾衛瞬間被吞吃。

李忱則全然呆住——

他心心念念的長生,精心策劃的歲除大典,事實卻證明這只是一個白日夢,一個笑話。他只是一個平庸的天子,一個懦弱的凡人,而且……命在旦夕。

忽然一柄雪亮的劍光劃過,竟是杜依梅不知從哪裏沖了出來,用長劍劃開即將包裹住李忱的“太歲”,拉住李忱的胳膊,轉身就跑。

*

李忱遭到攻擊的時候,李好問距離李忱所在的位置大約還有幾十步遠,並且看不清那裏的狀況。

他只能看見含元殿正中大團大團的灰白色物質急速膨脹,就像是往可口可樂中加入了一大把曼妥思。

他倒是想趕緊過去,但是面前群臣已經陷入歇斯底裏般的恐慌。平日裏最講究儀態的端莊老臣們此刻也恨不得甩掉身上繁覆的袍服,盡快逃出這地獄般的大明宮主殿。

李好問只得用上“瞬間位移”,瞬間出現在群臣身後,香案跟前。

面前的灰白色太歲已變得如山岳般高大,它的頂端已經觸及大明宮的屋頂。但它膨脹的速度絲毫未減,而是以每個彈指漲大一倍的速度,迅速向四周擴散。

“指定減速!”

李好問突然揚起手,硬生生扛住了這個怪物膨脹的速度。

但這壓力太大了,導致李好問懷中揣著的兩個紙人充電寶迅速被燒。

那塊飛速滋長膨脹的肥肉擴張的速度陡然減慢,但李好問無法完全阻止它。

這時,原先那張陳放著玉膏、龍須草、首山銅和金盆的香案已經被完全吞噬。太歲像是“吐痰”一般,將那枚曾經用來盛放它的金盆吐出。那金盆直飛出去,正好撞在一名驚慌失措的金吾衛身上,當場撞得他肋骨盡斷,口吐鮮血,眼看活不了了。

而灰白色的太歲也已無聲無息地陷入人們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就在李好問集中精神,想要盡力阻止太歲繼續擴張的時候,他身後一方青石板突然碎成幾十片碎塊,一大截灰白色的太歲頂開青石板,從後方襲來,故技重施想要包裹住李好問的身軀。

但就在這層黏菌物質接觸李好問的一剎那,它突然停住了——隨後嫌棄地避開李好問,改向另一個方向擴張,但很快被李好問的“指定減速”拖住。

含元殿另一處,漸漸清醒過來的文武百官們都很想要罵娘——

秋宇和葉小樓在往他們每個人身上潑灑酒漿,不止如此,還把酒瓢塞到他們手中,讓他們相互往身上潑酒。

若在往常,韋昭等人早已喝罵出聲。但今夜他們不敢。

這種方法救了他們的命。

凡是被酒漿澆在身上的人,都會被那團灰白色的肉質所嫌棄,因而逃脫被那東西一口吞下的命運。

見到含元殿中的人暫時都擺脫了被吞噬的危機,李好問且戰且退。

含元殿外,秋宇與葉小樓已命令太監和金吾衛們一起,將點燃著的沈香木堆撥開,設成一道熊熊燃燒的火屏;並且在階前撬開石板,將酒漿澆在石板下的泥土中,盡量防止太歲繼續鉆入土中,向別處擴散。

灰白色泡沫狀的物質前方膨脹到了火屏與酒漿澆過的地面跟前,後方則被含元殿的大殿所限。

天子李忱和他身後的文武百官驚魂未定地呆立在含元殿前。就在一盞茶的工夫之前,他們要麽大肆炫耀,要麽歌功頌德。誰能預想到,事情竟演變成了這個樣子。

杜依梅從身邊的舞姬手中,接過一枚浸透了酒漿的手巾,輕輕地遞出去,想要為李忱擦擦額頭。

李忱忽然惱羞成怒,伸手一推,將杜依梅粗暴推開。杜依梅被他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在一旁,忍不住目光幽怨,看向天子。可李忱哪還有半分精神肯分給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這時,眾人耳邊忽然響起清脆的劈啪聲。這響聲乍一聽像是巨大的沈香木火堆中木材燃燒爆開的聲音,但仔細聽,這響聲整齊,富有節律,其中還混雜著人聲。

最出奇的是,在這些聲響響起的地方,一片空空蕩蕩,既不見人,也不見任何能造成這些響聲的物品。

這些聲音似乎是憑空響起。

歲除這夜,怪事一樁跟著一樁。自天子李忱以下,人人慌得六神無主。就連一向以儒門正統自居的宰相韋昭,也早忘了那“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原則,一臉駭然地念叨著:“有鬼……有鬼!”

“各位請放寬心!”李好問清朗的年輕嗓音在含元殿前響起,“這裏可能發生了‘歷史疊放’。我等現在聽見的,很可能只是大和九年在此處發生‘甘露之變’時的聲音。”

“甘露之變”

但凡在此地參加歲除朝賀的文武百官,沒有不知道甘露之變的。

而待在此地的大小太監們,也無不在前輩教導時耳提面命,講過甘露之變的前因後果。

一時間,眾人無不因為李好問這一句話而心頭發毛——甘露之變發生時,這劈劈啪啪的響聲,究竟是什麽呀

李好問自己說出了“歷史疊放”的假說,隨即又自己陷入沈思。

按說唐代尚未開始廣泛使用火藥,甚至連煙花爆竹都還未普及,現在他耳邊響起的這劈劈啪啪的響聲,究竟是什麽呀

又或者,他的猜測有誤,此處“疊放”的不是歷史,而是未來,將後世曾在長安城附近發生的戰事疊放到了唐代

正猜想著,夜空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啟稟陛下,我等神策軍前來救駕,奉旨剿滅與李訓、鄭註共同作亂的叛臣賊子。”

這聲音尖銳,確定是個太監無疑。

聽見這一聲,李忱與王宗實兩人都驚得面無人色——說話的聲音不是旁人,正是當年宮中一手遮天的大太監仇士良。仇士良掌權時李忱是個落拓皇子,而王宗實也已凈身入宮,都認得這個嗓音。

李好問:肯定是“甘露之變”沒跑了,但“甘露之變”怎麽會響起槍炮聲的……這他還得捋捋。

除了在場眾人,這因為歷史“疊放”而重現的舊日往事也同樣被那“太歲”聽在耳中。

李好問眼前,那灰白色的霧氣陡然變得更加濃郁。他雖聽不見太歲發出的任何聲音,但他本能感受到對方突然被激發了興奮。

李好問立即檢查含元殿前的封鎖有沒有漏洞:沈香木火堆堆成的火屏會不會有哪裏熄滅,澆在地面的酒漿是否有哪裏揮發殆盡……

正當他要指揮眾人再安排一層第二梯隊的防線時,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李好問情不自禁地擡頭向上方看去——

只見太歲無處可去,只得向上擴張,最終頂穿了含元殿的屋頂。

這座大明宮的主殿,自高宗時建成以來歷經風雨,還從未因任何人力或是自然的因素毀壞過。

可這一刻,含元殿的屋頂先是被完全頂得脫離了殿身,然後廡殿頂被直接頂穿,那灰白色的太歲,如同一直龐大如山的、肉感十足的巨型蛆蟲,頂破了那些鮮亮的彩陶瓦片,在歲除這夜無月無星的夜空中探出頭來。

隨著這一聲巨響,塵土四散揚起,瓦礫與碎磚隨著這片程度到處濺落,砸向含元殿前旁觀的渺小人類。

而這些人類們一個個緊緊盯著這一幕,竟全忘記了閃避,任由那些含元殿的碎片砸向他們的頭臉,砸出一個個傷痕與血印。

他們仿佛目睹了大唐的崩塌。

含元殿屋頂被太歲整個兒頂破之後,身軀已如整座殿宇般龐大的太歲接觸到屋外清冷的空氣,似乎冷靜了些,也可能是暫時耗盡了能量,它停止了膨脹,一動不動地呆在原地。

整個含元殿前陷入死寂。

良久,李忱的慟哭聲響起。

“是朕,是朕的錯——是朕愧對李唐列祖列宗,愧對天下百姓!”

他搶上兩步,似乎想要當場跳進那些熊熊燃燒的沈香木火堆,但是左邊一個王宗實,右邊一個韋昭,兩人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齊聲哭道:“不可,陛下不可啊……”

李忱自己也眼淚涔涔,愴然涕下。

一時間,含元殿前哭成一片。

李好問對這種政治作秀絲毫不感興趣。他掃了一眼含元殿前,見暫時沒有太多需要善後的地方,便伸手到懷中,摸出消息鏡子,想要問問外面的情形如何。

還未等他在鏡面上劃下文字,來自吳飛白的消息已經送到李好問手中。李好問用手指觸摸著閱讀,知道對方是在問自己狀況如何。

“我等看見大明宮含元殿的方向騰起巨大的煙霧,聽見震耳欲聾的怪聲。司丞你們還好嗎”

李好問轉頭看向相互扶持著一起向自己走來的秋宇與葉小樓。

這兩位剛才配合得不錯,甚至可以說是很默契了。

但這兩人此刻的模樣也都一言難盡,他們頭臉身上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幾乎令兩人官袍的顏色都看不出了。他們衣服上沒塗上酒漿的地方都沾了不少泡沫似的太歲,此刻也都覆蓋著黑灰。

就聽葉小樓口中埋怨不斷,而秋宇有時也會言簡意賅地回上一兩句,竟然依舊是在互懟。

李好問沈默了片刻,然後在消息鏡子上回覆:“一概都好!”

那倆貨竟然還有力氣互懟,至少沒有大礙吧。

突然,李好問耳邊傳來槍彈高速飛過耳邊的嗖嗖聲,槍膛釋放子彈的清脆響聲,背後遠處傳來悲號與慘呼聲。

這依舊是“歷史疊放”,但令李好問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確信:“甘露之變”一定涉及了槍械。或許林嬙留給他的筆記裏,草草書寫的那一行就是為了這件事。

但他現在還顧不上去查證此事。李好問轉過身,看向悲號與慘呼聲傳來的方向。

壞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呼叫聲傳來的那個方向——昭訓門,左金吾仗院!

這時葉小樓與秋宇兩人各自罵罵咧咧地來到李好問面前,李好問忙道:“我司分內的職責還未完成!”

葉秋兩人眼中俱是一凜,都不再抱怨,只管等李好問吩咐。

“盡快趕來左金吾仗院!”

李好問話音未落,人已經“位移”走了。

他早先曾拜托王宗實派人去關上昭訓門,但含元殿這邊出事之後,他和王宗實應當是誰也顧不上昭訓門的事了。

含元殿這邊事情稍稍平息之後,李好問才發現,不知是誰又將昭訓門打開,將從含元殿前避下來的文武百官全迎進了左金吾仗院。

此時此刻,含元殿那邊的熊熊火光剛好映亮了左金吾仗院中的那一株石榴樹。

李好問一眼掃過去只覺奇怪:數九寒冬的天氣,雪都下過兩場了,這左金吾仗院裏的石榴樹上怎地還會結著這麽大的石榴

但他定睛細看時,也嚇了一大跳。

這石榴樹上滿滿掛著的,哪裏是大石榴,明明都是一個個腦袋。五官鮮明,表情逼真,它們還能發出各種說話聲、驚呼聲、喊聲、笑聲……

忽然,一枚腦袋向孔明燈似的輕輕地向上飄起,忽然就沖李好問的袍角沖過來。

李好問手中瞬間覆現出葉小樓的障刀,隨時能將對方在空中刺個對穿。但他想起早先在含元殿內發生的事,心頭一動,知道這腦袋的目標並非自己,而是——

那腦袋已經俯沖至李好問身邊,忽然伸出舌頭,貪婪地舔食起沾在李好問袍角上的視肉。

李好問確認了這一點,心中有所明悟:剛才在含元殿中,那對祖孫被腦袋吞食,就是因為他們服食過太歲——因此也同樣成了和太歲一樣的美味

一時間,石榴樹上有越來越多的腦袋像孔明燈一樣向上揚起,然後俯沖而下,四處追著那些衣袍上沾了太歲的文武官員們亂跑。

李好問看看被隔絕在這左金吾仗院中的石榴樹,忍不住搖頭感慨:這些腦袋看起來像是只會窩裏橫,含元殿那邊,太歲一旦變異之後,這些腦袋反倒不敢像剛才那般飄到含元殿裏去,品嘗他們喜歡的“美味”去了。

正想著,他的消息鏡子又輕輕震動兩下,傳過來的依舊是吳飛白的消息:“李司丞,葛老來了。

“還有一位另一位,看起來比葛老還老……

“他們直接越過宮門處的守衛,闖進來了。

“李司丞,屬下要不要跟進來”

寫到最後一行時,吳飛白大約是底氣不足,筆劃甚至有些抖。

“繼續留在宮外,隨時準備接應。”李好問想了想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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