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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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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澠池縣城不大, 主要的街道也就是縣衙跟前那一條。除了縣衙之外,縣裏有頭有臉的幾戶大姓人家,以及最大的幾家商鋪、食肆、工匠作坊……全都聚在這條街上。

逛了這條街, 就算是逛了整個澠池縣。

這是個初春的午後,乍暖還寒時候, 日光有些清冷。

街道上行人不多, 街邊的鋪子裏倒是有不少人圍爐而坐,隨意聊著天。

一只黑狗正百無聊賴地爬在道旁的塵土裏, 狗耳朵偶爾一揚。它任由幾個頑童在身邊追逐打鬧,也始終懶洋洋地不肯起身。

突然,那狗前肢一按,將身體揚起,仰頭望著天空,隨即開始狂吠。

隨著這犬吠聲聲, 天色迅速暗下來,仿佛暮色提前降臨。

有了這黑狗帶頭, 澠池這條最主要的街道上, 各家所養的犬只、貓咪、雞鴨紛紛開始叫喚, 瞬間響成一片。

原本在鋪子裏坐著的人們紛紛走出屋子, 仰頭向天空觀望。

縣衙那裏也打開了大門,幾個手持水火棍的不良人從裏面冒了頭出來,好奇地望向空中。

原本在街道上奔跑的那幾個頑童不知為何感到格外慌張, 於是急忙奔向自家大人那裏。

其中兩個孩子撞到了人, 連道歉也沒說一聲,就越過那人又跑了。

被撞倒在塵埃裏的, 是一個衣著周正的男孩,他雖然只有十歲上下, 卻生得唇紅齒白,宛若一個粉妝玉砌的娃娃。被撞倒之後,男孩爬起身,十分郁悶地拍去了身上的灰塵,口中嘟噥道:“竟然敢撞我……我長大了可是要憑才學考進長安城的!”

然而整個澠池縣根本就沒人顧得上去管那男孩——天色黯淡的速度太快了,原本明亮的太陽沒過多久,就已經多出了一個黑色的巨大缺口,如同一枚橙色的大餅,不知被哪個嘴饞的咬去一塊。

街道上傳來一陣陣低聲驚呼,還伴隨著孩童驚慌的哭喊和牲畜不安的叫聲。

轉瞬之間,天上那枚橙色的大餅變成了一道細細的月牙。眼看日光就要被完全吞沒,那黯淡的天穹中,點點繁星開始現身。

這時,縣衙中有衙役敲響了銅鑼:“本縣縣令有言:這是日食,也就是通常說的‘天狗食日’,只要大家安靜地待著不要動,等待天狗吃飽離開,那日頭會恢覆原樣的。”

人群中頓時一個清亮的少年響起:“怎麽會被天狗吃下去的太陽,難道還會被再吐出來不成”

大夥兒一聽:有理!

“我聽老一輩人說,這天狗食日的時候,得燃起火把,敲響銅鑼和鐵砧,得把天狗嚇跑才行啊!”

“沒錯!”

街邊的鋪子裏響起鐵匠洪亮的嗓門兒。

“我們那裏老話也是這麽說的,遇上這種時候,咱們得幫太陽一把。”

說著,那鐵匠便掄起鐵錘,在鐵砧上一陣猛擊,發出“當當當”的巨響。

大唐自安史之亂以後,中原腹地各方勢力往來割據,百姓四處遷徙逃亡。這兩年略安生了些,開始有人漸漸在地方上定居下來,不再搬遷。但鄉土地方上的人口格局也已徹底改變。

有的鄉裏,外來人口竟是占了大半。澠池縣也並不例外,除了各人口音迥異之外,見識也大多是到這裏定居的人從他們各自的故鄉那裏帶來的。

從縣衙裏出來的衙役向來眼高過頂,很少聽百姓的話,但此刻,衙役們也忍不住敲響鑼鼓,口中喃喃地道:“驅走……快驅走天狗吧!快別給咱這些苦哈哈的衙役們惹事兒了。”

可這似乎沒什麽作用。

沒過多久,整個澠池縣城內已經漆黑如夜,伸手不見五指。

街道兩旁的店家大多將燈燭點亮。人們守在門外,紛紛仰頭望天,心中滿是惶恐。

“這不對啊,咱們以前在老家也見過這‘天狗食日’,可那時候天狗沒這麽貪,把太陽給吃得一口都不剩啊……”有人想起了過往的經驗,發覺這一次的情形不大多。

而日光一旦蔽去,馬上就冷了起來。縣城跟前這條長長的街道兩頭,漸漸浮起若有若無的霧氣。

忽然,那霧氣中突然出現了一團光亮。

有人驚呼:“那是……天上仙女嗎”

從街道盡頭的霧氣中緩步走出了一名女子。

她身材端麗高挑,身著低領襦裙,露著雪白修長的脖頸,雙肩之外,還罩著一層紗制的披帛。

她相貌端麗明艷,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出頭的模樣,但給所有的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眉宇間那一股勃勃的英氣。這是將她和一百個同樣裝束的女子混放在一起也能一眼將其認出的顯著特征。

但最關鍵的是,這名女子腦後,竟然籠著一層明亮的光圈——這一團光線驅散著她身周的黑暗,也令她看起來無比聖潔,就像是光明、智慧與慈悲……同時降臨於澠池縣一般。

混在人群中旁觀的李好問一時有點兒感慨:很好,林前輩,您竟然給自己打了一圈背光。

他曾經見過很多不同類型的造像,知道為了營造神聖性和神秘感,很多信仰都選擇為他們的偶像背後尤其是腦後的位置加上一層“背光”。

當然,此時此刻他也很感慨——終於見到了啊!

長久以來,這位武皇時代最受寵信的大學士,穿越者前輩,時光術道路上的引路人,他一向都只能和對方進行紙上的單向交流。

哦,對了,他好像有一次做夢時曾經夢到過這位。

除此之外,李好問對這位林前輩一無所知。

然而,今日,在這日食降臨的澠池縣城裏,李好問終於有機會第一次見到這位聞名已久的林大學士。

只是這位大學士竟然玩起了cosplay,在自己腦後打了一圈背光,結果被誤認是天上仙女下凡。

那名女子聽聞,忍不住噗嗤一笑。

這下她的“聖潔”人設當場崩掉。

然而澠池縣這邊旁觀的百姓,卻也因為她這一笑而放松了不少:既然仙人都出現了,那太陽被天狗吃掉,似乎也不是多麽糟糕的事。

這時,道旁有一位老人忽然想起了什麽,提高聲音道:“這位不會就是傳說中的星雲娘娘吧!”

“星雲娘娘”

旁人都沒有聽說過這個稱呼。

“我不是本地人,老家在陳留。幾十年前,我也遇到過這‘天狗食日’把日頭吃得幹幹凈凈的狀況。那時我年紀尚小,但聽旁人提過,這種時候會出現一位‘星雲娘娘’。”

那老人補充道:“也有人叫‘星雲姥姥’。”

聽見“星雲姥姥”這四個字,那位女子臉上難免露出些許慍色。而李好問心裏忍不住給對方點蠟:其實,“姥姥”在這個時代並不是對“外祖母”的稱呼,而是一種對地位崇高女性的尊稱啊!

只是地位崇高的女性之中,年紀較長的比例偏高,這個尊稱難免把人給叫老了。

一時沒忍住,李好問便故意捏著嗓子,在人群後面道:“這位如此年輕,得是‘星雲姐姐’吧,怎麽是‘姥姥’呢”

那名女子頓時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亂顫,人設一崩再崩。

但是她目光銳利,朝李好問這邊看了又看。李好問無奈,只能躲在澠池縣老鄉們背後。

下一刻,那名女子手中出現了三枚圓球。這三枚圓球體積各自不同,各自懸於空中,圍繞著彼此不停旋轉,其中最大的一枚釋放著強烈的光線,映在另外兩枚圓球上。

——這是一枚來自現代社會的教學模型。李好問以前上學時見過。那三枚圓球,正代表著太陽、月球和地球。

說實話,自從李好問在掖庭見過了來自現代工業的代表——蒸汽機車頭之後,他在林嬙手中見到什麽都會覺得很正常。

但是他身邊的這些唐人卻都是第一次見。

其中一大群,見到能夠憑空懸浮在空中自由轉動的球體,就紛紛向那名女子拜倒,口稱“娘娘”。

然而小孩子們沒有那麽畏懼,這時都已忘記了日頭被天狗吃掉,四下裏一片漆黑的事實,徑直聚到那女子身邊,圍著那個裝置打量。

女子微笑著,自然而然地向他們說起日食的原理——

聽著聽著,大人們覺得不對了。

終於有人黑著臉向那名女子提出:“一向都說是‘天圓地方’,您說的這不對啊!”

澠池縣的百姓看見開腔的那人,趕緊讓開一圈,同時沒忘了打聲招呼:“縣尊!”

站在人叢中的女子卻並不以為忤,笑著道:“您寧可信老人們說的,也不肯信我說的天圓地方……您真的曾經走到那天地的邊界,親眼看過嗎”

“縣尊啊!”已有人開口勸那位執拗之人,“雖說您飽讀聖賢書,但這仙人的話麽……您不妨就信一下嘛!”

那女子的目光在氣鼓鼓的縣尊和盲目崇拜的百姓們臉上轉了轉,似是有點失望。當她看見孩子們一張張好奇又真誠的面孔時,才又重新高興起來 。

她似乎又記起什麽,向剛才說出“星雲姐姐”這四個字的聲音來路看去,只見到澠池縣人一張張淳樸的面容,沒看到任何人稍有特殊。

女子便又略感失望,最終讓那三枚圓球停止了懸空運動,將之拿在手中,笑著對孩童們道:“我將這幾個圓球留給你們。我說的,你們日後多想想,或許會有啟發……”

那是三個銅鑄成的空心圓球,表面用彩色的油漆漆出了顏色與紋路:最大一枚是赤紅的,一枚是碧藍的,上面渲染著白色和赭綠色,最小的一枚是灰撲撲的。

這每一枚空心圓球都是用兩個半圓拼接起來的,只要雙手捧住,逆向旋轉,就能扭成兩半,露出圓球空著的內部。

女子眼看著這些孩子們大聲歡呼,爭先恐後地要從她手中接過這圓球。

但除了這些孩子們,竟然並無任何一個成年人出面……

成年人們對她都表現的異常崇敬,崇敬卻疏離。他們將她說的話一一記下,但是卻沒人願意去想想這些話和他們以前聽過的說法,到底哪個是對的。

女子眼神中再次流露出少許失望。但是她見到眼前的少年人們反響竟如此熱烈,忍不住又高興起來,自言自語道:“如果這幾個‘星球’被人中途取走,恐怕還會傷了這幾個孩子的心……”

“我是該擔心‘時光術’後繼無人呢,還是該擔心沒有人對現代天文學感興趣呢

“真令人糾結……”

按計劃到每個日全食出現的地點分別投放“線索”的林嬙林大學士,托著下巴思考。

*

原本李好問認為五分鐘就能完成的工作,他忙了整整一個下午,連“廊下食”都沒顧上吃——

李好問先是趕去西市,找了幾個手巧的匠人,從他經歷過的“歷史”中拉出了那教學用具的歷史影像,然後請這些高手匠人一起上,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制出三枚一模一樣的銅球,連重量和表面紋路都盡量做得一模一樣。

有詭務司日常的“兇名”在,再加上李好問要求的也並非什麽特殊法器,匠人們一合計,就真把這三枚空心銅球給趕制出來了,塗上漆之後,頗像那麽一回事。

於是,大和八年二月初一,澠池縣。

當陰翳盡散,太陽重新出現在空中時,澠池百姓們長舒一口氣。衙役和鐵匠們也終於都停下了手中的銅鑼和鐵砧——不必再制造如此多的噪音嚇走天狗了呀!

由“星雲姐姐”留下的那三個圓球,則分別由三個孩子捧在手中。其中捧著最大那枚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戴著小小的書生巾,望著手中赤紅色圓球,不知為何竟兩眼放光。

但小孩子的註意力終究不容易集中。這時他們又將視線轉向重新變得耀眼的太陽,和再次清朗的天空。

不知為何,那個十來歲的少年忽然覺得手中的圓球一輕。

他心道不好,趕緊低頭時,手中卻又是一沈。

那枚紅彤彤的圓球好端端地還在自己手心裏。

少年頓時眉開眼笑,自己抱著那個大大的圓球,再看向身邊兩個孩子手中藍色和灰色的小銅球,心裏默默回想著那位神仙一般的女子給他們講的,天地運行的規律。

那些都是真的嗎

這少年心中雀躍著——他倒並非是因為那女子打扮得像是神仙才願意相信對方,而是他原本就對天上星辰的運行變化抱有無限好奇,總覺得老一輩說的那些傳說,不能完全解釋其中的奧秘。

這少年滿心想著待會兒用什麽法子,再將那倆孩子手裏的小球換過來。他忽然感覺眼前一花,似乎有人影從那倆人面前飛速閃過。

這甚至只是一種感覺,他連看都沒看真,那人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少年再向兩個小童那裏看去,頓時又長舒了一口氣。兩個同伴手裏的小球都還在,並沒有因為剛才的異狀瞬間消失。

而李好問運用“瞬間取物”的本事飛快地替換了那三個球,然後再將它們都帶回詭務司裏。

這時已接近傍晚,夕陽從西邊斜斜地投入詭務司廨舍,催更鼓眼看就要響起。

詭務司內多數成員已經下衙離開,唯獨卓來還坐在正廳跟前的石階上,一邊數著螞蟻一邊等著李好問。

而李好問望著面前三枚“星球”,心中有些激動。

這是他第一次破解林嬙留下的謎團。林嬙留下的關於“時光術”修行法門的重要筆記,很可能就藏在這些小球裏。

如今李好問其實還未完全掌握“一炷香”級別,但他天天都在練習:就比如今天,就往十四年前的澠池縣“穿”了兩三趟。

因此他希望能夠在完全掌握“一炷香”之前,先得到關於“一盞茶”這個級別的信息,好在自己一邊練習的同時,一邊做好下一次升級的準備。

“就你了!”

李好問望著放置在正中,大小適中的藍色“地球”,將手伸了過去,左右手同時向相反的方向旋轉,只聽“哢”的一聲,裏面的機括打開,這枚“教具”變成了兩個可以疊放在一起的空心半球體。

但裏面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李好問忍不住撓頭:難道自己猜錯了林嬙的筆記,並沒有藏在這些圓球裏。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把剩下兩個球一一打開。

於是他將手伸向最大的那一枚——赤紅色的“太陽”。

李好問左右手用力旋轉,將這個銅球沿“赤道”打開。

誰知打開時竟然牽動了裏面的機關,詭務司的正廳裏響起“砰”的一聲脆響,將門外的卓來也給驚動了。

卓來趕緊跑進來,看見李好問的樣子,忍不住哈哈笑起來:“這是怎麽了,六郎君。您是遇上什麽喜事了嗎”

原來,從那“太陽”裏“炸”出來的,是無數金色、紅色、彩色的紙屑,此刻全部灑在李好問頭上、身上,灑成一大片。

偏偏大唐也有習俗,遇到喜事時會往人頭上身上灑花瓣。灑碎紙是沒見過,但是眼前這些碎紙,在卓來看起來都很像是揪下來的花瓣嘛!

李好問黑著臉,心裏想:林前輩,您可真皮……真活潑啊!

他應該事先想到的,林嬙並不是那種會簡簡單單地就將筆記藏在球裏交給後人的人,這位總愛搞出點花樣來。

眼下他就只剩最後一枚,灰撲撲的“月球”。

這枚小球表面坑坑窪窪,看起來其貌不揚。另外它的體型與其它兩枚比起來,實在是太小了。

但李好問別無選擇,否則他就還要再往十四年前跑一趟,哪怕冒著被吳飛白認出的風險也要當面與林前輩交涉一回,問個清楚。

但這一次,“哢”的一聲,“月球”被擰開。

李好問心中略帶失望,向那空空如也的兩個半球中看去,但他的眼神隨即古怪起來——

他在被擰開的半邊銅球裏,看見了帶有柵格的時間。

林嬙這是……給他發來一段“歷史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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