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5 章

關燈
第 95 章

待到雙方接近將十字寺失物交接完畢之時, 天色已晚。義寧坊坊門處敲起催更鼓。

李好問見查克臉色焦慮,忍不住出言安慰:“執事不必擔心,詭務司的腰牌即使在夜禁的時候也能出入各坊。”

哪知查克異常尷尬地道:“不……不是, 而是……李司丞不僅將敝司的失物追回,而且親自送歸吾之十字寺。吾等卻連招待李司丞喝一杯熱茶的能力都沒有。”

李好問到十字寺來是為了公幹, 也是為了向查克多問一些信息, 不是來吃喝的。因此他對這點失禮完全不在意。

但是看十字寺裏四壁空空、信眾寥寥的樣子,確實是困窘到了極點, 難怪當初需要當掉一只銀質燭臺才能供查克等三人生活。

這時,卓來正在十字寺的正殿外與另外兩個白衣景僧聊得開心——這也正是李好問事先吩咐的,多了解了解景僧們的日常生活,看看他們以什麽為生。

就聽卓來一聲驚呼。這少年大聲問:“吉魯,你們晚飯只吃這些糊糊這些……卓來一個人都吃不飽啊!”

就聽會說漢話的吉魯在那邊向卓來細細地解釋,說那是一種豆子煮軟之後和水磨成的糊糊, 既可以單吃,也可以用胡餅蘸了吃。這些豆子泥沾了水會漲開, 吃進肚裏能將肚子撐飽。

卓來兀自覺得不可理解, 繼續問兩名景僧:“那你們難道不吃古樓子不吃冷切羊魚膾呢鮮炙的魚條呢”

就聽吉魯在那邊尷尬地解釋:“敝寺的規矩, 進了十字寺信奉吾主, 那就得吃素,葷腥都是沾不得的。”

卓來不理解,咋咋呼呼地又報了一堆菜名兒, 比比劃劃地形容那些食物多麽的美味。

據李好問猜測:也就查克等景僧“道心堅定”, 否則被小卓來這麽一蠱惑,恐怕要當場還俗。

於是李好問咳嗽一聲, 提醒院兒裏的卓來註意分寸,然後對一直靜候在身邊的查克說:“你們三位過得很清苦啊!”

查克一聲苦笑, 點點頭,隨即陷入回憶:“其實早些年還好,但是會昌五年六年的時候,日子過得確實有點慘……”

“當時你們全部被驅逐了嗎”

查克點點頭:“全部被驅逐。當時就吾等三人,背著寺裏那幾件法器離開十字寺。在外流落了兩三年,靠做苦力,打零工為生,直到去年才返回這裏,重新入駐十字寺。

“不過,我等經受的這點考驗,與敝教彌失訶①相比,實在是算不得什麽。彌失訶當年為了懺悔世間大眾之罪,甘願以一己之軀受那釘死於十字架上之苦……”

說著說著,查克竟唏噓起來。

他伸手指指木箱裏詭務司幫著找回的那些破爛法器:“喏,這個是彌失訶在十字架上所戴的荊棘冠冕……的覆制品。

“這個是敝教幾位先賢,為了維護彌失訶而遭受迫害時所戴的腳鐐、手銬……

“……的覆制品!”李好問在心裏幫查克補足。

因此他完全理解不了為何趙歸真蔣滄一流對景教如此忌憚,這些看來沒有任何法力的“覆制品”,也被對方認為是沾去了“信仰之力”而全部都要搶回來。

李好問想了想又問:“你們三人都非中土人士,既然在長安遭到封禁與驅逐,為何不離開這裏,返回故鄉呢”

被問到這裏,查克立即莊嚴作答:“這是吾主的意志。吾等每個人,都是由吾主安排,留在吾等該在的位置上的。”

無神論者李好問對此並不理解:“今上即位兩年,閣下不再被驅逐也已有兩年,可十字寺依舊冷清。恕我直言,十字寺再次興盛的可能性並不大,而各位在此的生活勢必萬分辛苦。這樣的付出,值得嗎”

按照李好問所知,不像佛家還有可能重興,景教在中土的衰微已成定局。他認為查克等人留在長安已沒多大意義。

查克的決心看起來不容置疑,他伸手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道:“任何堅守都有它的意義。”

李好問冷冷地反問:“但你們並不了解這意義是什麽,不是嗎”

查克聞言便笑了,眼裏仿佛有光,極富自信地道:“吾主告訴過吾等,意義在恰當的時候會自行現身的。到那時,一切就都明了了。”

李好問聞言,有一瞬間的失神——他無法理解查克的堅持,就像他也無法趙歸真的堅持:

死都已經死了,一縷魂魄還是不肯消散;

不惜成千上萬的生命一起陪葬,無論付出何等代價都要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與查克等人在接近荒廢的十字寺裏無論如何都要堅守,依舊有相似之處。

李好問忽然有種感覺——如果他不能理解趙歸真的動機,那麽他就無法阻止趙歸真。

最終他點點頭沖查克,表示尊重他人的信仰:“很好,我明白了。按照事前的約定,詭務司追回了貴寺的失物,貴寺因此將提供兩件神級法器,由詭務司選擇其一借用。”

一聽見李好問提這話,查克的眼神立即變了。

他似乎根本就沒有料到,李好問竟然真的會向十字寺提出要借神級法器使用。

於是他支支吾吾地開口道:“這個……李司丞千萬不要著急,那個……吾還需要向吾主禱告,代替您與吾主溝通一應細節。”

李好問:呵呵!

剛才說起堅守、意義和信仰的時候,言語連頓都不帶頓的。

現在提起借法器了,開始打磕巴了。

這就好像是,工作層面明明已經談好的一件事,臨到執行了對方卻說還需要等領導批覆。

李好問神情冷淡地看著查克,平靜地道:“你也一定想知道為什麽會有人來攻擊十字寺,那個被剖開還能馬上覆原的對手到底是什麽人,以及他們下次什麽時候再來攻擊十字寺吧”

查克滑頭無比,他盯著李好問看了又看,大約覺得李好問不像是會將整座十字寺棄之不顧的那種人,於是腆著臉道:“但這種時候吾也只能去向吾主祈禱。畢竟您看,吾這廟這麽小,根本不像是手頭掌握著兩件神級法器的樣子啊

“敝寺的法器,那都在上一級的教區呢。”

李好問看了看周遭的環境,也覺得如此——畢竟那是神級法器,而十字寺內現在只有三個景僧。景教就算是再財大氣粗,也不可能把寶貴的資源交給查克這樣的人,在遙遠的長安城隨意揮霍。

但他長了個心眼,提前問道:“但你們這裏真的見證過……你們的主降下神諭嗎”

查克坦然地回答:“沒有,至少我沒有見過。”

李好問:所以你真不是在忽悠

“在會昌五年、六年,你們最艱難的時候,你們的主也從未降下過神諭嗎”

他想,武宗滅佛那會兒,是景教在大唐的信仰最岌岌可危的時候,難道這景教的神就沒有向身處困境中的信徒們有所表示,鼓勵鼓勵什麽的

但查克還是搖頭:“沒有。但是……”

李好問當時有點牙疼:面對從未降下過神諭的主,查克請示使用神級法器,豈不是註定得不到批覆

他難免覺得查克在騙他,於是加重了語氣,緩緩開口道:“我想,貴寺遵行的教義裏應該沒有允許說謊這一項吧”

查克漲紅了臉,頭搖得像是撥浪鼓,眼神中甚至出現了一點點受傷的神色。

“大唐景寺上一次與吐火羅聯絡的時候,那邊確實說了,在緊急且必要的時候,本寺確實有資格動用兩件神級法器。”

李好問的心稍稍寬了一下,但又無法完全對查克放心,於是問:“那你們上一次聯絡吐火羅,是在什麽時候”

“一,二,三,四……”

查克立即開始用他左右手十指輔助計算。

李好問看著這人的架勢,心想:不可能是幾年前,畢竟幾年前就是會昌法難那會兒。查克剛才也說了,法難之時,根本沒人管大唐境內的景教十字寺教眾。

那想必是幾十年前,這邊的景寺聯絡的吐火羅。

結果查克數完開口道:“一百二十年前!”

李好問倒吸一口冷氣,忍不住伸手扶額:怎麽從這位景寺執事嘴裏說出來的話,都不怎能信呢

這時查克向李好問行禮告罪:“要準備向吾主祈求的儀式,必須叫上我兩個同伴。”

李好問雖說有點不信邪,但事已至此,他也沒什麽可以失去的,最多被人騙,沒能得到任何關於神級法器的線索罷了——這神級法器的線索,他本來也沒有。

於是查克步出正殿,李好問跟在他身後,正好見到卓來已與馬赫什和吉魯打成一片,

三個人正在交流當時詭務司與水銀人進行的那一場交戰。

卓來為人聰明,口才便給,再加上記憶出眾,頓時將西市貨倉中那一場遭遇戰說得惟妙惟肖——尤其是兩個水銀人,一個被切開之後能夠馬上覆原,另一個被切開之後能自稱一體,成為一個新的水銀人。

而卓來又是握拳,又是擡腿,將李好問葉小樓兩人怎麽與這水銀人爭鬥的全過程演示得清清楚楚,還不忘了渲染一下對方的窮兇極惡,以及己方司丞、參軍等人是如何的智慧勇武。

查克一時間聽呆了,臉色發白,嘆息道:“這麽厲害的對手!”

這位十字寺執事終於想到:萬一這麽厲害的對手再次襲擊十字寺,他們這些人該怎麽辦。

那馬赫什聽說是李好問想出的法子,將那水銀人被砍下來的手腳都裝在箱子裏鎖住,頓時大叫一聲,險些又沖上來要親吻李好問的腳面。

“偉大的李司丞,您就是智慧的化身。您比吾等聰明太多,你怎麽就能想到這種法子的……”

查克也在一旁連聲讚嘆,就像是在給馬赫什做配音一樣。

這架勢將李好問驚得連退好幾步,最後只能說:“這大概是因為連你們的主也感應到了,我是在為貴寺追回失物吧!”

此刻李好問是真心實意地希望,這景寺的“主”,能看在他確實幫到了景寺的份兒上,遵守承諾,借一件威力強大的法器給他。

這時候,天色已晚。義寧坊裏開始掌燈。

而十字寺裏僅有正殿處還有一盞孤零零的燈燭,向蕭索的十字寺院內投來淺淡的光線。

“馬赫什,吉魯,快過來,快幫我準備祈求神諭的儀式。”

兩名白衣景僧趕緊過來。吉魯驚訝不已:“咱們祈求了那麽多次神諭,不是從來沒得到過回應嗎”

查克的表情簡直想打人:“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

而李好問此刻也已基本不抱什麽希望。

他與卓來並肩,一起站在本著看戲的心情,看著景教三人組用他們送回的法器重新收拾好一個祭壇,在燭臺上點燃一對蠟燭,三個人一起跪在祭壇跟前,一起低聲念誦著冗長的祈禱詞,祈求神諭的降臨。

借此機會,李好問開始認真打量這十字寺內的建築與裝飾。畢竟他的專業出身背景就在那裏,對大唐長安城裏的一切他都很感興趣。

這座十字寺的建築很有特點,與唐時宮宇、寺院和道觀的大屋頂不同,這座十字寺擁有一個圓形的穹頂,並不大,穹頂最寬闊處也不過三丈有餘。

那穹頂被祭壇上的燭火照亮,李好問可以清晰地看見它的結構,看著它一點點向最上方匯攏。

在那穹頂的中心,則有一個小小的圓形氣眼,直徑大約兩尺,剛好正對著下方三人組設立的祭壇。

那個氣眼中罩著一張網,看樣子是為了防止鳥雀飛進來在正殿裏築巢而專門掛上去的。透過那個氣眼,李好問可以看到入夜後深藍色的天穹。

這圓形穹頂和氣眼的結構,在考古學者眼中並不算多稀奇。就李好問所知的考古遺跡和歷史古建裏就有好幾座。

但此刻,因為那氣眼的存在,祭壇上兩枚巨型蠟燭的火焰和煙氣迅速向上飄去,仿佛上方那是一堵煙囪。

李好問的思維一下子就發散了:他覺得這氣眼在這十字寺正殿裏的結構和功用都有點像是……煙囪。

在西方的某些傳說裏,在特定的日期特定的夜晚,會有東西從煙囪裏掉下來。

他剛剛想到這裏,突然就聽“撲通”一聲,真的從煙囪裏掉下來一個用綢帶束起羊皮卷。

“啊啊啊——”查克激動地大呼小叫,“真的是神諭啊!”

“啊啊啊啊啊——”馬赫什與吉魯全都語無倫次。

李好問卻向卓來使了個眼色。

少年機靈無比,立即會意,轉身跑出正殿,就像是一只猿猴似的,沿著十字寺裏用來翻修屋頂用的梯子向正殿屋頂上方攀去。

不一會兒,卓來便回到正殿內,沖李好問搖搖頭,表示沒有看到其他人——從空中落下的這枚羊皮卷,此事不是人為。它確實像是某位老人帶來的禮物,從“煙囪”裏掉下來的。

查克此刻已經將羊皮卷執於手中,滿懷激動地展開,只看了一眼,就又沖著祭壇跪下,反覆念叨著:“這真是神諭,真是神諭!”

接著他轉身,將手中的羊皮向李好問一揚,道:“李司丞,這是吾主賜下的諭旨,祂賜予你額外的恩惠,能讓你在敝寺有權限動用的三件神級法器中,選擇一枚借用。”

三選一

竟然還比原來的範圍更大了一些

李好問喜出望外,脫口而出:“如此再好不過了!”

他向查克伸出手:“能將羊皮卷給我看看嗎”

“好!”查克剛想將手中的羊皮遞給李好問,忽然又磨嘰起來,道:“這……畢竟是吾主傳給敝寺的神諭,能不能給非本寺教眾觀看,敝人還不太確定。且讓敝人再向吾主祈禱一回。”

李好問險些被這磨磨唧唧的執事給氣笑了。

他想:若這神諭是真的,那就是十字寺一百二十年來頭一回從“吾主”那裏得到的消息。可見這位“主”惜字如金,不是最重要的事絕不會輕易降下神諭。

然而你現在為了一張羊皮卷能不能讓外人看,還要再將那位“祂”打擾上一回

李好問想到這裏,集中生智,頓時伸手在空中一抓,拖出一小幅“歷史影像”,正是剛才由查克展開的那幅羊皮卷。

這一手足夠駭人。

查克一邊看看李好問拖出的歷史影像,一邊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羊皮卷。

兩者著實沒有半點區別。

也就是說,只要李好問想,他隨時可以拖出這麽一幅給自己看。

而查克的“主”,必然能夠預見到這一點,所以再去祈求神諭什麽的,並沒有多大意義。

於是查克從善如流地點頭:“敝人懂了,李司丞,您請看。”

李好問將那張羊皮紙置於眼前,原本已經做好了頭昏眼花的準備——他提出要看,並不是真的想要閱讀這羊皮上的內容。

一來他想要簡單了解一下,景寺的神諭究竟長啥樣。

二來也是想要震懾一下查克,千萬不要想著完什麽花樣——這羊皮卷上的內容,他李好問是隨時可以找人驗證的。

然而映入眼簾的,完全不是字跡——都是些圖畫。

李好問:這對他這種閱讀障礙患者也太友好了吧

詭務司司丞對景教十字寺的好感度頓時飆升。

他匆匆掃了一眼,發覺羊皮卷上確實畫著三枚物件,像是三枚法器。在這三枚物品周圍,則有很多細小的圖案,應當是對這些法器的具體解釋。

李好問大概心中有數之後,便將羊皮卷塞回查克手裏:“我已看過,現在由執事你來解說一下。”

查克早料到會有這個過程,當下捧著羊皮卷,順著那三枚物件的順序,一一向李好問解釋:“李司丞,您看:這是嚴寒之鏡,這是共振之碑,這是背叛之杖。”

查克的漢話說得很不錯,抑揚頓挫的。

李好問聽著卻覺得不對勁:“什麽背叛智障”

智障應該要關愛啊,為什麽要背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