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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麻辣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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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麻辣燙

綠房深窈,疏雨黃昏,濃雲薄霧的初春天。

平日巡邏的那條河畔邊,楊柳萌了新芽,院子裏的梨花開得正好,顫巍巍地伏在枝頭。

玉樹瓊葩,燕子徘徊。

柳二郎的心情一如這早春紛飛的細雨、纏亂的柳絲般悵然。

幾回惆悵,幾回惆悵!

自斟自酌一壺梨花雪,無需當值的日子裏,他大多數是這般頹廢度過的。

無人知曉他的心事。

本以為狠下心,不再自溺於美食與美人的誘惑,就能擺脫煩惱,卻發現自己的生活已完全被一種名為火鍋的邪物給包圍了。

與同僚們閑聊時,就不時聽他們談起家中哪日叫了一鍋燉不下的外送,真是湯鮮味美,麻辣過癮,一定要他改日也試一試。

三弟每日下學歸來都會帶回宵夜,有時是冒菜,有時是關東煮,近來又新添了烤得焦香冒油的羊肉串,或是和著粉絲、饃碎泡在羊湯裏,一喝起來就稀哩呼嚕的羊肉泡饃。

這一日,家中二娘從女學中歸來,也與他說起這火鍋:“阿娘,二哥,不若今晚咱們也叫個火鍋外送嘗嘗?”

柳二郎憨道:“要麽算了吧,阿娘不慣吃辣的。”

柳二娘撅嘴:“學中女郎們都吃過,就我沒有!”

像他們這樣的人家,既是外放官,又是武將,少不得被人暗中看輕。

在柳二娘就讀的女學中就很有幾位看輕她的小娘子們。

功課上,柳二娘不一定比她們差勁,於是她們便拿她的出身來笑話,難聽點兒的類似於後世罵人是“鄉下人”、“土包子”一類。

京中貴女們愛追逐流行,柳二娘當年初來乍到,很不了解這些,還為此鬧過脾氣,不願上女學。

柳夫人慈愛地看著一雙兒女,她自然也不願女兒被人嘲笑,便道:“我記得三郎說過有不辣的湯底,還有能選兩種湯底的鴛鴦鍋。”

這便是一定要吃了。

柳二郎垂下頭。

府門外就有願意替大戶人家跑腿的閑漢,一般人家點單的流程都是派他們去店裏訂購,再有專門的外送員送來府上。

不到半個時辰,外送就到了。

柳家沒有食不言的規矩,柳夫人和柳二娘吃得很開心,不時評價著某道菜的口感,氣氛熱鬧而和諧。

唯有柳二郎低垂頭,有些喪氣地喝著碗裏的豬肚雞湯。

這是他還沒嘗過的味道,是柳二娘點的,說今日陸七娘在學中炫耀的便是這一種鍋子。

一碗下肚,渾身都暖了,大抵是湯裏放了姜?......不不不,這湯裏雖有一股辛辣味,卻沒有姜的老辣刺鼻,而是裹在湯的香醇裏,後知後覺讓整個身子暖了起來。

凝神仔細分辨,就可見湯面上漂浮著的一粒粒黑色粉末,乍一看還以為是蟲子,仔細看才發現,原來是胡椒末。

就是這麽細枝末節的東西,凝聚了這麽大的力量...

柳夫人就發現,她這二兒子近來實在不對勁,連吃著飯都能走神。

“二郎!”柳夫人喚了他幾句,對方都恍若未聞,柳夫人不禁加重了語氣,才將對方喚醒。

“阿娘,怎麽了?”柳二郎綻開一個溫和的笑。

“阿娘問你,如今開春雪化了,不當值的時候是不是照舊去接三哥?”柳二娘臉頰鼓鼓地轉告。

“阿娘...我...”柳二郎猝然擡頭,微紅了臉,“一會兒,想問你些事。”

柳夫人詫異:“問就問吧,臉紅做什麽?”

柳二郎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候,喬琬正在教平安怎麽做麻辣燙。

就是這小小麻辣燙也是有地域差異的。

像喬琬小時候吃的都是路邊小攤,真正意義上的小攤。

這種賣麻辣燙的小攤一般都是個推車,中間凹個口子,坐一口大鍋,頂上撐把大傘。拿著紅色塑料板凳坐在街邊,食客們就圍著桌子,也是小車的臺面吃。

一大鍋裏面,各種食材煮得軟爛耙糯,素的多一些,年糕海帶土豆藕片筍尖豆制品...葷的麽有雞爪豬肺丸子熱狗等等,吃什麽自己選,基本上都是一塊兩塊錢一串。

光吃菜是吃不飽的,可以再讓攤主加一份粉絲進去煮——細細的像龍口粉絲一樣,或者是散裝的方便面餅。

青菜是現燙的,墊在碗底下,哢擦一口,脆得爆汁兒。

等到喬琬上中學的時候,某天突然就發現,滿大街的小攤竟不見了。

上大學後,在當地老城區的一家小店又看見了那種大鍋麻辣燙,提前煮得軟爛耙糯的食材,幾十種香料日夜熬成的湯底......而不是像某亮、某國福一樣的奶湯——這種倒也不是不好吃,不過是不一樣的感覺罷了。

在異鄉遇見久違的童年,結果就是沒忍住走進去大快朵頤了一頓,結賬的時候差點沒把眼鏡嚇飛,竟敢要四十多塊!

後面上網一搜,原來這種存在她記憶裏的麻辣燙叫做水煮。

除了在家鄉的省會吃過那一次的水煮刺客之外,後來在外地培訓時也有過異曲同工的經歷,要麽說湘贛一家親呢。

老益陽麻辣燙裏,除了水煮裏常見的那些食材,還有湘西特色米豆腐,足足巴掌大的魔芋豆腐...湯底比水煮似乎多了一股若有似無的藥材香,定價也合理多了。

大學食堂二樓的東北老式麻辣燙在一眾加盟店裏面也能算得上是脫穎而出的存在,那家店的辣椒油尤其的香,不辣,喬琬每次都加一大勺,然後裹滿黏黏糊糊的麻醬,黃白面和寬粉少其一都不可。

生蒜水獨有一股上頭的辛香味,就算晚上還有約會也舍不得放棄澆滿。

以及一度很火的牛奶麻辣燙、麻辣拌了。

平安於廚藝一道很有悟性,一點就通,喬琬心情覆雜地看著這顆差點就被自己錯過的遺珠,很是欣慰。

麻辣燙上新後,由於調味自選的特性,對一些口味沒那麽重口但又不喜歡關東煮那麽清淡的食客們就比較友好了。

但很少有像柳廷傑如此謹慎的,喬琬經過他深嘆了口氣:“柳監生這碗麻辣燙,約莫只占了個燙字。”

呂穆補刀:“若是打包回到府中,恐怕連最後這燙字也不相幹了。”

周圍人群捂嘴偷笑。

柳廷傑一時羞憤,瞄準時機往呂穆的碗裏甩了一大勺的蒜水——他近來不大愛吃蒜,原因是某次月下柳梢時,與姜五娘子人約黃昏後,忘了那日晚調的蘸碟中多放了些蒜末,湊近說話時...總之,是一次不大美妙的體驗。

雖然二人和好如初,喬琬的耳朵卻沒辦法閑下來,時不時總被姜五娘用超能力拐去姜府。

對精致貴女姜五娘和她的姐妹們來說,奶湯麻辣燙無疑是最受歡迎的。

畢竟盛傳牛乳是能美白養膚之物,味道也不比紅油的刺激,吃起來,沒有什麽罪惡感。

總之有平安的幫助,喬琬肩上的擔子輕了許多。

所以,當消失了幾個月的柳二郎再度出現在喬琬面前的那會,她正入鄉隨俗地蹲在邱娘子店門口向對方討教自家種植蔬菜的一些要點。

由於這姿勢實在不雅,不僅柳二郎當下楞在了原地,喬琬也是尷尬地假裝一咳,然後自然起身:“柳二郎?好久不見。”

邱娘子眉眼湊在一塊笑道:“好俊俏的郎君,只有阿喬店裏才會來這麽俊俏的客人。”

喬琬忙道:“這是柳監生的兄長,便是昨夜與另一名高個監生追鬧,摔倒在你店門前的那位。”

喬琬並未給柳廷傑留幾分薄面。

邱娘子果然很有印象:“這麽一說,是很相似!”

柳二郎忙道:“小娘子,某有話要說。”

喬琬收起些笑意,只餘嘴角掛著淺淡的弧度,迎他進店:“柳二郎請坐。”

柳二郎坐下後,阿歲來上茶。

隔著桌子,喬小娘子依舊沈靜溫和,看不出一絲怨懟。

他緊了緊手握拳,溫聲道:“那日冒犯小娘子,並非故意打探你隱私,實乃...某對小娘子的過往比對旁人的要更想了解。”

喬婉的臉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疑惑,緩緩露出一個笑來:“柳二郎無需介懷...”

“不,我...”柳二郎慚愧地低下頭,似是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

有些挫敗地停頓了一會兒,忽然擡頭快速道:“小娘子若信得過我,不若將肩上擔子交於我。我與前朝議大夫喬宏邈相識,他乃通州人士,年前致仕,膝下無兒女,我已提前書信詢問過,小娘子可認他做義父,我...我...”

而後,他又說不下去了,想裝做方才什麽也沒說過,可滿耳的通紅已經出賣了他。

喬琬還能說什麽呢,她只得又搬出從前搪塞過陳生的那一套:“我如今無意於兒女情長,不想耽擱了柳二郎。”

說罷,還善解人意一笑。

柳二郎的心,由怦怦跳著,慢慢沈寂了下來。

“我知道了......”

柳二郎勉強一笑,還待說些什麽,喬琬又接上方才的話。

“實則,對於當年之事,我總有些疑惑......若不弄清楚,夜不能寐,何來心思談其他呢?”

她哀婉地朝柳二郎投去一個眼神,眉若輕蹙。

柳二郎只覺得方才止住的心又活過來了,忙道:“小娘子有什麽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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