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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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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君子

“白菜,辣白菜!”點餐的時候,一圓臉留學生揪著另一名留學生的袖子,有些許按捺不住的興奮。

因入鄉隨俗,他們也都統一換上了幹凈整潔的襕衫。

高麗人體型與宋人相似,不似琉球人較為瘦小,混在一群襕衫學子中,光看外貌,幾乎辨認不清。

見他們激動,方才那開口嘲笑的監生又“嗤”地一聲:“少見多怪,小家子氣!”

這一句,高麗學生們沒聽懂,不過看其表情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因為看見辣白菜而高興的高麗留學生沖動之下站了起來:“你說,什麽?”

監生不屑,故意盯著他的臉,放慢了語速,挑釁道:“說你們高麗人沒見識,井底之蛙,這會聽懂了嗎?”

“你!”

“順煥,算了。”

留學生裏,被稱為順煥的是那位站起來的,用家鄉話制止他的這位明顯年紀要大一點兒,想的也更長遠。

他們身在異國求學本就艱辛,又是他們高麗王賠上一位公主、許多珠寶才難得換來的的珍貴留學機會,還是不要給四王子惹事了。

他們的主要任務,是來大宋學習寶貴的知識和技術,帶回去為高麗奉獻。

樸順煥生生被扯著坐了下來,只是臉色不忿:“阿兄!胡績他們實在欺人太甚!我們又沒惹禍!”

“你若不高興,一會多吃些辣白菜。”樸順瑉面不改色。

他便不敢再說什麽了。

跑堂給兩桌上鍋子的時候,季管事也分別過去給兩撥人說明了近日的活動。

“參加!”樸順煥吃著鍋子,只覺得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方才的不愉快早拋到腦後去了。

心裏已經決定了,他要把所有的簽子都投給部隊鍋和辣白菜!

季管事笑瞇瞇的:“好說,好說。”

飲足飯飽,樸順煥用高麗語笑著與兄長交談:“這真是來宋後吃過最好吃的一頓了,特別是那鍋底湯,火辣辣的。”

樸順瑉也笑笑:“好吃,下回請四王子一起來。宮宴上我看他也很喜歡。”

“好。”

幾人結了帳,又領了簽子,到部隊鍋的盒子面前準備投進去。

不曾想冤家路窄,又碰上胡績一行人。

少不得又受一頓冷嘲熱諷。

樸順煥被兄長教育後,逼著自己不去聽那些難聽的話,只冷靜地投簽子,打算投完就離開。

轉身的時候,不知被誰從背後推了一下,身體猛地向前,踩著紅綢就摔了個五體投地,還帶倒了投簽的盒子,裏面積攢的助力簽嘩啦啦散落一地。

“順煥!”留學生們圍了上來,忙將他扶起來,檢查傷勢,七嘴八舌:“怎麽樣?”“傷著哪裏了?”“你沒事吧?”

“哎喲!這...快!撿起來!”店裏的夥計們紛紛收拾地上的簽子。

樸順瑉皺著眉,大步走上前來:“胡監生,君子動口不動手,是你們的話。”

胡績也是楞了楞,臉色非常不好。

好在店裏因為活動,到處都是紅綢,樸順煥只是摔在了厚厚的紅綢上,並未磕碰流血,只是有些狼狽。

此時從驚嚇中緩過神來,黑著臉,從身後扯住兄長的衣袖,用不甚熟練的漢話制止兄長為他出頭:“阿兄,算了,他們不過是嘴上說的好聽,只知道要求別人,從來不約束自己的人!我們走吧。”

胡績皺眉:“這可不關我的事。”

轉身,從眾人面上掃過,抓住一個面色有些緊張的監生。

他哼了一聲,撥來同伴,伸手將那作亂的監生提了出來,嚴肅道:“何熹,給人家道歉。”

聞言,高麗留學生們都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尤其是樸姓兄弟兩個。

何熹剛剛還有些擔心,這會見被發現了,破罐子破摔起來:“憑什麽要我道歉?胡四,你不是最討厭他們這群留學的嗎?”

胡績顯得有些生氣:“那是因為他們有錯在先!該罵!我是看不慣他們,卻不是叫你們惹事!”

何熹撇了撇嘴,嘴硬道:“有什麽分別?反正我不道歉!”

氣氛一直僵持不下,見這邊有爭執,季管事忙過來,很是惋惜:“怎麽了這是?客人們有誤會,好好說開就是了,何必傷了和氣呢!”

胡績搖頭:“不幹您的事。走,我們外面說去,別耽誤人家生意!”

胡績因為有錢,經常請這身邊朋友們吃飯,故很有些話語權,便都呼啦啦地出去了。

留學生裏頭,樸順瑉年紀最大,後輩們也都看向他。

“走,出去。”他也發話了,他倒要看看這群自詡君子的國子監學生會怎麽處理這件事。

門外,胡績身邊的其他人已經勸開了:“何三,你何必犟呢?”

“是啊!這事確是你做的不對,也不是說那高麗人就不可恨了,只是怎麽也不該動手啊!”

“是啊是啊,輕則叫他們日後多了件咱們的把柄,重則,他們要是告到楊監丞那兒,咱們少不了吃瓜落!”

“挨訓都還算好的了,若被徐司業知曉了......”

此話一出,剩下的監生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抖,一直不情不願的何熹聽到這,才露出一絲害怕來,表面還要不耐煩道:“好了好了,我道歉就是了。”

正巧樸順煥他們過來了,何熹一通倒豆子,語速飛快生怕旁人聽清似的:“對不住,我剛剛不該推你!”

樸順煥懵了:“啊?你說,什麽?”

他的漢話不太好,也就聽清楚“剛剛”兩個字。

何熹卻已經氣鼓鼓地走了。

剩下的爛攤子,只好胡績來替他收拾。

這會,他收起平時那些不屑跟嘲弄的神色,嚴肅道:“今日他推你,是他不對,剛剛他同你道歉,誠意不夠,現在我再代他向你道一次歉,對不住,樸順煥監生,如果身體有不適之處,請一定要告訴我,我來出看大夫的診金。”

樸順煥也不好意思起來:“沒沒沒,沒事,我也沒摔痛身上......”

胡績又看向樸順瑉,對方朝他抱拳:“你是君子。”

胡績點頭,不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他們和這群高麗留學生的矛盾並沒有消失,只是,丁是丁,卯是卯,一碼歸一碼,有錯就要認,這才是泱泱大國風範,才是好男兒。

這段本邦學生與高麗留學生之間的矛盾風波暫時告一段落。

又過了段日子,一向與本邦學子和睦較交好的琉球留學生之間又出了幺蛾子。

起因是一名初入學的監生在從茅房回課室的路上貪玩,撿琉球留學生的監舍那邊枇杷開得正好,就想著摘一些回去當零嘴。

剛爬到書上,樹下就經過兩名琉球學生,嘴裏嘰裏呱啦,旁若無人地說著琉球話。

若換了另一人,定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的。

可是這名監生的父親剛好在翰林院任職,手裏編撰了一冊關於琉球國風土人情、語言習俗的書冊。

這監生把這書當閑書看過,記得一些內容。

也就聽清楚了這倆琉球學生大聲嘲笑他們本邦人如何愚蠢,被他們表面友好給騙了。

隨後便是一長串嘲諷本邦人的話,類似於“猴子”、“烏龜”之類,雖然罵的比較清淡,但也是他們搜腸刮肚想出來的詞匯,其中帶的惡意可不小。

這監生雖然生氣,但也沒失了理智,自知以他一人是打不過這兩個矮胖的琉球人的,而且此處還是他們的“老巢”,便貓在樹上,等二人走後,才飛速回去搖人。

自然也少不了添油加醋地將二人的言辭覆述一番,甚至還學了對方的神情、姿態,既滑稽又可恨。

這可算捅了馬蜂窩了。

國朝什麽都不缺,但最不缺的,便是人了。

抄凳子的,抄掃帚簸箕的,抄廊下養的盆栽的,都有。

什麽也沒搶到的,挽起袖子沖到最前頭打頭陣沖鋒去了。

氣勢洶洶路過高麗留學生的監舍時,倒把他們嚇了一跳,畢竟兩撥人有矛盾在先,自然將對方的怒氣代到了自己身上。

開啟防禦模式的同時,眾人還有些蒙:他們最近啥也沒幹啊?

不過似乎大家連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徑直朝琉球人住的那邊去了。

高麗人從擔驚受怕的狀態中立馬轉變成看熱鬧心態,一窩蜂跟在討伐琉球人的監生們背後,嘴裏還呼朋喚友:“宋人和琉球人打起來了!走,看看去!”

琉球留學生們正喜笑顏開地圍在尤其寫家書,猝不及防監舍的大門被踹開,監生們潮水般圍了進來:“背後說人壞話,算什麽君子!”“口蜜腹劍,如此陰險狡詐,小人!”

回去通風報信的那監生指著琉球留學生中一人道:“就是這廝,方才罵的最多!”

“啊呀呀呀——”

“哎哎,不,不是我們,是誤會,是誤會!”

監生們懶得聽他們解釋,

心中怒火熊熊,全是一顆真心交友卻被玩弄了的恥辱。

人數上,監生們便完全壓制了,琉球學生被打得嗷嗷叫。

“不是我們說的,是高麗人!”“對,高麗人說的!”

他們身形矮小,看不見後頭跟來的高麗留學生,靈機一動,想到兩方的矛盾,便順口推脫了出去。

這下,原本開心看戲的高麗留學生也站不住了:“揍他們!”“竟敢汙蔑,我們!”

“一起揍!”“沖!”

互相看不順眼的高麗留學生和本邦監生,在狠狠揍琉球人這件事上出奇地默契。

一方累了,另一方立馬補上。

拳拳到位,又不落重傷。

揍得他們哭爹喊娘,連連求饒,毫無還手之力。

場面一片混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大家自然也忽略了門口一道小聲的提醒:“徐司業、徐司業來了!”

戰事正酣之時,一道嚴肅冷沈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不去上課,這是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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