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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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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隨著趙生一聲驚呼, 李好問拉出的“歷史影像”現於人前。

這是四年前趙家的花廳,廳內陳設與現在並不完全相仿。但在同樣的位置,擺著一副同樣的大小, 同樣材質,連木制邊框上的雕花都一模一樣的屏風。

屏風之上赫然是一位執扇的俏麗美人, 看五官眉目, 確實是真真無疑。然而這美人卻還梳著未嫁少女的發式,眉目之間也透著青春氣息。與眾人此刻面前這一幅美人屏風上的顯露著成熟風韻的少婦, 氣質有明顯不同。

而“歷史影像”中,屏風右下角孩童該在的位置則是空空如也。

看來,在四年前,趙家的這扇屏風上,確實只有真真一人。

趙生和姜有年見到李好問露這一手,都是萬分驚異。但趙生在驚異之餘, 不免對“官府”多生出了一點信心,喜道:“若萬年縣的人都像這位長官這麽本事, 我也不用勞動各位至此……”

姜有年並不意外地黑了臉。

李好問搖搖手, 問清趙生那真真是幾時消失的, 一伸手, 又拉出了一幅兩個月前的“歷史影像”。

兩月前,這幅屏風上美人和孩子的位置上俱是空空如也,屏風只餘背景上的一些花草。

此刻, 四年前的那幅歷史影像還未完全消失, 兩個月前的又出現在眼前,再加上現實中的那一幅, 三幅並立,有何差別, 一目了然。

從四年前,屏風上的少女美人,到兩個月前空空蕩蕩的屏風,再到如今美婦人與孩子都在屏風上,觀者自然可以腦補出一個完整的愛情故事:這其中有一見鐘情、有鍥而不舍,也有心生懷疑與背叛,以及毅然決然的離開……

好大一盆狗血!

李好問隨意一揮手,不再維持這些歷史影像,眾人面前頓時只剩下眼前現實中這唯一的屏風。

李好問想了想問:“真真變成活人走下屏風之後,這屏風上只餘些許花草和大量留白,你因何不將這屏風收起,而是繼續留在花廳中呢”

趙生便答:“這事是真真做主。家中事都由她打理。她不願將那屏風收起,我便也由得她。”

李好問思索了片刻,又問:“那你現在又有何打算”

趙生頓時捶胸頓足道:“我當初就不該相信那個道士……唉,我的真真啊!我的好大兒啊……”

見到痛哭流涕的趙生,萬年縣的人大多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然而李好問將趙生看了又看,忽然道:“其實你根本不愛真真吧!你內心一直牢記著她是個異類,否則也不會被那道士一勸,便視其為妖魅,不但將夫妻之情一筆勾銷,更欲除之而後快。”

趙生哭聲頓停,驚愕地擡頭。眾人才發現這名書生臉上其實並沒有多少眼淚。

李好問繼續:“你也並不怎麽在乎你的妻子和兒子,你只在乎能夠有面子地回老家,能在長輩面前交待過去,在平輩面前擡起頭來,對不對”

“說白了,真真和她的孩子,是能夠彰顯你身為男人的能力與地位的兩件工具罷了。”

“否則,你也不會拖到這臘月頭上,不得不回鄉之前,選擇將這件事鬧大。”

“這……”

趙生尷尬地開口,卻發現李好問這話根本就沒法兒反駁。

這時秋宇卻好似發現了什麽似的,一邊在趙家屋內踱步,一邊不斷抽動鼻翼,東嗅嗅,西嗅嗅。

葉小樓抱著臂膀望天:“有些人啊,就是生就一只狗鼻子。”

李好問:……

而萬年縣姜有年等人也都驚了:葉帥不愧是葉帥,從長安縣去了詭務司,懟起上司來依舊是一把好手。

然而秋宇根本就不理會葉小樓的揶揄,只按照他自己的節奏,將趙家裏裏外外都嗅了一遍,最後得出結論:“奇怪……”

秋宇說他聞到了一些特別的味道,似乎很熟悉但是分辨不出到底是什麽。或許應該讓李賀過來。

然後葉小樓嘴賤又插了一句“長吉兄又沒長狗鼻子”,終於惹翻了秋宇,當場暴起,要將葉小樓暴揍一頓。

詭務司內訌,讓苦主和友司看得目瞪口呆。

李好問順勢宣布今日的現場勘測結束,接下來詭務司自會偵辦此案,待到有結果或是有需要配合調查時,自會通知趙生與萬年縣。

說這話的時候,李好問暗中觀察趙生,見對方松了一口氣,心知自己對此人的判斷沒有錯。

*

離開敦化坊,十字街中已經積起厚厚一層雪。馬匹行走都有些吃力,更別說尋常行人了。

李好問順路將姜有年等人送回萬年縣,然後自己從詭務司接上小卓來,一大一小兩匹紙馬,雪中漫步,晃悠著返回敦義坊。

敦義坊李宅中,崔真與十五娘已經溫好了用來暖身的酒,備了些簡單的飯菜。

李好問則先讓卓來去泡了個澡,等到卓來暖和和地洗好出來,李好問便謊稱晚飯都是自己剛準備的,讓卓來好生感激。

李好問:阿娘……對不住。

他這也主要是怕嚇到了小卓來。

酒足飯飽,卓來自去東附歇下。李好問已有了幾分酒意,便斜倚在自家的陶案上,出了一會兒神。

崔真才不管李好問在胡思亂想什麽。她自顧自用小火爐將酒溫過,自斟自飲,好不自在。

而十五娘則在外頭院子裏堆雪人,剛堆好一個大的,就叫李好問出去看,見李好問不肯,便要硬拖他起來。

崔真趕忙攔住:“十五娘需要胡鬧,你阿兄有話想問。”

十五娘當即停手,提著李好問衣領的手懸在半空中。

李好問心中猶豫,但聽到這裏他還是坐正了身體,面對媽媽和妹妹,道:“阿娘、十五娘,或許你們也有興趣聽聽這個故事。”

於是他將今天在趙家見識到的一切從頭到尾都說了一遍,末了感慨道:“為什麽人與異類相親的故事,總是沒有什麽好結果……”

這時,崔真已經飲了足有二兩的綠蟻酒,面頰上飛起酡紅,聞言便笑道:“好問,你們男孩子還真好騙……”

李好問沒接話,心裏揣摩著這句評語,覺得崔真女士確實已經不再是自己能夠想象出來的媽媽了,而是一位……完全擁有自我意識和自主行為能力的人,甚至已經不是原主記憶中所認得的那位母親了。

可究竟是什麽賦予了崔真如此的個性是他從後世帶來的那些,對一位現代母親的印象與懷念嗎

他剛想追問為什麽“好騙”,那邊十五娘已經搖著他的衣袖問還有什麽人妖相戀的八卦。

李好問拗不過十五娘,只得先講了幾個人妖戀的傳說給這一對母女聽。

期間崔真又抿了兩小盅酒下肚,最後方才幽幽地道:“好問剛才說得不錯。很多時候男人需要女人,只是為了在其他人面前證明自己是個正常的、有能耐的男人而已,他沒病,能生出兒子,又能賺錢,可以養活妻兒。”

“至於一見鐘情,愛上屏風上的美人雲雲,不過就是為了美化這種簡單粗暴的欲念而隨意找的借口罷了。”

“是呀!”

李好問兀自在回想這樁“屏風生子案”的案情:他越來越為真真感到不值,畢竟是真真感念趙生的真情,特地從屏風上走下來嫁與趙生。聽了媽媽的話之後,李好問覺得真真還是回屏風上比較好,趙生實在不是個值得托付的男人。

這時就聽崔真笑道:“可是,好問,你想過,像真真這樣的女人,竟然願意委身趙生這樣的男人,是為了什麽”

李好問:總不能是嫌趙生叫名字叫了一百日是X騷擾吧。

但他突然從母親的話裏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坐正身體,隨手拉出帶著柵格的時間就開始翻找——

先定位地點:敦化坊,趙宅

找到地點之後,李好問再借助柵格內的視野大致定位真真離開趙家的準確時間,確定大概日期和時間之後,就開始一幀一幀地看,以確定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之前在趙家,他只是拖出了幾個靜態影像,進行對比。遠不如現在這樣動態觀察,收獲的信息更完整。

另外,借助時間視野觀察也有很多好處:

首先,這視角居高臨下,將視野內發生的一切都看著眼裏。之後還可以按時間按方位把一些細節拉出來放大、重播。

其次,自己不用親身回溯歷史,也就是不用進入趙宅,不用參與夫妻倆當時的吵架,不用打草驚蛇,也就不會讓他們倆“提前”察覺,有人在查他們這件案子。

然而這種時間柵格內的全知視野雖好,就是有點累。很快李好問就覺得自己的能量儲備都耗光了,於是趕緊用了一枚章平的紙人“充電寶”,補充了一點電量。

等他看清了事情的具體經過,李好問松了一口氣,稍歇了歇,又去四年前將真真從屏風上“走下來”的那一段經歷看過了。

他這算是大致掌握了真相,終於決定休息。

當他歇下的時候,崔真都還沒有誰,正在和十五娘討論李好問之前講的白蛇與許宣的傳說。

“阿娘,如果那法海鎮壓白娘子的時候,也有煉石宮在,那煉石宮也會幫忙嗎會把白娘子從雷峰塔下撈出來嗎”

“當然會幫忙!”崔真的聲音既溫柔又堅定,“畢竟白蛇與女媧娘娘有那麽多淵源。”

李好問:……

“只不過若這故事是真的,煉石宮應該會在她水漫金山之前,就出手讓她好好清醒清醒的吧”

“報恩不成反造殺業,修煉千年的蛇妖也那麽傻嗎”

李好問:……阿娘的三觀很正,立場也很鮮明啊!

*

翌日清晨,李好問盥洗之後,沒有直接去詭務司衙署,而是先帶著卓來去了西市。

昨天下了一下午的雪,又吹了一夜的北風。但此刻長安城的街道上已再無多少積雪,大部分積雪已由長安百姓清掃,堆在道路兩旁,或是各家各戶的屋角。

李好問一路踏著並不算太滑溜的青石路面,順順當當就進了西市。

“杭大家在嗎”

他徑直去了西市那間著名的屏風鋪子。長安城中最受歡迎的美人屏風,包括曾經在鄭興朋一案中名噪一時的“美人劍器行”屏風,都出自杭知古之手。

所以這“屏風生子案”,也與杭知古脫不了幹系。

夥計們都認得這位詭務司的新任長官,忙不疊地將他引去杭知古的作坊。

這麽冷的天,杭知古已經點上火盆,慢慢將已經凍上的墨與顏色化開,調整至合適的溫度準備畫屏,可見屏風鋪子生意之興隆——連一天都歇不得。

然而杭知古一見到李好問,就沖他點點頭,然後默默地遞出了一張紙條。李好問摸過,知道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

——老人家足夠識趣!

李好問沖杭知古點點頭,什麽都沒說,旋即轉身帶著卓來離開西市。

那地址上是務本坊最東面的一座小院,與平康坊只有一街之隔,相傳這務本坊地面以上的宅院裏,有不少是平康坊的娘子們悄悄置辦下,為將來再賺不動錢的時候幾個姐妹一起住下,彼此扶持著養老的。

李好問按地址尋去,讓卓來在那宅院跟前叩門。

裏面大約是見到卓來這麽一個半大孩子,沒有多想便開了門,正好與卓來身後的李好問對上。

那是一個素衣美人,不施粉黛,卻難掩天生麗質。她雖作未嫁裝束,但面容柔美,眼神沈靜,自有一種成熟風韻。

“真真娘子”李好問柔聲詢問。

門內的美人遲疑了片刻。原本她本能就想要關上門,但對方既然已經找到這裏,一扇薄薄的門板又能如何

遲疑之後,真真大方地開了門,請李好問與卓來入內。

一進院,卓來便似眼睛不夠用似地到處看,還時不時發出讚嘆的語氣詞。這種隱形的馬屁讓真真聽得很舒心,因此也少了幾分剛開始時的戒心。

這小院比趙家要小些,格局緊湊,但與昨日趙生家裏相比,卻少了一種花團錦簇的俗麗,素凈清雅。只能說,真真的審美要比趙生的更加高級。

“真真娘子,”李好問自報了家門,道,“我是詭務司的人,是來查趙家那件‘屏風生子案’的。”

真真溫婉點頭:“我知道。”

李好問左右看看,沒見到這院裏有孩子的蹤跡,側耳聽聽,內屋也不像是養著個一歲左右的孩子,於是他謹慎地開口:“你與趙生所生的那個孩子……”

真真神情堅毅,語氣平和地道:“孩子是我自己的,與趙生無關。所以我一離開趙家,便先將孩子送走,交給可靠的姐妹撫養。”

李好問搖搖頭:“我不是替趙生來追討妻兒的。但我是詭務司的人,趙生口口聲聲事涉詭異,因此我需要查清真相,以確保不會有妖魔鬼怪出來為禍世人。”

“真真娘子,說說整件事的經過吧。如果你並沒有傷害任何人,我是不會將你交給任何人的。”

真真擡頭,狐疑地看了李好問一眼,但很快被他那種鎮定自若的氣質震住了,便低頭說出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李好問一邊聽,一邊和他昨夜所看見的“歷史影像”進行對比驗證,確認真真沒有說謊——

原來四年前,真真被“喚醒”,便是一個局。

這個局說來也很簡單,杭知古筆下的美人屏風,一共有三幅。

當初趙生從旁人手裏買下那面美人屏風的時候,就曾經說過:這屏風上的女子真美,她若是真人我便一定要娶她為妻。

剛好,杭知古的屏風,就是按照真人的樣貌畫的。

趙生將這屏風買走的時候,就已經有人通知杭知古,再準備一幅畫,畫上沒有美人,只有邊邊角角上那些花草。

這對於杭知古的屏風鋪子來說太容易了,畢竟這樣的“素底”鋪子裏一向常備著,就等杭大家在上面繪制美人。

於是,在趙生日日夜夜叫著“真真”名字的時候,真真與她的同伴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在百日那天,真真略施小計,就制造出了自己從屏風中“走出”的假象。

而她身後的屏風,也被順勢掉包,換成了沒有美人圖的“素底”屏風。

接下來便是才子佳人終成眷屬的俗套故事,趙生和真真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多,一起養育了一個一歲大的孩子。

在那最後一年裏,真真曾經托人找到杭知古,並請對方畫下了最後一幅“美人屏風”。在那幅屏風裏的,真真的衣飾打扮氣質全變,而且還特地讓杭知古在屏風的右下角留下了那個孩子的形象。

後來就有了真真脫身的一幕——說來那也簡單,不過就是去請一個道士,讓他在趙生面前胡說八道一番,然後給一把不值錢的破劍。

隨後就是真真的演技發揮,當著趙生的面落兩滴眼淚,然後抱著孩子緩緩退去,在趙生被迷煙迷暈的短暫工夫裏,讓人將家中那幅“素底”屏風掉包換成杭知古最新畫就的那幅便是。

杭知古雖是個拿錢辦事的主,但也知道此事恐有蹊蹺,所以留了一個心眼兒,記下了他為真真母子畫像的地址,並且交給了李好問。

這一件“屏風生子案”,看著邪乎,但說破了卻很簡單。

但是真真依舊緊張,她微低著頭,不敢直視李好問的目光,小聲問:“奴已將一切盡數向司丞說明……李司丞,您……”

她最關心的,自然是李好問會不會將她的去向告知趙生,甚至擔心官府會不會繼續追討她的孩子。

豈料李好問完全不關心那些個,而是直截了當地問:“但是你為什麽選擇離開趙生”

真真咬著嘴唇道:“他不過是要一個為他洗衣做飯操持內務的管家婦罷了,而我只是想要一個孩子,所以……”

李好問輕輕地點頭:“可以理解。”

真真眼都快睜圓了:這都可以理解

看來眼前這位司丞,還真不是個一般人。

“但是你為什麽會選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離開”李好問繼續追問他所認定的疑點。

“以我的猜想:要麽是趙生今年要帶你回鄉去見他的父母家人,你不願,所以離開了。”

聽到這裏,真真囁嚅著想要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沒好意思,最後沒開口。

“要麽就是你留在趙家,其實是為了某種目的,目的達到了,所以你就幹脆地離開了。”

聽到這裏,真真的神情有一絲震動。

“你選擇離開趙生,這並不違背大唐律法。我可以讓你離開。

“但我想知道你的目的。我們各取所需,可以嗎”李好問問得很真誠。

真真遲疑著,但最終還是下了某種決心,開口道:“趙生生來便擁有一種獨特的氣運,能夠找到一種特殊的寶物,然而他自己卻全然不知。

“這種氣運只要用過就沒了。因此在他回鄉之前,我必須離開。”

李好問側頭:“是他的父母能看出”

真真點頭:“他鄉裏老人能夠看出。最初這等隱秘也是從他家鄉傳出來的。”

李好問:“明白了。你方便告訴我那件對你來說如此重要的,值得你花費三年尋找的‘特殊寶物’是什麽嗎”

真真果斷搖頭:“不方便!”

李好問並沒有就此放棄:“那給點提示也行。”

真真又呆了一下:她見慣了風月場上那些動不動打罵欺辱女人的達官顯貴,實在是沒想到,詭務司現任的司丞,查案查到她頭上,卻是這麽一副德性。

然而就在這時,在外面守著院門的卓來忽然叫了一聲,飛快地跑進來。

李好問擔心卓來的安全,趕緊迎出去,剛好看見一名少女追著卓來進來,同時伴隨著一陣銀器相互撞擊的泠泠聲。

來人與李好問打了個照面,雙方都驚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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