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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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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李好問一行人離開皇城之後, 並未直接返回豐樂坊詭務司,而是先去了平康坊倚雲樓。

在那裏,李好問不僅需要將杜依梅的消息告訴楚聽蓮, 他也需要楚聽蓮來幫忙開導葉小樓。

雖然這家夥只是被李好問“禁言”了一炷香的工夫,但自從離開宮中, 葉小樓就一直蔫蔫的, 始終一言不發,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李好問猜想:今天偶遇韋昭, 怕是勾起了葉小樓心中最為不堪的回憶。那近乎大逆不道的一番言語對抗,又是發生在這些逐漸相處融洽的這些同僚們面前,葉小樓自然覺得顏面盡失。

但李好問又不怎麽會開導人,只能將這家夥交給專業人士。

楚聽蓮得了宮中杜依梅的消息,萬分感激,連忙命人去將杜依梅想要的那些舊物都收拾出來。

她又親自陪葉小樓在樓內一間靜室坐著, 給葉小樓斟了點綠蟻酒,慢慢逗著葉小樓將心裏那些委屈慢慢都倒出來。

說來也怪, 這葉小樓原本一見楚聽蓮, 便什麽話都說不出, 只能像個鵪鶉似的漲紅著臉。

可今天他積郁之下又飲了酒, 頓時酒壯慫人膽,當著楚聽蓮的面,大倒苦水, 將他一生中那些最不堪的往事都說了給楚聽蓮知道。

簡而言之, 這就是個外室子的故事。

早在三十年前,葉小樓的生母原本是平康坊二曲中一名舞姬, 姓葉,生得極其美貌溫柔, 被當時風流子弟韋昭看中,另置小院,金屋藏嬌,承諾將來會將葉氏和她的子女接進韋家。

然而不久,京兆韋氏為韋昭納了範陽盧氏女作正妻,將葉小樓之母拋在腦後。葉氏千辛萬苦地拉扯葉小樓長成一個小小少年,卻依舊進不得韋家,因此抑郁而終。

但韋家還是認下了葉小樓。這小少年由生母撫養至七歲,母親過世之後被韋昭接入韋家養到十來歲。之後他卻因被族中兄弟欺侮,又遭韋昭不公對待,一怒之下憤而反出韋家,成了個長安街市上的刺頭。後來被長安縣上一任不良帥相中,教他武藝,想法子讓他吃上了公門飯。

而用葉小樓自己的話來說,他願意當個長安縣的不良人,就是為了揍遍那些長安輕薄兒。

李好問:葉小樓想揍的人裏,不會也有我吧……

回想當初李好問初識葉小樓時,這家夥聽說李好問年紀輕輕就入了詭務司,“空降”司丞一職,別提多怨念了,整日裏都在嘲諷李好問,說他是世家子弟,儀仗家族蔭庇,無拳無勇,不識稼軒之類。

感情是將自己當那些韋氏大族裏的兄弟們一起怨念了。

至於葉小樓夢中,曾經將大青面想象做韋昭的模樣,想必也是因為年幼時被送入韋家之初,沒少被韋昭訓斥管教。

人年幼時心中蒙上的陰影,恐怕需要用一輩子去慢慢揭除。

至此,李好問終於完全能夠理解葉小樓這個人,明白了他各種言行的前因後果。

然而葉小樓卻還不知李好問已經都知道了他的過往——此刻,這位詭務參軍此刻正被倚雲樓兩個小廝攙扶著向倚雲樓外走去,口中大喊:“蓮娘,蓮娘……你聽我說,我……我絕不願見你將來也變成我阿娘那樣……絕不!”

楚聽蓮這時正將李好問向外送,聽見了葉小樓這帶著哭腔的一嗓子,緊蹙著的眉頭終於放松了些,臉上流露出幾許同情,低頭深深嘆了一口氣,輕聲道:“都是苦命人啊!”

不過她一回頭,剛好看見李好問的表情,連忙搖頭,很堅決地表態:“李司丞,您想多了。”

李好問微笑反問:“那請問鳳魁,我想什麽了呢”

楚聽蓮臉上頓時流露出赧色,楞怔了半晌,才道:“我是一個過去做了很多錯事的人。”

她昔日曾經為了一時名利,濫用某件法器,搶了她人的勝利,為倚雲樓招來無窮禍患;她也曾暗戀詭務司上一任司丞鄭興朋,甚至還在對方身死之後故意傳出與鄭興朋的緋聞,卻絲毫不知鄭興朋一顆心始終縈繞在發妻身上。

到頭來,發現自己才是錯得最離譜的那個人。

“所以,自從鄭……鄭……之後,我再也不想其它,只想著照料好我這一樓的姐妹,讓她們有飯吃,有衣穿,即使是在這樣的世道裏,也能稍許過上人過的日子……”

李好問認真點頭:“我能理解!”

不就是扔掉戀愛腦,搞事業它不香嗎

楚聽蓮聞言擡起一雙妙目望著李好問,似乎想要辨認這年輕人是逢場作戲般隨口說說,還是真的能明白她這個一向為正經人所瞧不起的風塵女子。

“我很欣賞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能拿主意。所以我絕對不會刻意撮合你與葉小樓,今日過來,純粹是請你幫忙開解他。這你很擅長,做得也非常好。”

楚聽蓮聽得心頭一暖,低下頭去。

“我會尊重你自己的選擇,不會隨意給你什麽‘人生意見’,但也希望你,能對自己的決定擔負起責任。”

李好問說完這番話,心懷略感暢快——這世間,如果少了那些總愛隨意對他人的人生說三道四的人,是不是會更好些

說畢,他告別楚聽蓮,與李賀一道,帶著葉小樓離開倚雲樓。

葉小樓喝醉了騎不得馬,李好問便雇了車駕,將這家夥塞在大車裏,一起運回豐樂坊去。

到了詭務司跟前,李好問與李賀兩人下馬,一起用力,將醉醺醺的葉小樓扛回詭務司內。

卓來最是好奇,頭一個搶上來問葉參軍怎麽了。

李好問卻不便直說葉小樓的隱私,只是隱晦地提了提,並且叮囑司內同僚們不要輕易刺激葉小樓,也少在葉小樓面前提到“阿耶”“父母”以及“韋昭”“韋相”等稱呼。

交代同僚們照顧好葉小樓,李好問趕緊去典籍庫探視秋宇。

說實在的,今天在大明宮中走這麽一遭,李好問覺得還是秋宇最適合這個“驅鬼”的工作。

畢竟秋宇生就一副撲克臉,威風凜凜地往那裏一站,禦起飛劍,很容易取信客戶。

不像他和李賀,得動嘴皮子說半天。

典籍庫裏溫暖而幹爽,秋宇的臨時病榻就搭在這裏,周圍環繞著陳放著竹簡、卷軸和書冊的高大書架。

有葛洪所贈的辟谷丸在,秋宇不必進食飲水,只需要服用一些固本培元的藥物即可,然而最需要擔心的是他的軀體隨時間老去,四肢肌肉萎縮,醒來之後也是一個廢人。

一想到秋宇可能需要一百年才能完成自我修覆重新醒來,李好問心裏就不是滋味。

李好問進來不久,李賀就跟著進來——他職責在身,需要將今日在大明宮左金吾仗院中的見聞都記錄存檔。

看見李好問望著秋宇嘆息了一聲,李賀很好奇地開口問李好問:“司丞,您真的不能加快秋郎中覆原的進度嗎”

李好問搖搖頭:“恐怕不能。”

隨如此說,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向秋宇伸出了手。

但剛伸出手他就似感應到了什麽,趕緊縮回來——現在的他,貿然對秋宇使用時光術就只能適得其反,只會延緩秋宇覆原的進度。

“我好沒用啊!”李好問縮回手之後,雙手抱頭,在秋宇榻旁一張胡椅上坐下。

李賀見狀,過來伸手替秋宇把了把脈,然後又看看秋宇的臉色,道:“其實這幾日下來,秋郎中似乎確實好了一些。李司丞實在莫要太過擔心。”

說著,李賀伸手,熟練地將秋宇的胳膊從被褥中抽出來,先是幫他活動肘和腕的關節,然後動手要替秋宇按摩肌肉。

就在這時,李賀手肘一晃,撞翻了榻旁矮幾上放著的一碗藥汁。藥碗離開桌面,藥汁灑出,眼看就要全部灑在地面上。

“不好!”

李好問出於本能,伸手一拖。這一瞬間,掉落在地面上的碗便被拖住了下墜,連同從碗中潑灑出的藥汁一起,極其緩慢地在半空中移動。

李賀也不覺得驚訝,徑自過去,伸手抄起那只藥碗,將其托在潑出的藥汁下方一抄——

李好問手上的勁力一松,那藥汁頓時全部自由落體,墜入李賀托著的碗中。

李賀呵呵笑道:“您看,您這不是也挺有用的”

李好問:這話確實是好話,可是怎麽聽起來總感覺是怪怪的

他想著今日大明宮一行,李賀還有頗多文牘工作要完成,便催李賀去忙他自己的。李好問打算親自來照顧秋宇,順便好好將思路理一理。

李賀一點兒都沒客氣,直接放開秋宇的胳膊,徑直入內,開始在他一向用來撰寫文書的陶案上研墨。

李好問則幫助秋宇活動身體,按摩肌肉,並且觀察秋宇的身體有沒有異狀。

這份工作是詭務司的人輪流來做的,章平做過、李賀做過、葉小樓做過、卓來也做過。

面對需要照料的同僚,詭務司內所有人的心思都是一樣的。

但李好問照料秋宇時容易走神,他一邊忙著,一邊在胡思亂想——忽然,他提高聲音問裏間的李賀:“長吉,我現在想要回到過去,起碼得回溯一百六十年。可是我現在最多只能回到一百年前,要怎麽才能做到”

這“時光術”修煉時最大的“坑”,莫過於總是需要完成某些超出修煉者能力的任務。

就好比要從“一炷香”級別升至“一盞茶”級別,李好問需要回溯至某個時間點,見證某個“新時代”的開始。

然而,距離李好問最近的新朝是武則天所建立的“大周”,以武則天改元稱帝的天授元年來算,李好問需要向前回溯158年。

然而他已經嘗試過多次——盡管已將“一炷香”修習至接近上限,李好問最多只能回溯100年的時光。

難道就因為“不幸”穿越到了晚唐,前不見初唐,後不見北宋,他就只能永遠停留在“一炷香”這個級別上,永遠不能更進一步嗎

答案是:還真是的。

據李好問所知,鄭興朋就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因為“滅佛”而失去了所有來自佛門的指引,無人帶他回溯時光,因此他的能力便始終停留在“彈指”這個級別上。

然而李好問這句話問出口之後,李賀就像沒聽見似的,樂呵呵地自己忙著,研好了墨,準備好紙筆,甚至口中還哼著兩句小調。

李好問:……還真是心無旁騖啊!

但李賀似乎又想起了什麽,開始在典籍庫中的架上翻找典籍。他要找的典籍應當是放在高處的書架上,於是李賀哼著歌,去屋角拖了一架梯子過來。

“爬梯,李長吉,爬梯!”

李好問聽見李賀口中含含糊糊地這麽說著。

——爬梯

李好問苦笑一聲:“不,不行,雖然年節已近。但是咱們司裏要忙的事還很多,現在還不能‘爬梯’……”

李賀卻對此充耳不聞,直接將梯子架在正對典籍庫入口處的書架跟前,然後沿著梯子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

李好問面前頓時便是李賀笨拙地動作:每一腳都踩在梯子的橫檔上,一步一步地登高。

李好問看著眼前這一幕的景象,不知不覺地就呆了——

或許,他可以在過去找到一個支點,然後以那個支點作為起點,再次向前回溯,不就能夠順利達到晉升“一盞茶”需要的條件了

就像是順著梯子向上爬:他固然沒法兒一下子蹦到一百六十年以前,但他可以一腳先踩上二十年前,然後再一腳踩回四十年前……

“多謝你!長吉!”

李好問興奮萬分地喊了一句。然而這一聲驚嚇到了李賀,令這位身體一歪,連人帶梯子,一起從書櫃面前向後翻倒。

李賀苦著臉叫了一聲:“苦也!”

卻察覺自己正以相當和緩的速度慢慢向後倒去,仿佛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支撐著他和梯子。

李賀不等梯子徹底翻倒,自己先向後一躍,便穩穩地站定在地面上,回身一看,就見李好問正喜動顏色,鄭重向李賀舉手致謝。

李賀正忙不疊地要還禮,就聽李好問拜托:“煩請長吉替我照料秋郎中,我去去就來。”

說著,李好問的身影便從典籍庫中直接消失了。

*

長安城外升平觀。

二十多歲年紀,身穿道袍、頭戴道冠的屈突宜睜大雙眼,看著李好問的身形在他面前慢慢凝出。

掐指一算,這位年輕人今天已經在自己面前出現了兩次……三次,三次了。

之前幾回看著他都是面帶傷感,唯獨這一次,這年輕人眼中有光,顯得很是興奮。

“屈突……屈突前輩!”年輕人開口招呼屈突宜,“你,你認得我嗎當我是朋友嗎”

屈突宜頓時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有趣,跟自己有點一見如故的意思。

雖然屈突宜並不知道來人姓甚名誰,為什麽會莫名出現在自己面前,但他依舊選擇了點點頭:“算是吧!”

對面的年輕人便笑得燦爛:“多謝,不過,沒有時間多解釋了,我需要你為我護法!”

“護法”屈突宜天生擁有一枚有趣的靈魂,聽見這麽好玩的事,哪裏還會推辭;他也是個初出茅廬的道門修士,當下伸出雙手,各自捏一個法訣,一口氣答應道,“好,那我為你護法!”

就見這少年人手一伸,向那虛空之中,似乎想要拖出什麽來。

屈突宜好奇探頭:這樣也行

然而來人一臉的訝色,他手中空空,顯然是什麽都沒能拖出來。

“真的……真的不行嗎”

年輕人又試了幾次,還是沒能成功,最後沮喪地道:“我原本以為可以的。”

屈突宜在一旁旁敲側擊:“小郎君原本以為可以怎樣的”

“我原本向以這裏為支點,再向前回溯個十幾二十年的!”

年輕人難免一臉沮喪,但依舊抱著頭,苦苦思索:“究竟是哪裏不對呢”

屈突宜已在旁邊張大了嘴:“回溯個十幾二十年莫非你就是……我日後才認得的朋友”

年輕人回過頭,笑著向屈突宜點點頭,但屈突宜何等聰明敏感,眼見著這年輕人眼中有傷感一閃而過,他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可是為什麽不可以呢”

那年輕人皺緊眉頭,冥思苦想。

“對了,遮摩遮利!”

年輕人忽然想起了什麽,低頭開始翻拴在自己腰間蹀躞帶上的荷包。

然而卻沒找到他所說的什麽“遮摩遮利”,年輕人最終只從腰間的荷包裏翻出一個三寸來高、通體銀白色,有腦袋軀幹四肢,卻沒有五官鼻子眼睛的小人。

“只有你跟來了”年輕人看起來有點失望。

那銀白色的小人沖年輕人點點頭。

旁邊屈突宜已經看得目瞪口呆:面前這位太厲害了,竟然煉制出了這等高階的法器。而且,聽起來這法器還不是他唯一的。

想了想,屈突宜心癢難搔,決意要好好結交一下這年輕人。

於是,他上前拱手,與來人見禮,然後用他那一貫和煦的聲調開口詢問:“請問閣下,既已到此,為何還要再向前回溯呢”

對方見屈突宜如此恭敬,連忙還禮,同時回答道:“為了幫助令兄……早日從昏迷中醒來。”

屈突宜:……

說的是秋宇嗎

那還不如讓他一直昏著算了。

不過屈突宜沒在這初見寥寥兩面的年輕人跟前開這等玩笑,而是故作思索狀,問:“閣下因何覺得,這裏可以成為你的支點,支持你進一步回溯……回到過去呢”

年輕人想了想,將他那“爬梯”的理論說了出來:“我還不能夠一次性回溯一百多年,但為了令兄能盡快痊愈又不得不如此,所以嘗試像爬梯子一樣,二十年二十年地向前回溯。”

屈突宜聽了轉了轉眼珠,忽然哈哈笑道:“話是如此說不錯,但是,閣下可曾想過,就算是借助梯子向上爬,也需要有‘梯子’這麽一個外物。”

“你這般單單依靠自己,豈不是想要左腳踩著自己的右腳背向上攀登那樣可是不行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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