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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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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天授元年, 九月初十,盈凸月。

一枚色澤皎白的半圓形玉盤懸在空中,雖不如滿月那般圓潤飽滿, 但光芒柔和清澈,為李好問腳下數百丈遠的大地萬物披上一層淡淡的銀紗, 美不勝收。

李好問還記得那日老柳也是帶他這般:從長安鬼市出發, 沿著擲向空中的粗麻繩攀至極高處,然後將繩索輕輕向東方晃動, 再落下便是神都洛陽。

那麽,反之應當亦然。

他身在高處,將繩索向西方晃動,然後心中默念著“長安長安”,再從繩上溜下去,就能重返他來時的地點。

等到了長安, 他再輕輕松松地“前往”未來也不遲。

李好問想到便做,他攀著手中的粗麻繩, 境由心生, 便感覺手中的繩索緩緩向西方偏過一個極小的角度。

這就像是, 他真的置身於距離地面萬裏之遙的九霄, 在高空中只要變換一丁點兒方向,最終落地點也會有所不同。

李好問減輕了握力,讓身體慢慢隨著手中的粗繩向地面的方向滑去。

有風從背後向他吹來, 李好問本能回頭, 看向身後。

只見他身後便是那一輪半圓形的明月,不知是不是因為離得近的緣故, 那輪明月的體型巨大,極具壓迫感, 月中的陰影也讓他看得一清二楚。李好問看見時竟忍不住一陣心跳——他想:若是巨物恐懼癥患者,突然看見這一幕,恐怕真要嚇出心臟病。

但不知為何,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月亮的方向,仿佛預感到了某種危險。

然而月面是平靜的,映著無比柔和的銀色光澤。

只是,若仔細去看那一輪美麗的月面,會發現,那裏時不時出現詭異的光線波動。這情景有些類似夏天裏烈日當空時,眼前的景物會被地面熱浪不斷扭曲。那平靜的月面好比一幅沈寂的幕布,但這裏或那裏時不時地發生顫動,給人以迷離而不真實的視覺感受。

高懸於萬丈高空的李好問,忽然一個激靈,感受到了強烈的危險預感。

然而他的“危險預感”卻沒有提示他任何關於危險源頭的形象。這種感覺越發令李好問背心冷汗涔涔,因為這危險完全來自未知。

他立即將雙手放松,試圖借著身體隨重力迅速下落,避開來自背後的攻擊。

但是那種危險的感覺就如附骨之疽,始終縈繞於身後,怎麽都無法擺脫。

氣流激蕩,將他身上的衣袍吹得呼呼作響。他再次試圖回頭,想要看清危險的來源。就在這一刻,他在扭曲的月光中,看出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那是一只生有雙翼的“生物”,它的外形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但在雙翼之外,還生有一條帶著倒刺的長尾。它的腦袋上生著兩只彼此相對的犄角,翼上生著銳利的手爪。

最可怕的是它那龐大的外形,雖然距離李好問尚且遙遠,但是這隱藏在光線之外的怪物,翼展恐怕要超過人類能想象的最龐大的飛行器。

急速下墜中的李好問,拼盡全力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空間上的位移無法擺脫此物的攻擊,他還有時間上的辦法。

心念一動,李好問立即集中精神,就像他從載初二年五月“跳躍”至天授元年九月時那樣,飛快撥動時間線,讓自己迅速向“未來”移動。

與此同時,他下墜的速度絲毫沒有減慢,一邊是物理空間上的緣繩急墜,另一邊是時光飛速流動,天授元年改唐為周、神龍元年政變覆辟、開元盛世、天寶危機、漁陽鼙鼓動地來……

但令李好問心驚膽顫的是:那個緊隨其後的威脅,始終不曾消除。對方就像是一樣能同時穿越時空距離的神獸,始終緊緊地追蹤李好問這個不應出現在天際的人類。

李好問心知必須放大招了。

他一下松開雙手,任由自己順著眼前的長繩向地面自由落體。

同時他也迅速觀察著自己與地面的距離,同時撥動時間,讓自己飛快返回大中二年臘月自己出發時。

他必須在與地面親密接觸之前,準確打開特定時間的視野,讓自己順利“位移”到某個不會讓自己摔成肉餅的高度。

想到這裏李好問稍稍有些遺憾:應當是沒辦法掐著離開的時間點返回夥伴們身邊了。

他估計應當會有些誤差,只是完全不知道這個誤差究竟有多大。

飛速下降的過程中,李好問稍覺安心,因為他與背後那個隱匿在光線之外的怪獸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只要他安然著陸,應當就能擺脫這次的危機。

於是,李好問雙眼一眨不眨,聚精會神地盯著迅速放大的長安城郭,心裏在想:大唐、長安、詭務司的夥伴們,我回來了!

*

大中二年,臘月廿一。

距離李賀他們入宮又過去了幾日。

老聃與葛洪一直暫住在詭務司中等待李好問。

但李好問一直沒有歸來。

大夥兒都很著急:章平走路說話都帶上了憂色;嘴炮帝葉小樓沒事就會用缺德話損李好問兩句,說他的本事還不到家,否則也不至於無端失蹤,話說到此必嘆氣;而卓來更是急得茶飯不思。

但是等人的人卻很平靜。

老聃從未流露過半點急切之色,他自始至終都是那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平日總是半閉著眼,做事說話從來不急。

這日章平急得不行,跑去向老聃求情。而這位道家的祖師爺只是慢悠悠地開口:“雖說世間一切都有定數,但你們在等的那個人……他也並非不努力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

章平恍然大悟。

詭務司諸人固然心急李好問怎地還未回來,李好問想必也一樣心急如焚,想要回歸詭務司。

“你們盡管信他好了。”

老聃見章平想通了,臉上頓時露出慈和的笑容。

他正想向章平再說些什麽,忽聽詭務司門板被人不客氣地拍響!

“詭務司李司丞在嗎還不速速出來迎接”

章平心裏一嘆: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這種點名要李好問出面迎接的,要麽意味著對方官銜比李好問的還高,要麽意味著對方與詭務司不對付,要麽意味著兩者兼而有之。

他只得向老聃道了聲抱歉,匆匆與老王頭一起趕去迎接這不速之客。

打開大門,章平心中又是一嘆:他的預測全中,來人是韋昭。

他立即給老王頭使了個眼色,對方心領神會地慢慢退回司中,去將葉小樓穩住。

如果讓這貨知道了韋昭欺到詭務司頭上來,估計會直接上演全武行,父子兩人在詭務司門前當場打一架。

然而詭務司正門開啟之後,連帶章平也吃了一驚:

這是怎麽回事這車駕,這儀仗,還有這些內侍宮人

出現在詭務司門前的,是全套東周時的儀仗。太監們無不穿著深褐色的深衣,帶著方形的高冠。而隨侍在車駕旁的幾名宮女也並未梳著宮中流行的繁覆發髻,而是將長發梳直,任其垂於肩後。

她們大多只在口唇正中點一點點鮮紅的口脂,看起來也不似時下流行的妝容。

打頭的正是韋昭,他看到只有章平一人出來迎接時,面上流露出極度不滿,差點兒就要喝罵出聲。

“本官是奉旨迎接老……老人家入宮小住的。”韋昭忍著氣道,“快帶本官入內拜見!”

這韋昭來請老聃,並不是第一次。

早在老聃剛剛抵達詭務司時,天子李忱就已意識到他一時大意,不該放任老祖宗跟著詭務司的人一起出宮。當時便命韋昭來請,但是被老聃擋回去了。

這一回,從宮中的陣仗來看,顯然是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教訓,在禮儀上了不少功夫。

但是韋昭本人還是穿著他自己的官袍,戴著黑紗官帽,手中還提著一枚笏板,完全是一副上朝未遂的模樣。

章平人微言輕,並未多說,直接將韋昭帶進詭務司院內去見老聃。

而老王頭也匆匆從內院出來,比了個手勢,表示已經摁住了葉小樓。

老聃見到韋昭,聽對方說起天子的誠意,又掃了一眼從詭務司正門口魚貫而入,泊在門前的儀仗,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微笑,但是卻非常肯定地搖了搖頭:“多謝聖人與韋相盛情相邀,然而老朽在此地還有未竟之事。”

無論韋昭怎麽相請,老聃主意已定,不肯隨其入宮。

一時間韋昭氣急敗壞,見詭務司再無其他品階較高的官員出來迎接自己,就將氣全都撒在了章平頭上。

“你一個七品的小小詹士,竟然也敢攔著不讓老人家入宮”

章平莫名其妙:我哪有攔著不讓,分明是……

“貴司司丞現在在哪裏都已經這麽多天了,上次他就避不入宮,現在又躲著不肯出面,想必從未將聖人放在心上。

“章詹士,你不用為他說項。既然貴司司丞避不肯見面,而此間之事又無法了結,不如你與我一道入宮面聖,聖人若是責罰,你就一人擔著便是。”

章平家累重,對詭務司內這份薪水看得很重,因此也最怕“責罰”二字,一聽之下,急得額頭冒汗,雙手齊搖:“不是,不是……”

就聽身後一個年輕人的聲音響起:“誰說詭務司司丞避不肯見面,要推下屬入宮領罰的”

說著,靴聲霍霍,一個年輕人背著雙手,從詭務司正廳內緩步而出。

不是旁人,正是李好問。

“前些日子,聖人就曾經親口說過,詭務司是獨立衙司,不聽命於秘書省,自然也不可能聽命於韋相。”

“既然這位……這位老先生,”李好問轉向老聃,不知該如何稱呼,於是隨口用“老先生”指代,聽在韋昭耳中,卻像是他對老聃的來歷一清二楚似的。

“……既然不願入宮,韋相便應如實向聖人回稟,豈有強人所難之理,又更豈有讓與此事完全無關的章詹士隨你入宮,要他一人領罰的道理”

韋昭聽著李好問這般說話,心裏始終覺得怪怪的,說不出哪裏不對。

他見過李好問,自然能認出這個弱冠的年輕人就是如假包換的詭務司司丞本人。但是李好問今天並沒有穿官袍,甚至穿著一件庶民才穿的黑色麻布常服。

這麽冷的天,這家夥就像是一個買不起好衣裳的窮酸似的,只穿著一件單衣。

但此時此刻,詭務司裏一院子黑壓壓的儀仗,都穿著仿周制的深黑色衣裳,李好問穿這一身非但不顯眼,反而很和諧。

令韋昭難以釋懷的不是李好問身上的服飾,而是李好問的氣質也發生了變化,與上次他在大明宮夾道中與這青年狹路相逢時變了很多——與那時相比,李好問已是青澀盡去,周身似乎多了一種盛唐氣象,那種沈穩自信、那種大氣從容……曾令無數士子們追思懷念的氣度。

要知道,此時距離韋昭與他上次相見,也才過了不到一個月而已啊!

這個年輕人在過去幾天裏,究竟經歷了什麽事,才有此變化。

這邊韋昭被李好問拿話僵住,詭務司的後院隨即也“起火”了。就聽葉小樓的聲音在廨舍深處響起:“什麽來的人竟然是他”

“老王、小卓,你們攔我做什麽快放開我……我要去將那家夥揍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若是做不到,我……我就跟他姓!”

韋昭一陣無語,但也知道多留無益,到時雙方只有撕破臉的份兒。他頓時回身,一揚手,命儀仗緩緩退出詭務司。

而韋昭自己則回身丟下一句狠話,大意是說他必定會將此地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宮中的皇帝陛下,屆時詭務司吃不了兜著走,可別怪他韋昭沒有事先打招呼。

李好問聽著韋昭放狠話,始終嘴角上揚,露出嘲諷的微笑。

然而就在韋昭等人退出詭務司,大門被關上的那一瞬間,李好問再也支撐不住了,他忽然如同強弩之末般向後一倒。在倒下的那個瞬間,他的須發變得雪白,手背生出老人斑,臉皺紋深刻——已全然變成一位老人。

片刻後,李好問連脊背都佝僂起來,似乎再過片刻,他可能就要掉光所有牙齒,成為一具臨終的軀體,馬上就能入土。

章平連忙沖上來將李好問扶住。

偏巧葉小樓這時候也順利擺脫了老王和卓來,從後面的廨舍沖到正廳跟前。

他一旦看清李好問的模樣,便大聲道:“這人是誰”

章平無語:“快來搭把手,這是李司丞……”

葉小樓乖乖地上來幫手,但是對章平的介紹並不感冒:“這根本就不是李司丞,明明是個外來的老頭子裝的。老章,你連這都能認錯,呵呵……”

章平:跟你這憨憨又啥好說的

他懂些醫藥之理,當即趕緊給李好問把脈,卻覺得眼前之人脈搏跳動一切正常,只是年老體虛,太過羸弱。換句話說,就是老得只剩一口氣了。

可剛才明明看這位就是李司丞啊!

章平為難地直搓手:詭務司中的人接二連三地出事,他竟然都不知道該如何救治……

這時,卻聽腳步聲響起,老聃在葛洪的陪同下,緩緩向李好問這邊過來。

章平眼眶一濕就想給這兩位跪下了,卻忽然覺得膝頭那裏有什麽正支撐著,阻止他的行動,不讓他跪下。

而葉小樓根本沒想著跪,卻也望著老聃發起了呆。

只見老聃伸手,向空中輕輕一揮,空中立即生出三朵虛幻的花朵,飄忽而來,緩緩聚於李好問的頭頂。

李好問衰老的速度開始慢慢減緩。

漸漸地他的腰背開始挺直,發色漸漸轉為漆黑,皮膚恢覆彈性,不再斑駁。

他的面色也隨之紅潤,呼吸漸漸有力。

章平在旁差點兒喜極而泣:“李司丞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葉小樓拉拉襆頭:“咦,還真的是這家夥!”

一時間詭務司中所有人(除秋宇)都圍了上來。

葛洪在旁撓著頭道:“看來這小夥兒在你們這兒人望還真不錯啊!”

一手拯救了李好問生命的老聃卻只站在一旁,微笑著一言不發。

“這是怎麽回事”

李好問猛地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四周,“怎麽大夥兒都在這兒”

他一眼就瞥見了老聃,心裏忽然有些感應,連忙爬起來,要向老人家行禮。

起身之後,他自覺周身氣力已完全恢覆,再無那種精力完全被耗幹的枯竭感,似乎還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增強,只是他也不清楚到底增強了什麽。

“敢問這位是”

李好問虛心向老聃致謝並請教姓名。

然後就被驚到了。

竟然是老子……老子,老子啊!

之前長安城突然多出個王子喬,也並未讓李好問太過震驚。畢竟王子喬在中華泱泱的神仙譜系中只能算是一位冷門小仙。

可是這位……這位太過耳熟能詳了,陡然出現在面前,李好問再次感受到了三觀顛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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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了定神,先問章平:“我離開了多久”

章平屈指開始數:“三四五六……”

李好問忙問:“現在還是臘月裏嗎”

眾人一起點頭:“臘月廿一。”

李好問頓時又問:“這些日子裏我錯過了什麽大事”

詭務司的人一時竟都眼淚汪汪起來:你錯過的事還少嗎

不過還是章平有眼力勁兒,趕緊對李好問道:“這位老……老人家等了您好幾天。什麽事都等得,您先見見這位。”

李好問趕緊過來拜見,同時心裏感到好奇:他這是何德何能,經會讓老子上門來找他

老聃自始至終都笑呵呵的,用極為和善的眼神望著李好問。

“這次的事,最終會落在你身上。”

不止李好問,詭務司的人都驚了——

道家始祖在詭務司等了這好幾天,見面卻是這麽一句話

李好問連忙掩飾眼神中的驚異,低聲請教具體是什麽事。

老聃卻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李好問,過了半晌,方才開口緩緩地道:“老朽相信你的操守,但你的心境,終究會因為身邊的一些人,和一些事受到影響。”

李好問懵上加懵,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繼續小聲問:“那我該如何才能不受影響”

老聃拈拈胡子,忽然笑道:“你不需要規避這些影響。”

李好問:……啊

難道道家所講的“清靜無為”是這個意思

老聃繼續:“這世間的一切都是由於這些因果而註定的。你只需遵循你自己的本心,是憤怒也好,是不平也好,由你自己判斷從而做出決定。

“這才是這世界本來該有的樣子。”

說罷,空中忽然響起噠噠噠的蹄聲。

不知何時,老聃身前,慢慢行來一只小毛驢。

葛洪扶著老聃,向那毛驢背上一坐。

“等等!老……老人家請留步!”

李好問忽然想到了什麽,但心中仍有疑問難解,連忙向那毛驢快步趕去。

突然,在他眼前出現一片紫氣,迅速向東北方向遠去,在空中留下一道紫色的弧光。

詭務司內,老聃、毛驢、葛洪……已經統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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