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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歹竹出好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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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歹竹出好筍

廣陵戴氏,起於西周宋戴公。

先秦時,戴氏世為宋國上卿,到今宋,戴氏也曾大放異彩,跨入權力中樞,屬喬相一黨。

先帝末年,戴氏亦被打擊得不輕,徹底沈寂了。

其中,戴安性情正直,剛正不阿,從前得罪過不少人,便有人趁機報覆,蓄意誣陷,將其從前所作某首詩文中意曲解,扣上了“包庇逆黨”的帽子,族人流放北地,充作苦役。

抵達朔方後一年,戴安與戴夫人相繼病逝,戴大郎亦在半年後因感染風寒而無藥醫治病逝於礦山上。

戴二郎則因年紀尚小,受不了終日勞苦試圖逃跑而被差役打殘,落下瘸腿的毛病,被義軍兄弟救了出來,只是日後不能再幹重活,還得喝藥養著。

幸好一雙姊妹都是懂事堅韌的性子,從不抱怨,靠每日給城中富戶人家洗衣裳掙錢養家。

當年戴大娘十三歲、二娘更是只有八歲。

今年,戴大娘已經二十歲了,戴二娘也快及笄了。

前兩日王員外家袁小娘身邊的婢子小桃來請她讓二兄幫忙寫信的時候,突然感嘆了一句她生辰將近,戴玉瑩便動了心思。

但她有些不好意思,家裏收入勉強只夠溫飽而已,阿姊及笄時,二兄的腿病犯得厲害,什麽也沒有,這更叫她不知如何開口。

扭捏了半天,幹脆作罷。

到了生辰這天,一切如常。她沒提,兄姊也沒什麽反應。

戴玉瑩畢竟年輕,心裏不免沮喪,好歹,好歹祝她一句生辰呀!

戴玉瑩就這樣照常去別人家拿衣裳回來洗。

今日要去的是城西的李富商家,她們住在城東,過去有些遠,所以一來一回花了不少時間。

回到家裏,一個人也沒有,戴玉瑩心裏泛起了嘀咕,阿姊不在還正常,阿兄腿腳不好怎麽還到處亂跑,是不是又偷偷去青廬書院了。

正想著,看到桌上一張對折起的草紙,她拿起來拆開一看,上面是二兄的字跡:二娘閱後來城北栗子溝。

栗子溝?那裏原本是義軍兄弟設的仁義堂,荒了多年,叫她去那幹嘛?

戴玉瑩雖然不解,但因為掛心阿兄的腿傷,還是忙不疊閂好門就往北去了。

一路走到石頭巷的時候,她徒然就聞到了一股似有若無的香味,她出來前沒吃午食,這香味勾得她四下張望,不解是誰家的飯菜這樣香,最後發現香味好像是從更北邊傳過來的。

她記著阿兄的字條,便狠心沒管這味道,繼續朝栗子溝去。

沒成想這股香味越來越濃,又在這八成的辣香裏頭摻入了些醋的酸香,惹得她肚子一陣陣叫,心裏埋怨了阿兄一萬遍,偏偏叫她來這受刑的!

等到了栗子溝,眼前豁然開朗,比方才狹窄的巷子寬敞多了。

大路兩邊迥異她上次來時的荒涼,雜草被鏟除了,露天擺上了幾十張桌椅,都坐滿了人,圍著一口造型奇怪的大鍋。

剩下的沒座還有擠在一間藍色的棚子外邊的,排起了隊。

人這樣多這樣熱鬧,看那鍋下面燃的爐子裏炭火熊熊,倒也不冷了。

戴玉瑩焦急地四處尋找戴二郎的身影,還沒看見,就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二娘!這邊!”

她回過頭:“噫!阿姊,你怎麽也......”

戴玉珂笑著一把攬過她的肩:“走,阿兄在裏邊,咱們也進去。”

戴玉瑩懵懵地被阿姊擁著帶進了那間藍色的帳子,還聽見背後那些排隊的人不服問:“哎哎哎!小娘子,她們怎麽就能插隊啊?”

而後一道爽利的女聲:“不是插隊,她們家人在裏邊,來找人的。”

另又有一道溫婉些的女聲:“郎君莫急,前頭再有兩桌就到你了,或者郎君改試試麻辣燙或者冒菜?味道也好,還能跟人拼桌,更快些。”

又有朔方軍守著這兒,沒人敢造次,那男子便偃旗息鼓了。

進了帳子,戴玉瑩就看見帳子朝排隊的人那邊開了個小門,方才說話的兩位小娘子便站在那小門前的桌子後邊忙活。

裏邊又有幾十張桌椅,也同樣是坐滿了人,戴玉瑩一眼就看到了自家阿兄,實在是他一個人占一張桌子太顯眼了。

戴玉瑩立馬擠了過去:“阿兄!”

戴玉堂看過來,笑道:“二娘也來了,咱們一家子齊了,可以開吃了。”

戴玉瑩有些忐忑,聞著香味,看著鍋子裏紅艷艷的湯色,桌子上七八盤菜,甚至還有羊肉!

天!她們家只有過年才能吃上羊肉,更別說這麽大一盤了。

戴玉瑩咬唇,聰明如她已經猜到了兄姊這是瞞著她給她置辦的生辰宴了,幸福又痛苦地閉上眼糾結:“你們又亂花錢!這得多少錢啊!”

戴玉珂笑道:“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吃吧,一分錢不要。”

不要錢?

戴玉瑩不可置信地睜眼:“啊?”

“就是費了些功夫,阿兄一大清早就開始排隊了,請小娘子給咱們留這一桌。”

戴玉堂對上妹妹看過來的目光,微微一笑,解釋:“這是朝廷辦的仁義堂。”

從前戰亂的時候,薄雲寨義軍兄弟們辦了這個仁義堂,城中百姓尋常病痛、缺食少蔬都可來此尋求義軍兄弟們的幫助,戴玉堂的腿便是仁義堂給治的,否則只會更嚴重。

但沒過多久,就被當時朔方郡的太守給勒令關了,說是不利於民心穩定。

薄雲寨義軍跟當時那太守的關系一直不好,難保不是公報私仇。

城中百姓雖不服,但也只敢背地裏抱怨。

戴玉瑩有時候想,這樣不是更不利於穩固民心嗎?

不過眼下朝廷辦的這個仁義堂陣仗看著可比薄雲寨那會規整多了,東西也多,甚至還有一大盤羊肉!

要知道義軍能給大夥提供的也不過是稀粥鹹菜罷了。

戴玉瑩忍不住看向其他桌,見大夥桌上的東西種類都差不多,只是人多的份量更大些,大概這些東西是按人頭定量定份的,避免有人貪心浪費,但絕對是吃得飽的份量。

倒是很合理。

她夾了一筷子肉,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放進鍋裏去煮,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咀嚼著,肉香裹挾著椒麻味席卷了她的口腔,豐盈柔軟的口感,她像踩在雲端一樣飄飄然,等回過神來才發現盤中的肉已經下去一半了。

而兄姊都只顧著夾土豆蘿蔔豆腐等物,把肉都讓給她吃。

她瞬間不好意思起來,將剛撈起的兩片肉分別放進了兄姊面前的碗裏:“阿兄阿姊也一起吃嘛!”

戴玉珂笑道:“你是壽星,你多吃些。”

戴玉瑩不依:“阿姊不是說不要錢,既然不要錢,那時時都能來吃,又有什麽珍貴的,阿兄阿姊作何要讓著我!”

戴玉堂戴玉珂為了安撫她只得將那肉放進嘴裏,饒是心性成熟,也忍不住瞇起眼享受。

他們不似城中原本百姓那樣淳樸,了解些朝政,自然知道朝廷的仁義堂不可能永遠這樣辦下去,那得費多少銀錢?旁邊的郡縣知道了也會不平衡。

只怕是仗打完了,禦駕回京,喬小娘子她們也會回去。

就是不知道之後這兒會是什麽光景了。

正當這時,喬琬端了一碗湯餅過來,裏面臥了個荷包蛋,熱騰騰的。

她笑道:“聽說有人過生辰,我家婢子煮了一碗長壽面送小娘子。”

戴玉瑩忙接過,謝了又謝。

喬琬面上笑著,心中感慨,這是幸存下來的廣陵戴氏後人,歷經顛沛流離,骨子裏的不卑不亢卻還是沒有泯滅。

戴玉珂忍不住問道:“小娘子會在朔方呆多久?”

喬琬楞了楞,道:“大約要看朔方軍何時得勝了。”又笑道,“大夥是怕我們走了吃不上火鍋?”

“到時候,諸位便不會擔心這問題了。”她賣了個關子。

像戴家人一樣除了高興以外既欣慰又擔憂的還有鄭恒。

鄭恒是青廬書院的先生,收了十幾名學生,多半都是無父無母的,書院裏只有他一個先生,既當老師,又當爹娘。

他是二十五歲那年來的朔方,身為旁支庶子,不僅與家族理念不和,還公然頂撞族長,被父親斷絕關系,趕出家門,出身世家的妻子亦以他為恥,帶著兒女和離改嫁。

此後,他便決然踏上了北上之路。

如今他已三十歲了,而立之年,雖未再娶,卻多了一堆小蘿蔔頭要養。

青廬書院,起先取這個名字,是因為鄭恒兜裏沒錢,只能在沒人住的荒地上搭了兩間茅屋,漏風不說,屋頂還經常被刮走。

鄰居牛大郎是個木匠粗人,大字不識,最敬仰的就是讀書人,見他時不時教自己的兒子認字,心生感激,便主動幫他修屋子。

雖然依舊是茅屋,但至少房頂結實多了。

後面碰上了父親戰死母親被擄的小妮,見她雪地裏穿著單鞋,腳脖子凍得發黑,鄭恒也不管自己還只能抄書維持生計,也不管對方是個小姑娘,就這麽撿了回家,讓她跟著自己學認字讀書。

自此以後,鄭恒就開始了撿孩子之路,並且在這條道路上一去不覆返了。

眼下,青廬書屋已經收留了十五個孩子,兩間茅屋變成了五間磚房,這其中離不開鄰裏的幫忙。

喬琬從留下守城的朔方軍口中聽說過鄭恒的“傳說”,見到這位鄭先生的第一眼,很難想象有著這麽溫和外表的一位儒士,竟然有著這麽激進的事跡。

她趁對方低頭吃東西的時候細細打量,總覺得五官有些熟悉......

“小娘子看某作甚?某臉上有東西?”鄭恒不解。

被抓包,喬琬微窘,誠實道:“只是看鄭先生有些面熟,冒昧問先生可是滎陽鄭氏人?”

“從前曾是。”鄭恒和善地笑笑,“小娘子京城人士,大抵是見過族中兄弟。”

鄭恒原來便是鄭和遠的族人。

真是......歹竹出好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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