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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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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驅鬼”本就是詭務司的常規業務。然而最擅長此類業務的其實是秋宇。

據章平介紹, 秋宇出身道門正統,禦劍禦得出神入化,加之會畫多枚專門針對鬼怪的符箓, 宮中這等“驅鬼”的請求,由秋宇出面解決是最合適的。

但由於秋宇始終昏迷不醒, 此時詭務司中能出外勤的人員僅剩李好問、李賀和葉小樓三人。

李好問不敢耽擱, 叫上這兩人便跟隨著王宗實一起入宮。

王宗實看起來甚是著急,大冷天的, 連馬車都不敢坐,與李好問等人一道騎馬,趕赴宮中。

李好問見王宗實騎術甚精,順口誇了一句。

是人都喜歡聽奉承話,王宗實聽李好問這麽說,也忍不住面露喜意。

但不過是片刻工夫, 王宗實便連忙斂了得意,小聲道:“與馬軍尉那樣曾經執掌過神策軍的大人物相比, 咱家這點騎術著實不夠看。”

神策軍的領導權掌握在宦官手中, 仇士良、馬元贄等人都執掌過神策軍。聽起來, 王宗實的羨慕真心實意。

他們的馬匹只能到承天門, 入此門之後,金吾衛與神策軍之外但有敢於縱馬者,便是大不敬。

李好問等三人都拋下坐騎, 邁開腿, 跟著王宗實步行入內。

一行人一路穿過太極宮,出玄武門, 入西內苑。

在西內苑中,李好問忍不住朝那座獨棟大殿“憶林殿”看了一眼。他這神色被王宗實敏銳捕捉, 王宗實立即開口詢問:

“李司丞,聽聞聖人曾親邀您入憶林殿。人所共知這憶林殿是皇家禁地,滿朝文武曾獲此殊榮的絕無僅有。咱家對您這份恩寵著實羨慕得緊。”

“那憶林殿不過是天家收藏的一些重要物品的地方。”

李好問隨口敷衍兩句,算是將此事混過。

“原來聖人親自帶您去憶林殿看過那些物品!果然是聖人最看重的李司丞啊!”

王宗實望向李好問的目光越發熱烈。

李好問卻想:若是讓他人得知自己去憶林殿其實是教皇帝使用手搖式放映機的,不知王宗實等人是不是會被這份“恩寵”嚇到。

但這“憶林殿”並非鬧鬼案件的事發地點。一行四人匆匆穿過西內苑向西,向大明宮含元殿一帶趕去。

唐代長安三大內,原本以長安城中軸線北端坐北朝南的太極宮為大朝正殿,又稱“京大內”。然而唐高宗時將權力中心移去了北郭城外的大明宮。因此太極宮被改稱為“西內”,大明宮成為“東內”。西內苑正是連接西內與東內的一條快捷通道。

當今天子李忱為人低調務實,日常接見外臣,處理政務,都在距離皇城諸省諸部較近的太極宮中完成。他本人的日常起居,也時常位於在西內苑北面的含光殿中。

但王宗實都沒有在這些地方停留,而是帶著詭務司一行人繼續向東。

“王總管,鬧鬼的地點在何處”

李好問忍不住開口詢問。

王宗實聽見“鬧鬼”兩個字,瞳孔瞬間一震,差點兒沒嚇得跳起來,連忙回頭對李好問擺手道:“李司丞,在大內咱家可不敢直截了當地說這個字!畢竟大內有天子龍氣鎮著,邪祟辟易……”

李好問看似理解地笑了笑,但他嘴角上揚時帶著一絲譏刺。

這宮中其實早就有過鬼了,趙歸真不就是嗎天子還和他合作過。

這世間的魑魅魍魎,並不總是披著一副“鬼”的形態。

“您再隨我走一陣吧……”王宗實低聲下氣地有請。

李好問則從善如流地點頭跟上——他對這位王總管並沒有什麽惡感,甚至覺得這位比起那位飛揚跋扈的馬元贄,王宗實似乎還多少有些分寸。

於是一行人穿過含元殿,經過昭訓門,進入一座空曠的大院中。

只見這院落從東南面引入一道水渠,渠水上架著一道下馬橋。院落最東面一排房舍,李好問原本以為是馬廄或者是車具庫之類的。然而王宗實卻說不是,是存放雅樂樂器的庫房,但是安史之亂與涇原兵變時的此地曾經遭劫,如今房子只是房子,裏面並不剩下什麽。

除此之外,院中空空蕩蕩的。前幾日落雪之後,這間院落內的積雪竟然沒人打掃。這些天氣溫不高,雪並未融盡,因此院中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雪地上並無多少腳印。

在這院的正中,生長著一枚上了年紀的老石榴樹。

這株石榴樹已不知多少歲了,樹高兩丈有餘,樹冠龐大,枝葉龐雜,灰褐色的樹皮上布滿裂紋。深冬季節,石榴樹上的樹葉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樹枝上附著少許積雪。

“就是這裏王總管能具體說說是怎樣鬧鬼的嗎”

李好問望著這座略顯頹象的大明宮院落,覺得它頗符合“鬧鬼環境”的刻板印象。

“昨夜,有幾名內侍從這昭訓門外經過的時候,聽見裏面傳來人聲,猜測恐怕是遇上了盜賊,於是去叫來了幾名金吾衛,要入內抓賊……”

李好問心想:好家夥,如今就連大唐皇宮都要擔心盜賊了。

就在此刻,他忽然感覺腦袋一陣抽痛,耳邊似乎響起人的說話聲,驚恐而尖銳的呼叫聲,密集的腳步聲,中間還混雜著爆竹般劈裏啪啦的響聲,震得他腦殼生疼。

“李司丞,李司丞……”

耳邊響起尖細而飄忽的聲音。

李好問原本以為是王宗實,但他猛地清醒,發現是李賀在與自己說話。

“長吉,我沒事……”

李好問晃了晃腦袋,卻突然對上了葉小樓的視線。這位正抱著雙臂,冷笑著望著自己,似乎在說:別是慫了吧

李好問也顧不上理會這貨,趕緊從袖中掏出手巾,擼了擼鼻子——鼻腔中有溫熱黏糊的液體緩緩爬下。他胡亂擦一把,連忙將沾染了一片猩紅的帕子揣進袖口。

這倒奇怪了——李好問心想:這種情況,很像是他使用時光術操作不當,產生“副作用”時的癥狀啊。

可問題是,李好問剛才,根本就沒有使用時光術啊!

“然後呢”

李好問沒理會王宗實好奇探求的目光,催促著問道。

“金吾衛們聽說,便跟著這幾名小黃門一起過來,打開昭訓門,他們就站在我們現在腳下這片地方。”

李好問等人低頭一看:確實。

整個院中的積雪表面都沒有腳印,唯獨他們腳下這一帶,腳印淩亂,還可見一枚燒破了的宮燈殘骸,和一兩枚熄滅的火把滾落在墻根裏。

“他們都聽見這院裏有人聲,但就是看不見人影。

“金吾衛與小黃門們便都慌了。隨即他們聽見人聲從這昭訓門離開,一直向含元殿那邊過去,然後還有很多腳步聲,叫喊聲,還有劈劈啪啪的、悶悶的響聲……就像是除夕守歲時燒沈香木的響聲……”

唐代還沒有“爆竹”,因此李好問可以暗自在內心用“爆竹聲”形容某種清脆的爆裂聲,但是到了王宗實口中,就只能用“除夕燒沈香木”來形容。

當然了,若是換做尋常長安百姓,也肯定會再換一種說法:只有天家大內窮奢極侈,元日驅儺大典上燒的是沈香木。長安百姓就只有燒幹柴或者竹篾的份兒。

李好問想了想,又問:“只是此地有人聽見嗎還是含元殿那裏也有人聽見”

王宗實答:“不止此地,宮中其餘各處都有宮人聽見,因此才驚動了天子,下諭旨要詭務司經辦此案。但是……”

這時王宗實壓低了聲音,道:“咱家以為,昨天那幾個小黃門嘴上把得不嚴,又實在驚嚇得狠了一些,在宮中到處亂說。以至於旁人聽說了就也開始疑神疑鬼。今早不少宮人都是聽了旁人這般瞎傳,便也紛紛說他們昨夜聽見了異響。”

李好問點頭表示理解:恐懼是會傳染的,在感知到他人的恐懼的時候,有些人往往會給自己的想象插上翅膀,讓自己也陪著他人一起恐懼。

“那……您需要去問問昨晚當值的金吾衛與內侍嗎”王宗實問。

李好問低頭細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道:“這倒也不必。”

說著他指揮眾人:“各位,我們一起往這邊站站。”

待一行四人都挪開位置,他便一伸手——

王宗實等人忽然覺得眼前突然黑了。

“天狗食日了”

王宗實頭一反應竟是日食。

但他一回頭,看見腦後還是郎朗乾坤,冬日裏淺淡的陽光以一個傾斜的角度照在院墻上,照亮了墻頭瓦縫間枯黃的茅草。

只是他面前,整座小院內的景象都變成了晚上。

王宗實駭然之餘,再看看身邊的李賀與葉小樓,只見前者面上流露出歡喜讚嘆的神色,而後者則一臉的郁悶與不服氣:“他這點本事竟然又變厲害了!原來只能拉出那麽一點兒的‘過去’,現在竟然能整出這麽一大片了”

王宗實:什麽本事難道面前這片黑夜……全都是李好問創造出來的

下一刻,王宗實睜大眼睛,望著眼前陷入黑暗的院落,駭然看見幾名身穿內侍服飾的小黃門,跟著幾個人高馬大的金吾衛身後,正站在剛才自己所在的位置上。這些人的形態太過逼真,以至於王宗實提氣便要吆喝:“你們是幹嘛來的……”

“王總管請稍安勿躁!安心旁觀就好。”

李好問清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王宗實這才意識到了些什麽,轉過頭,望著黑黢黢的院子。

那些太監和金吾衛手中都提著宮燈,舉著火把,但是這些光源僅能照亮院落靠近昭訓門的一角。整座院落被黑暗籠罩,院落正中的那一株石榴樹僅能看見一個輪廓。

“噓——”

李好問再度敦促眾人保持肅靜,不僅攔住了王宗實發問,也攔住了葉小樓這個快嘴的話癆。

就聽院中忽然傳出一聲:“這石榴樹上,有昨夜天降的甘露”

聲音正是從石榴樹的方向傳來。這一聲中氣十足,但過於尖細,以至於聽著有點矯揉造作。王宗實一聽就聽出是個太監的嗓音,頓時驚得圓睜了雙眼。

隨即另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此人猶猶豫豫地道:“似乎不大像真有甘露降下的樣子……”

這是一個正常男子的聲音。

但與此前那個太監聲音相比,這雖然是個正常男人,說話聲氣卻畏畏縮縮地帶著顫音。相較之下,前面那位宦官的說話聲似乎還要更加“陽剛”一些。

李好問身邊,王宗實與李賀葉小樓一起瞪大眼睛,向這浸沒於黑暗之中的石榴樹下瞧去,想看看究竟是什麽人在說話。然而夜色中的石榴樹下空空蕩蕩,連一個人影都見不著。

王宗實聽見這兩句,稍許思忖片刻,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一點兒血色都無。

“將軍為何會如此”那個宦官聲音再度響起。

隨即,他們身周似乎有一聲驚呼響起,還是那個宦官聲音開口道:“事有不對,快跑!”

隨即傳來腳步聲、大聲呵斥聲,似乎那名宦官正在呵斥守門的士卒,嚴令他們不許關上昭訓門。

黑暗中,手提著燈籠、舉著火把的宦官與金吾衛們很顯然也聽見了這聲音,但誰也沒看見人,一時間全驚呆了,紛紛立在原地不敢動彈。

半晌,這些人突然不約而同地驚呼一聲,扔掉手中的燈籠與火把,紛紛奪路而逃。

隨著受到驚嚇的宦官與金吾衛奔出,腳步聲、驚呼聲、喊殺聲,似乎也尾隨著他們離開這座黑黢黢的院落。與此同時,遠處傳來類似火焚枯枝柴草時發出的清脆劈啪聲,響徹夜空。

王宗實揉揉雙眼,又狠狠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左右臉頰,努力令自己清醒。他再睜眼時,正好見到眼前那暗夜中的院落正在緩緩消散。

而李好問正站在他身邊,用一枚沾有點點殷紅的帕子揩鼻子。

“這就是昨夜此處發生的‘鬧鬼’之事。”

李好問見自己不再流鼻血,便清了清嗓子開口。

這是他剛才拖出的“歷史影像”,這一次他又有所創舉,拖出了範圍囊括整整一個院落那麽大的三維空間,因此多少費了他一點力氣,讓他流了一點鼻血。

“由此看來,昨夜那些內侍與金吾衛們,並沒有說謊。他們確實聽見了匪夷所思的聲音。”王宗實道,“可這究竟是什麽鬼怪”

李好問瞥了王宗實一眼,見這位內侍總管驚得臉色慘白,這大冷天裏額頭上也還滾著黃豆大的汗珠,忍不住嘆息道:“王總管也想到這鬧得是什麽‘鬼’了吧!”

王宗實實在沒忍住,伸出衣袖去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點頭道:“是,這裏是左金吾仗院。當年‘甘露之變’,即是由此而起。”

王宗實擦了汗,偷眼看去,見李賀與葉小樓都是一頭霧水的表情,唯有李好問胸有成竹,心裏感慨了一句:果然什麽都瞞不過這位詭務司的年輕司丞啊!

“甘露之變”與宦官的關系極大,像王宗實這樣入宮多年的太監,不可能沒聽說過此事。

它發生於大和九年,起因是當今天子的兄長,唐文宗李昂不甘為宦官所控制,因而與臣子李訓、鄭註策劃發動政變,誅殺宮中掌權的宦官。誰曾想這政變沒有成功,反而被仇士良為首的宦官所反殺。

當時文宗與李訓密謀,在這座左金吾仗院內埋伏了私兵,並以“甘露降臨”這一祥瑞為餌,引仇士良等宦官前去觀看,以便關門放狗,來個甕中捉鱉。

適才李好問等人在這院內聽見的一番對話,正是仇士良被左金吾衛大將軍韓約引至左金吾仗院,兩人就所謂“甘露”進行的對話。正是韓約太過緊張,聲音發顫,滿頭大汗,引起了仇士良的懷疑,隨即發現了仗院庫房中埋伏的金吾衛,導致密謀洩露。

於是仇士良推開韓約,率領一眾宦官急向昭訓門跑去。他們沖破了正待關閉的昭訓門,沖向文宗所在的含元殿,並在那裏劫持皇帝,將文宗劫持進內宮。

至此,“甘露之謀”已完全敗露。仇士良大開殺戒,一朝一夕之間,屠盡六百多名官員,並以謀反為名,將當朝宰相王涯等人一網打盡,從此便軟禁文宗,獨掌大權,開啟了繼東漢之後第二次宦官掌握皇室生殺大權的時代——宦官可以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而天子全無反抗之力,只能受制於家奴。

然而在“甘露之變”過後的十多年,此事依舊是宮闈秘辛,李賀、葉小樓這等外臣不得而知。相反,倒是身為後人的李好問讀過不少關於這場未遂政變的史料,對其中的細節頗為了解。

“那麽……昨夜就是‘甘露之變’中丟了性命的那些……人,在鬧鬼了”

王宗實擦著滿額頭的汗道。

“甘露之變”中,先是金吾衛奉命斬殺了近百名宦官,然後便是仇士良率神策軍以“護駕平叛”為名,在宮中見人就殺,至少有六七百名大臣官員慘死於神策軍刀下。

此消彼長,來來回回,當日死於白刃之下的怨魂,何止以千計

若是這些怨魂的怨氣不肯散去,那在宮中鬧鬼作祟,便也說得過去了。

“不,我倒並不覺得這是‘鬧鬼’。”

李好問又搬出了他那“尊重科學講邏輯”的勁頭,看向李賀。

“我倒覺得,這像是一種歷史的‘重演’。”

“具體來說,是歷史上發生過的事件,其聲音、圖像被某種特殊介質記錄下來。在某些特定條件下觸發,便讓後世的人能夠聽見、看見。”

這令李好問想起他穿越之前聽到過的“都市怪談”,其中有一則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發生在另一座城市的宮城裏,據說那裏的宮墻“記錄”下了宮女走路的樣子,之後在雷雨天氣裏宮墻便會把宮女走路的影像原原本本再“放映”出來。

李好問細細回想:剛才他們所聽見的,完全不像是有鬼魂在“作祟”,反而只是平實地將“甘露之變”發生那一刻的一切聲音,用留聲機錄了下來,然後重放給他們這些後來人聽見。

當時那些宦官的驚愕、恐懼、拼死一搏,與金吾衛的遲疑、猶豫、瞻前顧後形成鮮明的對比,僅僅從那持續不到五分鐘的對話中便能窺見。

但除此之外,李好問沒有觀察到這種“重演”給活在當下的人們帶來了任何影響。

於是他轉向李賀:“長吉,本司的案卷上記錄過這種現象嗎”

李賀像是早就在等李好問這一問,當下便點著頭道:“有,這有個名字,叫做‘歷史的疊放’。”

“歷史的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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