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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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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昔有佳人公孫氏, 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 罷如江海凝清光①

“……”

相傳玄宗時有教坊舞姬公孫氏,以一曲劍器渾脫名動四方。今日含元殿前則有杜美人, 以其剛健婀娜的身姿, 幹凈灑脫的動作,在如雪的劍光中征服了觀者的心。

大臣們似乎都忘了君前禮儀, 不住口地為這群劍器舞姬們喝彩。

而天子李忱更是看得如癡如醉,神游天外。

他眼中,就只有一個杜美人。

這位天子的生母身份低微,多年來一直低調隱忍,夾縫求生,心中最大的願望莫過於在他兄長和侄子們看不到的地方安穩地活下去。他娶妻納妾皆不由自主, 男女之情上也從未上過心。

然而在他將近四十歲時,卻一舉登上了這天下權力的最巔峰。

在他終於品嘗到權力的甘美滋味之後, 李忱也看上了此生頭一個“意中人”。

杜依梅本是隨舞團入宮的舞姬, 從未想到自己也能夠入天子的青眼, 承恩成為美人。這對她而言, 也是意外之喜。

人都說老房子著了火——沒救了。李忱對杜依梅的癡迷,正處於這樣一個“沒救了”的狀態。在過去將近一個月中,除了杜依梅不便侍寢的時候, 其他日子裏他都和這位美人待在一起, 耳鬢廝磨,夜夜笙歌。

至於今夜這場驅儺之後的劍器渾脫, 也是李忱精心安排,滿心要看他的杜美人出盡風頭。

果然, 杜依梅與十名教坊司出身的舞姬共舞,占盡眾人眼光的只有她一人。

正當李忱還沈浸於杜娘子宛若天人的舞姿中時,韋昭忽然上前,湊近李忱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李忱還在茫然著,又有幾名大臣湊到了韋昭身後,似乎都在支持韋昭的諫言。

李忱頓了頓,眼神瞬間清明。他肅容對韋昭等幾名臣子說了些什麽,隨後一個眼神給到王宗實。

王宗實侍奉李忱日久,對這位天子的心意已是了如指掌。他立即沖樂師們努努嘴,樂聲稀稀落落地停下。

含元殿上的舞姬們正舞在興頭上,忽然被叫了停。

杜依梅意猶未盡,在鼓樂聲停止之後,兀自繼續轉了兩個圈,方才收起手中的長劍。她的眼光向李忱那裏迎過去,似乎想要得到一句公允的評價——這段精心準備的劍器渾脫,她與她的同伴們舞得如何,能否比得過那位傳說中的“公孫大娘”,又能否贏得當今天子一句誇讚呢

但杜依梅不是沒有眼力勁兒的女子。一旦看見李忱那冷淡而又疏離的眼神,杜依梅猛然醒悟了什麽,連忙收起長劍,帶同所有舞姬一道,向李忱和他身後的群臣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低頭屏息,倒退著離開了含元殿中這一整片空地。

李忱與韋昭等人見杜依梅“識趣”,便不再計較她的失禮,君臣之間的註意力又重新轉回這歲除之夜的驅儺大典上。

而詭務司三人已經“幹掉”了一小壇為歡慶除夜而準備的美酒。

適才李好問與秋宇將酒漿分別塗在了他們的臉上和手上,又灑了一些在頭發上和身上。

葉小樓一邊嘟噥著這兩人是傻瓜,一邊自己一絲不茍地照做了。

李好問做完這一切,才告訴王宗實,要他將事先準備下的酒水都堆放在距離詭務司三人組最近的大殿一角。

王宗實當即面露難色——這些酒漿是轉為除夜慶典所準備的,宮中的慣例是君臣同樂,大家一起喝個通宵達旦。

李好問小聲向他解釋:“不是要總管將酒水都留給我們三個人享用。而是將所有的酒漿都放置在最方便我取用的位置上。”

王宗實沒聽懂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李司丞還要親自為所有人斟酒不成

但他還是選擇了照做,命手下的小黃門們將酒壇子都放在大殿一角,需要斟酒時就都上這兒來去。

將一切辦妥,李忱那邊已經斥退了杜依梅,樂手們不敢再奏樂,大殿之上立刻安靜下來,眾人耳邊只有那座巨大沈香木火堆燃燒時傳出的劈裏啪啦聲響。

李好問擁有“夜視”能力。他向含元殿大殿中凝望片刻,然後悄悄問身邊的兩人:“這大殿中……你們有沒有看見什麽不尋常的,色澤”

秋宇沈默半晌,緩緩搖了搖頭。

葉小樓將眼瞪得如銅鈴般大,看了半日,搖搖頭:“哪有什麽不就是一座黑黢黢暗沈沈的大房子”

李好問忍不住側目,看向這口無遮攔、心大至極的家夥。

須知大明宮乃是長安三大內中規模最大的一座,殿宇內的裝飾也最為富麗豪華。雖然在安史之亂之後,李唐皇室的力量大幅衰落,大明宮內疏於修繕,但在缺乏照明的晚間,那些破敗與雕敝都隱藏在光線難以觸及的陰影裏,含元殿依舊是那座見證了大唐盛世榮耀的煌煌殿宇,置身其間,仿佛便置身於那個輝煌的年代。

到了葉小樓口中,怎麽就成了平平無奇一房子

但李好問所指的不是這個,而是他覺得含元殿的空氣中,似乎籠罩了一層淡淡的灰白色霧氣。

兩人正交頭接耳時,王喬手捧一物,施施然從大殿深處走出,來到大殿正中時,他微笑著向李忱躬身致意,那臉上的表情似乎就在說:“恭喜陛下!”

李忱見王喬如此,頓時喜上眉梢,笑問:“已是得了”

王喬也是笑容滿面:“已是得了。”

李好問與秋宇等人見狀,各自警惕,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只見李忱轉向眾臣,高聲宣布:“今日早些時候,已由韋丞相向諸位展示了上天贈予朕的幾件寶物……”

李好問:想必就是指玉膏、龍須草、首山銅那三件了。

“……然而上天賜予本朝的至寶,遠不止那三件,更有一件神物。

“傳說這件神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且可活死人,肉白骨。不知諸位可曾聽說過,它的名字叫做‘太歲’……”

隨著李忱開口道出“太歲”兩個字,王喬伸手,揭開了他手中所捧之物上覆蓋的那一層流光溢彩的錦緞。

百官一陣輕呼,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王喬手中——

只見他捧著一個沈重的金盆,盆中無土,但裏面生長著一團外表看起來像是脂肪的東西。它通體呈白色,最上面表面光滑而平緩,越往下顏色越深,漸漸地變成灰白色,下方層層疊疊地像是生出褶皺,又像是核桃打開之後嫩桃仁上所形成的那種灰色回路。

臣子們全都睜大了眼睛,連眨都不敢眨地盯著王喬手中的金盆。

原來,這就是太歲啊!

李好問卻緊緊抿著嘴——

看來天子到底還是信了王喬那一番鬼話!

上一次李賀連同葛洪、老聃聯袂入宮,就是為了戳破王喬的謊言。而他們當時也做到了。

只不過,當時天子似乎已經不再信王喬的邪了,一轉頭卻又重將其奉為上賓。

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已經無法也沒有必要再回頭考證。現在需要做的,是應對“太歲”出現在大明宮之後的一應後果。

李好問向秋宇使了一個眼色,秋宇略點點頭,無聲無息地溜走,片刻後,身形已出現在大殿一角。

而葉小樓摸摸鼻子,對李好問與秋宇之間的驚人默契也感到有點震驚:他怎麽就猜不出李司丞到底需要旁人幫他做什麽呢

這時有小太監們急急忙忙地將那條陳放了玉膏、龍須草與首山銅的香案擡至階上,任由王喬將這枚沈重的金盆也放在香案上。

緊接著李忱向王喬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喬當即從袖中抽出一枚銀質的小刀。

見到王喬在君前手持“兇器”,三名金吾衛立即沖上前來,兩人一左一右挾制王喬,另一人擋在李忱面前。

李忱卻懶懶地搖了搖頭,道:“仙人沒有這個必要。”

三名金吾衛知道天子的意思是,面對一位仙人,他們這麽故作勇武是沒有用的。於是三人互視一眼,緩緩退開,但都沒有離開李忱身側太遠。

王喬根本不在意金吾衛打岔,自顧自上前,用銀質小刀在那一株生長在金盆中的“太歲”身上割下來一小片,白白的,像是脂肪一般的物質,將其放在一名小太監匆匆奉上的金盤中。

隨後王喬又割了一片,在金盆中的灰白色肉質上留下了兩道異常明顯的刀痕。

被切掉的“太歲”失去了兩塊平整的表皮,露出內裏肥肉一般的褶皺紋路。

而兩塊切下來的“太歲”都大約是五指見方,一指厚,正面光滑,擱在金盤上看,確實像是用來煉油的豬油。

當百官的視線都還集中在金盤中的兩塊“肉”上時,忽然有人高聲叫道:“快看!那金盆裏的‘太歲’……又、又長了回去!”

百官紛紛瞪大了眼睛,再次看向金盆中。

只見金盆中“太歲”被切開的兩處灰白色澤正在變淡,重新變為奶白色,裸露在外的褶皺紋理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富有彈性的白色表面,極富肉感,似乎伸指摁下,它能很快彈回來。

“真神跡也!”剛才那個聲音又嘖嘖地評價道。

李好問聽出這是文應賢的聲音,忽然意識到,這位很可能是事先安排下的一個“托兒”。

然而王喬對文應賢的評價絲毫不以為意,冷笑了兩聲,沖站在大殿一角的王宗實點了點頭。

王宗實連忙擊掌兩聲。不久,有人從殿外帶進來一名瞽目老者,和一名失去了雙手的少年。

那名老者雙目皆盲,奮力睜開的眼中只有一對眼白。他走路的時候盡量側過頭傾聽含元殿裏的聲音,同時將手搭在身邊少年的手臂。

而由老人扶著的這名少年,雙臂自胳膊肘以下便是空的。他舉起半截手臂任由老者扶著,任由空空蕩蕩的麻木衣袖垂落。

兩人的神情都有些麻木,似乎他們根本不知道圍在自己身側的這些人到底多有權勢。

少年帶著那老人,一路拾級而上,越過李忱,直接來到王喬跟前。

李忱有些不滿。

但看看這兩人的衣飾和懵懂神情,李忱知道以他們兩人的見識根本就猜不到自己乃是天下之主。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既然不知者不怪,李忱便將這口氣硬生生忍了下去。

老人與少年表情麻木地來到王喬面前,王喬卻面露溫煦,柔聲道:“來,你們各自取一塊這種‘肉’服食,它們能夠治好你們身上的殘疾。”

也不曉得是不是事先排演過,那斷臂少年沒說什麽,直接擡起半截手臂,指引老者將手伸向金盆。老者伸手摸到了那片“太歲”,先遞到了那少年口中,然後才在少年的指點下,又摸到了屬於自己的那片“太歲”。

這一對祖孫似的人物同時將“太歲”送入口中,努力咀嚼,艱難地吞咽入口。

一時間含元殿中安靜至極。人人屏息凝神,想看那對祖孫服食了“太歲”之後究竟會出現什麽變化。

唯獨李好問托著下巴思忖,試圖將所有有關“太歲”的線索,與眼前這副景象聯系在一起。

起死人,肉白骨……斷肢再生……各方覬覦……天子的態度突然180°地大轉變。

他正想著,忽聽老人家蒼老的聲音響起:“俺,俺好似能看見了……”

“老人家,”李忱微笑著開口,想說兩句冠冕堂皇的話。

誰知那老人拼命揉了一陣重新變得黑白分明的雙眼,頭一件事乃是去看身邊的他的孫子:“大郎,大郎……”

那少年則滿目驚駭,擡起兩條半截胳膊,將它們舉在眼前——它們正在變紅、發熱……骨骼在生長,皮膚被完全撐開,血管覆蓋於其上,然後生出新的皮膚,完全將新生的血肉覆蓋……

“爺,俺這雙手,俺這雙手……”

少年喃喃開口,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那剛剛能重見天日的老人頓時跪下哭了:“天啊,老天爺啊,你終於開眼啦!”

老人家一聲發自肺腑的吶喊,含元殿上百官大多動了惻隱之心,有人伸手去抹眼角。

“當年你這雙手被活生生凍得生了壞疽,你阿耶是沒法子才砍去了你的雙手救你的命……你是活下來了,他自己可沒熬過那個冬天去……”

祖孫兩人念及過往,一時間竟抱頭痛哭。

天子李忱不是沒經過這些民間疾苦的富貴天子,當年他出宮游歷,所見過的慘事並不見得比眼前這對祖孫要好。

但此刻李忱只是覺得厭煩。

他一點兒也不關心眼前這對祖孫的命運。如今他的一團心思只在那團“太歲”上——如今已經驗證了,它能夠“起死人,肉白骨,續斷肢”,那麽,它究竟能不能如那王喬所說的那樣,能助他長生呢

但急雖急,假惺惺的話還是要說。

李忱溫言安慰那對祖孫兩句,道:“過去二十年,天下的百姓過得實在是太苦了。”

過去二十年,自然是指他的父親憲宗過世至今,那些由他的兄長和侄子們執政的日子。

“但有聖明天子在位,上天才會賜予‘太歲’這樣的神物。”王喬準確判斷了李忱的情緒,趕緊搶上接話。“這枚太歲,常人服食其表,可以續其斷肢。但若是天子服食其裏,則可以得長生。”

王喬話音一落,含元殿中雅雀無聲。

沈寂了片刻後,殿中響起歡呼聲,和接連對天子的恭賀之聲。

這時突然一陣夜風從殿外卷入,殿內四處點燃著的燭火陡然暗了暗,百官身上也都是紛紛一冷。

寒冷令人清醒,百官的熱忱片刻間褪去——

長生

真的可以嗎

畢竟李唐天子有和“長生”過不去的黑歷史,吃丹藥吃死的可以湊兩桌麻將了。

眼看這位也想要嘗試“長生”,還是借這肥嘟嘟、怪異異常的“太歲”。

——該不該勸諫呢

很快百官們都做出決定,那邊韋昭頓時又拜了下去。

“天下安危盡系於聖人一身安危,長生一事,務求穩妥,不可操之過急。”

宰相既拜,他身後的百官也跟著烏泱泱地跪下了。

然而李忱對於這些勸諫充耳不聞,他的雙眼緊緊盯著眼前金盆中那盞肉嘟嘟的“太歲”,似乎是下了什麽決心,柔聲問站在身邊的王子喬:“仙人食材說,常人服食其表,天子服食其裏……是何意思”

王子喬早已料到李忱會問他這個,揚起唇角一笑,手持銀色小刀,刀刃向下,沿著太歲表面一劃,那盆中的太歲,便像劃拉開的肥肉一般,被分成兩半,露出盆底一顆朱紅色的“心臟”。

它大約如嬰兒的拳頭般大小,通體鮮紅,表面分布著細小的暗紅色血管。似乎存在著某種神秘的節律,令這枚小小的心臟隨著節律一張一縮、一張一縮……

“這是太歲之‘核’,食之可得長生。”

含元殿內靜悄悄的,隨之響起“嗒”的一聲,李忱向那香案上的金盆邁了一步。

“嗒”,又是一步。

再進一步,便是長生。

李忱滿眼狂熱,已向金盆中那枚小小的“心臟”伸出手去,指尖觸及它布滿細小血管的表面,將它取下,托在右手手心中,仔細端詳。

就在這時,忽的一聲銳呼撕破了空氣。

“啊——”

驚呼出聲的是剛剛重獲兩只完好雙手的少年人。他似乎感到半空中有什麽東西正凝望著自己,猛地一回頭,瞬間發現含元殿暗沈沈的屋頂上方,有個腦袋正盯著自己。

一個男人的腦袋,戴著宦官的官帽,兩眼通紅,泛著嗜血的渴望,沖著這少年的面孔就一口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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