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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三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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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三合一章

黃記酒樓背靠尚書府,是黃家祖產,也是方圓十裏最大的酒樓,和國子監後門那一家分店不同,開在這北市裏的總店裝潢要豪華許多,各色美酒佳肴,滋味殊勝,侍酒丫鬟也漂亮,一走進,暖香襲面,如墜溫柔鄉。

不少角落坐著三兩樂姬,唱著水鄉纏綿的調子,打南邊來的客人聽了舒心,一高興便多給了打賞,過會又換了北地破陣曲,金戈鏗鏘之聲鼓舞人心,催得人豪飲三大碗。

雖價格不菲,生意卻很好,是周邊生意最好的酒樓。

這些日子店裏卻冷淡了許多。

這一家黃記的管事姓黃,便是黃府的家生子,隨主家姓,是經常見得著家主,在黃鄲面前很有幾分體面的那種,能做到這個位置,自然是個聰明人,很會揣度主家的心思。

黃管事起初還以為是酒樓裏菜的口味問題,他叫庖廚做了一桌,都是店裏過去買的好的招牌菜,嘗了嘗卻沒嘗出來有何不妥,依舊是那味道。

他便沒太放在心上,只當是這段時日外面新店多,絆住了老客們的腳。

過去也有時出現這樣的情況,沒幾日就恢覆了,前段時間那曇花一現的石記可不就是這情況麽?

眼下哪裏還能聽得見石記的名聲呢?

等到過了段時間,在看到上一季的賬簿時,他才意識到了危機。

而後他回憶店裏情況,發現就連最近來店裏的一些熟客吃的也少了,多數都是來此喝酒,只點一些佐酒小菜,讓人尷尬的是,點的這些菜還有不少剩下的。不似從前,大家雖然也喝酒,但飯還是要吃的,並且吃得很好,對他們酒樓的飯菜口味很滿意,還有不少人還專程為他們飯食的口味而來。

從前每月的營收,酒和飯食的占比大約是六成與四成,有時候或許會高些,到了七成與三成,斷不會出現如今八成與二成這種情況。

這樣情況太少見,流失的客人不止一個兩個,黃管事自然放在了心上。

不對勁,這可太不對勁了。

黃記一向是酒生意食生意兩手抓,否則也不會花大價錢從各處挖來這些庖廚養著了。

黃管事派人出去打聽了一番,原來附近新開了家什麽火鍋店的,生意極好,若不是店裏酒水一般,只有店主人小娘子自家釀的一些果酒,滿足不了那群嗜酒客人,恐怕這酒生意他們都要被搶走了去。

火鍋,黃管事知道,先前那曇花一現的石記便是靠這個,救活了原本半死不活的生意,可不知後來怎麽的連這火鍋生意也不成了,徹底倒了。

黃管事自然也知道,可不是後來的小娘子搶了石記的生意,而是這小娘子原先就在國子監後門開了一家小店,石記冒學了別人手藝,還倒打一耙,這才自食惡果。

黃管事知道這火鍋,還是因為另一家分店的張管事曾經就在這小娘子處吃過虧。

那張管事貿然行事,也因此被發了月錢,後來又被調走去了另一家偏僻分店。

黃管事自然不會步他後塵,看輕這小娘子。

非但不看輕,還鄭重以對,親自去人家店裏吃了一頓,嘗一嘗對方究竟因何成名。

黃管事喬裝一番扮作富商模樣進了店,卻被告知眼下沒有空位,要到外頭等位區等一會兒。

店裏的年輕管事似是已經習慣了,笑道:“客人前頭還有五六桌,倒也不用太久。”

黃管事被帶到等位區,見竟然有棚子、有茶水還有桌凳,就算不進去吃飯的,走累了在此歇歇腳也是可以的,並不會被驅趕。大夥也都極珍惜這難得善心,緩過來了便自覺離開。

黃管事心道難怪生意好,這般貼心周到,換做他是食客,就算味道一般,他也願意來。

等不多久,就輪到了他,黃管事被人一路領到靠墻角一小桌,桌面被收拾得幹凈整潔,一點油星子都沒有。

這店裏地板上也是,幹幹爽爽,雖然難免有行人踩來踩去腳印子,不過比起其他食店,已經是很難得的幹凈了。

夥計問他吃些什麽,黃管事假意斟酌了一番,到:“便來個你們這兒的火鍋吧。”

“喲,客人這話,聽著倒像是頭回來。”夥計笑笑,“我們這兒賣得好火鍋可多著呢,就是不知道客人好辣口還是鮮味,酸湯還是甜湯?”

黃管事哪裏知道這裏面門道,皺眉道:“不能每種都上一個?”

“小店鍋底有十餘種呢,都上來,別說這案幾放不下了,就是客人您筷子哪裏伸得過來?”夥計賠著笑,估摸著這是個大生意,也不敢得罪了,“莫若今日先點上一兩個嘗嘗味道,若吃著好,日後再來,再點別的就是了。”

黃管事很是訝異,十餘種!他從前去那石記探底,也就兩三種鍋底,一種辣的,一種骨湯的,單單這兩種口味就已經賣的很好了。

他來了興趣:“那你們這兒賣的最好的鍋底是什麽?給我來一套吧。”

夥計也接待過不少這樣的客人,已經有了一套應對法子,當下笑道:“那便給客人您推薦咱們的鴛鴦鍋吧,一紅一白兩樣鍋子,互不串味,紅湯辣,白湯鮮,可涮的東西多,可好?”

黃管事點頭:“便按你說的,至於肉和菜,也都撿你們賣得好的上來!”

那夥計下去安排了,又很快,東西就陸續端了上來。

黃管事是吃過石記的火鍋的,見端上來的菜都是生的,也沒大驚小怪,很淡定的挾了一片肉丟進那沸騰的湯鍋裏去煮。

夥計還沒走,恰好看就看見了他這舉動,適時提醒道:“客人,我們家牛羊肉嫩得很,涮個七八息就足夠了。最好是拿個勺子兜著,不然燙熟了蜷起來,容易尋不著。”

黃管事很聽他勸,他說該怎麽吃就照著做。

甫一入口,那肉嫩得出奇!

也不知道這牛肉裹了雞蛋液是什麽道理,黏糊糊的一層,煮開後,卻沒有那怪異的口感,只是這牛肉比平時吃的嫩不知道多少,煮久一些也不會就老得像皮筋,又是另一種口感,略有嚼勁。

這紅湯就算是不調蘸碟,吃著也夠味,不像那石記,只有淡淡的鹹味和辣味,那蘸料也調得小家子氣,防賊似的。

不像這兒將所有的都擺出來,讓大家自己調適合自己的口味,大大方方。

再看店裏夥計雖不算多,卻都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手腳十分麻利,基本不出什麽幺蛾子。

其他的都是次要的,真正的,還得是這火鍋的口味好,這鍋底滋味就甩石記一條街,更別提琳瑯滿目的菜品。

凡是空著肚子進來的,出去的時候都得扶墻走。

就算連著十天半月來這裏吃,恐怕也吃不完所有的味道,更別提吃膩了。

就算吃膩了,還有那些他聽都沒聽說過的小吃飲子解膩呢。

黃管事腹誹,怪道人家生意這樣好呢。就連他也得承認,確實值得這樣好。

他擦擦嘴,留下一錠銀子,走了。

黃管事原本起的也是來這嘗一嘗,回去叫自家庖廚模仿的心思。畢竟原先的石記火鍋在前,他嘗過那味,覺得不難,只是一般,沒什麽仿制的必要,過不多久食客自己就吃膩了。

今日一嘗原版的味道,他仍是覺得沒有仿制的必要——

這其中關竅不簡單,用料配比,若沒人告訴,靠自己是摸索不出來的,若只求形似,就會像實際那樣,畫虎不成反類犬,曇花一現之後,徹底垮了。

不過,卻也不是沒有旁的法子。

喬琬還不知道自己又被老熟人給盯上了,礙了旁人的道,正琢磨將這火鍋令的名號喊得更遠些去。

繼前幾期的“異域風情”、“大江南北”、“山珍季”、“海鮮時”,現已到了初冬季,最契合冬日的主題莫過於各色辣鍋了,故取了“無辣不歡”這個主題名。

這個主題對於嗜辣人士來說,再友好不過了。

眼下她正指導庖廚如何防止泡椒在發酵過程中花掉。

所謂起花,就是生黴,白花花青斑斑的一片,花的厲害的還會長黑毛。

花掉了,這缸泡椒也就廢了。

“每回下泡椒之前,缸和蓋子都得燙一遍,擦幹水,才能把鹵水倒進去。也要註意缸得密封,不能進水,進空氣,不然就算成了,這缸泡椒也存不久。”

喬琬傳授完方法,又說了些小技巧,譬如辣椒去蒂更容易入味,若是不去,在辣椒身上戳幾個小孔也是一樣的作用。

泡椒辣中帶酸的風味能做不少吃食,只要成功了,少不得做泡椒雞爪、泡椒牛肉、泡椒筍、泡椒豬蹄一堆小吃。

不光是小吃屆,泡椒火鍋在競爭激烈的火鍋圈中,也有著響亮的名號。

最出名的酸菜魚火鍋就不必多提了,那股令人上癮的酸味來源除了酸菜之外,泡椒亦是功不可沒。泡椒郡肝,涮著爽脆酸辣,下紅湯裏也是一絕。

另還有肥腸鍋子,裏放幾顆泡椒做點綴,不僅能去腥,也能增加辣的層次感。

紅艷艷一片中,零星幾顆黃綠色的泡椒。煮得耙糯的肥腸,摘去裏面的肥油,剩下的腸衣軟粑入味,濃郁誘人。

在這樣的初雪冬日,吃些辛辣的東西能夠快速讓人暖和起來,這也是人們為何以姜湯驅寒。

辣椒不僅能帶來溫暖,還能豐富食材口味。

每到缺食少蔬的冬日,家家戶戶少不得殺羊宰豬,這時候羊肉便重回銷冠寶座。

其實若不是那股羊膻味的口碑兩極分化得太嚴重,以羊肉鮮嫩的口感,在喬琬心裏,豕肉是斷動搖不得一點羊肉老大哥的地位的。

恰好就在辣椒的加持下,羊肉身上這股膻味能夠適當的被除去一點兒。

入口沒那麽刺激了,使多數人好接受,又不至於泯然眾肉矣。

火鍋令的活動進行得如火如荼,客人們才從外頭進來,經寒氣侵襲的肚腸被熨帖的暖意撫慰,驅散了周身的冷浸。

徐璟進來的時候,便看見喬琬坐在食案前,桌上擺著一口銅火鍋,造型怪異,中間高高突起,下面也沒有碳爐,沿邊一圈凹槽裏面碼滿了肉,熱氣騰騰的,不知道又是什麽新火鍋花樣。旁邊也擺滿了肉食菜蔬。

他看了一眼,便不看了,眼神卻落在她正對面那人身上——柳廷鍇。

二人相談甚歡的樣子,神情愉悅,連坐姿都微微松懈,似乎很熟絡了,徐璟腦子裏突然閃出今春偶然遇見柳二郎時對方魂不守舍的模樣來。

柳廷鍇見了徐璟,眼裏閃過吃驚,隨即便出聲招呼:“景安!”

隨後笑道:“都是熟人,不如同坐。”

徐璟淡然點頭。

喬琬撐著臉觀察兩人互動,輕咬筷子,看一眼徐璟,又看一眼柳廷鍇,在二人臉上來回掃,若有所思。

總覺得前者對後者的態度不如後者熱絡呢。

不,不,從他這坐下後默不作聲一直保持著一副棺材臉看來...徐司業今日心情不大好啊。

這是有情況啊?

徐璟先問她:“今日怎麽來這邊了?”

喬琬笑道:“鮑管事如今也歷練出來了,我就不必總待在新店了。”

說到這兒,她眨眨眼,一臉狡黠,略擡了擡聲音:“而且比起那邊,自然還是咱們這邊的客人們更親近些嘛。”

“就是!”“小娘子這話很對!”

這話就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引出許許多多店內吃火鍋的監生們附和。

前段時日小娘子總不在,只打發管事在這兒,他們就像家中爹娘有了老二之後被忽略的老大一樣,心裏總歸有些不平衡的。

徐璟點點頭。這時候柳廷鍇又開口了,目露驚訝,他還是頭一回聽說。

“小娘子竟又開了家新店麽?”

喬琬謙虛稱是:“這都離不開各位對小店的支持。”

其他人又稱讚她厚道謙虛,為商者若都像小娘子這般又怎會被人罵奸猾!

喬琬最新發現,徐司業剛進店時頭頂那片烏雲消失了,這會肉眼可見地放晴了,雖然他臉上仍舊沒什麽表情,周身那股氣場卻柔和了下來。

不愧是男人心,海底針。

“快嘗嘗這山海鍋!”她夾一塊肉入口,隨後享受得瞇起眼。

山海鍋便是山海關渾鍋的化稱,因使用“渾湯”而得名。

渾鍋在山海關的江湖地位有如紅油火鍋之於川渝。

最底下鋪一層酸菜和海帶,切成細絲,拌勻在一起。若要講究些便在中間撒上金鉤海米,味道更加鮮美。

再依次碼上五花肉、排骨、丸子、雞肉、脊骨、整蝦一類的葷食,高端些的,還有各類海鮮,當然價格也會更加美麗。

加入渾湯,隨著濃白的湯汁滾沸,氤氳熱氣裹挾著各種肉類的香味飄散開來,勾人食欲。

第一料“主角”,酸菜是必不可少的。

油脂豐富的五花肉配著酸菜吃才最過癮,五花肉和酸菜在唇齒間碰撞出豐富的汁水,同樣的搭配在後世亦常出現於烤肉中。

另一料“靈魂”則是鍋中加入的高湯。

做法是用大骨、肘子、雞肉等煨燉。燉出來奶白的湯汁,盈香撲鼻,不膻不膩,才是“渾湯”。

喬琬前世看介紹渾鍋的文章,具體的已經不大記得了,只記得一句“熱氣騰騰的渾鍋彰顯著山海關人的古道熱腸,也連接著關內關外。”覺得很形象,所以記到現在。

因為一句“山海關渾鍋特別之處在於其容器必是紫銅制雙耳火鍋”,故喬琬專為渾鍋打造了紫銅制雙耳鍋。

中間燃以木炭,鍋面湯汁沸沸騰騰,鍋底火焰直冒,紅紅火火,一道正宗山海關渾鍋才算成型。

老雞湯、五花肉、腌酸菜、凍豆腐......渾鍋是極包容的火鍋,任何喜歡的菜都可以放進去涮煮。人們因團圓而聚在一塊吃著,白肉肥腴,酸菜解膩,丸子嫩滑,海鮮提味,凍豆腐吸油爽口。

山海之間百味在此一鍋中亦“團圓”。

——

黃鄲今日與兩位侍郎及幾位副手們外出處理公務,地點恰好就在北市附近。待解決完所有事情,也快到用午膳時間了。

他一向自詡是個體諒下屬的好上峰,何況便是他自個,也不想回衙門去吃公廚的大鍋飯。

畢竟公廚做出來的飯怎麽說呢,嗯...若是某一年上頭撥的經費足夠,那便還能入口,但今年麽......公廚的庖廚們個個手藝都還不錯,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索性提議:“此處離黃記不願,便去那吃吧。”

果不其然,其餘人都很高興。

他記得這家黃記是總店,生意一向好,故也是存了讓下屬們稱讚的心思。

畢竟上一次在宮宴上丟臉的事情他可還記得,心裏仍有些郁悶。

只是走到附近,明明已經中午了,周邊卻門可羅雀。

他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走錯了路。

從前打這邊過時,明明每次都可以看見有許多人從裏面走出來的。

左侍郎也來過黃記,見識過生意好的時候,於是瞧見更遠處的一家店門口人來人往,下意識就認為那是黃記:“黃尚書,是否前面那家?”

黃鄲估一眼距離,卻搖頭道:“就在前處。”他指了指前頭掛著彩繪招牌,無比闊氣的黃記。

左侍郎頓時有些尷尬:“下官從前也來過,不曾想記岔了。”

黃鄲倒也沒那麽小氣,至少在下屬面前,他要擺出自己的豁達來,當即呵呵一笑:“無礙!諸位請吧,今日想吃些什麽,都不必客氣!”

說著,腳下也到了,最先踏了進去。他倒想問問這兒的管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踏進門,零星幾個客人坐在角落裏頭,顯得更可憐了。

其實也是他們來得不巧,若再晚些,老客慣常都是晚上來喝酒的,那會客人也能坐個七七八八吧,不至於這麽冷清。

黃管事不料家主竟突然來了,急忙親自接待,迎上去的那一刻,他看見家主隱含怒氣地瞥了他一眼。

黃管事心下一驚,家主帶客人來,家店裏生意卻這樣冷,這是丟大臉了。

他忙賠笑,膽戰心驚地伺候了一頓飯,臨走前,從二樓雅間出來,見大堂裏總算多了些人氣,臉上的笑才沒那麽勉強了。

這時候有個沒什麽眼力見的下屬忽然提到:“上回宮宴上吃到的火鍋,那家店主人我認識,記得在這附近也開了一家分店來的。”

黃鄲頓時想起剛才那一家門口人來人往的店來,這才明白了,原來自家的生意是被旁人給分走了!

沒用的東西!丟臉丟到家了這是。

他暗暗瞪一眼黃管事,甩袖子走了。

黃管事喪著臉,想了想,到底還是得做這事,便招手叫來一個平頭正臉的夥計,仔細看過去,這夥計也能算得上俊朗,就是太瘦弱了些。

不過像他這樣的,在村裏也是有很多小娘子傾慕著呢!

皮囊生得好,又在城裏大酒樓做事,多有出息!

“何麟吶,上回我跟你說的事,你有把握了便去試試吧。”黃管事拍拍他的肩。

何麟一臉信誓旦旦,笑道:“管事的吩咐,我一定辦好!”

黃管事動的心思,便是讓這火鍋店小娘子心甘情願地將方子掏出來。

至於怎麽讓麽?

這何麟不止是有張好皮相,更是有一張巧嘴,花言巧語騙過不少小娘子。

黃管事叫人打聽回來的消息說這喬小娘子年輕,未經人事,也未見定親,正是這樣的小娘子最好騙了,就連老天都在幫他。

何麟從前便沒少得黃管事的吩咐幹這種勾當,很是得心應手。在火鍋店門口蹲了會兒,不一會便有個年輕管事出來問他做什麽的。

他趁機扮作農閑時想找活計的幫工,一口一個管事老爺,嘴甜得像抹了蜜。

鮑宣“去”了幾聲之後,隨即想到店裏倒還真有些忙不過來,便打量他,看此人眉眼端正,樣貌堂堂,身上也幹凈,便應了他,將他流了下來。

不過也說了:“前三天且只是看看你的表現,工錢只按半數算,不過吃住皆是包的,三日之後若能留下來,月錢便是六百文,你看呢?”

何麟便像個真缺錢的農夫一般,與他打著商量,討價還價,試圖將工錢再提高些。

鮑宣又說他細胳膊細腿,幹不了什麽重活,表情還有些嫌棄地在那挑剔。

當然不是真的嫌棄,若真嫌棄,便不會留下他了。

此乃鮑管事禦人之術。

何麟見好就收,順利混進了火鍋店,鮑管事將他安排在一樓大堂做跑堂,因為嘴甜伶俐,三天下來還收了不少賞錢。

鮑管事覺得他人還算機靈勤快,便將他正式留了下來。

又說何麟雖然得了黃管事的吩咐,要他向喬琬下套,接著在這兒蹲了前三天,卻連喬琬的面都還沒見過,不免著急。

於是裝作不經意閑聊,向鮑管事打聽起喬琬的行蹤來。

鮑管事正忙別的,聞言卷起賬本,不輕不重地敲了下他的腦袋:“叫你幹活,瞎琢磨這些做什麽!”

要不是看何麟向來勤快,做事周全,他非得罰他,打聽主家下落!

何麟在他這兒沒得到好處,仔細一想,雖然見不著喬小娘子,後廚的人難道就不知道麽?

他可天天見廚房熬底料呢,香得很。

何麟費了點銀錢,和一名廚房的幫廚打好了關系,趁空閑的時候溜進去尋他閑話,實則一雙眼睛小心打量著周圍其餘人。

就這麽觀察了兩天,他總算有了發現,發現其他人都對一個叫阿妘的很是尊敬,一般的臟活累活都不會落到她手上。

便向那幫廚打聽這阿妘的身份。

幫廚也是實心眼,告訴他,那是喬小娘子的阿姊,只是來店裏幫忙的,和他們這些人可不一樣。何麟眼睛略轉了轉,就有了主意。

他知道喬小娘子是沒有父母的,這位阿姊絕對是她最親近的人。姊妹之間,一家人,能有什麽秘密呢?

喬妘專心致志幹著後廚的活,將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都拋了出去。

果然,讓自個忙起來就不會亂想了。

這天到了店裏夥計們吃飯的時辰,她一般是不和大家一起的,會等晚些時候喬琬回了後宅,她們一塊吃。故這會後廚只餘她一人。

門口掛了打烊的牌子,店裏沒了客人,大家便都聚在大堂方便熱鬧,喬妘聽著前堂傳來的談笑聲,一邊將鍋裏最後剩的一些湯底準備盛出來倒掉,忽然廚房門口探出一個腦袋——“嘿嘿,阿妘姊姊,能不能給我擓些竈膛裏的草灰?”

喬妘看著眼前嬉皮笑臉的人,奇怪道:“你要這個做什麽?”

何麟這才將完整的身子露了出來,閃身進了廚房,也不多走,就站在門口,朝她伸出了左手:“您看——嘶!這血有些止不住了。”

喬妘被那胳膊上鮮血淋漓的模樣嚇了一跳,忙快步走過去細看:“你,你這是怎麽弄的?哪能用爐灰呢,這得去醫館買藥包紮啊!”

何麟一臉忍痛的表情,露出個為難的笑:“嘿喲,去醫館...多貴吶!還是罷了,敷點草灰就成,勞姊姊給我鏟一些吧?”

喬妘看也不敢看他那手,鏟了些裝給他,也就罷了。

何麟又賠笑道:“好姊姊,還得求您一回。您幫人幫到底,可否讓我含些酒在嘴裏,也好壯壯膽——我下不去手。”

喬妘忙道:“這有什麽不行的,你等會兒,我給你拿壺酒來。”

何麟哎了一聲,等到喬妘將酒拿過來,他直接就著對方手拿杯子的動作仰頭喝進,多餘的酒液順著嘴角流下,喬妘少與男子靠得這麽近,蹙起眉:“哎你......”

“嘶——”何麟抓了把草木灰,迅速按在傷口上,饒是喝了酒壯膽,仍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

見他都這麽慘了,喬妘抿抿嘴,到底沒指責他剛剛不合適的舉動。

何麟也見好就收,自個跑到一邊清理傷口去了。

喬妘想了想,煮了碗紅棗湯,端過去給他,順便問道:“你這是怎麽弄著了?”

何麟處理好傷口,用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包紮了下,一邊隨意道:“不妨事,剛剛有個客人吃醉了,賴在門口走不動,我去扶他,絆了一跤。”

喬妘松口了口氣,才道:“那你把這個喝了吧。”

“謝謝姊姊,姊姊人可真好。”何麟沖她露齒一笑。

俊逸的外形、開朗活潑的性子,讓喬妘想起了自家弟弟,對他心生不少好感。

自這日後,何麟借著感謝的由頭幫她做了不少事,一來二去,將二人關系拉得更近了些。

喬琬再來時,門口細雨裏,兩人正合力擦拭大門上的灰塵,何麟站在凳子上去夠高處,喬妘扶著凳子,不時指揮他往左往右,畫面很是和諧。

喬琬喊了她一聲:“阿姊。”

“怎麽今日舍得過來了?”罕見的,喬妘主動與她開起玩笑。

“阿姊這話說的,好似我是那負心人一樣。”

何麟很有眼力見地迎了上問好:“喬小娘子好!”

“你也好。”喬琬笑著點頭,一面朝裏面走去。

何麟狗腿子似的跟了上去,主動給她端茶倒水。

喬琬不堪其擾,無奈告訴他:“不必忙活,咱們這兒沒這些個規矩,你該幹嘛幹嘛就行。”

何麟訕訕地放下茶壺,覆又熱絡地介紹起自個來。

喬妘在一旁冷眼看著,只覺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分明日前何麟還是圍在她跟前姊姊長、姊姊短,現喬琬一來,便只看得見她了。

這一個上午,沒有何麟在旁邊耍寶,喬妘甚至有些不習慣,眼神不時往外面瞟。雖然知道何麟原本就該是在外面跑堂的,但聽見喬琬和阿餘被他逗得一陣陣笑不停,她心裏的落差遲遲沒能平衡。

......

她松松吐出一口氣,調整好心情,幹脆走出去了。

“我凍了些梨在雪地裏,阿姊要不要嘗嘗?”

喬琬說著,已經將木盆遞過去了,半盆涼水,裏面泡著幾個黑色的果子——凍梨。

黑不溜秋圓滾滾地躺在裏面,外面結了一層冰殼。

喬妘顧不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了,瞪眼道:“這能吃麽?看著像是爛了呢,阿琬,你可別吃壞肚子了。”說著,就要伸手拿走她手上那一個。

著急起來,臉上表情都更生動了。

喬琬忙道:“當然能吃了,你瞧阿歲啃得多高興啊!”

何麟得了一只梨,已經在喬琬面前天上地下地跨過了,方才傳出來的那幾聲笑便是為此緣故,此時也趁勝追擊道:“可不是,阿妘姊姊可得嘗嘗,小娘子將這梨凍過之後更甜了,那個梨汁多得喲!”

喬妘抿起唇,垂眼。

喬琬又讓她嘗嘗,到底伸手拿起了一個緩好的凍梨。

經過凍藏,又泡了涼水,凍梨的表面已經結了一層冰殼,稍文雅一些的吃法會用小匙敲碎冰殼,敲冰殼的過程不失為吃凍梨的一樁趣事。

著急些的,便直接上手了。

喬妘輕輕咬下去,冰甜清涼的觸感在舌尖蔓延開來,汁水豐沛,爭先恐後從咬開的小孔裏溢出來,喬妘下意識將它們全部吸溜進自己口裏,並不敢掉以輕心——吞咽得慢一些,又有新的溢出來。

喬妘適應了一會兒,很快找到了最合適的吮吸頻率。

果然是很甜的,這梨子一定生前就非常甜,才會這麽多汁。

完全化凍以後的梨肉是綿密的,變成了漿,是可以咀嚼的狀態,當然也可以咬開表面那層皮之後直接對著口子嗦,就像在吸溜水果棒棒冰一樣。

漫長的寒冬使得華北地區成為了個天然大冰箱,在這樣的環境中很難吃上新鮮水果和菜蔬,但要將果蔬保存下來卻不難。

冰糖葫蘆和凍梨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作為曾經的南方人,喬琬其實是在二十四歲那年才知道冰糖葫蘆斷句的真相應該是“冰,糖葫蘆”,而不是“冰糖,葫蘆”的。

當時的第一想法便是,冰糖葫蘆原來可以冰著吃!

並且,比起在南方賣的十幾二十塊錢一根,糖殼齁甜山楂又巨酸的不冰糖葫來說,冰過的糖葫蘆簡直仙品!

有段時間,喬琬被小縣城裏的那家老北京冰糖葫蘆店放的背景音樂洗腦了。歌詞裏面說“都說冰糖葫蘆很酸,酸中裏面透點甜兒”。

有次她哼著歌,被歌詞饞住了,抓心撓肺地想嘗嘗這酸中帶甜的滋味,是否就像年少的暗戀一般可口。

披外套,穿鞋,下樓,騎走小電驢,一氣呵成。

斥巨資十五元買回來糖葫蘆,吃第一顆的時候還能因為許久沒吃的新鮮而津津有味,第二顆便酸了,第三顆......甜是甜,酸是酸,卻根本沒有酸中透甜的滋味,這歌詞騙人!

吃了不到一半,糖葫蘆被重新裹上正宗老北京特產的外皮丟進了垃圾箱。

慘遭糖葫蘆“詐騙”,從此喬琬對其可謂敬而遠之,直至嘗到酸甜冰涼的冰糖葫蘆,才打開她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開啟了凍水果、凍甜食之路,拯救了不少膩得吃不下去的東西。

和冰糖葫蘆比起來,凍梨的歷史要更加久遠。

最早記載有吃凍梨習慣的是是契丹人。

如《文昌雜錄》中所道:“餘奉使北遼,至松子嶺......壓沙梨,冰凍不可食......取冷水浸,良久,冰皆外結。已而敲去,梨已融釋”,從凍何種梨、如何凍梨、到怎麽吃凍梨,都明明白白地教給後人了。

在諸多凍水果之中,凍梨無疑是最有趣的。不管是反差極大的外表,還是口感和味道與鮮吃時候差別也是巨大。

冷凍之後,梨的香氣變淡、滋味變濃,口感也從清脆變得綿密沙漿,與新鮮的時候是截然不同的“姊妹”。

馬上又是一年春,元月酒席多,少不得烹羊宰豬,大魚大肉,席散後,吃個凍梨解膩,又能醒酒,再美不過了。

喬琬瞧著外頭的雪,覺得不利用起來真是可惜了,故用模具凍了個冰缸出來,又將梨倒進去,一下子凍了半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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