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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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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左腳踩著自己的右腳背向上爬

這樣若是能離地, 那就算我輸!

屈突宜一席話,解開了李好問心底的疑問,也令他瞬間想到了解決方案。

“多謝你……屈突主簿!”

李好問拱手向屈突宜致謝的時候, 他的身形也漸漸淡去——“一炷香”的極限已至,是他離開的時候了。

“年輕人, 鍥而不舍, 你一定能找到辦法的。”屈突宜也招手向李好問告別。待到對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伸手摸著光滑無須的下巴, 自言自語道:“是個好人,竟然能將我的姓氏喊對。不過,我將來真的要在哪個衙司裏當個主簿嗎”

*

返回典籍庫,李好問發現李賀正定定地看著他。早先那架翻倒的梯子也已經被扶起,立在李賀身後。

“李司丞,有什麽事這麽高興嗎”李賀異常好奇地問。

“我去見了一位故人, 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就像是屈突宜說的那樣,如果李好問先利用“時光回溯”的能力跳躍至時間線上過去的某個點, 然後想要再以此為支點回溯, 那就相當於根本沒有梯子, 自己踩著自己的腳背向上爬, 這法子根本行不通。

但如果他有一個外力輔助呢

從屈突宜那個時代返回當下的時候,李好問已經想到了可以“輔助”他的法器——

回溯之輪!

當初他剛剛認得屈突宜的時候,對方就曾經將他帶去了六十年前的建中四年, 以那個長安恐怖夜作為“隔離區”, 擊殺了前來攻擊李好問的時乾獸。

當時李好問還對“回溯之輪”這樣的法器很好奇,因此問了個仔細:

按照屈突宜的說法, 這“回溯之輪”重置後有三次轉動的機會:第一次能維持六個彈指,第二次能維持一炷香, 第三次如果再使用的話,將會永遠留在那裏。

所以詭務司一向是只將其使用兩次,然後就將它帶回司內重置。

如果使用“回溯之輪”,李好問就可以向前回溯六十年。然後他只需要再向前回溯九十八年,就剛好可以回到武則天改元稱制的天授元年。

這完全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計劃很完美。

不過,這裏還有一個問題:回溯之輪的回溯是有時間限制的,而他使用“時光術”回溯時光,也是有時間限制的。如此一來,他滿打滿算,在天授元年最多只能待上五分鐘,不知這算不算是“見證”一個時代的開始。

但這並不影響李好問的計劃。他只要完成一次嘗試,就能將“回溯之輪”帶回詭務司進行重置,以後再多回溯幾次也沒啥問題。

“哦,原來如此!”李賀聞言回答道。

“長吉,這裏先交給你,我還要去做一些準備。”

李好問離開典籍庫之前,又看了一眼躺在臥榻上不省人事的秋宇,心裏記起自己對屈突宜提起秋宇時,對方神色之間流露出的那一點小古怪。

不過他相信,屈突宜一定是希望秋宇能夠迅速康覆的。

此外,李好問還需要做一些額外的準備。

剛才他回溯到屈突宜那裏時,才發現自己所攜帶的物品並沒有都跟去,說明使用“時光術”時,對於物品攜帶還是存在限制,並不是所有的隨身物品都會跟隨他一起回溯時光的。

有些是可以的,比如他所有的衣物都能跟著他一起穿越(謝天謝地!)

有些不能,比如小紅魚遮摩遮利不會跟著他一起回溯時間,但也沒留在原地。李好問猜想:這大概是因為遮摩遮利原本就是“活著的時間”,“時間”怎麽還能回溯時間呢

但是從玄谷子那裏得來的小水銀人就不一樣了,李好問記得自己曾不止一次帶著它回到過去。小家夥能跑能跳,能自行其是,完全不必他人擔心。

正在李好問考慮隨身攜帶的物品並準備列單子的時候,卓來咚咚咚地跑進來,盡職盡責地向李好問稟報:“那位王總管又來了!”

李好問摸摸額頭,心想:這幾天,王宗實王總管可真的好忙啊!

但人已經來了,李好問打算好好招呼,於是他笑著迎出去,向王宗實笑道:“如何,王總管可曾嘗試過那‘安神丸’”

王宗實聽李好問提起這個,臉上流露出真心實意的微笑:“不錯。”

畢竟這位剛剛從豐樂坊進來時,看到在詭務司門前排隊求購那“二神”組合的隊伍更長了。

但一轉眼,王宗實在李好問面前露出一副愁眉苦臉,道:“咱家這次來,卻是來撤回聖人先前的旨意的。”

李好問一挑眉:之前李忱曾經傳旨,邀詭務司一幹人等除夕那日入宮,觀摩宮中的驅儺大典。連章平家的女眷,都有機會作為外命婦入大內覲見李忱的皇後。

只不過這是幾天前的旨意了:如今的詭務司,秋宇受重傷至今昏迷不醒,葉小樓與生父韋昭在宮中偶遇,雙方都擺出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勢,若是除夜入宮,難免又起沖突……

李好問心裏一合計,覺得這年,若是能不在宮中過也挺好的。

於是他向王宗實委婉表達了這個意思。

“能不進宮就不想進宮”

王宗實萬萬沒想到這位年輕的詭務司丞竟然如此淡泊名利。

“可是……”

王公公遲疑了一會兒,才決定向李好問和盤托出。

“宮中又來了一位號稱能驅鬼除妖的仙人。剛一入宮,天子便異常信重,所以才……”

原來是有了競爭啊!

天子李忱在詭務司之外,又找到了一個可以觀望下註的對象。

此前李忱在詭務司眾人面前的遮遮掩掩就可以解釋了。

李好問一聽見“仙人”二字,便皺起眉頭,問王宗實:“那位,可是自稱‘王子喬’”

王宗實一聽,雙眼已亮了亮,道:“李司丞好靈通的消息。咱家不知那位的來歷,但聖人飽讀詩書,一聽見這個名號,就能報出典故,說那位並不姓王,而是姓姬,姬……”

“姬晉!”李好問提醒。

“對,”王宗實的記性終於接上了弦,“天子見了那位從天而降的架勢,便顯出異常器重,堅信那位解決左金吾仗院的異狀。所以,才命咱家來重新傳旨,歲除那日,詭務司諸位大可各自在家中陪伴家人,李司丞一人入宮便得了。”

李好問點了點頭。

先前天子下旨邀諸人除夕時入宮,是一種獎勵式的優待,用這點虛名兒籠絡詭務司的人心。而李好問一早就想通了這一點,自然就不會受寵若驚。

但是現在天子又免除了這種優待,顯然是以此為由在表達對詭務司的不滿。

這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激將,是上位者常玩的平衡式權術。

但想到是王子喬入宮,李好問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他深知“仙”對於李忱這樣的皇帝來說,還是非常有誘惑力的——

當初李忱在即位之初,能夠拉下臉拒絕趙歸真的討好,而是將這位明正典刑,並不是因為李忱真的對佛家有多少好感,又有多厭惡道家。他純粹是為了即位合法性的需要,他需要證明,前面那些哥哥們都是矯詔即位的“偽”君,凡是他那些兄長皇帝們所推行的,他就一概要廢除。

而真實的歷史上,李忱當了十三年還算不錯的“明君”之後,最後還不是死於丹藥

封建帝王,一生站在權力的頂端,居於九重宮闕之上,享盡人世繁華,最後無不例外地將視線投向大道長生。

這與“仙家”的理念暗合。

李好問還記得他穿越前上學時有位老師曾經比較過華夏的“神”與“仙”,就曾經提到過,若是將“仙”與“神”相比,仙話通常帶著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的色彩,和神話有很大區別①。

也就是說,唐代那麽多吃丹藥吃死的天子,都在追求大道長生,然而那都是他們自己的大道長生,而不是帶著世間所有人一起。

李好問想了想,又命章平去取了些王宗實用得著的藥物和安神丸,算是感謝這位肯來報訊。

另外,他也有些從楚聽蓮那裏拿來的物品要托王宗實帶入宮,捎給杜依梅。比起自己在除夕那日在大明宮裏亂找,還不如現在就交付給王宗實這位更有手段的大總管。

“多謝!”將事情盡數拜托之後,李好問便真心實意地道謝。

而王宗實也能看出,這位年輕的詭務司丞對他真的是既不諂媚,也不輕視。身為一名自幼凈身入宮的宦官,這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王宗實見得太多了,李好問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倒也顯得與眾不同。

一時王宗實告辭,李好問又轉回詭務司內去做準備。

他先將遮摩遮利養在一只小陶缸裏,並且拜托李賀定時加水和投餵魚食。

現如今李好問已經熟練掌握了“一炷香”,而“一盞茶”他還摸不著邊,所以隨身帶著小紅魚也是累贅,萬一弄丟了更是麻煩一件,倒不如讓它安安穩穩地在司內休養。

如今因為天冷,遮摩遮利翻身的速度都慢了不少,幾乎沒法兒成為李好問的“標尺”了。李好問唯有希望它能盡快恢覆,等他真的開始修煉“一盞茶”的時候能夠好好幫他的忙。

安置好小紅魚,李好問立即去了法器符箓庫。

他先是抓了一大把章平事先準備好的紙人“充電寶”,然後又帶上了一定數量的錦鯉符箓和防禦符箓——其實這些符箓的效果他都能依靠時光術覆現,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李好問擔心萬一自己向前穿越到某個年代時,萬一突然沒法兒覆現這些符箓的效果,那就只能將這些符箓拿出來用。

除了各種符,他也選擇將消息鏡子帶上,萬一有需要與司內同僚們聯系,李好問也可以嘗試一下,看看這消息鏡子能不能跨越時間,給同僚們發消息。

另外,療愈手巾、隱身蜜漿,李好問也都隨身帶了一些。那枚已經成為幹花的佛前香花,李好問為了保險起見也帶上了。

至於其他法器,司裏的同僚們都還要用。

將這些準備都做完,李好問環視一周,心想自己這是又要離開一陣,將詭務司交給同僚們好好鎮守了。

想到這裏,李好問忽然覺得:或許有必要防著王子喬一手。

他記起楚聽蓮曾經告訴他,當初王子喬住在倚雲樓的時候,曾經有一名小廝目睹王子喬的鞋子變成了王子喬的屍首。

後來《異仙傳》在長安城內發售,大獲成功,也變相地提升了王子喬的知名度。但是李好問從中品出了特別之處,便拜托楚聽蓮,去尋訪當初曾經整理抄錄這《異仙傳》文字的抄書匠。

楚聽蓮不孚眾望,不僅找到了那名抄書匠,而且問出了他當初整理抄寫古籍的時候,曾經一度將“王子喬之履”抄成了“王子喬之屍”的事。

得知此事以後,李好問便請楚聽蓮從刻書坊買來了當初抄書匠手抄的那本抄本,書冊如今正收藏在詭務司的典籍庫中。

“長吉,我不在司中時,若是王子喬有什麽異動,你不妨在這本書上動動腦筋!”

李好問將《異仙傳》翻到講王子喬的那一頁,遞給李賀。

李賀此刻兀自在琢磨大明宮中有關“甘露之變”的文牘,聽見李好問這麽交代,便接了過來,往李好問指出的那一頁之間夾了一枚鎮紙,隨手放在桌上。

*

大明宮中,含元殿前,一片“祥雲”悠悠升起,盤旋直上,在空中繞了一個周天,緩緩回到天子面前,這才發出一聲嘹亮的鶴唳。

含元殿前,不止是天子李忱已沐浴更衣,在此靜候,韋昭等數名大臣,也都恭恭敬敬地候在天子身後,大氣也不敢出。

王子喬乘鶴飄然而下,落於含元殿前。隨即他又表演了一番“鶴”變“履”的絕技,看得李忱連同大臣們都嘖嘖稱奇,對王子喬的“仙人”身份更加確信無疑,隨即將他們一行人都擁入含元殿內。

李忱甚至不敢以臣子待之,畢竟王子喬的身份是周靈王的太子晉,身份大概等同於前前前前朝太子。因此李忱特地改了含元殿中格局,雙方對坐,以賓主相待。

王子喬也表現得不卑不亢,款款入座,只是在視線觸及這大唐天子準備的待客茶點之時,不禁微感失望:怎麽好像還不如倚雲樓

這是當然的,畢竟唐宮中人想象神仙的生活,就只敢將禦苑裏積攢的清露捧來,又不敢動煙火,怕腌臜了仙人。在王子喬看來,自然沒有倚雲樓中那般逍遙快活。

所幸王子喬此來,不是為了逍遙快活,而是另有目的,當下問起宮中“鬧鬼”之事。

李忱很實誠地將詭務司得出的結論和盤托出:“敝朝詭務司言道,那是歷史在此疊放,屏障略有縫隙,便將史上發生的舊事洩露至現世……”

王子喬:“笑話!”

李忱:……

“那不就是冤魂作祟嗎”

王子喬一錘定音,旁邊韋昭等人齊聲附和:“既然仙長如此說,想必便是如此了。”

這韋昭本有私心,因為十幾年前被牽涉入“甘露之變”中的許多人都與他京兆韋氏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如今見到天子有為“甘露之變”中涉案諸人平反的意思,韋昭不僅要推波助瀾,還要盡量將這功勞攬在自己身上,以換來這些罪臣家族的感恩戴德,以此積攢自己的政治資本。

韋昭之後,秘書省的文應賢與欽天監的阮霍也應聲點頭。他二人就純粹是看詭務司不順眼,想要踩一腳李好問而已。

於是文應賢也搶著開口:“臣以為仙人說的有理。如果是那歷史疊放,因何早不疊放晚不疊放,非要到聖人即位之後才疊放……”

其實李好問說的是那“歷史疊放”一直存在,只是偶爾壁壘破損,當下便與過去形成了交互。阮霍想要提醒文應賢說得不妥,但是卻插不進嘴。

“……分明是怨魂見聖天子即位,因此作祟,只是懇求他們的冤情能上抵天聽,以洗雪奇冤……”

阮霍:竟然被這位大忽悠給圓回去了。

而李忱也覺得文應賢這一番話頗為中聽,“聖天子”雲雲讓他聽得頗為舒服。

再說了,若能糾正侄子在位時辦出的冤假錯案,豈不是更能彰顯他得位之“正”

於是,李忱拋去了此前將宮中鬧鬼的案子交給詭務司全權處理的想法,轉而望向王子喬。

“那麽,若是朕厘清此案,為以前枉死之人洗冤平反,仙長可否確保大明宮中,再無此等詭異發生呢”

可還沒等李忱把話說完,這位天子忽然發現王子喬的身體從中一扁,變得如同一張紙般薄。

而且最要命的是,這王子喬似乎完全沒有辦法將自己重新撐胖。

“見笑……唐天子見笑了!”

王子喬盡力維持著臉上的雍容微笑,額頭上卻滲出汗珠來。

*

李好問做好各種準備,站在詭務司正院跟前,對聚攏在他身邊的章平、卓來、李賀、葉小樓、吳飛白和老王頭道:“各位,我去去就回,司內各要務,還有秋郎中,就都托付給諸位了。”

他手中持有一枚圓筒狀的法器,這法器的腰際有一道軸線,只要雙手握住上下兩端,反方向一轉,這法器就會發出滴滴的響聲,並且帶著持有者回到建中四年的長安恐怖夜裏。

葉小樓是認得這個玩意兒的,一見之下,回憶起往事,眼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恐懼之色。

然而李好問卻安慰他道:“葉參軍不必與我同往,你在此為我護法!”

下一刻,李好問雙手擰動,這枚圓形法器頓時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

隨即這響聲變悶,似乎有一層屏障將李好問的身體連同這枚法器整個兒裹了起來。

李好問的身形消失不見,但這滴滴答答的響聲卻隱隱約約地始終在那裏,似乎持有法器的人並未徹底遠離。

葉小樓伸手拉拉襆頭,想了半天忽然記起:“李司丞應該挺快就能回來的!”

果然,下一刻,李好問的身影隨著那滴答聲變清晰,再次出現在詭務司諸人面前。

此刻的李好問,神情頗為激動。他見到睜大眼睛張大嘴的葉小樓章平等人,忍不住上揚嘴角笑了一下,道:“原來,六十年前的詭務司,是那等樣貌的。”

緊接著他再次轉動手中的“回溯之輪”,一邊轉一邊對眾人道:“各位,這一次我約摸會離開的久一些!”

葉小樓頓時也想起來了:“一炷香,這一次是一炷香!”

他也難忘那一炷香裏經歷過的恐怖。

但是這一次,李好問的身形隨著滴答聲隱去之後,那滴答聲似乎也迅速遠離,進而完全消失。

一炷香,兩炷香……十炷香!

李好問的身形再也未曾隨那滴答聲重新出現。

詭務司眾人忍不住面面相覷。

——他們的司丞……好似,就這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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