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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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李好問一見到那瓷瓶裏的小人, 手裏已經抓了一把硫粉。

這是“無中生有”——李好問瞬間便將原本放置在詭務司法器區內的硫粉拿到手中。

然而那瓷瓶裏的小小水銀人反應也很快。原本它只是躲在瓶底,四肢撐住瓶子的四壁,身體盡量向後縮。

現在見李好問這樣, 水銀人直接轉身,抱頭, 縮成一團, 用屁股對著李好問。

李好問將手中的硫粉收回去,重新塞上瓷瓶的瓶蓋, 湊到耳邊聽聽,見裏面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聲音。他便沖查克點點頭。

查克開始重述早先在的鬼市發生的事——

原來這群景僧困守十字寺,既無田產,又無信眾供奉,寺中也不剩多少物品可供變賣換取食水的。於是查克就利用他所知的一點點知識,在鬼市給人制作符咒, 以此暫且謀生。

然而這日他們在鬼市的第二條街上尋覓主顧的時候,突然發現了當初在西市襲擊他們的人, 也就是由水銀人護著逃走的那名賣家。

查克他們就如葉小樓說的那樣, 要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時機, 當場發難。

十字寺總共有三人, 那人見自己不敵,轉身就逃。查克在後面追。

一行人就這麽迎面遇上了葉小樓。

葉小樓得意洋洋地加入陳述,道:“是呀, 本參軍當即攔住了那賊子的去路, 大喊一聲‘爺爺在此’。”

然而查克卻很老實地在旁糾正:“您當時說的是:‘詭務司參軍葉小樓在此’。”

李好問瞬間理解了秋宇的不滿。

秋宇低調隱忍了這麽多年,暗中打理著這麽一間鬼市, 就是為了讓鬼市與詭務司足夠的保持距離。

一旦讓人知道了這間鬼市其實是由詭務司來管理的,恐怕很快就不會有人願意到鬼市來交易。那麽相應的, 詭務司所需要的材料和情報,就斷了來源渠道。

於是李好問出面打圓場:“這也沒什麽大礙。過幾天葉參軍不妨再去一趟鬼市,在那裏招搖過市一番,然後就說自己是無事去逛逛的。旁人也就想不到詭務司頭上了。”

畢竟鬼市也沒出過規定,說詭務司中人不得入內逛街不是

誰知葉小樓那是個死犟死犟的脾氣,當時便開口道:“要爺爺說謊,爺爺不幹!”

李好問:……

他還開口想勸呢,秋宇卻冷著一張臭臉道:“幹不幹隨你。反正以後我打算在鬼市門口下一個禁制,讓你再也不得進鬼市一步。”

李好問:這倒是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而葉小樓這邊,倒吸了一口冷氣之後立馬改口:“那我……我去解釋,我去撇清……說咱詭務司跟鬼市根本沒半文錢關系,這總行了吧”

眾人:……

秋宇:……

李好問:怎麽好像我這小小的詭務司裏,也像是古時那些深宅大院裏似的,不是東風壓了西風,便是西風壓了東風

葉小樓總是無腦挑釁,秋宇一言不合便要暴力鎮壓

唉,人心不齊,隊伍不好帶啊!

李好問想著,趕緊岔開話題:“你們見到那方士,緊隨著他追去。後來怎麽了”

早先李好問等人在西市裏狙擊“水銀人”的時候,就判斷出操控著水銀人的應該是一名方士。蔣滄的口供也證實了這一點。

查克當即答道:“當時吾等緊追著那人出了鬼市,來到務本坊中。那人見四下裏無人,便放出一個水銀人來攻擊吾等。這位葉參軍帥氣無比地揮刀劈下。那個水銀人登時分裂成幾十號小人,攻了吾等一個措手不及、手忙腳亂……”

說這話的時候查克始終望著葉小樓——這名執事深谙東方的“面子”之道,生怕說錯了什麽折損了葉小樓的顏面,所以盡量把狼狽的情景都安自己頭上。

但大家都知道那措手不及的人應該是葉小樓。

“這時,吾主庇佑,吾突然想起了李司丞的叮囑,取出了隨身帶著的硫粉……”

當時,查克將硫粉灑向那幾十個小號的水銀人。這一招有奇效。還未等硫粉落在它們身上,這群小人立即扭頭便跑。

但是,在這漫天的硫粉中,有一個小人大約是搞錯了方向,竟然穿過硫粉形成的煙塵,悶頭向查克沖過來。

查克曾經李好問等人提醒,事先帶了一些裝備在身上,見狀便取出一只瓷瓶,打開瓶塞,往那小人兒身上一扣,再將瓶塞塞住,算是擒住了一個。

再看那名放出水銀小人的方士,已經跑出務本坊東面的坊門,跑得沒影兒了。

“出了務本坊的東門”

李好問隨手拉出一幅長安城坊圖的歷史影像,看了一眼便道:“往平康坊去的”

李好問這一手震驚了查克等人,他們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幅坊圖在眼前慢慢消散,好一會兒才道:“不知道啊李司丞……我們當時專註對付那些小人兒,沒留意那個大的。”

李好問有點無語:這大概就是“揀了芝麻丟了西瓜”的現實版了吧

而這時,他忽然察覺面前那個已經被塞上瓶蓋的小瓷瓶裏傳來刮擦聲。

這聲音極其細微,但李好問的感知已經異於常人,因此能想象出那個小人此刻正蹲在瓷瓶裏,伸手使勁兒刮擦著瓶壁。

他忽然覺得有點兒不對。

李好問趕緊將硫粉放在一邊,再次將瓷瓶打開,望著裏面那個小小的水銀人,沈聲道:“只要你不傷人,我便不會用硫粉灑你。”

那小小水銀人點了點頭,便慢慢地從那瓶子裏爬了出來。

它揚起頭,似乎向東北方向感知著什麽。

忽然,“啪嗒”一聲——

這小小的水銀人沖著李好問就跪下了。它做出捶胸頓足的動作,似乎在無聲大哭。

而詭務司裏包括秋宇在內,人人目瞪口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李好問略一思索,突然明白了什麽,道:“不好!我們快去平康坊。”

說著他點人:“秋主簿、李協律、葉……葉參軍隨我來。查克執事你先回去吧,此事恐怕有危險。”

然而查克頗有義氣,拍著胸口說:“此事因為我十字寺而起,再危險我也要和詭務司一起去。”

李好問沒有再堅持,伸手將瓶子遞過去,將那小小的水銀人裝入其中,順手就裝在腰間蹀躞帶上掛著的一枚荷包裏,讓這小人和遮摩遮利做起了隔壁鄰居。

“事不宜遲,諸位,我們趕緊出發。”

葉小樓卻問:“要叫上姜有年那老小子嗎”

姜有年是萬年縣的不良帥。以前葉小樓和他是平級。但現在葉小樓加入詭務司,升任參軍,已經能夠使喚萬年縣的不良帥了。葉小樓本就是個極其愛好臉面的人,自然不願意錯過這種機會。

但李好問搖頭:“來不及了。先找到人再通知萬年縣吧!”

葉小樓頓時一臉錯愕:等找到人難道李司丞已經知道人在平康坊了

*

大約一刻之後,李好問一行人已經抵達平康坊。李好問徑直越過那“未成丁者不可入內”的石碑進入三曲,向各家青樓詢問是否見過那名方士。

詢問的方法也很簡單——他一伸手,便能覆現出一幅那方士的歷史影像,從西市那次遭遇戰那裏拖過來的。

“今晚有見過這人過來嗎”

李好問沿著三曲,一家一家地問過來。

第一次見到這憑空出現的真人圖卷,還栩栩如生的,被問到的青樓管事都是一臉懵,看向李好問,心裏嘀咕:這年紀輕輕的小郎君使的不會是什麽妖術吧。

然而李好問身後有左右護法:左邊是不茍言笑的秋宇,一張冷臉能夠凍死人;右邊則是趾高氣昂的葉小樓,一見到有人將眼光轉來,便大大方方地亮出腰牌:“少廢話!詭務司查案!”

對方便也不敢不答。

就這樣,李好問一路問到一座高大華美的青樓跟前,再次從虛空中覆現歷史影像——這對現在的他來說根本不是什麽負擔。

門口的鴇母遲疑著點了點頭。

而葉小樓揚起臉望著這樓宇上高掛著的招牌,感慨道:“不會吧!”

這樓不是別家,正是倚雲樓。

李好問手一揮,歷史影像消失,細問那鴇母。對方小聲小聲地回答道:“剛來沒多少時辰,點了楚鳳魁的名,高價要了陪夜。”

李好問心道不好,趕緊向葉小樓那邊看去。

果然見到葉小樓瞪著雙眼,神色緊張,似乎那對眼珠子馬上就要瞪出去了似的。

鴇母也認得葉小樓,趕緊補充:“但是蓮娘始終拖延著沒有去,那邊便也沒有催。”

也就是說,人還留在倚雲樓裏沒離開。

葉小樓一聽到這裏,立即喜笑顏開,雙眼放光。

秋宇從旁瞥了葉小樓一眼,露出滿臉的不屑。

但李好問已完全顧不上自己司內兩名同僚之間明裏暗裏的不合,他急忙問:“現在人在哪裏”

這時楚聽蓮已經得到消息,親自趕來倚雲樓門口。她見到李好問這麽一問,已經知道事情緊急,當即道:“李司丞快隨我來!”

一行人立即緊隨楚聽蓮的腳步,進入倚雲樓,徑直沿著階梯前往二樓。

距離上次到訪時,倚雲樓裏已經大大變樣了。當初因“大青面”的出現而對這座青樓造成的損害已完全修覆,樓內一片華彩,雕梁畫棟,已全看不出曾經那般狼藉模樣。

李好問、秋宇、葉小樓、李賀四人都是悶著頭向前走,但查克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也不太了解“青樓”到底是做什麽的,只是一味新奇,左看右看,只覺雙眼不夠用。

“就是這裏!”

楚聽蓮為眾人指點,並且面不改色地解釋。

“我將他帶到這裏,就借口要準備一下,便離開了。樓內規矩,我的客人,除我之外不用旁人招呼,所以並無旁人進過這間屋子。”

李好問點點頭,立即湊上前,傾聽裏面的動靜。

他忽然感到了一種奇怪的“危險預感”,好像是聞到了奇怪的味道,但空氣中明明沒有任何特別的氣味。

想了想,李好問轉身,向眾人比了個手勢,從自己袖中取出一條帕子蒙在臉上。

這帕子是詭務司特制的,在薄荷等草藥的汁液中浸潤過七七四十九天,氣味清涼芬芳,能夠令人時時保持清醒。

見李好問如此,人人照做。連查克都將領口拉高,在腦後系緊。

唯有葉小樓,從衣袖中取出帕子之後,頓了頓,將手中的帕子朝楚聽蓮那裏遞去。

楚聽蓮忙又推了回來,自己取了一塊自己日常用的香浸帕子,蒙在臉上。

葉小樓悻悻的。

李好問湊至門邊再聽了片刻,便不再猶豫,手腕輕輕用力,“喀嚓”一聲,便撞斷了門閂,推開了房門——

這次楚聽蓮用來“留沐”的靜室,與上次李好問遇見“大青面”的那間並排,隔著兩間屋子,規模相當,內部的裝飾也一樣華麗。

李好問一瞥眼見屋內正中擺著條案。那條案上一如既往地陳放著數十枚精美無比的漆盒漆碗,裏面則盛著色彩繽紛的點心。

條案兩側,一邊是用來溫酒的紅泥小火爐,另一邊則放著一柄琵琶。

倚雲樓,鳳魁用來待客的雅室,依舊豪奢、精致、風雅。

然而在條案對面,坐著一個人——一個渾身裹在黑色氅衣裏的人,此刻正仰著頭,雙眼望著天,雙眼睜得大大的,嘴微張,亮晶晶的口涎沿著嘴角流下,一直流到耳後。

除此之外,這屋子裏,到處滾著大大小小的銀白色圓珠,亮閃閃的。

楚聽蓮好奇,剛想低頭伸手去撿,已經被李好問伸手攔住:“別碰那東西。有毒。”

楚聽蓮頓時明白:這不該是她逗留的地方。這位鳳魁飛快地退出這間雅室,並且帶上門,親自守在門外,不讓旁人接近。

李賀富有經驗,他默不作聲地取來一柄笤帚,迅速將那些銀白色的小圓珠掃至一處。這些小小的圓珠一旦聚在一起,就會迅速融合成為大一點的圓珠。

李賀將這些圓珠都掃在一起,聚成幾枚直徑半尺的大圓球,然後再找來瓷瓶將其一一裝載,最後在瓷瓶裏覆蓋上一層清水,總算是將這些危險的水銀都封存起來了。

而李好問等人的註意力,則都聚焦在屋內那名仰頭坐著的男人身上。

他們已經進屋這麽久,那個男人一動不動。從他身上,已經找不到半點人還活著的表征。

這時,李賀悄悄地溜出門,找到楚聽蓮:“楚鳳魁,裏面的毒素暫時處理好了。只不過這間屋子你們以後暫時不要使用,裏面的食物也別吃了。這幾天最好敞開窗戶透透氣……”

楚聽蓮已是滿臉慘然:“我們倚雲樓竟是如此命運不濟這才剛剛開張沒兩天……”

前些日子受了重創之後,倚雲樓的聲望還在慢慢恢覆,一時也急不來。

然而這全樓都是要吃飯的,總不能天天寅吃卯糧。

若非如此,楚聽蓮也不會貿然接下這要“留沐”的客人了。不為別的,就是對方的錢給得足夠多。

可是現在……

李賀看了看楚聽蓮低頭泫然欲泣的模樣,安慰道:“沒關系,這案子我們先不聲張,悄悄地查。”

與此同時,雅室內,葉小樓正要扯著嗓子開口。不知為何,他的嗓子突然就啞了,改為悄聲悄氣地道:“這人肯定是死了!”

秋宇也陡然將音量放低,幾乎完全用氣聲對李好問道:“要不要通知萬年縣”

既然有人身亡,便是刑案,必須有萬年縣參與,不能詭務司一個衙門便“私了”。

李好問當即悄悄地道:“悄悄去通知吧!”

這時,屋內幾人才同時意識到這裏發生了什麽變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秋宇便伸手指了指站在門外的李賀。

李好問頓時點頭了然。

唯有葉小樓還在撓頭,摸不著頭腦。

秋宇當下上前查看那人的狀況,先給了定論:“已氣絕。”

然後一項項地檢查此人的特征:“成年男子,年紀無法判斷……

“基本可以確認是個方士。他的手指粗而短,右手指縫裏有糊丹爐用的黃色爐泥。左手掌紋裏混著少許紅色丹砂。

“腰間別著兩枚符箓,衣袖內裝著兩枚丹藥,還有兩枚解毒丸。

“此人已氣絕,但肢體柔軟,皮膚富有彈性,氣絕應當還未超過半個時辰……”

李好問頓時覺得腰間荷包一動,但這回可不是小紅魚遮摩遮利在翻身了,而是裝著水銀小人的那個瓶子。

李好問連忙將瓶子取出,拔出瓶塞。

那銀白色的小人從瓶子裏一躍而出,環視一周,見到了仰面朝天死在原地的方士。

它突然一躍而起,然後趴在地面上,高高舉起右臂,奮力捶地。

李好問皺眉:他覺得這個小小的水銀人似乎並非是在哀悼“主人”的死亡。

這時秋宇已經檢查完黑衣方士隨身攜帶的物品,從這人懷裏取出一枚小小的人形金屬,大約是銅鑄的,表面黃澄澄的,被磨得很亮。

“這大概就是這名方士控制水銀人的基礎了。如果水銀人不受控制,他就可以操控這個銅人,將水銀都吸附於其上。那水銀人便相當於失去了自由。”

李好問頓時回想起自己以前上學時所學的,汞和金屬能產生置換反應,生成汞銅合金、汞銀合金什麽的。

他並非化學專業,這些內容委實是記不清了。但可以大致想象,這名方士舉著銅人向到處四處亂跑的水銀人們一揮,這些已有靈性的小家夥們便身不由己,被迫附著於銅人之上,徒呼荷荷。

從而李好問漸漸能確認自己的判斷:面前“呼天搶地”的小小水銀人,確實不是因為“主人”的死亡。而是為了它那些“同伴”。

於是,李好問很好心地指指之前李賀用來封存水銀的大瓷瓶。

就見那水銀人“嗖”地一下跳起身,沖著一枚瓷瓶就奔了過去——只有一枚手掌高的水銀人,忽然張開雙臂,奮力抱住那大大的瓶子,將臉頰貼在瓶身上,顯露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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