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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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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離開李好問, 葉小樓駕著巨箏繼續向北。

他滿心茫然。雖然按照李好問的吩咐,避開了空中依稀可見的紫色霧氣,但這位不良帥心頭一陣陣地迷糊, 不知該往何處去。

於是他將選擇交給了風向。

在此過程中,他依舊時不時能感受到心中那些陰郁的念頭。自己的前半生就像是一幕劇情悲慘的皮影戲, 在他眼前來回放映。

“葉小樓啊葉小樓, 你這個可悲的家夥,你知道你的人生有多麽可笑嗎

“對於母親來說, 你是傷痛的產物,是一生的累贅……

“對於父親,你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

“對於那些長在深宅大院的兄弟姐妹們,你就只是個笑話,一個笑話而已……葉小樓!”

葉小樓猛地晃晃腦袋:“想這些作甚!老子是長安縣最稱職的不良帥!”

他發現在他出神的這工夫,巨箏已經滑翔至皇城跟前, 正面對著朱雀門。

雖然葉小樓是長安縣的不良帥,但這片皇城, 以及皇城後的宮城, 都是他們這些流外官不可逾越的禁地。擅入者死。

但此時此刻, 葉小樓居高臨下, 突然發現了一些了不得的事——

他看見好幾個官員,正攜家帶口,駕著車馬, 往皇城裏跑。

“哼, 前幾日詭務司叫你們出城,偏不聽。現在知道壞事了, 曉得找地方躲了”

葉小樓頗有些幸災樂禍。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對。

這些臨陣脫逃的官員, 都不像是對長安城對百姓有什麽責任感的樣子。可為什麽他們看起來都沒什麽大礙,也沒像是吳飛白那樣,濕漉漉地被人撈起來

葉小樓正心中暗暗琢磨的時候,忽聽朱雀門上的禁軍朝自己這邊喊話:“兀那不良人,這裏不是你可以來的地方,速速離去,否則,格殺勿論!”

這“格殺勿論”幾個字剛剛喊出口,葉小樓就聽見“嗖嗖”聲,箭矢從他的巨箏兩側急速掠過。

葉小樓這一氣真是七竅生煙。

長安城都亂成這樣了,大唐官員們卻鬼鬼祟祟地跑來皇城避難。而皇城禁軍卻也一副“天下事事不關己”的模樣,依舊一板一眼地護衛著皇城的安全

等等……

葉小樓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怎麽好像,皇城這邊都不受那霧氣的影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夜空中的那團紫色霧氣,突然心一橫,擡手調整巨箏的角度,還伸手拍了拍巨箏的框架,小聲道:“箏兒啊箏兒,你爭氣一點。我們一起去探究那些大官們不能訴諸於口的秘密!”

朱雀門門樓上的禁軍,在射擊警告之後,原以為那巨箏會就此掉頭離開。

那巨箏卻不知是不是突然故障了,箏首猛地一擡,突然向上躥高了不少,竟然猛地越過了朱雀門,穿過皇城禁地,向沈浸在夜色中的大唐宮城飛去。

*

李好問松開巨箏上垂落的那枚纜繩,躍向地面。

他覆現了當日所見葉小樓從巨箏上跳落的“獨門絕技”,毫發無傷地落在長安城整齊寬敞的街道上。

前面不遠處就是通義坊的坊門。

坊門處的燈火還在,但原該在此值守的坊兵已經都不見了。

李好問出聲呼叫兩聲,坊內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有人的樣子。

考慮到這座通義坊可能會作為“斬龍戰場”,此坊無人,可能是一件好事。

李好問再不遲疑,擡腳進坊,沒走多遠,他便發覺,四周都已被迷霧所包圍。

濃霧鋪天蓋地,濃到即使是李好問也完全看不清眼前的道路。明明擁有超強的視力,甚至還有夜視能力,但此時此刻,李好問依然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瞎子。

他只能一步步地向某個固定方向靠近,同時伸出手臂嘗試摸索。

很快,李好問的指尖觸及了一面院墻——那是青磚墻,墻磚一塊塊壘得齊整,墻縫裏填滿了米漿混合墻灰制成的黏合劑,幹燥以後便光滑而堅硬——

這是各裏坊十字街墻壁的統一配置。

確認自己就在十字街上,李好問心裏便有了底。

他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指尖觸及的建築物也更多:門戶、門軸、貼著門神的門板、豎立在門廊旁邊的雕花石柱……

這是與敦義坊幾乎完全一致的裏坊布局,因此李好問在這樣濃密的霧氣中依舊迅速找到了十字街中心,找到了那裏的一口水井。

“就是這裏!”

李好問告訴自己。

他心底騰起對那伽的無限渴求——說不清這是來自遮摩遮利賜予的“非人”屬性,還是對這條興風作浪的妖龍實在是心存恨意。

此刻他能夠在這口水井跟前感應到那伽。

他隨手拉出帶有整齊柵格的“時間”,掃上幾眼便能看見那條那伽曾出現在一兩個時辰之外的柵格裏,並以此井為據點,向著天空吞雲吐霧。它吐出的,正是那種能夠喚起人們心中痛苦的滾滾紫色霧氣。

這些霧氣自帶蠱惑人心的力量,令其沾染的人類生出負面情緒,並將這些糟糕的情緒放至最大。同時這種蠱惑之力也將長安城各處水系紛紛扭曲為類似西方極樂世界的“解脫之地”,誘騙長安百姓投向那裏,以這樣一場盛大的獻祭,慶賀那伽的成年。

那伽是水族,它的成長原本只與水族有關。但是它在一次次地誘騙人類這種智慧生物幫它完成對同族的殺戮之後,嘗到了甜頭。

於是,它的成年,便幹脆以這些智慧生物自投羅網式的獻祭為最後標志。

就在此刻,李好問耳邊忽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似乎有無數冰冷的水點在自己臉上胡亂地拍。伸手一探,卻是幹幹的,根本沒有什麽水點。

緊接著,一個黑色的巨大形體從井中探出,迅速升上距離地面數丈高的空中。

一個身軀如井口般粗細,同時生著三個頭的蛇形怪獸自空中向李好問探出頭。巨大的頭顱上,六枚眼珠宛如明燈,驅散了濃霧,也讓眼中那道豎線似的瞳仁,同時都對準了李好問。

這頭蛇形怪獸的三個腦袋,正中一個極其壯碩,脖頸粗大。左右兩個卻較為纖小,宛若新生——大概是被羅景砍掉的那個腦袋被快速修覆,而第三次化形之後的那伽又長出了一個新的腦袋。

緊接著,蛇形怪獸的三頭其動,最中間那只張開巨口,俯身向李好問咬下。一左一右的兩個腦袋則迅速甩至兩側,然後急速向李好問揮動。

就像是要讓左右雙頭纏住李好問,再讓中間那個頭一口將李好問的腦袋咬掉!

李好問立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到的,是即將出現在這裏的景象,是“危險預感”。

這種能力對李好問來說早已不新鮮了,這是“時光術”最基礎的能力之一,“瞬”級別就能掌握。

但如今李好問得到了來自遮摩遮利的“時之力”,短時間內大幅度提升了自己的時光術水平。所以他不止是提前一彈指,而是提前許久就預見到那伽這神話生物會從面前的這眼水井中探出身體,向自己發起攻擊。

最重要的是,李好問並沒有像崇賢坊夢境之中那樣,僅僅在“危險預感”中打個照面就被震得當場昏厥。有了遮摩遮利“讚助”他的能力,李好問終於升格為一個能夠與那伽面對面、正視彼此的“非人”。

現在問題就來了:李好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時光術提升到了什麽水平,因此也不知道他提前了多久預見到危險。

但早做準備總是沒錯的——思忖片刻之後,李好問從衣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小銅鏡,用手指迅速在銅鏡表面劃動。

“通義坊,李博士,助我!”

那銅鏡古舊,表面仿佛蒙了一層明顯的灰塵。

但李好問只要在這面“消息鏡子”上寫完一個字,鏡面上灰塵被擦去的部分就很快會消失,古鏡重新蒙塵。

等到這幾個字寫完,李好問略等了一會兒。

就覺那手心中的銅鏡輕輕晃動,緊接著表面波動,開始出現新的字跡。

李好問一陣頭疼,連忙別開眼,伸指觸碰,方才讀出鏡面上是“就來”兩個字。

李賀說他就來。

李好問對這種古代短信通訊設備十分滿意,但他還是不大放心,趕緊又在鏡面上飛快寫下“無須進坊,在外相助即可。”

很快,李賀那邊也確認收到了,李好問這才感到安心。

他將手機……不,消息鏡子,放回自己袖中,再一擡頭,發現剛才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已經移動了位置。

此前他一直正面面對著的水井,井口開在了李好問身後。

向四個方向延伸的十字街,突然多出了七八條岔路,竟然向十二個方向同時延展。

李好問忍不住心裏吐槽:別離譜了行嗎咱們這是長安城,橫平豎直、整整齊齊的裏坊就是咱的風格。別沒事去學人家巴黎香街好嗎

他心念剛剛這樣一動,忽見頭頂又出現了一片街道,從十字街正中延伸而出的十二條岔路最終在他頭頂匯聚,而一道白石井欄的水井正在那裏,井口向下,卻沒有井水從中傾瀉而出……

整個通義坊成為一個可以隨意揉捏、扭轉的空間,永遠告別了它原本該有的正常物理形態。

李好問頓時又記起了被大青面支配的恐怖回憶。

但是這一次與上次在倚雲樓時不同。他的雙腳依舊穩穩地站在地面上,只是周圍的建築全換了,成為不符合物理規律的形態。

因此李好問沒有動。

他懷疑這可能是他的“視覺”看到的內容都被篡改了。

盡管此刻那口十字街正中的水井井口在他身後,李好問也完全不敢回頭去看一眼——

那是他“預見”那伽會出現的位置,萬一自己被虛假的視覺蒙騙過關,那伽真出現時給自己出其不意的一擊,那整個計劃就完全崩盤了。

李好問果斷選擇了閉上雙眼,憑借其他感官——

豈料在這一刻他聽到了有節奏的鼓聲: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不止一種節奏,而是很多不同的節奏鼓點全部混雜在一起。

在剛剛嘗試掌握時間能力的階段,這種節奏是與時間能力聯系在一起的——李好問正因為有與“瞬”間隔一致的節奏輔助,才幫他規避掉了時光術的副作用。

此刻對手竟然用這種方法來幹擾李好問的感官,順便破壞李好問使用時間術的基礎環境。

李好問不得不讚一聲對手:懂行!

而通義坊內的霧氣也越來越重,到後來竟宛若有實質,就像波濤巨浪一般滾滾向他這邊湧來。

李好問伸手就去按背上那個盛放著古劍的匣子。

說實話,他心裏並不特別擔心。

——斬龍,他是有希望的。

畢竟大家都是玩時光術的,或許那伽早已經看到了某個屬於它的、不可更改的未來,因此將李好問作為它的對手。

也就是說,它害怕了。

它害怕為李好問所斬。

然而,看不清真相終究不行。李好問有點擔心,自己在出手之前,就被那伽在背後偷襲,那“斬龍的三個步驟”就要永遠停止在第二步之前了。

就在李好問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忽然留意到眼角出現了一道光。

那是一道位於高處的光束,於數十丈外遙遙照下。

那光線並不算強烈,只是文文弱弱的一道,勉強能讓人看清而已。

但它成功地穿過了濃重宛若有實質的濃霧,落入李好問眼中。

甚至連李好問都沒想明白:這究竟哪裏來的光線

他朝著那個方向駐足凝望,迅速將通義坊周圍的地形全部在腦海裏過了一遍。

突然,李好問明白了:那裏是薦福寺塔。

也就是後世人們所熟知的小雁塔。

那個感謝李好問出手救助之恩的小和尚智泉曾經說過,他在薦福寺塔上虔心為李好問供上了一盞海燈。

薦福寺在他面臨巨大危機的時候,以塔頂的佛燈,提供了這樣一點看似微不足道的幫助。

但根據薦福寺塔頂映出的燈光,李好問馬上定位出了通義坊十字街,隨後是十字街中心的水井。

那是裏坊生活裏最為重要的一口井。

未必全是為了取水——雖然像通義坊這樣沒有河渠在附近的裏坊,十字街中心水井是全體百姓最重要的水源。

百姓們固然天天在此取水飲用、洗菜、洗衣,人們也在這口井附近擺攤、買賣貨品、等人、聊天、講八卦……

報童們在這裏叫賣報紙,不用走遠,就能賣出很多份。

李好問拖出帶有柵格的“過去”,將眼前的景象稍稍回溯,就見到了如此一口煙火氣十足的水井。

只是在此一刻,通義坊中那些鮮活的生命都已離開了,消失了。

李好問稍稍吸一口氣,伸手從隨身攜帶的劍匣裏提出那柄由陳舊的紙張幻化而成的三尺長劍。

他心中給這口劍起了個名字叫做“三尺水”。

長劍出匣的那個瞬間,氣流在李好問身邊卷起,伴隨著神秘而狂放的氣息。

他手中的“三尺水”正宛若一泓秋水,磅礴劍氣正驅散著周遭濃郁的霧氣。又或者,那宛若實質的霧氣也對李好問手中的長劍心存忌憚,退避三舍。

李好問聽見了李賀的聲音——

“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

“隙月斜明刮露寒,練帶平鋪吹不起。①

“……”

李賀的吟誦給他帶來了磅礴的氣場。隨著每一個字吐出,李好問手中的“三尺水”劍身似乎便罩上了一層藍幽幽的瑩光。劍身輕輕顫動著,仿佛擁有欲望,隨時想要渴飲妖龍之血。

“來得正好!”

李好問咬牙,側身,雙手笨拙地握住了劍柄。

他不會斬龍,甚至都不會使劍。

但這沒有關系,世人總有第一次。

再說,他還有羅景斬去那伽一首的那一幕驚天場景可以覆現。

“提出西方白帝驚,嗷嗷鬼母秋郊哭。”①

隨著一聲霹靂響徹,整個通義坊十字街都被照亮了。

與此同時,李好問看清了從井中探出身體的那只巨獸。

當那伽三個頭六只眼睛全都緊緊盯著李好問的時候,李好問感覺自己與對方竟建立了某種聯系,令雙方可以短暫地溝通。

在這一刻,李好問心裏自然而然地明白了——那伽是生活在水裏的神話生物,因此能夠以水為介質,在整個長安出沒。甚至可以說,它就是水,水就是它。

它所渴望的圓滿,就在眼前。

如果李好問能夠成全它,那麽它也願意成全李好問的圓滿。

“誰難道還和你談判不成”

李好問一聲大喝,高高舉起他手中的長劍。

但就在這一刻,李好問袖中輕振,消息鏡子裏傳來李賀略有些迷亂的悲鳴——

“主父西游困不歸,家人折斷門前柳。

“吾聞馬周昔作新豐客,天荒地老無人識②……”

兩句一出,李好問手中的長劍星芒盡失,成為一柄普普通通的古劍。

李好問甚至很懷疑,若是沒有他“時光術”的加持,手中這柄劍是不是會直接變成一張紙。

“不會吧!李博士,你在這節骨眼兒上掉鏈子”

李好問心裏一聲哀嚎。

很明顯,李賀也受到紫色霧氣的影響,被搞了心態。

原本李好問認為李賀非常特別,精神狀態非比常人。所以他下意識就認為李賀不會受這種影響,因此早先在詭務司時他也沒有特別提醒過李賀。

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

雖然李好問古文水平一般,剛才那兩句詩裏的典故他還是懂的。

“主父”一句說的是主父偃,漢武帝時人,早年家貧不得志,到長安謀求進取,隨身攜帶的資用都花光依舊滯留長安,家人將門前的楊柳枝都折盡了,都沒等到他的回歸。

“馬周”一句說的是唐太宗時的名臣馬周。此人年輕時總是受地方官輕侮,到了新豐投訴旅舍,店主寧願給其他商販貢酒都不願招呼他,以至於馬周憤而要酒一鬥八升,喝了個天荒地老。

這兩人都是懷才不遇的典型事例,後來才各憑運氣得到了君主的賞識,從此平步青雲的。

李賀吟誦這兩句時,聲音裏透著無限傷痛。

李好問忍不住想:這種傷痛,他不確定在詭務司做官的當代李賀能不能親身體會。

但若是歷史上那個真正的“詩鬼”李賀,肯定是會的。

李好問百分之一百二能夠確定——甚至詩鬼李賀的“懷才不遇”,比以上那兩位有過之無不及。

這位是因為“犯諱”而無法參加科舉。

只因為父親的名諱叫做“晉肅”,所以李賀就不能考“進士”,這種“地獄諧音梗”換成了當世任何一名士大夫,都只會有無限悲憤滾滾而來啊。

李好問此前並不清楚李賀與歷史上真正的“李賀”究竟是什麽關系。屈突宜等人一直對李賀的來歷背景諱莫如深,而李好問自己則只是將這個家夥理解為一個模仿秀愛好者而已,最多有點多愁善感。

所以李賀此刻的崩潰,才會令李好問“萬萬沒想到”。

李好問對面,那伽見對手失去了厲害的武器,三個腦袋齊齊向後一縮,正中間的那個腦袋突然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如鯨須般緊密排列的細牙,然後——猛地向李好問的方向呼出一口氣。

“瞬間位移”,李好問直接向後退了兩丈有餘,試圖避開對方噴出的妖氛。

他很確信自己不怕那種紫色霧氣的影響,畢竟之前葉小樓情緒出現明顯波動的時候,他一點問題都沒有。

但這一次,他失算了。

那伽噴出的,不是那種帶有精神之力的紫色霧氣,而是……一股惡臭。

這大概就像是,有人在密閉的空間內開了一個鹹鯡魚罐頭。

李好問:……嘔!

他幾乎要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這種攻擊手段不像是紫色霧氣那般能夠搞人心態,但是氣味太過窒息,險些將他臭死。

“你是故意的吧!”

臉色慘白的李好問擡起頭,他覺得以自己與眼前這神話生物存在的聯系,沒準對方能夠理解自己的這種怨念。

三個腦袋正中的那一個不為所動,另外兩個稍小些的則急速沖李好問揚起腦袋,然後張口。

“噗噗噗——”

“撲撲撲——”

帶著腥臭氣息的粘稠液體聚成一個個球體,飛快向李好問砸來。有些個頭大的,落在地面上,竟能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彈坑。

李好問頓時回想起小紅魚遮摩遮利。小家夥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時候,也是這樣沖著自己波波波地吐著口水。

“你們水族的神話生物是不是都這樣”

他忍不住縱聲大喊,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但反正這樣能稍許緩解壓力。

接下來的就不是口水了。

來自水底的各種物品,淤泥、水藻混著瓦片、漁網、釣魚鉤,甚至挾裹著生銹的刀具、箭支……但凡可能出現在水中的東西,一股腦兒地朝李好問激射而出。

李好問拼接著“危險預感”和“瞬間位移”迅速躲避,口中還不住喊話:“那伽,你是不是就這點本事”

對方聽得懂最好,聽不懂就當做是自己消解壓力與恐懼的獨特方式。

然而李好問很清楚那伽絕不止這點道行。

這個神話生物在它只有兩個頭的時候就曾經幹掉了緊那羅的一個法身。

因此李好問看似悠閑,其實精神高度緊繃,隨時提防著對方使出殺招——巨大的蛇樣身軀絞住自己的身體,長滿長牙的巨口張開,高高落下。

那伽幾次靠近,三頭同時堵截,幾次試圖用龐大身軀絞住李好問的時候,都被李好問用“瞬間位移”的方法躲開。

如此一來,那伽暫時傷不到李好問,但李好問也只是被動閃避,他也傷不了這那伽。

李好問回想起羅景“斬龍”的情景,知道這樣下去鐵定不行。

他需要欺身而上,他需要近距離親密接觸,他需要親手給那伽的脖頸留下一道對方無法忘懷、無法挽留的痕跡。

但前提是,他首手中有一把能夠“斬龍”的,趁手的劍。

“噗——”

那伽一口口水噴來的當時,李好問的身形已不在他原先的位置上。

他已借助“瞬間位移”的能力,轉移到了通義坊水井井欄背後,並且伸手在衣袖中握住了消息鏡子。

那伽三個頭一起轉回,齊刷刷地望著李好問。

李好問卻覆現了詭務司中法螺的能力,沖著銅鏡一聲大喊:“少年心事當拿雲,誰念幽寒坐嗚呃!②”

空中似乎出現一枚虛擬的法螺,隨著李好問口中七個字吐出,立即有七枚金色小字從法螺的螺口飄出,一枚一枚地按順序掉落在銅鏡上。

按說,李賀那邊,是可以聽見李好問這邊的動靜的。

但是李好問寧願用這種方式給此舉再上一層保險:他唯恐李賀心緒沈重之下聽不見其他動靜。而詩人天性敏感,對文字比常人更關註。銅鏡鏡面驟然出現的文字,恐怕會比傳過去的聲音更加能喚回李賀的心智。

李長吉啊李長吉,這些都難不倒你!

縱使仕途失意,可是你依舊憑借著磅礴的意象、華麗而獨特的詩歌風格,在華夏千年的詩人群體中獨樹一幟,贏得了世人的永久記憶。

這念頭一閃而過,李好問陡然發現自己將“詭務博士李賀”與歷史上真正的“詩鬼李賀”給混淆起來。

但這事出有因:此前詭務司李賀表現出的負面情緒,正是詩鬼李賀生平所經歷的。

於是李好問下意識地給出了這樣一句鼓勵。

他話音剛落,又提劍縱身一躍,避開一大團那伽泛著臭氣的口水,心中打起小鼓。

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有機會近距離攻擊那伽嗎

然而就在此刻,李好問忽然覺得手中古劍輕輕顫動。

他又驚又喜,低頭向劍身看去,見到那柄古劍不僅重新擁有實質的劍身,銅制劍身上開始出現點點星芒。

李好問提劍只是輕輕一揮,已覺劍身揮出一道銳利的劍氣。

那伽的三個頭原本已經向李好問探來,感受到這股劍氣之後,竟然猛地探了回去。

就在這時,李好問聽見一個雄渾無比的聲音在整個通義坊內響起:

“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③”

這聲音天然擁有一種宏大的氣象,將整座無人的通義坊囊括其中。

這聲音又似乎無處不在,從坊中每一扇窗扉中傳出,從每一塊青磚中傳出,從每一道青藤中傳出,從四面八方傳出,又與四面八方一起震動共鳴。

那伽聞聲忽而高高騰起身體,它似乎意識到危險的降臨。但它的三個頭又同時張開了巨口,口中忽明忽暗,似有燭火,又似日光。

這三點光源竟似與薦福寺塔上的燈光一道,共同驅散了裏坊街道中的霧氣。

——銜燭龍!

李賀的“言出法隨”在這短短片刻中,令那伽成為了傳說中盤踞在天東神木之上的銜燭龍,它不會再給這座城市帶來迷霧與黑暗。

但是,它同樣能催動時間變化,光陰流轉。

那伽三個頭六只銅鈴般的巨眼似乎馬上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它馬上張口——

只要它願意,它能讓李好問迅速老去,轉眼間變為一堆枯骨,化煙化灰。

同樣的,只要它願意,也能讓李好問陷在時間的陷阱裏,永遠無法在時間中前進。

但是,一切都晚了——

宏大的聲音伴隨著無數共鳴在耳畔響起: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③”

伴隨著這一聲念誦,李好問手持“三尺水”,合身向著那伽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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