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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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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很快, 倚雲樓那邊送來消息:宣徽使仇從廣翌日晚間將在倚雲樓宴請左軍中衛馬元贄。倚雲樓閉門謝客,樓內所有男女,舞姬樂師, 將傾盡全力,取悅這兩位宮中的大宦官。

詭務司一幹人便需在馬、仇兩位大太監抵達倚雲樓之前率先抵達。

李好問首先向同僚們說明了這是查案, 不是公款去玩樂。管錢的章平便先松了一口氣。

詭務司諸人之中, 卓來年紀太小不能去,秋宇昏迷不醒不能去, 章平是文職、老王頭是門房都不用去。最後李好問帶了葉小樓和李賀。

吳飛白給眾人算了一卦,說是此行並無太大兇險。但是他自己膽子實在太小,最終還是沒敢跟著一起去。

通常來說,平康坊中最熱鬧的時間是掌燈以後。而且越是身份貴重之人,便越是來得晚。

因此李好問等人在未末趕到倚雲樓時,樓內竟還很清閑。

“蓮娘在二樓拜神。”

守在門前的鴇母們早已不將詭務司這幾位當做外人, 引著三人便往裏走。

李好問對那位號稱是“青樓之神”的管仲一直很有興趣,便向其餘人打了個招呼, 自行尋到二樓。

他放輕腳步, 遠遠地來到供奉著“管仲”的房間之外。房門敞開著, 裏面的景象一覽無遺。

只見屋內狹小, 懸掛著重重帳幔。帳幔深處是一座神龕,神龕中供奉著一名用紅木雕刻的男子雕像。

這男子的發式、衣飾,與唐代風尚極為接近, 手中拿著一副笏板, 看得出來有點名臣的風範。

這是唐人想象中的管仲——李好問估計這形象是照搬了某位唐代名臣,與春秋時真正的齊國名相恐怕相去甚遠。

雕像總有兩尺來高, 身披一盞用大紅綢布裁成的鬥篷,面前是香爐, 爐內香煙裊裊。楚聽蓮正正雙膝跪於雕像面前。她背對著門口,因此沒看見李好問靠近。

李好問只聽見楚聽蓮口中念念有詞,說了些什麽之後,將手中兩枚半月形的木塊扔了出去。

——這是擲杯筊。

這風俗後世也有,李好問在田野作業時在鄉民們那裏見過,知道楚聽蓮在用這種方法詢問神明的意見,又或是占蔔某件特定事務的結果。

她擲出去的兩枚“杯筊”,若是一陰一陽,便意味著她所求之事,得到了神明的認可;若是兩個陽面,便是神明未置可否;若是兩個陰面,則意味著神明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或者不應允所求之事。

“啪啪”兩聲,木筊落地。

見到一陰一陽的結果,楚聽蓮長舒一口氣,向管仲神像深深拜倒,口中低聲道:“多謝尊神庇佑倚雲樓,若今晚不必陪客,蓮娘感激不盡。”

李好問倒是沒想到,楚聽蓮會因為這個而去求神。

但他多少也能理解楚聽蓮的想法:鳳魁如此才情,自是不願意陪那些死太監過夜。但她身為倚雲樓之主,肩上扛著一樓上下這麽多人的生活,終究是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行事。如果馬元贄選中了她,那邊也由不得她。

歡場女子,雖有自己的堅持,但也有自己的無奈。

李好問見楚聽蓮扶著地面起身,便悄無聲息地退開,心裏琢磨著如何能再幫她一把,出出主意。

然而楚聽蓮離開了那間拜神的小房間,便臉色如常,若無其事,與樓內姐妹們輕松說笑,戲謔打量臉紅紅說不出話的葉小樓——仿佛她心中從沒裝過那麽多事。

到了晚間,宣徽使仇從廣先到了,他先帶人清場,將倚雲樓中尚未離開的其他客人都請了出去。

李好問等三人坐於二樓一間雅室中,屏息凝神,再加上有倚雲樓的人幫著遮掩,便順利將這一關過了。

隨後馬元贄到場。倚雲樓內頓時熱鬧非凡,樓內所有的樂師、舞姬、廚子、小廝……全都被調動起來,圍著馬、仇這兩位大宦官轉。

李好問等三人藏在雅室內聽外面的動靜。李好問明顯看得出葉小樓很緊張——這名詭務參軍將雙手握拳,握得很緊,連指節都發白了,自己卻絲毫沒有意識到。

不久,馬元贄點了一名叫做馮嬌的女郎“留沐”。

倚雲樓中頓時樂聲大作,樓內的男男女女紛紛向馮娘恭喜,又賀馬元贄今日又做了馮娘子的“新郎”。倚雲樓喜氣洋溢,就像是真的在辦喜宴一般。

而李好問見到葉小樓也猛地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於放松,漲得通紅的臉色也恢覆正常。

李好問能夠理解:萬一這馬元贄真點了楚聽蓮,葉小樓不知會作何感想。

廳中大笑聲不絕,尤以馬元贄得意的笑聲為最為響亮。

這馬元贄似乎本就與馮嬌有舊,口中說著些虎狼之詞,將馮嬌逗得格格嬌笑。

李好問一揚眉:他知道馮嬌就是倚雲樓上次接待馬元贄的女人,馬元贄與正常男人無異,這等秘聞便是從馮嬌這裏傳出來的。

他回頭看看身邊的葉小樓和李賀,李賀不怎麽聽得懂,而葉小樓純粹是為楚聽蓮松了一口氣,也沒將這些話聽進去。

然而李好問隨即聽見馬元贄高聲問與他同來的仇從廣:“仇公當年如何,也曾得此神藥,恢覆陽元,是以能到這平康坊來,享受這人間至福嗎”

仇從廣嘿嘿笑著回答道:“否則先父又怎麽能留的後呢”

李好問聽見,心中一動。

難不成那位在歷史上赫赫有名,曾經一夜屠盡六百多名士大夫的強勢宦官仇士良,也曾經如這馬元贄一樣,獲得了X能力,並且給自己留了後

這太匪夷所思了。

他知道這個時代的掌權太監都有機會組建家庭,但是因為身體機能所限,他們的子嗣一般都是從本家那裏過繼。沒聽說過有自己能生的。

如果像馬元贄所說的那樣,這是得益於某種神奇的藥物……

李好問本能認為這種事不太可能,畢竟斷肢再植還需要在幾個小時之內完成手術呢。

被凈身幾十年的太監,如何能夠覆原如初

但是仇士良本人的確有好幾個兒子,甚至還向當今天子李忱獻了一個女兒,為天子充實後宮。

這倚雲樓內,華燈煥彩,燕舞笙歌。曲聲樂聲說笑聲,聲聲響徹,如此這般,直至深夜。

仇從廣這才告辭離去。

而馬元贄擁著那位馮娘子上樓來。在他們二人之前,是隨侍馬元贄的一群如狼似虎的侍衛。這些侍衛將馬元贄留宿用的那間“大套間”周遭的房舍全都搜查了一遍,確認再無別人,這才退下,分出一半人在倚雲樓樓內守衛,另一半人到樓外去守著。

領頭的侍衛從各間屋子裏出來的時候迎面遇上了楚聽蓮,頓時笑道:“還是倚雲樓懂事,楚老板知道規矩。”

楚聽蓮諾諾地應了,閃身便進了李好問他們藏身的屋子——這間屋子剛好與馬元贄那間隔了兩間,不在侍衛們搜查的範圍內。

與李好問等人打了個照面之後,楚聽蓮壓低了聲音道:“李司丞說的,都已經轉告給馮娘子知道。馮娘子說,請各位長官們放心……”

大概就因為詭務司在倚雲樓最需要人拉一把的時候幫過倚雲樓,如今樓內無論是娘子還是小廝,樂師還是廚子,都對詭務司感激無比,對李好問言聽計從。

李好問特地向楚聽蓮確認了一句,道:“告訴馮娘子,在馬元贄枕邊放一壺酒了嗎”

楚聽蓮點點頭,道:“說了,馮娘子說自己會想法拖延。若是拖不過去,便等那邊睡熟了再過來。”

李好問回頭看看李賀,道:“其實倒也不必這麽麻煩的。”

李賀這時已經喝了小半盞事先溫好的綠蟻酒,此刻紅暈上臉,已經有七八分酒意。

聽見李好問喚他:“長吉,該你了。”李賀便一挺胸坐正身體,搖頭晃腦地誦道:“床頭一壺酒,能更幾回眠……”

這一聲念誦音量不大,但是聲波似在倚雲樓內來來回回地傳遞。

李好問與葉小樓相互對視一眼,他倆都沒有任何反應。

於是葉小樓嘀咕道:“長吉……這樣有用嗎”

李好問小聲提醒:“咱們誰也沒在床頭放一壺酒啊!”

葉小樓似懂非懂地點頭:感情長吉這一招“言出法隨”還是有條件生效的。

但這詭務參軍便又想不通了:“可……外頭那些守衛,跟咱一樣……誰也沒在床頭放酒啊!”

李好問安慰葉小樓:“放心吧,會有法子的。”

他們又等了一會兒,樓內說笑聲漸俏,終於歸於沈寂。

突然,他們所在靜室的隔斷上突然響起輕輕一聲叩擊。

楚聽蓮忙去那裏,在隔斷上摸索了片刻,找到機關,便打開了一扇小門。馮嬌便從門那頭探出頭來。

原來,倚雲樓二層的雅室與雅室之間,都有這種隱秘的小門相連。馬元贄的守衛們固然將主上隔壁的房間都搜查過,確保沒人。可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哪怕是中間隔了三四個房間,也能通過這些隱秘的門戶,偷偷摸到他們主上正享樂的房間裏。

李好問與楚聽蓮對視一眼,比了個手勢,指指自己和葉小樓。楚聽蓮立即點頭,回了個手勢,表示自己會照顧李賀。

李好問點點頭: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容易。

他立即與葉小樓一道,貓著腰,跟隨馮嬌,穿過那隔扇上的隱秘小門,越過一間間空屋,直抵馬元贄所在的房間。

外面馬元贄的侍衛一無所覺,最多聽見暖爐裏火炭劈劈啪啪作響,以及馬元贄的呼呼鼾聲而已。

李好問與葉小樓來到這間內裏裝飾得窮奢極侈的雅室,瞥了一眼堆放在屏風上的公服與裘衣,隨後便一前一後地繞過屏風,來到臥榻跟前。

“呼——咻——呼——咻——”

鼾聲大作。

李好問看看床榻旁擺著的銀質小酒壺,心想:果然,沒有人能抵擋長吉的“言出法隨”。

他看了一眼榻上呼呼大睡的男人,向葉小樓比了一個手勢,隨後取過一只象牙柄的麈尾,將這男人身上蓋著的錦衾輕輕地揭開一點。

就在這時,男人的鼾聲突然停住。

身後,葉小樓的呼吸聲也因為這個變故而稍稍變得粗重。

李好問的手卻很穩,麈尾與錦衾都停留在空中,紋絲不動。

就聽馬元贄口中呼嚕呼嚕地響了幾聲,隨即勻凈的鼾聲再度響起。

李好問毫不猶豫地再次動手,將那錦衾挑開。

他與葉小樓都看了一眼。

隨後,李好問慢慢地,慢慢地,將那錦衾緩緩地蓋了回去,將麈尾交還到馮娘子手中,並且對方行了一禮,這才帶著葉小樓順著來路,無聲無息地潛回他們原先的房間。

一回房,葉小樓便吐槽:“宮中的太監……也能這般雄偉嗎”

李好問也頗無語。

他們兩人剛才確認了,馬元贄絕對是一個能行房事的太監。

出現這種情況,李好問認為只有三種可能:

一,此人早年入宮時沒被凈身,是漏網之魚。

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很小:畢竟太監是群居動物,且凈身與不凈身生理差異巨大,若真是假條件,他絕對撐不到位高權重之時,早已被人發現了。

二,此人是馬元贄的替身,真的馬元贄不是這樣的。

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也挺小。畢竟太監的權力來自於皇帝的信任,來自於長久以來在深宮中的陪伴。如果馬元贄是個假的,仇從廣等人便不會如此巴結,而是會考慮如何將天子的信任從對方那裏奪過來。

第三種可能,便是馬元贄得到了某種藥物或治療,覆原了軀體。

早先聽馬元贄和仇從廣的對話,那麽,究竟是什麽藥物或者治療竟能夠如此靈驗

想著想著,李好問想到了“太歲”。

秋宇就曾經因為追蹤這種上古神話中記載過的神物而遭到攻擊,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但是,龍首原的“太歲”是四年前才發現的,四年之前都還未長成。

權傾一時的大太監仇士良則是會昌三年去世的,距今已有五年之久。而聽仇從廣的口氣,仇士良也曾得到過這種神藥相助,甚至還因此給自己留了後。

那麽,仇士良所用的,到底是不是“太歲”

這時,楚聽蓮輕輕湊過來,道:“李司丞,蓮娘現在接送湯水的機會去看看阿嬌,李司丞有什麽交代的嗎”

李好問將諸事都想了一遍,道:“告訴馮娘子,今夜她可以好好休息,不需要做什麽。”

楚聽蓮聽出了言外之意,唇角竟向上揚了揚:“多謝李司丞。”

李好問連忙還禮:“多謝貴樓才是,讓我等確認了一個重要的消息。”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為免打草驚蛇,李好問他們還需在倚雲樓的房間裏多等一陣。

但好在馬元贄需要回宮當值,所以一大早就帶著他那些隨從侍衛從平康坊離開了。

待到確認一切無礙的時候,李好問才帶著葉小樓和李賀,頂著長安清晨凜冽的寒意,從倚雲樓後門離開。

離開時,楚聽蓮來送。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盈盈向李好問三人行禮道:“多謝各位!”

在李好問客氣的時候,楚聽蓮卻道:“這是替馮娘子謝的。因……那位客人昨夜一覺便睡到了清晨,她昨晚休息得極好,因此特地托我謝謝李協律。”

李賀睡眼惺忪,揉揉額角,仿佛還宿醉未醒。

李好問忽然覺得,以後恐怕還是得順其自然,不能光靠這綠蟻酒來增強李賀“言出法隨”的能力。

“還有一件事,馮娘子托我轉告。那老……那位姓馬的客人在睡夢中應是夢到了什麽極其愉悅的事,曾經說過夢話。”

李好問精神一振:“什麽夢話”

楚聽蓮便模擬著馬元贄的聲音,道:“太歲,嘿嘿,太歲!”

“就是這麽一句!”

楚聽蓮有模仿人說話的天賦,這一句從音色到語氣都惟妙惟肖,就仿佛馬元贄此刻正在他們面前打呼嚕說夢話。

李好問斂了一下眼皮,肅然道:“我知道了!”

*

回到詭務司,李好問立即去看望秋宇。

這時章平已經按照葛洪的囑咐,將秋宇安置在幹燥而舒適的典籍庫中,這裏的靈氣與充電區幾乎同樣充裕,又是室內,應能幫助秋宇早日覆原。

李好問到時,章平正在幫秋宇做運動,按摩四肢的肌肉。

長久臥床不起的人,肌肉會萎縮,身體會喪失正常的機能——這一點唐人就知道得挺清楚的了。所以章平一邊賣力地拉著秋宇的胳膊一上一下地運動,一邊絮絮叨叨地對秋宇說話,向他報告司內各種事務的進展。

李好問看著秋宇的樣子,暗暗在心裏下了決心——無論通過什麽方式,他都要讓秋宇盡快醒來才行。

這時卓來匆匆跑進來報訊。

“六郎君……那個,司丞,有個大官兒來了,說要找您。”

李好問“哦”了一聲,轉身出地窖,隨口問:“是哪位官員,卓來你見過嗎”

卓來伸手撓了撓頭,道:“就是說話聲音細細的,沒胡子的……”

李好問心頭一緊,心想:不會是倚雲樓事發,馬元贄或者是仇從廣找了來吧

然而卓來又接了一句:“就是上次坐大車來,連車都沒下的那位。”

李好問:原來是王宗實。

他稍稍放心,但沒放下多少,而是快步來到詭務司正廳,要聽聽這位天子身邊的總管親自過來,而且紆尊降貴地下了車直入詭務司,來意究竟為何。

卻見王宗實面帶焦急之色,對李好問道:“李司丞,請隨我進宮!天子有急事傳召!”

說著,王宗實還朝李好問左右看看,道:“貴司有沒有……那個除鬼的法器宮中可能需要李司丞除鬼。”

李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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