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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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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大中三年, 元日。

子時已到,正是除舊迎新的時候。

長安百姓正達旦不眠地歡慶新春。

而大明宮中,文武群臣正在含元殿上向天子朝賀……不, 此刻含元殿已毀,現在人們都正聚在左金吾仗院裏……數人頭。

左金吾仗院正中, 原本生著一株平平無奇的石榴樹。

此刻它枝頭上碩果累累, 每一枚都是人頭。

院中一名害怕得瑟瑟發抖的中年官員,忽然看清了其中一個腦袋的五官容貌, 神情一凜,頓時連害怕都忘了,忽然疾行兩步上前跪下哭道:“舅舅,萬萬沒想到甥兒會在這裏見到您啊!”

他跪下的方向正對一個木訥的腦袋。那個腦袋並不像其餘腦袋那樣會時不時從半空飛下攻擊人類,它臉上表情豐富,始終嘴唇顫動, 不知在念叨著什麽。

李好問見狀,連忙命秋宇去打聽。秋宇不辱使命, 很快就打聽回來:那名官員姓馬, 其母姓韓。他的舅舅, 應當就是死在“甘露之變”中的那名左金吾大將軍韓約。

看韓約的腦袋始終掛著一副後悔無比的神情, 想必是懊悔當初沒有直接一刀砍翻了仇士良,以至於對方逆風翻盤,自己滿盤皆輸, 丟了性命——他即便丟了性命, 腦袋長在了樹上,也念念難忘這刻入骨髓的遺憾。

正在這時, 王宗實護著李忱也趕了過來。

李忱今夜被接二連三的打擊幾乎搞得完全麻木了,此刻面對掛滿了腦袋的石榴樹也並未更覺駭然。

王宗實見狀, 趕緊將皇帝塞給他手下的小黃門照看,自己趕到李好問身邊,與這位詭務司長官一道,揚起臉望向石榴樹上掛著的腦袋。

王宗實小聲說。

“大多是‘甘露之變’裏死去的。”

王宗實仔細辨認了一番,談道:“也有些近日宮中走失的……”

他認出了一個叫做全德的老實孩子,聽說他幾日之前失蹤了,沒想到腦袋竟長在了樹上。

“其實,‘甘露之變’中喪命的宦官大多數都是沒什麽品級的,打理宮中雜役的那些。”王宗實的嗓音裏帶上了少許兔死狐悲的感慨,“真正得利的那些,都毫發無損。”

“李卿,”李忱遠遠地提高聲音招呼李好問,“這是什麽”

在這百官齊聚的左金吾仗院中,李忱不知不覺又端起了天子的架子。

“回聖人的話,這是‘人面木’。”

就在剛才,李好問已經通過鏡子詳細描述了院中這株石榴樹的情形,很快李賀那邊的消息也傳了回來,詳盡無比。此時此刻,李好問幾乎就是照著典籍向李忱解釋:

“據典籍所載,這人面木最早現於大食國西南兩千裏某國,木上生有人面,此木因血肉而生,又以血肉為食,用以滋養自身……”

李忱沈著臉怒沖沖地打斷了李好問的話:“既然這人面木生於宮中,為何詭務司未能及早發現,根除此等隱患”

天子見責,李好問並不慌張,平靜答道:“這‘人面木’所生之處,一向伴有‘太歲’。換句話說,若無太歲,這人面木根本不會蘇醒。”

李忱當即被這一句話嗆了回去:敢情若無他覬覦太歲,含元殿根本不會被毀,人面木也不會出來禍害人呀!

“因此,”李好問繼續回答,“臣推測這‘人面木’其實也是一種太歲,是‘血肉’與‘太歲’共生的一種生存形態。”

若按現代觀點來看,“太歲”就是一種黏菌系的生物,以不同形態存在,也屬正常。

李忱被這句話聽得驚呆了——“血肉”與“太歲”共生

天子沖那枚長滿人頭的石榴樹看來一眼,馬上挪開了目光:王喬等人都勸他服食太歲,以求長生,服食的就是這玩意兒如果他服下了這東西,也和這“太歲”共生了怎麽辦

一想到這裏,李忱額頭上便全是汗。

但他還有一事不明白:“可是剛才在含元殿中,那對祖孫服食下的太歲……”

李好問冷冷地道:“王喬可曾說過那株太歲是在哪裏找到的嗎”

李忱臉色轉白:“他……他說是在大明宮中。”

天子轉向王宗實,滿眼期待地看著他。

王宗實卻搖了搖頭,示意那株太歲是王喬自行捧出,無人知他是從哪裏得來的。至於馬元贄那份能夠“斷肢再植”的太歲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人都斬了,自然也無法追問太歲的詳細來源。

“可……怎麽會……”

李忱眼神閃躲地看向一旁的人面木,臉色發白,心有餘悸地回憶起那幾個腦袋瞬間吞噬那對祖孫的場景。

“陛下難道沒有留意到,這人面木與太歲,恐怕是能夠相互感應的嗎”

李好問此言一出,餘人都大為震驚。

在他們看來,人面木縱然是詭異恐怖,但畢竟是生長在地面上的死物。而那枚太歲……最初看起來只是如千年靈芝一般的老菌。這兩者……怎麽就聯系上了

李好問伸手輕輕在夜空中揮了揮,道:“不知各位可曾留意,自大典開始,太歲出現,空中便多了一層灰白色的霧氣。”

“霧氣”無論是李忱還是文武百官,誰也沒想到留意空中出現的異狀。這畢竟是歲除之夜的驅儺大典,殿外點著沈香木,煙霧繚繞之際,空氣不通透也屬尋常。

“以臣之見,這種霧氣,可能是太歲釋放在空中的‘孢子’,太歲的不同個體之間,通過這些孢子傳遞消息。因此……”

為了李忱的面子,他沒把話說完。但所有人回想剛才發生的事,自然可以想到:王喬削下了兩片太歲,讓那對祖孫服下,不久這邊就出現了兩枚孔明燈似的腦袋,張口便將服食了太歲的祖孫兩人撕了個粉碎。

若是那時李忱也已經服食了太歲……

一時之間,一眾君臣都是冷汗涔涔,不敢如此設想。

“這裏一株人面樹,看起來是‘甘露之變’時就已在宮中,當時得到了大量血肉的滋養,枉死的官員與內侍們與太歲共生,因此長成了這副可怖的模樣。又因為此地存在‘歷史疊放’,時不時地產生回響,被這株太歲所吞噬的死者始終放不下臨死前的怨念,恐怕也加強了這株人面樹的攻擊性。”

就在這時,夜色中隱隱約約地傳來腳步聲、人聲、驚呼聲。有人在遠處高聲驚呼道:“此處並沒有甘露,沒有……”

聽見“甘露”兩個字,那株人面木上上百個腦袋一時間同時發出嗬嗬的響聲,變得無比激動。

李好問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這些冤魂的激動——死在這裏的人,絕大多數是地位較低,手中並無實權的雜役太監,和從未參與密謀圍剿掌權太監的文臣,卻在一夕之間,命喪大明宮。

天子李忱親眼見到這一幕,心情墜入谷底,用極為沈痛的口氣說:“六郎,若是朕當日真的聽你的話,早日赦免這些在甘露之變中不幸死難的官員,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這場禍事”

這一聲“六郎”,似乎將李好問又拉回了昔日“君臣相得”的那段時光。但李好問自己很清楚,天子未必真信任過他,而他,可更是從來沒有信任過天子。

因此李好問只是溫和作答:“陛下切莫為已發生之事煩擾,妥善處理善後方是正道……”

還未等李忱點頭答允,昭訓門外亂紛紛地傳來人聲。

大約今夜金吾衛們太過駭異,見到來人只裝模作樣地抵抗了兩下,就“放”來人進來。

倒是秋宇與葉小樓見狀,一起奮勇沖上前。但他們兩人認出來人之後,立即釋然,隨即將兩人帶到李忱與李好問面前。

“李司丞,是葛老來了。”

來人之一正是葛洪。與他一起到來的,是一名須發皆白的老人,身穿一件式樣極其簡單的麻布深衣。在這除夜裏竟絲毫不顯出怕冷的樣子。

李好問看向葛洪:“這位是”

“這位是萇弘。”

葛洪波瀾不驚地答道。

“萇弘”

李好問卻是差點兒驚得跳了起來。

“‘萇弘化碧’的那位萇弘”

葛洪點點頭。

白發老者也跟著他點點頭。

李好問是有夠驚訝的,同為春秋時代的人物,這位萇弘似乎比王子喬還要更加有名些。這位是周室大臣,因為晉卿內訌之事被冤殺。傳說死後三年,他的心化為紅玉,他的血化為碧玉,所以後世有“萇弘化碧”“碧血丹心”之說。

當然,萇弘還另有一個驚世駭俗的身份——孔子之師。

“哦,原來是萇弘啊!”

李忱聽聞來者的身份,卻懶懶地提不起什麽精神來。

一來萇弘的身份再厲害,也只不過是一位臣子,連王子喬的“太子晉”身份都沒有;

二來這位估計也因為王喬“喬裝”王子喬之事脫敏,這位李唐天子再遇上任何來自東周的古人,他估計都不信了。

但是萇弘馬上就做了一個舉動以取信於李忱——

他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麻布衣袍。

李好問一見便挪開了眼,心想:這位應該確實是萇弘不假了。

古籍上記載過萇弘的死因:“萇弘施”,“又雲刳腸曰施”,但只憑這個記載便可以看出是類似剖腹的酷刑了。

李忱與他身邊那一眾文武群臣全都看直了眼——他們從未見過有人受過如此重的傷竟然還“活著”,能說話能行動。看來確實是仙人無疑了。

誰知萇弘的表演還未完,片刻後,他又伸手從自己的胸膛中抓出一枚鮮紅美玉似的心臟,高高舉起,展示給眾人。

韋昭頓時道:“萇弘死後,其心化為紅玉,這位定然是萇弘無疑。”

萇弘卻並不理會餘人,他手中高舉著那枚心臟,直接轉過身去,面對那株人面樹。

石榴樹上長著的一張張面孔此刻被萇弘身體的異狀所吸引,紛紛扭過頭來,露出吃驚的神色。

其中那些戴著宦官帽飾的,大多眼神茫然,不知萇弘是何人。

然而戴著文官冠冕的好幾個腦袋大多激動地嗬嗬而呼。

李好問心中有數:他大概知道為什麽會是萇弘來此了。

只聽萇弘沖著那些腦袋高聲道:“人間天子已然答允,會為各位平反昭雪。各位的親族子弟,也不會再因為各位所承受的汙名而仕途受阻。”

那些嗬嗬而呼腦袋一致流露出興奮至極的表情,但那些戴著宦官紗帽的腦袋卻紛紛面露怨恨。

這時,得到李好問眼神示意的王宗實緩緩走上前,嘆了一句,道:“咱家忝居宮中內侍總管一職,各位若是信得過,身後之事盡可以交給我。大和九年的死難者宮中都有名冊,近年來的失蹤者我也都心中有數。撫恤金定會送到各位在世的親友手中,請各位放心。”

他這一番話說罷,石榴樹上的腦袋雖然表情各異,但都漸漸恢覆平靜。

一院子的人,都緊張地盯著那棵樹。

然而漸漸地,那些腦袋都消失了,那株石榴樹重新恢覆為一株石榴樹,在冬日蕭索的夜風中,枯枝輕擺。

萇弘最先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把心安回胸膛裏,然後開始穿衣服。

他紮好腰帶,整了整冠冕,然後轉過身,鄭重執手行禮。

李忱剛剛擡手想讓對方不必多禮,卻見萇弘卻是沖著站在自己身邊的李好問鄭重行禮。

“李司丞,陛下命我來見你,為王喬之事,向你鄭重道歉。”。

這番話要素過多,李忱頓時懵了:

“陛下”,顯然不是指他這個“人間”天子,可能指的是周天子,也可能指的是曾經通過王喬贈來三件寶物的黃帝;

而“道歉”,難道他李忱平白受了這麽大一場驚嚇,還毀壞了祖宗留下的含元殿,就不需要道歉了嗎

李好問卻面色肅然,毫不客氣地回答:“請轉告尊上,不歸還‘神律之磬’,什麽道歉都沒用。”

一旁葛洪沖李好問伸出大拇指,似乎在說:懟得好,你這孩子真勇!

而萇弘一聽說是“神律之磬”結下的梁子,連忙點頭答應:“此事好說,不過是陛下的一件樂器而已。”

李好問挑了挑眉,沒想到背後那位,竟然真的是黃帝。

在他看來,萇弘遠比王喬要可信得多。王喬假扮王子喬,且插手詭務司與趙歸真之間的梁子,左右逢源,兩頭下註,最後還出手搶奪“神律之磬”,足見其生性狡詐。最後落得個被太歲生吞的結局。

但是萇弘不一樣。

萇弘本人是忠而遭譖,死後血化為碧,亦是表達了人們對這位忠直老人的同情。

李好問感覺這一次對方的誠意確實不容置疑,這也意味著,對方可能會提出什麽自己無法拒絕的請求。

想到這裏,他心中一動,忙反問萇弘:“是需要我幫忙此處的善後嗎”

萇弘連忙點頭。

李忱見他們談得熱絡,自己被撂在一旁,完全就像是一個多餘人似的,一時間既挫敗又傷感,但又不得不強撐著努力為自己挽回顏面,假做大度地命王宗實打掃宮室,安排坐席,好讓萇弘葛洪等人坐下來好好商議。

“關於太歲之事,老先生知道多少”

李好問最關心的是這個。

“此事都是王喬所為,老朽對此所知不詳。”

萇弘一上來先將幹系推了個幹凈。

李好問瞪眼:不是說好了您這位是個老實人設嗎

萇弘伸衣袖一擦額頭上的汗水:“但老朽知道,含元殿裏的太歲,不能就這麽晾著。”

事實上,李好問也覺得不能就這麽放著。他剛才觀察過,含元殿前火堆燃起,阻隔了空氣中灰白色的霧氣(孢子)飄向左金吾仗院。

人面木是暫時安定了,太歲在含元殿倒塌之後也暫時不再膨脹。

這確實並非長久之計。

再者,他並不清楚王喬當初是從何處取來的那一金盆太歲,萬一這大明宮中還有什麽與人面樹類似的妖物,沾染了含元殿太歲釋放出的孢子……那該如何是好。

需要想個法子封印起來。但李好問一時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先聽聽萇弘的建議。

“含元殿現在急需封印,但更重要的,是將太歲的那枚‘內核’取出,並跟著它,找到這株太歲的母體……”

“母體”

難道這大明宮中還有第三枚“太歲”不成

李好問剛要詢問,外面卻又有了動靜。

這回來的是李賀與吳飛白。兩人各自牽著一頭紙驢,驢背上橫跨個褡褳,褡褳兩頭各拴著兩個木桶,木桶裏盛放著一種泛著金黃色澤的砂子。

秋宇見到這些金砂,點著頭道:“看來,封印含元殿的材料已經有了。”

這八桶金砂,估計要將詭務司中的存貨完全掏空。但是火燒眉毛顧眼前,先將含元殿封印了再說其他。

當下,李好問先讓秋宇等人組織人手,清理含元殿周圍地區,然後灑上金砂,將太歲和含元殿的廢墟一起封印在其中。

而李好問留下了繼續與萇弘談為這太歲處理善後之事。

“現如今,需要一人進入含元殿,找到那枚太歲的內核,將其銷毀,這枚太歲便能隨之一起銷毀,不會再散發孢子,吸引妖物,禍害人間。”萇弘說得一本正經的,雙目灼灼地望著李好問。

李好問卻根本不接這話茬兒,冷淡地望著這名白發白胡子老頭兒:“此事基本上可以說是王喬一人之過。老先生既幫王喬善後,想必是準備親入含元殿了有什麽需要輔助的,請盡管吩咐,詭務司能夠辦到的一定會幫忙辦到。”

“這個……”

萇弘顯然為難了,求援似地望著身邊的葛洪。

葛洪只得硬著頭皮啟齒:“李司丞,這個人,只能是你。”

李好問頓時皺起眉頭:他倒是沒想到會有這種發展。

“唉,我只是在轉達老……老人家的意思,”葛洪拈著頦下的三綹長須,語氣裏也頗為郁悶。

耳邊忽然傳來媽媽和妹妹爭論的聲音。這對母女此刻似乎就站在左金吾仗院昔日存放雅樂樂器的庫房之外。

“阿娘,您看,那些老頭子都在逼迫阿兄。”十五娘在向崔真抱怨。

崔真還是那一副溫柔至極的口吻:“十五娘想多了,這世上沒有人可以逼迫你阿兄做決定,所有決定都是他在權衡一切利弊之後,自己做出的。

“此事看著危險,但也許是你阿兄的機緣也說不定。”崔真柔聲安慰十五娘。

李好問忍不住伸手托著下巴思考:聽阿娘的口吻,竟然也是支持自己進入含元殿,尋找那枚太歲的內核的。

如此一來,希望他前往含元殿總共便有三方勢力:黃帝、道門、煉石宮。

正想著,吳飛白忽然在外輕輕叩門。

李好問轉向他,驚訝發現這個青年在雙目上紮了一塊青色絲帕,但饒是如此,還是能看見兩縷細細的血線沿著他白皙的臉龐緩緩滑落。

“李司丞,屬下剛剛為您算了一卦。”

吳飛白異常肯定地開口:“您應該去。”

“它能為您解答一切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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