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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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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李好問跑了一趟大和八年, 收獲了“天文科普員”林嬙女士留給當地孩童的教具一套。

他原本以為林嬙會故技重施,在這些“教具”圓球中留下文字——那些經由“法螺”封印的筆記。

可誰知道,林嬙留下的竟然是“歷史影像”, 李好問一伸手就能拖出來的那種。

仔細想,林嬙這辦法才是最穩妥的。

畢竟用“法螺”封印的筆記, 也可能會被自己這種閱讀天賦被點歪了的人誤打誤撞讀出。

但換做“歷史影像”, 便是非時光術使用者絕對無法觀看。

甚至……只掌握了“瞬”或者“彈指”級別的時光術使用者,通過其他途徑弄到了這副教具, 也沒辦法觀看完整的教學視頻,只能老老實實等修到“一炷香”再看。

這便杜絕了一切“超前自學”的可能性,確保受眾擁有充分的入學資質。

此刻李好問心中,對林前輩就只有兩個字評價:“佩服啊佩服!”

將機要室的銅門鎖好,李好問拖出林嬙留下的教學視頻——

他原本以為教學片中的林嬙也會給自己加點特效,cos哪位神仙, 再打個背光什麽的。誰曾想林嬙是一身周正的唐人打扮,她外罩一身紫金色翻領窄袖胡服, 腳蹬黑色長靴, 衣服是便於活動的男裝, 發式卻是流行的女子發式, 烏雲在頭頂挽了一個淩雲髻。

這樣一番打扮給人以十分特別的觀感:李好問覺得這位前輩既風流嫵媚,又英姿颯爽,且有一種雌雄莫辨的神秘魅力。

此刻, 她正姿態隨意地坐在一座宮廷式樣的涼亭跟前, 身邊盛放著一朵朵碗口大的洛陽牡丹。彼時陽光正好,柔和地映在林嬙臉上, 當真是人比花嬌。

這位前輩開口開得也有些隨意,她俯身捧著一朵碩大的淡紫色牡丹聞了聞, 才擡頭向李好問的方向燦爛一笑:

“恭喜你——”

林嬙脆生生地開口,她的語速明顯比在澠池時要快,不知是不是這“教學視頻”有時長限制的緣故。

“我相信你一定已經掌握了‘時光術’的基礎法門,並且聰明地找到了欽天監關於日全食出現的記錄。

“在這個時代,人們還無法預測能夠看見日全食的準確時間和地點。

“但是一旦發生了日全食,欽天監便會一絲不茍地把這些日期和地點都記下來。

“所以我相信你絕不可能是預先確知日食的發生,在那裏等著我。只可能是順著時間的長河向前回溯。”

李好問:林前輩判斷得很準確啊!

“現在你能夠見到我,說明你已經逐步掌握了一定的‘時光穿梭’能力,能夠跨越十幾年甚至是幾十年,並能夠在那裏停留一小段時間。”

“而且你也必然已經找到了一個能夠幫助你、提攜你的人,他至少已經帶領著你,幫你完成了一次穿越歷史時空。”

李好問心道:這倒沒有。

其實他自己的“穿越史”太過傳奇,完全是“誤入”歷史,然後又被人一掌拍飛了回來。並沒有什麽人幫助他完成這項創舉。如果一定要說有,那個人應當就是在臨終之前還在提示他躲入“歷史”的屈突宜。

“但是,你這個同伴對你的幫助一定沒有我林嬙對你的幫助大。”

李好問:那必須的。

他已經對那位身披背光,手捧星辰,於黑暗中款款而來的前輩有了很充分的了解,因此讀到這句“自賣自誇”時,一點兒都不覺得突兀。

當然了,在“教學視頻”中,林嬙的自我表達遠沒有她在文字裏那麽個性跳脫。

“其次,我需要提醒你。千萬不要認為,你已經能夠一腳跨越十幾二十年的時光,就是掌握了‘一炷香’級別的時光術。不是這樣的。”

說到這裏,林嬙的表情有些肅然。

李好問:不是這樣的嗎

當然了,林嬙之前也提醒過,要嘗試和掌握時光術的各種衍生能力,才能更好地掌握“瞬”和“彈指”級別,避免各種副作用。這個提醒對李好問的幫助特別大,因為如果沒有那些能力,他在面對那伽和趙歸真的時候早就死了——而且現在處理起詭務司的事務來,也不會這般如魚得水。

“在我看來,時光術的各級別中,摸到‘一炷香’,才算是掌握了初階,略窺門徑。”

李好問心頭微驚:這樣的嗎

他原本還以為,他現在的水平在時光術各級別中算是中等水平了呢。

然而事實竟是,可能都還沒登堂入室。

“畢竟‘瞬’和‘彈指’太短了。僅僅達到這兩個級別的人,我甚至不認為他們算是掌握了時光術。只有到了‘一炷香’級別,才算是有了質的飛躍。”

不無道理——李好問微微點頭。

“完全掌握‘一炷香’級別時,你跨越時光的範圍可以達到百年以上。

“你將收獲‘不畏寒暑’的身體素質,就像是攜帶著隨身空調,上下五十度內自動調節……

“嗯,空調是我那個時代的產物,你可以理解成,既不怕冷也不怕熱。”

李好問低頭看看入秋後身上穿的夾衣,心想:這倒是一個頗為有用的技能。

“而且你很快會發現,時光作用於你自身的速度會大大放緩。你的身體始終保持著最青春、精力最充沛的狀態……”

林嬙說到這裏的時候,李好問忍不住走神。

站在“歷史影像”裏的林嬙,看起來不過是二十歲剛剛出頭的樣子,青蔥嬌艷,錦繡華年。

然而算起來,這時的林嬙,至少已經在武則天身邊輔佐了六至七年。

按照記載,林嬙於垂拱年間開始隨侍於天後身側,當時她的年紀是二十一歲。然而這麽些年過去,歲月竟似沒有給她的容貌留下任何痕跡——真要說有影響,只能說這些年的歷練令這位林大學士更加樂觀和自信,這在她舉手投足之間表現得淋漓盡致。

如果人的身體素質和精神狀態,真的能永遠停留在年輕時那個最好的狀態……同時心智水平則不斷隨年紀增長而增長,那真的是兩全其美。

李好問的感想是:竟然有這種好事!

“但是,時光術的這個階段也會有明顯的副作用,比如,你可能會壽命紊亂,年紀一大把說著夾子音,又或者年紀輕輕就滿頭華發,滿臉褶子……”

李好問:看來我高興早了。

“當然了,多使用,多總結——就像我這樣,完美掌握這個級別的時光術,你就也無須懼怕這些副作用。你看,我既沒有說話夾子音,也沒有忽老忽幼。”

有林嬙在教學視頻裏親身演示,她這番話顯得頗有說服力。

“至於使用時光術的法門,我在以前的筆記裏整理過很多,例如‘瞬時穿梭’、‘先見之明’、‘為我所用’、‘昔日重現’等等。”

“這些法門,一類是關於改變位置和狀態的,比如‘瞬時穿梭’和‘瞬間位移’。

“另一些則是關於重現歷史的,比如‘昔日重現’和‘為我所用’。

“當你掌握‘一炷香’這個級別,便將不再局限於以上兩種類型,你將能夠左右時間本身的運行。”

李好問心中一動:能夠左右時間本身的運行

那林前輩能夠永葆青春,就是因為她左右了時間本身的運行嗎

“在‘一炷香’這個階段,你可以嘗試讓時間局部變慢。”

“但你同樣要記住,時間永遠是相對的,它變慢的同時,你便擁有了更多機會,你的反應會變得更快,你的感知將更加敏銳,你也能更快地學習和思考,做出更加明智和理性的決策……”

林嬙說話的這一段時間裏,她手邊那朵牡丹悠悠落下一片碩大的淡紫色花瓣。

也不知道林嬙做了什麽,那花瓣似乎一瞬間停在了空中。

但它也並非完全停住,而是下落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看起來就像是停在空中一樣。

與此同時,林嬙的語速沒有絲毫的變化。

這令旁觀的李好問意識到了什麽,但隨即又陷入了迷茫:他還不太明白該怎麽做。

“要做到這一點,你需要一個特別的契機。據我了解,這個契機對於每個人都是不一樣,你需要自己去摸索。”

林嬙手一伸,花瓣遲緩的下落速度便被打斷了,自然而然地落入林嬙手心。

“當你將這一切都透徹掌握,那麽我要隆重地恭喜你!你已經掌握了時光術的第三個級別‘一炷香’,是時候考慮升級了。”

這時候,李好問能明顯感覺到他所能維持“歷史影像”的時長已所剩無多,大概只能支持一分鐘左右的教學視頻。

這時候林嬙從腰間摸出一枚計時器,看了看,語速竟又加快了一些:“關於時光術的第四個級別‘一盞茶’,我長話短說。先說摸到這個級別的條件。”

“首先,還得需要有人帶你穿越,而且必須跨越整整一個朝代。”

李好問心想: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問題。

畢竟他當初誤入歷史又被扔回來,最遠處一直跨越至遠古時期。所以這個條件他應該已經滿足了。

“我曾經問過義凈師父,那種短命的朝代,宋齊梁陳之類,跨越它們,算不算是‘整整一個朝代’。

“義凈師父說:當然不算。因為這裏的‘朝代’,可能更接近於我們後世所說的‘時代’。它需要給這片古老的土地帶來全新的氣象,勃勃的生機。而它的終結則給後人留下無數豐厚的歷史遺產,且令人扼腕嘆息。”

“這個‘時代’,絕非是在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年代裏帝王將相在歷史的舞臺上走那麽一圈,留下一個爛攤子就算了的。”

雖然李好問自信自己已經全然滿足了這個條件,但他依舊被這段描述深深吸引了。

原來這才是“時光術”的定義裏所指的“朝代”。

這麽說來,李好問認為他心目中的大唐,才是完全符合這個定義的——全新的氣象、勃勃的生機、豐厚的遺產……

“有大佬能帶你飛——這是先決條件。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條件——你需要獨自前往一個朝代的起點,並見證新秩序的建立。這裏的‘朝代’,依舊等同於我剛才說的‘時代’。”

李好問頓時支起下巴,陷入思考。

他隱約覺得這是有點困難的任務。

畢竟他現在的水平是,穿越到某個十幾年、幾十年前的時間點,並且在那裏逗留五分鐘,時間到了就會自動消散。

五分鐘,怎麽見證新秩序的建立

難道要多次跳躍嗎

另外,如今距離他最近的開國元年是公元618年,李淵建立唐朝。距離此刻848年差了有230年。以他現在的歷史回溯水平,根本就夠不著啊!

或許他可以往後看看,六十年後908年唐亡,隨後中原大地經歷了混亂的五代十國,到960年北宋立朝,總有112年的光景,也有點遠。而且林嬙也提到過,向未來穿越殊為不易,且副作用很多,不建議嘗試。

李好問:什麽叫“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就是我了。

不過……眼前的林嬙給了他一點提示,武則天於684年臨朝稱制,690年改國號為大周。大周朝的建立,才是距離他最近的立朝之年。

只不過即便如此也有158年。憑李好問目前的能力,是絕對摸不到的。

總而言之一句話:他穿越時臉太黑了,結果穿到了晚唐。

想到這裏,李好問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不過也並未完全失去希望——俗話說得好,辦法總比困難多。

實在不行,等他殺了趙歸真,完全可以嘗試再用“神律之磬”打開“時間的深淵”,看看自己能不能運氣好,落在哪個時代的起點。

他一邊想著,林嬙已經開始了她的總結陳詞。

“以上就是這次我想和大家交流的內容。我在大唐每個由欽天監記載的日全食出現地點都留了一份。

“如果大家有興趣有能力,可以在每次日全食出現時都去把這段影響找來比照——但比照之後你會發現,它們都是一樣的。

“所以我不建議你去白費這工夫。我在這歷史上留下這麽多份一模一樣的歷史影像,主要是為了減輕你們的負擔——我自己也是過來人,修煉‘時光術’絕不是一蹴而就的。一次跨越十幾年的時光,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去取距離你們最近的一份筆記,將其他機會留給其他的有緣人吧!

“對了,我親愛的學弟學妹們,”

讀到這裏,李好問對林前輩這份“自來熟”的天性更有一份深刻的認識。

“你們一定很想知道,在這之後,關於下一次升級的提示我會藏在哪裏吧!”

“放心,等你進入了‘一盞茶’的境界,想要繼續晉升至‘一刻’,我想,我們想必會很容易相見的。”

李好問想想也是。

畢竟林嬙生活的年代,就在現在這個時間節點的一百五十年前。他如果有所突破,掌握了“一盞茶”這個級別,穿越到林大學士的時代,當面去問問也不是什麽難事。

“我打算將下一份關於‘一刻’的提示放在……”

“六郎君,六郎君!”

卓來的聲音在機要室外響起。

這個打岔幹擾了李好問對“歷史影像”的維持,他眼前一晃,林嬙的身影,連同她的聲音,和她身邊的那片牡丹花海一樣,同時消散於機要室內的銅墻鐵壁跟前。

李好問趕緊收起手邊的“月球”。現在已經不是詭務司辦公的時辰了,卓來卻特地來招呼他,聽起來事情可能不小。

“六郎君快去前頭看看吧!”

卓來也有點困惑,伸手撓了撓頭。

“前頭葉參軍好像要和秋郎中打起來了!”

“這……”

李好問無語了。

葉小樓一向和秋宇不對付,這他早就知道。

確切地說,葉小樓一向和所有人都不對付。

當然,卓來除外。

當初他們主仆二人剛剛認識葉小樓的時候,卓來認為葉小樓蠻橫霸道,很是不待見這位不良帥。

但現在葉小樓成了詭務司“自己人”了,成了自家郎君的下屬,卓來便和葉小樓走得頗近。葉小樓還會時不時地點撥點撥卓來,教他點拳腳什麽的。

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卓來日常與葉小樓相處的機會多了,也和這葉參軍相熟起來,有時說話的腔調都“樓裏樓氣”的。

至於秋宇,這位太過嚴肅,從未有片刻工夫是不用板著臉的。卓來自然對這位是又敬又怕。

現在葉小樓和秋宇對上,小卓來似乎不知該幫誰說話才好。

李好問隨卓來匆匆趕去前頭。

葉小樓與秋宇吵得正激烈。

只不過對於秋宇來說,這不叫“吵”,他只是橫眉冷對:“葉參軍,有一件事希望你明白。鬼市是我一手打理,也是我的地盤,你沒有資格在鬼市事務上橫插一手。”

葉小樓卻跳著腳:“我也是詭務司的官員啊!全長安涉及詭務的我都管得!”

這貨將“官員”二字拖得老長,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已經有了正式官職,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流外官了。

“再說了,你那鬼市本就是藏汙納垢之所,我去抓人又有什麽不對的”

饒是秋宇的氣度擺在那裏,聽見葉小樓說“藏汙納垢”四字時也生生地氣笑了。

李好問也覺得聽不下去——他心知秋宇經營鬼市,更多時候是為了收集線索,並掌握涉及詭異的各門各派之間各種動向。

確實,鬼市上有些交易是見不得天日的。但有些時候,這種事堵不如疏。設一個鬼市在那裏,這些交易將在詭務司眼皮底下進行。如果一味禁絕,這些交易全都轉入地下,反而會更難控制。

但這時李好問一眼就見到了跟在葉小樓身後的白衣景僧,他立即猜到了這些人所為何事,便打斷兩人的爭吵,果斷開口招呼:“查克執事,你也來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查克早先聽了一路秋宇和葉小樓兩人吵架,自覺尷尬,此刻聽李好問開口,連忙為自己解圍似的道:“李司丞,我在鬼市發現了那前來盜取敝寺法器的人,當即要去捉拿……”

秋宇聽到這裏格外惱火:“鬼市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該先報於夥計知道的,為何要先動手呢”

但葉小樓卻不覺得查克的做法有任何問題:“他發現了詭務司要擒拿的要犯,這等良機稍縱即逝,為何要忍耐我看啊,別是有些人想要包庇逃犯吧!”

秋宇黑了臉。

而詭務司內氣壓驟降。

李好問、卓來和查克都感受到了院中加速流動的空氣。

唯有那個莽之又莽,骨頭和脾氣一樣臭硬的葉小樓,對此絲毫不懼,反而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秋宇,似乎在說:那麽,難道被我說中了想要滅口

李好問只得出面打圓場:“秋郎中……”

秋宇手一揮,斂了司內的氣場,背轉了身,露出一副“真是被你打敗了”的表情。

李好問趕忙看向查克:“查克執事,你們有什麽發現,人捉到了沒有”

查克面露惋惜,搖了搖頭。

但是,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舉到李好問面前,獻寶似的將瓶蓋打開。

雖然瓶中昏暗,但李好問有夜視能力,這對他來說不是什麽問題。

只見那瓷瓶裏竟然藏著一只水銀小人,剛巧和李好問來了個對面對。

那小人不知為何竟似對李好問有些懼怕,遠遠地躲在瓶底,四肢撐住瓶子的四壁。整個身體抗拒的姿態似乎在說:

“你別過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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