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9 章

關燈
第 119 章

臘月初七, 午時,豐樂坊。

數九寒冬,朔風似刀。此刻天空中的灰雲壓得很低, 天色卻泛白。有經驗的老人們都知道這是下大雪的前兆。

但即將到來的壞天氣絲毫影響不了豐樂坊中人來人往。不少坊內百姓已在為即將到來的年節做準備,儲備柴薪, 采買各種食物、布匹, 希望闔家能過個歡歡喜喜的好年。

好些去外地經商營生的游子也選擇在這歲末之際返家團聚,此刻豐樂坊內的十字街上處處馱馬, 家家卸貨,人聲喧嘩,熱鬧至極。

然而人最多的地方,卻還是詭務司門前。

此刻詭務司大門虛掩著,門板上貼著一對新的門神。但和以前的神荼、郁壘不同,如今左右兩尊門神都畫的是同一人的相貌, 此人年輕英俊,再加上畫工畫技出眾, 將他畫得英氣勃勃, 栩栩如生。

詭務司門外擺著一張陶案, 旁邊擺著一只炭爐。

陶案上用鎮紙壓了厚厚一疊, 都是繪著門神的紙張。老王頭在陶案旁擺了一只小馬紮,自己大馬金刀地坐在馬紮上,半瞇著眼, 享受著身邊炭爐帶來的暖意。

早年間唐人過年時的風俗, 是大在門上懸掛寫有門神名字的桃木。後來武周時印刷術突飛猛進,各種彩印套印技術層出不窮。年節時的風俗便漸漸改成了貼門神的繪像, 主打一個辟邪消災、震懾鬼怪。

“勞駕,我來請一張‘新門神’。”

一個穿著普通的年輕後生來到陶案跟前, 聲音有些畏縮,似乎不大相信自己一文錢不出,也能領到這法力不凡的“新”門神。

老王頭半瞇著眼沒吱聲,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對方自己拿。

年輕人提起鎮紙,拿了一張剛要走,老王頭突然睜開了獨眼,朝他一瞪,將這年輕人嚇了一大跳:“怎麽,要錢嗎”

如果要錢的話他就請不起了——畢竟臘月裏的光景,百姓們手頭不多的錢都得花在年節上,任誰也不寬裕。

卻見老王頭刷地一擡頭,提起鎮紙又揭了一張遞到那年輕人手裏:“一對!”

年輕人看看手中,這才意識到,原來詭務司在此派送的門神圖乃是一對:左首是門神舉刀,右首是舞槍,頂著同一張面孔的門神,身披金色戰甲,威風凜凜。

“原來如此!”年輕人頓時放下了一顆心,連連沖老王頭躬身致謝,老王頭卻只是略略搖手,示意這沒什麽。

而詭務司大門,內照壁跟前,矮矮胖胖的章平滿臉堆笑,正在親手包著禮盒:“您拿好,十副清心安神丸,外加一對本司最新的門神畫像,用禮盒盛放,剛好是一份絕好的新年賀禮。本司價格絕對公道,這一整套只收三千錢……”

這才是賣錢的。

在過去幾個月裏,也不知哪家富戶從詭務司這裏買走了“安神丸+門神畫像”這個組合,然後幫詭務司帶貨帶火了。現如今長安城裏都知道能從詭務司這裏討得驅邪安神的“雙神”組合。

就算是“雙神”組合還不夠,詭務司也能為各類“丁類”案件提供解決方案。儀表堂堂,能掐會算的協律郎吳飛白就是詭務司的招牌。

因此,如今在長安城裏詭務司官聲不錯。百姓們甚至編了順口溜:家宅不安寧,速報詭務司;除鬼與降妖,保您無煩惱。

外頭如此熱鬧,但只要繞過那面寫有“萬法歸宗”的照壁,就只是詭務司內寥寥幾人的辦公場所,再無閑雜人等進來打擾。

高懸著壁掛鐘的正廳跟前,空地上,卓來剛剛走完一趟拳。

少年擡頭看向葉小樓,期待表揚。

葉小樓卻面色嚴肅,甩脫了外袍,親自上前演示,幫卓來糾正。

兩人一個教一個練,不一會兒,頭頂都是熱氣騰騰。

李好問身穿緋色公服,走到正院跟前看兩人練武時,忽覺面頰一涼。仰天看時,發現是下雪了。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從天而降,被勁風一刮,天地間便是一片白茫茫的。

自從時光術修至“一炷香”,李好問已不懼寒暑,自帶“空調”,上下五十度氣溫自動調節。寒風與大雪對他毫無影響。

但李好問心念一動,想要試試他最近反覆練習的成果,當即暗暗運起念力,施展時光術。

不一會兒,卓來和葉小樓就發覺了不對。

“葉參軍,咱們這一片地方不大對勁!”

卓來率先發言,他停下了拳腳,目光茫然地望著身周。

“怎麽咱們身周這一片的雪花,落得這麽慢啊”

葉小樓也收起架勢,伸手撓撓頭:“是呀!”

他們兩人身周,方圓五步之內,那雪花就像是被什麽神秘力量拖拽住了似的,飛舞和下落的速度都變得極其緩慢。

可一旦出了方圓五步的這個區域,雪花便如扯下的柳絮一般隨風狂舞。地面上迅速堆積起薄薄的一層。

以葉小樓和卓來為中心的方圓五步,地面上出現了一個規整的圓形,彰顯著內外兩處降雪速度的差別。

卓來遙遙看向李好問,只覺得李好問立在雪中,鬢邊也白了一片。

這少年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提高聲音道:“是郎君,原來是六郎君你不讓這雪落下來!”

李好問哈哈一笑,手中法力一撤。雪花頓時呼嘯著也向卓來和葉小樓撲去。那個圓圈內外降雪量的差異迅速被補齊。

李好問則自行轉身走開——

這兩個月他一直在練習時光術之中將局部時間減緩的這一招,並且起了一個名字叫“定向減速”。畢竟就像林嬙所說,這種減速是相對的,他只能造成局部範圍內的一件或幾件物體的相對速度變動,而不是全局的。

畢竟如果整個世界的運行都變慢了,那便相當於誰也沒變慢。

這種能力,是他在興慶宮向趙歸真覆仇的那一夜偶然領悟,幫助他領悟的兩個人,就是卓來和葉小樓——這些詭務司內的同僚們是他的夥伴,也在那一晚,成為了他的“契機”。

繼那一晚之後,李好問一直在鍥而不舍地練習這種新的能力。事實證明,這對他掌握時光術確實有極大的好處——如今他已經可以較為輕松地回溯時光至近百年前了。不需要“回溯之輪”,他也能隨時返回建中四年,體驗“涇原兵變”給長安城帶來的恐怖之夜。

所以李好問認為自己已經非常接近完整掌握“一炷香”這個級別。

但如何前往一個朝代的起始,見證新秩序的建立,為升級“一盞茶”做準備,李好問心裏還完全沒數。

除此之外,在這兩個月裏,詭務司的進展有限。自從那夜王子喬離開興慶宮之後,這位“仙家”就再也未在長安城出現,連帶也沒有出現任何關於“吸髓蟬”的報告。當然,秋冬季節本就不是蟬類出沒的季節。

另外,李好問自己的家事也給他帶來了一些困擾。

雖然他還住在敦義坊自家宅子裏,每天早晚都會向媽媽和妹妹打招呼問安,但是自從那一天起,李好問便覺他與這兩位“親人”之間多出了一層隔閡。

似乎就在崔真女士親口說出:“對,這就是我們選擇的人生”時,一家人之間便相互劃分出了立場。

媽媽是煉石宮一方,兒子是詭務司一方,妹妹的立場待定。

雖然詭務司與煉石宮曾經短暫合作,畢竟連盟友都算不上。

自從那天起,李好問越來越沈默寡言,以前他願意向自己的“精分人物”說的那些推心置腹的話,他也漸漸不敢再說了。

不止如此,崔真和十五娘如今已經能被一些“外人”看見了。主要是一位名叫“趙蘭娘”的煉石宮執事——李好問幾乎可以確認,她就是當初那位,因為張嫂之事登門質問的蒙面女俠。

只不知道媽媽和妹妹是不是那時認得趙小娘子的。

另外,卓來還是看不見家中主母和小娘子,但似乎能感知到她們存在。

李好問不打算多說,只希望能保持現狀。畢竟他也怕嚇到卓來。

“李司丞,李司丞……”

恰在此時,有人頂風冒雪地趕了來。

李好問見是萬年縣的不良帥姜有年,姜有年此刻只是在日常公服外披了一件毛氈大氅,此刻凍得嘴唇發白,連忙請他進屋,並且斟了一碗爐上一直溫著的熱茶遞上去,讓姜帥捧著暖暖身子。

姜有年看著李好問穿著一身單衣立在雪中依舊若無其事的樣子,也有點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麽冷的天,您還這般急著趕來,想必是有大案子”

李好問眼看著姜有年將茶水一口氣飲了,然後抖落了頭上身上的雪花。

“是啊!”姜有年總算是呼出一口熱乎氣,抖了抖才道,“案子不算是緊急,但是……邪乎得緊。再加上苦主纏人,敝縣縣尉實在是沒辦法了,打發我過來請李司丞……”

正說著的時候,葉小樓、卓來、章平和秋宇都已經聞訊趕來——看姜有年的樣子,眾人就都知道又出了十分詭異的案子。

“邊走邊說!”李好問馬上招呼平日裏一起出外勤的幾人上馬。

然而這時,外面忽然一片喧嘩。

老王頭進來報訊,竟是宮中的車馬來了。

李好問趕緊出去迎接:畢竟此前他給詭務司定下的宗旨是“表面上對李唐皇室極為尊敬”。

來的人是宮中內侍總管王宗實,他是奉天子之命,親自來傳口諭的。

李好問並未像對待姜有年那般,邀請王宗實入詭務司正廳內烤火飲茶,畢竟他定下的宗旨還有後面半句,“但是一定要與李唐皇室保持距離”。

王宗實這車馬的條件不錯。這車廂四壁都鋪著厚厚的氈毯,車廂中則放了好幾個暖爐。車簾一卷,裏面溫暖的龍涎香氣味鋪面而來。

李好問便徹底絕了請王宗實入內小坐的心思,只苦笑著說:“王總管,這大雪天裏,我若是把您挪去詭務司內坐著,那才是真正對您失禮……”

王宗實溫和地一擺手:“李司丞和咱是什麽交情,怎還在乎這些虛禮”

說著他向李好問口述了天子李忱的旨意:竟是關於除夕至元日宮中迎新的安排:李忱誠邀詭務司全員入大內觀禮,而且還可以帶家屬——不止是卓來有機會入宮覲見天子,章平的妻女也可以作為外命婦,入宮參拜皇後等宮眷。

“李司丞,”王宗實一面說一面流露著真心實意的羨慕,“咱家這些年一直在宮裏,可還從來沒有見過聖人對哪個衙門如此禮遇的。”

李好問大概能猜到:一袋蒸餅所引起的慘……不對,所積累的功德。

他接了這口諭,然後委婉表示,又有懸案上門,自己這邊要趕著去查案了。

王宗實頓時眼露一絲驚恐,連說不敢耽擱,然後命駕車的小黃門趕緊趕車去下一家。

李好問這才順利擺脫了這位從嘴裏套不出半句真心話的大總管。

而這時,秋宇那邊已經都準備好了,李好問送走王宗實的車駕,就立即上馬,冒著風雪,跟隨姜有年趕去萬年縣的轄地,敦化坊。

一路上,李好問聽姜有年說了案件的經過,發覺還真是一件奇案。

這案子的事主姓趙,名學義,因是個讀書人,姜有年尊稱他為“趙生”。

這趙生在四年前,從東市淘來了一枚名家杭知古所繪的屏風,屏風上繪著一枚美人,據賣家所說,這畫上的美人還有個名字,叫做真真。

(李好問:等等,怎麽又是屏風案怎麽又是杭知古)

這趙生極其喜歡這幅屏風,因此將其放在寢室內,朝夕相對,而且總是真真、真真地叫著。

這時,趙生遇上了自己的同齡人或多或少都會遇到的問題——家人催婚。

趙生迷戀真真,無心相親,只想隨便找個由頭將此事應付過去就算了。

可是家裏催婚又催得緊,老家那邊趙父趙母表示,孫子不生,催婚不止。

於是趙生動起了腦筋:與其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啞嫁一場,為何不娶自己喜歡的女人

這趙生的家鄉曾經流傳過一個法子:但凡有畫得極其逼真的畫像,只要晝夜不停地喚畫像的名字,連續呼喚上一百天。與此同時,取一枚千年靈芝浸於酒中,也是浸上百日,讓這酒成為“百日靈芝酒”。

待這“雙百”之數圓滿,就將這“百日靈芝酒”灌至畫像上的人口中,那人就能活過來。

趙生既動了這個念頭,便著手準備。誰曾想,二手的杭知古屏風好買,千年靈芝卻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這該怎麽辦呢

一邊是屏風上溫柔貌美的真真,一邊是沒完沒了的家人催婚,於是趙生將心一橫,自己去龍首原的老林子裏去找千年的靈芝。誰知還真的讓他找到一枚,只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千年。

趙生決定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於是他按計劃,一邊浸“百日靈芝酒”,一邊日夜不停地喚著屏風上的女孩,“真真真真真真真……”

(李好問:真的連喊了一百天啊……單說趙生這份毅力,還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做到。)

百日之後,那真真就真的成真了,踉踉蹌蹌地走下屏風,撲倒在趙生懷裏。趙生給她灌下靈芝酒,她便完完全全和好人一個樣兒。

於是趙生與真真成婚。他們成婚時趙家老兩口曾到長安城來看過,十分滿意催婚的結果,並且接著催生。

兩年之後,真真得了一個兒子。

到今年臘月,趙生與真真的孩子差不多一歲多。趙父趙母聽聞孩子大了,便讓趙生攜妻子回家,老兩口要抱抱孫子。

趙生欣然應允。

誰知趙生在攜妻子動身之前,路上偶遇一個瘋瘋癲癲的道士,應是說趙生身上“有妖氣”,便借給趙生一柄劍,讓他帶回家中,懸掛於內室,那劍自會“除妖”。

趙家,真真見到這柄劍,便哭泣對趙生道:“您曾百日連呼我的名字,為了不讓您失望,我方才下屏入世。如今您既懷疑我,我自然不會再住下去。”

於是這真真便緩慢後退,退至屏風前卻依然不停,繼續後退,最終退入屏風中,重新成為一幅畫像。

趙生呆在原地,再看那屏風,見到真真如舊,然而屏風的畫面上,又多了一個孩子。

(李好問:怎麽感覺又是一個許宣和白娘子的故事啊!

借用佛家的觀念,如果趙生所述屬實,那麽這位真真女士恐怕就是一位“非人”。

這趙生一面貪戀“非人”的美貌與溫柔,一面又從心底懼怕這位“非人”其實“非我族類”,會給自己帶來傷害……)

“於是這趙生便報官了。”

說完整件事,姜有年郁悶萬分地道:“說是讓官府捉拿道士,賠還他妻兒。”

李好問:這讓官府上哪兒找去

“主要是他急著帶妻兒回鄉拜見父母,若是不能交差,恐怕有的是饑荒好打。”

李好問聽到這裏,頓感無語,為這趙生的薄情寡恩。

感情對方並沒有為失去了妻兒感到痛苦,著急純粹是因為應付不了“催婚”和“催生”啊!

這件案子萬年縣處理不了,只能移交給詭務司。

而詭務司一行人如今就是跟著姜有年一道,前往趙生家中,勘查現場,同時也看看趙生說的這些是不是真的。

趙生家住敦化坊十字街西南,是一座頗為敞亮的宅院。趙家應當財力不菲,方能支持子弟在地價昂貴的長安城裏購置這樣一棟房子。

李好問進門的時候,便覺得趙家主婦應當相當了得,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這座小院在雪後,擁有宛若水墨畫一般的意境。

而眼窩深陷、胡子拉茬的趙生瑟瑟發抖地從屋內出來,一見到李好問等人便急急地跑上前,拉扯著姜有年的衣袖,問:“可有那道士的下落,可有將我娘子請下屏風的法子”

姜有年不動聲色地將衣袖從對方手中抽出,指著旁邊的李好問與秋宇等人道:“這幾位是詭務司的長官們,案子已經由本縣移交到他們那裏了。”

“詭務司”

趙生扭過頭來,上上下下打量李好問,似乎覺得李好問太過年輕,不該穿這麽顯眼的緋色官袍。

半晌,他才問:“詭務司可有方法能幫我喚出真真”

李好問一挑眉:“幫你喚出真真,然後呢過幾年你又覺得她是妖,再收了道士的法器去降妖”

趙生被李好問一口氣噎得說不出話來。

詭務司餘人也頗有些驚訝,沒想到李好問竟會有這樣言辭鋒芒畢露的時候。

李好問:本來嘛!整件事的因果都在趙生一人身上,若不是他心志不堅定,也不至於鬧到這份上。

但此刻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時候,李好問一揮衣袖,抖去衣服上的積雪,道:“今日我們先來看看你家中的情況,驗證一下你說的都是真的。”

趙生無奈,只得將詭務司眾人往裏迎,很快便將一行人迎至內宅他們夫妻的寢居內。

“這就是真真。”趙生指著屏風上一位手中持扇的美人道。

李好問和秋宇、葉小樓兩人同時向前邁步,一起觀察。只見真真做婦人打扮,手中捧著一枚團扇,微微側頭,做嬌羞狀。

杭知古的畫工確然厲害,這屏風上真人大小的美人當真是惟妙惟肖,似乎下一刻這位美人就能從屏風中走出來。

在美人身邊,屏風上也當真有一位一歲年紀大的孩童,粉妝玉砌,如同雪團子一般可愛。

李好問清清嗓子問:“你還記得當初是什麽時候將真真從這屏風上喚下來的嗎”

趙生已經被李好問的氣度所懾,趕緊回答:“三年前……會昌五年,五月……”

還沒等趙生將準確的日子說出來,李好問已經笑道:“足夠了。”

然後他隨手拖出一副幾乎一模一樣的屏風,道:“讓我們來看看你有沒有說假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