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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薪火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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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薪火不絕

許是久未見從汴京來的年輕人,面前騰騰白霧,鄭恒起了談興。

將攤子暫且交給阿餘她們,喬琬在他面前坐下。

鄭恒與她談起汴京風貌,從金明池肥碩的錦鯉,到芒山上如血浸染的紅楓,再到面前的這口鍋子,他笑了一下:“某離京日久,尚不知京中竟流行起這樣新奇吃食。”

喬琬將一塊在羊骨湯中煮得軟透的蘿蔔夾至他碗邊:“先生出身滎陽鄭家,世代鴻儒之族,憑先生大才、鄭家名聲,大可以尋一間書院,或是為富人家府上西席,當初為何會來這邊關苦寒之地呢?”同樣是傳道授業,至少不會過得這樣清貧。

鄭恒又笑了。

“某年輕意氣時,因政見不合,曾忤逆父親......那名將軍是真正忠君愛國之人,某沖動之下將他們密謀的消息告訴了對方,此舉驚動了家主,我亦因此被趕出家門。”

“起初某也茫茫然不知該向天下何處容身,那名將軍便告訴某,來朔方。這兒的人心淳樸,某這一生碌碌無為,抱負難平,到頭來妻離子散,幹脆隱於市鎮,將所學傳授他人。”

“比起富貴人家,這兒的孩子更需要我。”

“小妮是某帶回書院的第一個孩子,許多人不解為何某選擇教一個女孩兒......某也曾想過,只是想起當初那位將軍,他的女兒亦和家中兒郎一樣,學習槍法,上陣殺敵,並不輸任何人。”

江將軍到底還是死了,卻不是死在陰謀詭計之下,而是死在敵人刀下,為保護他身後這方土地而死,死得其所。

他雖有遺憾,卻不悔。

“小妮和其他孩子一樣,是朔方的未來。”

他的笑容平靜且溫和。因生活清苦,才過而立之年,眼角鬢邊已添風霜,看著竟與黃鄲差不多大。

喬琬神色一凜,鄭先生此舉,真正做到了衣缽相傳,薪火不絕。

她輕聲道:“‘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先生胸懷博大,是有大德之人。”

隔著熱騰騰的白霧,鄭恒的笑容顯得有些縹緲:“小娘子呢,小娘子隨大軍出征,來此地重設仁義堂,不辭辛苦,就只是為了行善積德?”

這位鄭先生的眼神這樣好,剛剛才論完“仁德”,說起自己此行目的,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瞞先生,奴是戴罪之身,疑罪未明,此行一為將功抵過,二為......”

“不怕先生笑話,做善事的不是奴,而是陛下,這些銀錢,都等著陛下回去結賬呢!另外,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雪原配火鍋,想來此地是有生意可做的,奴先行來打探打探。”

她清澈的眸子裏倒映出鄭恒的神色,鄭恒點點頭,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小娘子聰慧。只是你也看見了,朔方民生困苦,只怕是沒有多少做生意的餘地。”

喬琬點頭:“先生提醒的,我們會仔細考慮。”

已是交淺言深,不好再多言,二人就此打住,喬琬也起身讓對方安安靜靜吃完這一頓。

剩下不少幹凈的菜,他似覺浪費,喬琬馬上道:“我替先生燙煮打包好,帶回去分給孩子們嘗嘗吧。”

鄭恒笑道:“多謝小娘子。”

掀開簾子,巷口由一群朔方軍護著幾個衣飾華貴的女子向這邊走來,鄭恒與其他人一樣停下避讓。

只是人到跟前,他恍惚了一瞬,裏面那名身穿姜黃色騎裝的女子,面容與江將軍是那麽的相似。

“江婕妤的這身衣裳我穿還是太大了。”

劉麗妃別別扭扭地跟在沈貴妃和江婕妤身後,抱怨了一路,“好好的行宮不待,非要來這仁義堂作甚,我看喬小娘子她們三人完全應付得來嘛!”

沈貴妃笑著睨她一眼:“本宮可沒求著麗妃妹妹來。”

麗妃輕哼,即使對面是貴妃也沒忌憚什麽:“貴妃娘娘跟江婕妤都來了,不正是逼著臣妾來麽?”

看到眼前這麽多貧民,她有些煩躁,嫌棄小心地繞過他們進了帳子。

喬琬驚訝,她們來幹嘛?

沈貴妃上前拍拍她的肩膀,江婕妤略一點頭,道:“左右無事,我們來幫你。”

皇帝親征,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只是在行宮坐鎮,而是真刀真槍地在戰場上拼殺去了,嚇壞了這裏的守將,同時也真正點燃了朔方軍的的鬥志,卯足了勁兒,竟接連贏了幾場——

一面是受到皇帝的鼓舞,一面是不想在禦林軍面前丟臉。

江婕妤人都來了朔方,卻怎麽軟磨硬泡也不被允許提槍上陣,郁悶得很,正巧喬琬這邊的仁義堂辦得熱火朝天,貴妃為了帶她疏散疏散,也是為了幫喬琬,再就是自己也想幹點什麽實事,便帶上江婕妤,拉上麗妃來了。

三人都換了一身利索的衣裳,還是江婕妤帶來的騎裝。

除了麗妃有些不情願之外,江婕妤和沈貴妃都躍躍欲試:“我們能幹什麽?”

喬琬想了想,冰天雪地的,洗菜這活可不適合娘娘們幹,加湯也不行,容易燙著她們的千金之軀。

便道:“你們備菜吧?”

不用和那些貧民打交道,麗妃無可無不可地點了個頭,還算滿意。

她們來幫她,實在叫喬琬等人嚇了一跳,但是見有朔方軍在,想必也鬧不出什麽,其他人也都很有顏色的沒在朔方百姓面前暴露她們的身份。

起初喬琬沒覺得她們能真的幫上什麽忙,特別是嬌氣的麗妃。但兩天下來,沒想到反而是麗妃幹活最利索,動作麻利得很。

見喬琬等人投來好奇讚嘆的目光,劉麗妃揚起下巴:“這算什麽,本宮學什麽像什麽,樣樣都能做得好!”

雖然還是那副高傲的樣子,卻叫人一點也討厭不起來。

嗯嗯,喬琬笑著點頭,心悅誠服。

因為不要錢,所以為了避免有貪心的人吃不下硬點,她們采取了團購套餐的形式。

一人餐二人餐三人餐......

幾葷、幾素、份量幾何,皆有定數。

若實在不夠,可以酌情添一些。

這樣的做法,大多數人都是沒有意見的,畢竟免費的還想怎樣。

但是這天卻惹得幾個身體魁梧、四肢粗壯,裹著獸皮縫的褂子的漢子嗤笑:“你們這些京城人就是磨嘰,上個菜都這般小氣,連塞牙縫都不夠,談什麽仁義!”

阿餘不爽了:“愛吃吃,看不上沒人求著你吃!”

劉麗妃輕嗤:“這麽大的牙縫?那可太好了,朔方軍的弟兄們也不必累死累活挖壕溝了,只消你啃上幾口就夠了。”

劉麗妃容色傾城,艷冠群芳,口才也是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其他百姓也勸道:“有的吃就不錯了,味道也好,又能吃飽。況且人家小娘子並不收錢,少挑兩句吧。”

那人雖氣得不輕,到底對著貌美小娘子說不出什麽重話,哼哧哼哧轉過去悶頭吃了起來。

嘴裏嘗到味,他便說不出話了。

過會兒趙莽他們巡邏完回來了,與門口站崗的其他朔方軍換了下來,而後便迫不及待地進來:“喬小娘子,我們哥倆今日想吃冒菜,要最辣最辣的!”

喬琬笑著應了:“好嘞!”

在朔方呆得久了,跟這裏的人打交道下來,喬琬覺得自己性子都變得直爽多了。

等到留給朔方軍的桌子有空位了,趙莽高高興興地坐了下來,就看見了旁邊那桌人的臉,便是剛剛挑剔的那人。

趙莽勃然大怒,拍桌而起:“馬自鳴!你們還有臉出來!不在你的薄雲寨好好呆著,又跑出來惹禍嗎!”

原來這些穿著獸皮褂子的人是薄雲寨的義軍。

這下不得了了,馬自鳴被人指著鼻子罵,對方還是互相看不順眼的朔方軍,也點燃了他的火氣:“這朔方城都是咱們義軍兄弟護住的,跟你們朔方軍有什麽關系,你丫算哪根蔥!”

趙莽提起拳頭就沖了過去

“哎哎——”

“別沖動啊二狗哥!”

其他朔方軍勸架的勸架,拉人的拉人,反觀薄雲寨義軍那邊,一片起哄叫好之聲。

“打他!揍他丫的!”

“老馬!朝下三路踹他!”

......

終究還是膀大腰圓的馬自鳴力氣大些,明明被壓在底下,雙手將人一推,裝在桌上,碗碟稀裏嘩啦碎了一地。

這聲音也喚醒了看呆的其他人。

“行了!要打別在這兒打,別砸了攤子!”一道洪亮的聲音鎮住他們,趙莽茫然擡首,發現是江婕妤,她冷著臉,“滾出去打。”

“哼!給我出來!”

“出去就出去!一會誰可別認輸!”

朔方軍苦著臉,拉了下趙莽的胳膊,小聲道:“幹嘛啊你,咱們又打不過,一會回去還得挨罰!”

“挨罰算什麽!打不過又怎樣!”趙莽惡狠狠擦了下鼻孔裏流出來的鮮血,“丫的,丟人不能丟志氣!”

明明是江婕妤把人趕出去的,她卻自個也跟著出去了,冷冷抱胸站在一旁看著。

不出所料,是馬自鳴贏了,雖然他臉上也一片青紫,狼狽不堪,但終究是贏了。

他嘿嘿笑著,扭頭朝邊吐了口痰,嘲諷道:“沒了那個姓江的,你們朔方軍徹底孬了!打個架都縮頭縮尾,我看也別叫朔方軍了,叫王八軍如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這下不是趙莽了,有幾個比他更早參軍的士兵紅了眼圈,惡狠狠道,“你們有什麽臉提江將軍!”

“我們朔方軍再怎麽樣,也輪不到你們薄雲寨的人提將軍!”

“呸!”

“薄雲寨四當家馬自鳴?”江婕妤冷眸掃過周圍,溫度下降更甚。

她一把奪過邊上一朔方軍手裏的槍,橫在其他人身前,制止了他們上前的動作。

“讓我來會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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