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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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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彼時一架馬車從人群疾馳而過, 揚起滾滾塵土,直到幾聲喝斥傳來,這輛馬車被迫停在街邊, 緊接著見佩刀的錦衣衛上前檢查。

車夫挑起車簾,一襲常服的柳六從裏面探出頭, 佯裝小廝對著錦衣衛賠笑解釋,不斷吸引對付的註意,只為掩飾謝時深的蹤跡。

無人發現車水馬龍中有一抹身影逆行, 朝著天堂訓練營的方向而去,隨著倉門被推開, 一絲微弱的燈光出現在眼中, 燈下之人循聲看來,淩厲的眉眼間帶著探究。

“謝世子。”齊消隱朝來人喚道, “若你我今日被發現,後果可不堪設想。”

謝時深將門闔上,緩步走上前,取出火折子吹燃,不緊不慢點亮壁燈,“如若害怕,你現在可以離開,回頭記得向錦衣衛邀功。”

火光照亮倉房一角,那裏堆滿了箱子, 若鹿厭在此,會發現這些箱子正是西玉樓一案中劫走之物。

齊消隱道:“你說得倒輕巧。”

謝時深走到角落, 擰開鎖扣, 掀起後露出裏面的火銃。

他站在昏暗中,深邃的眼眸雲淡風輕, 從容看著面前數不勝數的火銃。

只見他取出一支,幹脆利落上膛後,把武器遞給齊消隱,毫不拖泥帶水,“歸附謝家,是你唯一的選擇。”

烏雲遮蔽明月,陷入短暫的昏暗,四周鴉雀無聲。

謝時深說得不錯,無論齊消隱想要齊家也好,想要權力也罷,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選擇。

此番上京,齊消隱帶著不可告知的野心,他要當齊家家主,不僅如此,他還要權勢。

所以他找到傅國公。

此人乃是他的幹爹,無人知曉齊家庶子和傅國公的相識,卻知年邁的傅國公數年前曾出巡東伐,在東伐不慎遇害失蹤。

當年此事一出震驚朝野上下,東伐齊家被疑有叛心,引得天下人心惶惶。

皇帝下令齊家尋找傅國公,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但一月過後仍舊毫無音訊。

齊家家主為求保住聲名將兵權交出,甘願成為皇帝手中的利劍。

未料此事一過,貴為大臣的傅國公突然滿身狼狽回京,不久後便封為國公。

次年傅國公稱病不再上朝,常年閉門謝客,唯有宮宴時才會拋頭露面。

但即使他不出席,皇帝也從未怪罪,只因當年派人刺殺傅國公之人,正是當今皇帝。

皇帝要犧牲位高權重者去換兵權,年邁的傅國公便成了棋子。

東伐之行傅國公九死一生,瀕死之際遇到年少的齊消隱。

齊消隱被齊家丟在偏遠的軍營中自生自滅,年少輕狂一身膽,撿了個人便往營地裏帶。

營地中人與世隔絕,無人能從外貌識得傅國公,他們出於良心將人救活,直到分別後,傅國公才告知一切。

傅國公給了他選擇,若他不嫌傅家,便上京認他為幹爹。

此後數年,齊消隱歷經磨難,被齊家嫌棄驅趕,直到他得知生母不明不白死在齊家,他對齊家多年的埋怨終究爆發。

燈花被一腳踩碎,往事如夢似幻。

謝時深從暗處走出,站在倉房中央,立於光芒之間,他單手負在身後,沈靜看著背對光亮的齊消隱。

“國公府家大業大,即使你身在傅家,卻名不正言不順,所以明白爭權的希望渺茫。”謝時深無情揭開他心中所想,“何況傅國公在東伐之行後常年受病魔纏身,旁人只知他頤養天年,實際他年事已高,人情債難還,他在等你出現。”

齊消隱握緊火銃,緩緩垂下頭,臉頰埋在昏暗中。

謝時深慢聲道:“傅國公怎會不知皇帝的圈套,但他山長水遠無能為力,你的相救令他心懷愧疚,人一老了,就容易有執念,而他清楚你的不易,打算助你一臂之力。”

他頓了頓,續道:“齊消隱,我可以告訴你,傅國公他不能為你謀劃大局,但他還能助你一次,成王敗寇,只看此舉。”

話落,偌大的倉房一陣沈默,唯有燈花在腳下閃爍。

“我年少時心高氣傲,自以為能憑借一己之力翻雲覆雨,不屑依靠他人之力。”齊消隱低聲呢喃道,“可當我發現齊家瞞著母親之死多年後,我明白一切不過自命不凡。”

他在昏暗中轉身,燈火落在他的臉上,有一瞬間,他沈郁的雙眼中布滿殺氣,宛如從地獄裏走出的修羅。

齊消隱把玩著火銃,自嘲一笑,“如你所說,幹爹年事已高,傅家人礙於他的命令,不得不對我客氣幾分,但我無權無勢,齊家對我不聞不問,若非幹爹將我視如己出,恐怕我早已無人問津。”

他凝視著謝時深,執念使他擁有敢於豁出的勇氣,他接著問道:“我可以和你聯手,無論你的目的如何都與我無關,但你能給我什麽?”

謝時深道:“權力能讓你為所欲為。”

聞言,齊消隱大笑兩聲,嘲諷說道:“謝時深,你當自己是皇帝嗎?”

話落良久,無人回應,倉房落針可聞。

他滿眼不屑梭巡一圈四周,當默數完這裏的木箱後,他嘴邊的笑漸漸消失,意識到事態不妙,頓時恍然大悟,臉色變得一言難盡。

只見他朝謝時深走近兩步,神情凝重,壓下心底的震驚,不可思議道:“謝時深,你要找死嗎?”

謝時深面無表情反問:“你乃無牽無掛之人,怕什麽?”

齊消隱詫異,倏地將手裏的火銃舉起,抵著謝時深的肩頭,厲聲道:“你瘋了!謝家怎麽辦!小鹿怎麽辦!”

謝時深瞥了眼火銃,“不勞你操心。”

說罷,他用手撥開火銃,不欲廢話多說,“走私案不日後會鬧大,你帶著火銃速速離京,切記不能走水路。”

齊消隱皺眉,端倪著他淡定從容的模樣,躊躇半晌竟鬼使神差問道:“你不派人給我?”

此言一出,意味兩人達成合作,謝時深面對他所言道:“你這幾年帶走不少東伐軍,若還要我出手,不如原地自我了結。”

齊消隱啞口無言,心底忐忑的同時,也畏懼他了如指掌的本事,不自覺警惕後撤一步。

謝時深打量他眼中的變化,“謹慎點是好事,畢竟我們無法交心。”

他轉眼看了看天色,續道:“日後你派一名心腹和柳六接頭,今後你我少見,以免旁人對你起疑。”

齊消隱見他準備離開,開口問道:“謝時深,西玉樓的命案,你派了誰人前去搶走這批貨?”

謝時深背對著他,沈吟須臾道:“何必明知故問。”

齊消隱心底升起一股無名怒火,“你讓小鹿去,可想過他會死在西玉樓!”

謝時深垂眸,側目看他,“無可奉告。”

可齊消隱不依不撓,握緊火銃怒視他道:“好,既然如此,待事成之後,我要帶小鹿離開。”

“離開?”謝時深語調微揚,“你能帶他去哪?”

齊消隱道:“天涯海角,總之絕不會讓他過這種死裏逃生的日子!”

謝時深沈默不語。

齊消隱接著說道:“我說過,我們公平競爭,你如果讓他受傷,我絕不會袖手旁觀。”

他語氣執著,神色堅定,如此霸氣凜然之勢恐令常人畏之。

但謝時深不為所動,只道:“隨你。”

齊消隱強調說:“我是認真的。”

聞言,謝時深莫名笑了聲,“無所謂,你的勝券在握在我看來不足為懼。”

齊消隱冷哼道:“走著瞧,我不會輕易放棄的。”

謝時深睨著他少頃,語氣淡淡,“無人在意。”

他收回目光,掐算著時辰,踩著鹿厭可能出現的時間離開,殊不知鹿厭此刻正受困其中。

楊承希放慢腳步朝鹿厭走去,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聲。

“哎喲,這不是鹿家人人討厭的小野種嗎?”一個身材肥胖的男子放肆取笑,“怎麽在這呢,凱哥,小野種叫什麽來著?”

一道鄙夷的聲音回道:“阿厭。”

又有人問道:“哪個厭啊?”

那胖子笑道:“當然是討人厭的厭啊!”

隨後便聽一陣大笑。

然而,即使被這般羞辱,鹿厭卻並不反駁,單純的眼眸裏毫無波瀾,把兩人當傻子似的看,只因他幼時在鹿家聽見太多了,多到已經麻木,甚至會自動過濾了。

他現在要把謝允漫護著,將人擋在身後,不許任何人靠近她。

為首之人乃鹿家嫡子,鹿厭同父異母的兄長,名喚鹿凱的紈絝子弟。

雖為同姓,但兄弟二人關系惡劣,眼下看來,想必鹿凱也是橫行霸道慣了。

鹿厭對有關鹿家的事格外敏感,方才瞧見鹿凱等人出現時,他率先想到的其實是躲避。

並非他害怕,而是他討厭鹿家,也討厭鹿凱,見到他們繞道而行,是一個正常人的選擇。

在他看來眼不見心不煩,吵架不如吃飯香,他不能被這群人影響今後的食欲。

奈何鹿凱從不喜歡他這副模樣,總給人一種被無視的感覺。

他帶著心煩朝鹿厭靠去,叉著腰打量這張臉,嫌惡道:“長得好又如何?照樣不會討人喜,像蹴鞠般被人踢來踢去。”

鹿厭抿了抿唇,回想從前鹿凱欺負自己的模樣,覺得他多年不見竟退步了,連羞辱人的方式都毫無殺傷力。

鹿凱察覺他走神,不滿擡手拍他軟軟的臉蛋,繼續說道:“現在被謝家撿走後,是不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嗯?”誰知鹿凱驀地用力拽起他的臉皮,呵斥道,“說話啊!沒人要的野種!”

鹿厭揚開他的手,“誰理你。”

果不其然,鹿凱被他惹得更加不悅,胖子跟著鹿凱仗勢欺人久了,見狀朝鹿厭的耳邊甩去一巴掌,“鹿大人有你這種兒子簡直丟人!”

“啪”的一道悶聲,鹿厭來不及閃躲,活活挨了這胖子一掌,白皙的臉頰出現紅痕,腦袋嗡嗡作響片刻才清醒。

謝允漫嚇了一跳,攙著鹿厭,轉臉朝他們喝道:“你們別碰他!”

她欲擋在鹿厭身前,卻被鹿厭默不作聲攔下,兩人對視一眼,鹿厭皺眉朝她搖頭。

鹿凱幾人看清謝允漫的樣子,平平無奇的臉上多了幾分猥瑣。

他見鹿厭護主分心,手疾眼快想拽鹿厭,但被他躲了個幹凈。

鹿凱指著他鼻子欺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讓你去錦衣衛辦事不成就算了,跟著謝家也混得一塌糊塗,你是真沒用啊,我警告你鹿厭,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告狀,我讓爹把你打死在黑屋裏,到時候再找你那個師哥算賬。”

鹿厭一聽他想惹師哥,認真鼓勵說:“也好,反正師哥很久沒開刀了。”

鹿凱聞言打了個冷顫,見這小廢物毫無還手的本事,不理解他為何會被江湖高手撿走。

雖然鹿凱嘴上威脅,但心有顧忌,扭頭朝胖子看了眼,幾人對上暗號,立刻行動伸手去抓謝允漫。

然而,他們才伸出的手腕猛然一痛,轉眼看去,發現鹿厭雙手扣著他們的手腕,換了副怒色的神情盯著他們。

鹿凱何嘗被他這般冒犯,吼道:“小野種!你敢碰老子!”

“都說了不要碰她。”鹿厭勸無可勸,二話不說將手腕一擰,不費吹灰之力拖開他們。

他的雙手如鬼魅游至他們的脖頸,兩手一收,鎖住鹿凱和胖子的喉嚨,隨著痛苦的悶哼響起,他們那兩顆沒用的腦袋猛然撞在一起。

“啊——”嘶吼聲響徹茶樓,兩人雙雙倒地。

鹿厭的視線隨著倒下的兩人看去,忍著要殺人的沖動,商量道:“你打了我,可不許打她了哦。”

鹿凱的動作比胖子利索,被人扶起後惱怒甩開同伴,怒氣沖沖舉手去打鹿厭。

見狀,鹿厭在腦海快速分析,計劃好怎樣合理卸掉他的手。

“住手!”楊承希厲聲阻止尋死的鹿凱。

眾人圍毆的動作停頓,鹿凱轉身看去,見到來人時不管不顧斥道:“你敢多管閑事,等一下連你也打!”

楊承希佯裝受驚,“年輕人不講武德。”

鹿凱見他衣著不凡,遲疑須臾,壯著膽恐嚇說:“滾!否則現在就揍你!”

說著他便要動手,突然間,眼前閃過一抹寒光,銀色的長劍眨眼抵在鹿凱的脖頸。

侍衛冷聲道:“還不拜見離王爺。”

鹿凱等人一驚,卻並未屈服,先是顫顫巍巍看向楊承希,直到發現他腰間的長笛,瞳孔震驚,雙腿一軟,瞬間跪落在地磕頭求饒。

楊承希行至鹿厭和謝允漫面前,目光落在鹿厭紅腫的臉頰,眼底掠過一抹心疼。

他轉身往地上磕頭的幾人看去,彎腰問道:“你是鹿家長子?”

鹿凱爬到他的腳邊,顫抖點頭說:“是、是草民,草民叫、叫鹿凱。”

楊承希驚訝說:“你就是京都大名鼎鼎的凱哥啊。”

鹿凱搖頭道:“不是、不是,離王饒命,叫草民凱弟!”

“誰要和你稱兄道弟。”楊承希嫌棄道,“老實交代,你為何欺負小鹿?”

鹿凱呆楞片刻,才明白他口中的“小鹿”所指何人。

他匍匐在地,胡言亂語解釋說:“草民只是和弟弟阿厭敘舊,王爺大人有大量,不要和草民計較。”

說話間,他還擡頭朝鹿厭看去,暗示道:“阿厭,你快說,快給兄長解釋啊!”

楊承希偏頭朝身側看去,只見鹿厭呆滯一側。

鹿厭還在思考如何神不知鬼不覺讓鹿凱受傷,可這副模樣落在楊承希眼中,則是丟了平日的活蹦亂跳的小鹿,成了朵蔫巴巴的小花。

楊承希上前揉了把他的腦袋,隨後摟著他的肩膀,給他勇氣說:“小鹿,想要如何處置全看你,你弱小放過,哥可以立刻不追究他們。”

離開找人打一頓也行。

眾人聽聞後像蝗蟲似的撲上來,一掃先前的趾高氣昂,求饒聲鋪天蓋地落下。

鹿厭被這陣仗嚇得後退兩步,慢慢游神回來,萬萬沒想到鹿凱竟是欺軟怕硬之人。

他覺得神奇,純粹對此事感到意外。

鹿厭慢慢蹲下身,歪著腦袋打量起鹿凱,清澈的眼眸好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喜說:“原來你也會害怕?”

殊不知,人家以為他在羞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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