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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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
蕭遙已經退的很遠, 仍舊能感受到迅烈的劍風刮過他的耳畔，將他的臉頰刮得生疼。
兩個境界相同的高階元嬰戰修，其戰力之悍猛, 遠遠超乎常人想象。
若非此地有連山陣隔絕了內外，方圓幾十裏，所有的山石草木, 都會被他們摧毀。
元嬰大能的道法, 裂乾坤, 斬日月，可輕易改變山河形貌，將方圓百裏夷為平地。
贗品到底不如本尊。
即便姿勢相同，招式相同，出招時的威能也相同，然劍氣沖撞過後, 柳相衡的劍勢未減，黑祟的靈氣卻已式微。
無數道劍氣撞在一起，互相抵消。
柳相衡的劍氣比黑祟多了幾道，多出的劍氣兇悍飛向對手, 全速打在了黑祟身上。
柳相衡技高一籌, 蕭遙的心緒略有放松。
突然間, 嗤啦一聲割肉斷骨的聲響, 數道血線瞬間噴湧, 在空中拉出長長的細線。
蕭遙雙眸瞬間睜大。
怎麽會……
劍氣打在黑祟身上, 雖有縹緲霧氣從傷口處流出, 但它本身就被黑霧包裹, 看不出有多大影響。
而柳相衡身上的相同位置，幾乎同時, 憑空生出了相同的傷口。
血線從傷口處噴出，洇濕了白色的衣袍，血紅斑駁，觸目驚心。
黑祟受傷，柳相衡也會受相同的傷？！
蕭遙的心瞬間一緊，仿佛被細線纏上，高高吊起。
那道裂隙因柳相衡而生，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下又該怎麽辦？
柳相衡的臉頰出現了一道鮮紅的傷口，血滴慢慢滲出，沿著下頜滴落。
他臉色本就白凈，在鮮血的映襯下，更顯蒼白。
但他神色不改，微吸一口氣，再次揮劍斬出。
停滯了片刻肅殺的劍風又起。劍光殘影，如寒星鋪天蓋地。
一黑一白兩把長劍短兵相接。
柳相衡橫劍，黑祟也橫劍。柳相衡縱劍，黑祟也縱劍。
二人的招式一模一樣，速度也一模一樣。
利劍交錯，劍勢或如狂暴烈風，或如穩重山巒，快招對快招，慢鬥對慢鬥，偏鋒對偏鋒，招招兇險。
幾十招之後，兩柄劍驟然停滯。純黑和銀白的劍刃架在空中，勁力對沖，互不相讓。
星火四濺，驚風怒吼，周圍一切都被狂烈的劍氣摧折，土石碎裂，草木低伏。
柳相衡身上又多了數道大小不一的傷痕。
斑駁的鮮血染紅衣衫，心口處暈染開的血團隨著胸腔上下起伏，綿長平穩的呼吸已經逐漸變得粗重急促。
黑祟卻無明顯變化。它本就沒有呼吸。
它也應該沒有神志，只是一道因果扭曲而的生成的黑暗。
本該沒有表情的黑祟，此刻卻不知為何，嘴角似乎微微揚起了一點。那似有若無的微笑，襯著血紅的雙眼，看得人悚然心驚。
柳相衡咬緊了牙。他膝蓋稍微一曲，再次擺出進攻的架勢，又要一劍出擊，耳邊忽然傳來清越的呼喊：“等等！”
柳相衡動作驀地一頓，側頭看向蕭遙。
蕭遙眸光鋒銳看向黑祟，卻朝柳相衡溫柔一笑：“我有辦法對付他。”
“你稍微站遠一點。”
柳相衡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遲疑片刻，依言後退了幾步。
蕭遙揚起了左手，清瘦的手臂上帶著陣盤。
他手指飛速掐訣，一段指訣掐完，啪，打了一個響指。
剎那之間，天地一瞬寂靜，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瞬息過後——
轟！一聲震地的悶響，一根兩人高的巨大石刃從黑祟所站的地面刺出。
黑祟腳步一退，側身避開。
它身形還未站穩，腳底又鉆出一支。
長草，樹木，泥土，石塊，微風……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利刃攻向黑祟。
無數把尖刀，無處不在，無堅不摧，避無可避。
蕭遙哼聲一笑，意氣飛揚：“在我的法陣裏，欺負我的人，可把你能的。”
他們此刻身在一個極其強大的法陣裏。
這個陣，是他布下的。上一世的他。
他此時還沒有那麽強大的法力，無法布置這麽強勁，強到可以屏蔽天機的法陣。
但陣主，是他。上一世的他也是他，有著同樣的三魂七魄，同樣的靈息。
自己的法陣，自己的魂魄印記，想要操控法陣還不容易？
陣中所有的一切，隨他的心念操控。
在這一方與世隔絕的天地裏，他就是天地。
黑祟被無處可避的石刃割斷了手臂。
柳相衡不攻擊，不使劍，甚至站著不做任何動作，黑祟的行動便失了參照，變得雜亂無章，且動作緩慢。
被割斷的手臂還未落地，即刻有樹枝，草葉纏繞上來，將其撕得粉碎。
無數風刃，石刃繼續攻擊黑祟的身體，將它囚禁在長草編織而成的牢籠中。
下一瞬，一支巨大的石刃從地底竄出，黑祟沒有任何動作，便已被其從腳下刺入，從胸口穿出，穿在了半空。
“相衡，它的心口！”
樹枝和草葉化作的利器撕扯掉了黑祟表面覆蓋著的縹緲黑霧，露出漆黑的本體。
本體的心口處，靈氣的流動和別處不同。
話無需多說，柳相衡瞬間就能明白蕭遙的意圖。
他身影一閃，一瞬間便移動到了黑祟的旁邊。
長劍泛出璀璨的輝光，自上而下，洞穿了黑祟的心口。
劍尖從黑祟後背穿出，不過片刻，濃稠的黑水順著劍刃流下，似如黑色的血液，滴在草木和泥土上，似如枯焦的花。
黑色的血液離體後，頃刻化作黑煙，消散在天地之間。
隨著黑水的流出，那個和柳相衡一模一樣的黑祟形態又漸漸改變。
原本的人形宛如燃燒時融化的黑色蠟燭，越來越單薄，越來越瘦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幹癟。
半炷香時間後，黑水全部流幹，黑影消散的無影無蹤。
蕭遙：“……應該，可以了？”
那道裂隙變化而成的黑祟消失了，是否意味著，裂隙就此消失？
那個本該抹除的“天道”，應該也被抹除了吧？
正疑惑間，四周的靈氣動向發生了轉變。
法陣，也正在消失。
柳相衡：“成功了。”
此地的時間，因果和天道，都停滯在他施放天地重生之法的那一刻。
這個上一世的蕭遙布下的法陣消失，即表明，上一世的一切即將消散。
因兩個時間同時存在而產生的因果扭曲也即將回歸正常。
二人說話的這麽片刻，法陣急速消逝。
轉眼間，氣機一變，被連山陣隱藏起來這一處山澗，和陣外的荒山連接了起來。
上一世的痕跡，徹底消除。
蕭遙怔了片刻，再次問：“可以了？本源裂隙消失，黑祟應該不會再出現？”
“應是如此，”柳相衡看著他，嘴角情不自禁翹起，“再有黑祟出現，再一次解決便是。”
蕭遙：……嗯。是這個道理。
他乍然回過神，略帶擔憂問柳相衡：“你身上的傷，沒事吧？”
柳相衡的白衣染滿了鮮血，看得人心驚肉跳。
“沒事。”柳相衡捋起袖子，“我是真龍，血脈強大，有道源真氣，恢覆能力極強。”
他方才和黑祟戰鬥時，全身傷痕累累，此刻，所有的傷痕都已愈合。
若不是衣服上的鮮血和破口，根本看不出，他此前遍體鱗傷。
蕭遙松了一口氣，卻還是拉起柳相衡的手臂，手指按上他手腕處的脈門，探入靈氣。
必須得親自確認，才能徹底放心。
……誰料，靈氣無法探入。
蕭遙驀地想起，柳相衡是元嬰高階，比他高出一個大境界加一個小境界，護體真氣強於他百倍。
以他境界，根本無法查探一個高階元嬰的血脈丹田。
蕭遙在原地呆楞了幾秒，面無表情甩開了對方的手。
原本實力相當的柳相衡，境界一下比自己高出這麽多。可惡，突然有點小嫉妒。
柳相衡情不自禁笑出了聲，被蕭遙狠狠一盯，即刻垂下嘴角，低眉順眼假裝可憐。
但他竭盡全力，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愉悅，以至於嘴角有些抽搐，看起來十分滑稽。
蕭遙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走吧，去附近找個城鎮，好好休整一下。”
經歷了一番惡鬥，操控強大的法陣，耗費了不少真氣，他想去城裏找一家餐館好好吃上一頓，睡上一覺。
柳相衡也需要找個地方，換一身新衣。
此地的法陣已經解除，再也不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秘境。二人徑直禦劍而起，很快飛到了四十裏外的一個凡間城鎮。
此刻正是一天當中最熱鬧的時候。
大街上人來人往，各種小攤販的吆喝聲，說話聲，腳步聲，此起彼伏。
各色招牌旗幟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隨風透出濃厚的紅塵煙火味。
蕭遙大吸了一口氣，感覺全身血脈都舒暢不已。
紅塵道的修士，最愛這般熱鬧繁華的景象。
嘴還未閉上，突然一輛仙器車從面前飛馳而過，揚起厚重的塵土。
“當心！”
柳相衡趕忙拉了他一把，將他拉進懷裏。
春雪的冷浸味道頃刻間傳入鼻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和熾熱的呼吸貼在耳邊，讓蕭遙也不禁心跳加速，耳根發起了燙。
“抱歉，我不是……”柳相衡全身僵硬緊繃，從脖子到耳朵尖都泛著紅。
脫口而出的話說了半句，不再往下說。
他就是有意。
就是想緊緊摟抱蕭遙。
嘴上說著抱歉，手臂卻沒放松，反而環得更緊。
二人在炙熱的空氣中緊貼了片刻，蕭遙輕輕推了柳相衡一下：“……大街上，有傷風化。”
周圍已經有許多行人朝他們投來了打量的目光。
柳相衡再等了幾秒，才戀戀不舍，動作極其緩慢地松開手。
“走吧，”蕭遙耳尖的熱燙還未消，以手捂嘴輕咳了一下，“先去找客棧投宿。”
找到落腳之處，修整之後，再做安排。
大街不遠處，就有一張迎風招展的客棧旗幟。
日過正午，大街上熱鬧，客棧中卻已過了最繁忙的時刻。
客棧掌櫃正在櫃臺上打著算盤，見來了客人，悠悠詢問：“二位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
掌櫃擡頭看了一眼，見是兩個年輕男子，問：“幾間房？一間還是兩間。”
柳相衡沒說話，微垂下眼，看向蕭遙。
他只想要一間房。想和蕭遙住一個房間。
可是不敢說。
蕭遙好笑，從錢袋裏掏出一錠碎銀，擱在櫃臺上：“一間上房。”
柳相衡眸光豁然一亮，似乎陽光照入心中，心花瞬間怒放。
跟著店小二上樓的時候，一路上，整個三魂七魄都輕飄飄的。
然而進入房間，房門唰的一下關上，他又覺得有點氣緊。
天字上房，房間寬敞窗戶開闊，通風又透亮，他卻莫名覺得心悶燥熱。
“去沐個浴，”蕭遙道，“把衣服換了吧。”
柳相衡同黑祟激鬥一場，全身傷痕累累，雖然用清潔術處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血跡，免得嚇到凡人，但他的外袍和裏衣都被割出了無數道口子。
蕭遙問店小二拿來一整套全新的裏衣外袍，將裏衣遞給他。
柳相衡心跳重如擂鼓，拿著凈白的衣衫匆匆走入浴房中。
和心上人待在一起，他就容易扭捏局促。
如今取回了記憶，心情更和此前不同，心跳得更快，更忐忑。
又高興，又緊張，全身都在發燙，腦子都被燙得有點恍惚。
鬼使神差的，他把花瓣全部倒入浴池中，將自己洗得幹幹凈凈，一身幽香。
似如求偶的鳥雀，把羽毛打理得光滑透亮，以待開屏。
出浴的時候，他只攏上裏衣，衣帶未系，胸腹大片敞露在外。
滿心寫著故意，想在心上人面前顯露一下峻瘦精悍的完美道體。
只可惜，他扭捏走出浴房，蕭遙看都沒看他，徑直越過，自己去往浴房沐浴。
柳相衡：“……”
一番準備如春水東流。都白費了。
但心中還是緊張。浴房隱約傳出水流激蕩，心上人在沐浴，他很難控制住心神，不心猿意馬，旖旎遐想。
他坐立難安，在房間裏踱了幾步，感覺不對。又在椅子上坐下，感覺還是不對，心神恍惚的不知自己究竟該做什麽才好。
過了一會，浴房傳來開門聲，他即刻把目光轉去——瞬間怔住。
蕭遙從浴房中出來，他也只攏了裏衣，衣襟敞著，露出淩晰精致的鎖骨。
剛洗過的青絲披散在肩頭，帶著氤氳水氣。清瘦的身形似如雲霧縹緲中的秀麗山峰，引誘著世人去探究其中隱秘。
柳相衡瞬間被那張艷色絕世的臉勾去了魂魄。
蕭遙眉眼含笑，走到他面前：“你現在，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還能想什麽。
身體的變化已將他的想法暴露無遺。
他喉結一滾，卻因口幹舌燥沒能發出聲音。
蕭遙繼續笑：“你說你肖想我，想了多久？”
“五年？十年？五十年？”
柳相衡腦子都快被燙化，啞著嗓子糾正他的錯誤：“……一百年。”
他不知自己什麽時候愛上蕭遙的。
或許是在同他一起，踏千山涉萬水，坐看日出日落，春花秋月的時候。
或許是他在光線暗淡的草叢裏，那只手撥開長草，讓他眼前一亮的時候。
但等到開始做夢，蕭遙猝不及防闖進他的夢裏，他早已情深入骨，無法自拔。
蕭遙：“你做過多少次關於我的夢？”
“數不清……每晚都做……”
“每晚？今晚也會？”
柳相衡被情火燒得說不出話來。
“你的夢，讓我再看看。”蕭遙含著笑意的語氣悠長，“像那日在扶餘山一樣。”
柳相衡的心瞬間一顫，差點不跳了。
什麽……意思？
不是他想的那個吧？
“沒錯，”蕭遙看向他的目光漸漸下移，停在了變化之處，“就是你想的那樣。”
“當然，你要是不想，算我沒……”
“說……”
呼吸瞬間糾纏，纏綿的身影一同倒入了暖帳之中。
透亮的天光從窗外照入，此刻還是白日。
屋內的春宵與白日無關，一片雲雨春潮。
……
蕭遙從淺眠中迷迷糊糊醒來，全身每一寸地方都透著不可言說的疼痛。
意識迷蒙地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一片灰黑，不知是晚上還是已經第二天淩晨。
就這麽微微一動，即刻有熾熱的呼吸貼了上來，溫涼的觸感覆上眼角，再次親吻眼角邊的淚痕。
“抱歉，”柳相衡嗓音低沈，“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嗯。”
怎麽會不疼呢。
體內最柔軟的地方，卻要承受最暴虐，最兇狠的攻擊。
可是，帶來疼痛的同時，也帶給他情動的歡愉。
他甘之如飴。
柳相衡溫柔乖順，會送花給他，讓他臉紅心跳，讓他心中開懷。
柳相衡夜夜做著有他的夢，做了一百年，他甘願把自己當做報償和獎賞給他，讓他美夢成真。
“阿遙……”低沈的聲音又貼上耳尖，“你能不能，再賞我一次？”
蕭遙朦朧的雙眼睜大了一些。
“還要？”
都幾次了？
“再一次，”熾熱的呼吸在耳邊懇求，“最後一次。”
蕭遙還在思索，用鼻音發出了一聲“嗯……”
立刻就被當做了允許。
縱情的攻擊再次侵入，恣意妄為地掠奪。
日升月落，明亮的陽光穿過窗欞，照入暖帳之中，已是十日之後。
整整十日。
蕭遙被氣得無話可說。
他深刻地認識到，再怎麽溫和有禮的謙謙公子，入了帳，哪怕還穿著楚楚衣冠，一樣會剝下克己覆禮的外皮，變成蠻不講理的禽獸。
他都已經哭喊著求饒了，那條龍還是不放過他。
龍性本那什麽，果然沒錯。
他又氣恨又無奈。
能怎麽辦？自己寵出來的，往後還不是只有繼續寵著。
柳相衡緊緊貼著蕭遙，輕柔將他抱在懷裏，手指把玩著他柔亮的發絲，放在嘴邊輕吻。
見他醒了，用嘴叼了一顆靈果，餵進他嘴裏。
蕭遙眉尖一挑，微惱道：“你那一百年，風月話本沒少看吧？”
情話和花活都那麽多，以前在他面前的那些扭捏局促，統統都和衣衫一起剝離，什麽尊敬崇拜，全扔了個幹凈。
柳相衡糾正他：“一百零七年。”
上一世一百年，這一世的七年，他肖想了這人一百零七年，做了一百零七年的春色歡夢。
又說：“不是話本，是避火圖。”
在他還是一條小“揮文”的時候，有一次，看見方縱在看書，他便爬過去，看方縱在看什麽。
方縱拎起他的尾巴，將他扔了出去，說小兒不宜，不準他看。
可是他已經幾百歲了，早不是什麽小孩子，所以又爬了過去。
這一次方縱沒再扔他，只把書冊“啪啦”扣在了他身上。然後他就看到了避火圖。
那一晚，他做了一個夢。
他以前從不做夢。
夢中即是白天看的避火圖的場景。
夢中人，是他一見，心口就怦怦直跳的蕭遙。
自那以後，他幾乎每晚都會做這樣的夢。
一百多年後的如今，終於美夢成真。
二人又在帳中纏綿溫存了大半日，柳相衡問：“今後我們怎麽打算？”
“還回上林宗嗎？”
他已經是元嬰修士，無須再待在靈氣充盈的仙山修煉。
他也有足夠的實力可以保護蕭遙，可以將天底下最好的東西獻給他。
“我可以幫你另立門戶，我們去風揚山？”
“我……”蕭遙思忖片刻，“還是想回上林宗。”
他現在是上林弟子，並未叛離上林。
“李麟，薛懷信，錦初，他們都在上林宗裏。”
還有孫閑玉，段確，以及許多天權峰的同門……他所有的好友都在上林仙宗。
“還有盡涯。他現在還是天樞峰少主。”
上一世的禍事都還沒有發生。
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止那些慘禍的發生。
他不會讓天樞峰主身隕，不會讓方縱再被人栽贓成殺害叔父的兇手，不會讓他再經歷一次修為全失。
他希望方縱能一直是輕狂張揚的方少主，別成為那個心機深沈到了陰沈，心性偏執的方掌門。
“我，”蕭遙直言道，“從沒想過離開上林仙宗。”
他沒有上一世的記憶。這一世，在上林仙宗待了這麽幾年，雖非一帆風順，卻也徑情直遂，日子過的舒心。他從來沒有起過離開的念頭。
柳相衡在蕭遙的嘴角邊落下一個吻：“我聽你的。”
“那我也隱藏境界，繼續在上林宗當主峰的入室弟子。”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不同的只有，他得償所願，同心上人結為道侶。
蕭遙在床上躺了這十日，此刻終於落了地。
全身都散架似的酸痛不已，走路都腳步虛浮。
心中莫名有點火氣。
柳相衡不是人！又強悍又兇猛，幹得太過分了一點。
蕭遙被他攙扶著，二人信步走出城鎮，打算乘坐天行船，慢悠悠返回上林仙宗。
剛穿過城門，走到城郊，一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撞入眼中。
白衣箭袖，手帶護臂，身姿筆挺，英姿颯颯。遠遠立在視線的盡頭，蒼穹碧空和蒼茫遠山都成了襯托他的縹緲背景。
“盡涯？”蕭遙驚喜，“你怎麽……”
“你破境成功，出關了？”
方縱此刻已是元嬰境界。
一身強橫靈壓，威儀厚重。
可又似乎，有點不對。
元嬰……高階？
方縱一破境，就晉升到了高階？
這也太……高到離譜了吧？
蕭遙驚訝又疑惑，遠方的那道身影忽然一閃，瞬間到了他面前。
他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被對方抱了個滿懷。
那力道大的，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無銘……阿遙，”清朗嗓音略微低沈，在耳邊拂過滾燙的熱意，“你終於回來了。”
“我再也不同你吵架，你別再讓我苦等那麽久。”
蕭遙霎時怔楞，過了半晌，停頓的腦子才慢慢轉過來。
方縱說的話……方縱叫他……阿遙？
“盡涯，你也恢覆了上一世的記憶？”
“或許是因為黑祟消失的緣故。”柳相衡在一旁看著方縱的舉動，眼眸微微垂了垂。
心中有些吃醋，有些不快，卻也沒多置喙。
這二人的情義有多深，可以為了彼此豁出性命到什麽程度，那一百年，他都看在眼裏。
他是這段生死相托，患難與共的刎頸之交最為深刻的見證。
“凡刻骨銘心，強烈到鐫印在魂魄上的心念，只要魂魄不滅，無論經歷過多少次輪回轉世，都能記得。”
他此前就解釋過——方縱對蕭遙的感情，同他一樣，早已刻印在三魂七魄之上。
在與蕭遙重逢之後，逐漸想起來，沒有任何奇怪。
但此前，因果扭曲阻礙了記憶的恢覆，導致他們明明想起來，卻又再次忘記。
而今因果扭曲消失，沒有“天道”的阻礙，他們的記憶就全部恢覆。
方縱抱了蕭遙一會，將人放開，又捏著他的手臂，將人仔細打量，心中百感交集。
那一日，他大發了一通脾氣。
那一日，他們不歡而散。
之後，蕭無銘帶著柳相衡出門辦事。
無論他冷不冷靜，無銘走後的第二日，他就開始思念。
無銘說過，一個月後回來，在人走之後的第二天，他就已相思成殤，度日如年。
他聽無銘的話，閉了半個月的關，成功上升了一個小境界，只等著無銘回來，等著無銘回來朝他賀喜。
無銘回家之後，他或許會道歉，或許不會，反正無銘不會因此同他置氣。他無論做什麽，他的阿遙都會遷就他，原諒他。
後半個月，他心不在焉，每日就坐在院子裏枯等，只盼望心中人早一日回來。
他好想他。好想念他的阿遙。
隨著歸期的臨近，心中的期盼越來越盛，只剩五日……三日，二日，一日……
明日，明日就是一個月，蕭無銘總算要回來了。
他終於可以見到朝思暮想的人。
可是，這一日，從早等到晚，都沒等到那人歸來。
無銘在路上遇到什麽事，耽擱了一兩日？
又等了一日，還是沒回來。
他傳訊，對方沒回覆。
很奇怪。
蕭無銘同他說好的事情，一定會辦到。
無銘知道他在家裏等著，辦完事情就會盡快趕回，只可能提前，不會延後。倘若遇到問題，會傳訊讓他知曉，讓他安心。
他們相識百餘年，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他開始擔憂，開始心慌，焦躁，心緒不寧，如坐針氈。
因為他亂發了一通脾氣，說要殺了柳相衡，惹得無銘不高興，因此無銘同他賭氣，故意不回來，故意讓他苦等？
他早就已經冷靜，道歉的話都已想好，只等無銘一回來，即刻賠罪。
可是那人沒回來。
無銘遇到了什麽危險？他去上林宗找霖雨和談，談崩了？被霖雨抓住了？
霖雨該不會殺了無銘吧……可若是如此，上林仙宗應該有動向，而他什麽消息都沒收到。
他完全不知無銘去了哪裏，沒有一點他的消息。
他只能苦苦等候，從最初坐在院子等，到站在風揚派大門口等，再到站在山門外等。
日覆一日，卻始終沒能等到心中人歸來。
再之後，他就忘掉了一切。
二人再次相見，是重逢，也是初遇。
可他忘記了一切。
忘記了蕭無銘為他斷劍骨，他為蕭無銘碎金丹。
忘記了蕭無銘一手扶著他，一手持劍，殺的血流漂杵，殺的屍山遍野，才從人山人海中殺出一條血路，帶他逃離死地。
忘記了蕭無銘和他並肩而立，形影不離的那一百多年。
他終於等到了蕭無銘，卻把那些對他的相思情衷，對他的日夜思念誤當成了魅惑的術法。
他居然以為那是別人強加給他的心念。
太可笑了。
他明明這麽深愛這個人，為什麽會忘記？
為什麽沒有早一點想起來？
幸好。幸好，現在還不算太晚。
幸好——
“阿遙，你終於回來了。”
蕭遙朝方縱會心一笑。
和方縱，和柳相衡不同，他死而覆生之後，記憶消散，沒了上一世的任何記憶。
方縱和柳相衡的記憶能夠恢覆，他卻不行。
對他來說，這一世的重逢，就只是初遇。
但這並不影響他和方縱之間的一切。
即便沒有上一世的記憶，他們重新相識相交，仍舊能和上一世一樣，成為肝膽相照，生死相托，永不離棄的刎頸之交。
“盡涯，”他笑道，“讓你久等，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方縱溫柔撫過蕭遙的發梢。
只要他的阿遙能回來，他什麽都不求了。
無論阿遙是否接受他的心意，他都不在意，不強求，也再不會因此亂發脾氣。
只是，他不會再讓阿遙獨自出門，不會自己一個人在家中等待。
往後無論蕭無銘再去哪，他都生死相隨。
二人對視片刻，即便什麽都不用說，彼此也能明白心中所想。
相視一笑之後，方縱又將目光轉向柳相衡。
他拔出佩劍，目光鋒銳地看著柳相衡，揚了揚下頜：“換個地方？”
柳相衡也拔出了劍：“換個地方。”
蕭遙一懵：“你們……”
做什麽？
什麽意思？
看這架勢，要打架？
為什麽？
既然都找回了記憶，那不該和以前一樣，三個人一起修行，一起游歷，一起渡過歲月漫長？
為什麽突然就這個樣子？
剛想要勸阻，柳相衡鄭重道：“阿遙，我和他之間的事，你能不能別管，讓我和他自己解決。”
他和方縱之間的恩怨情仇，並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清。
他是蕭遙的靈寵，蕭遙對他好，方縱卻因此看他不順眼。
方縱和他認識的第一天，就用桃子砸他。時常抓他尾巴，把他拎起來，扔出窗外。
甚至把他打一個結，綁在樹枝上，再用桃子砸他。
方縱經常嚇唬他，說要把他扒皮抽筋，大卸八塊，拿去燉湯。
但方縱也會照顧他，教他劍法術法。
方縱會對他說：誰敢欺負你，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
方縱劍術高超，在竹園的時候，自己創了一套劍法。他把劍法交給蕭遙，他們兩人練劍，他就在一旁看著，跟著學。
方縱嘲笑他身子扭起來很醜，卻又指點他，教導他。
他的劍法，一半是蕭遙教的，一半是方縱教的。
雖然劍心和劍意不同，但他們的劍法一脈相承。
蕭遙出門辦事的時候，他就在竹園裏，和方縱一起，一邊打架，一邊等蕭遙回來。
蕭遙說，自己不在的時候，就由他來照顧方縱，陪伴方縱。
他很討厭方縱，卻也敬重他，感謝他。
他明白方縱對蕭遙的心意。
他清楚方縱喜歡蕭遙。
他也是。
他感激方縱，敬佩方縱，但別的事情，他可以不爭不搶，蕭遙的事卻不行。
他也深愛蕭遙，想要同蕭遙結道侶，誰也不會拱手相讓。
他和方縱之間的恩怨，比起嘴，用劍更能說清。
他和方縱之間的情仇，也只有用劍才能解決。
蕭遙看著持劍相對的兩人，沈吟片刻，低聲道：“我明白了。”
三人另外換了一處地方，來到了城鎮八十裏外的無人區域。
柳相衡和方縱開始了打鬥。
剎那之間，劍鳴錚錚，龍騰虎嘯，劍氣縱橫。
蕭遙緊皺著眉頭在旁邊看了一會，眉心漸漸松弛。
他選擇了柳相衡，和柳相衡結為了道侶，方縱心中定然氣恨，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二人都爭強好勝，他們之間的爭鋒，沒有人願意退讓。
可無論什麽樣的情仇，無論彼此之間爭奪的多麽激烈，他們都從未起過將對方置於死地的打算。
兩個元嬰高階的大能，可呼風喚雨震天懾地，威能何等強悍蠻橫。
他們卻都沒施放真氣，只在鬥劍。
二人無論如何要爭個輸贏，分個高下，卻沒想過傷對方性命。
不過是狠狠打一架，應當不會出什麽大事……
蕭遙輕嘆了一口氣，退遠了一些，找了個合適的空地，半蹲下身，在地上布起了法陣。
傳送法陣。
方縱和柳相衡之間的爭風，他不方便插手——他插手，容易讓矛盾更加激化。
就如柳相衡所說，讓他們按自己的想法，以自己的方式去解決。
但他不插手，不代表完全冷眼旁觀，坐視不理。
這二人雖都未想過傷對方性命，就怕萬一，打出了火氣，一時惱羞成怒控制不住。
如果勢頭不對，他就即刻啟動傳送法陣，把人扔去遠處的荒郊野嶺，讓他兩暫時分開，吹吹涼風冷靜一下。
法陣很快布好。最後一筆收尾時，一滴水滴掉在了手背上。
下雨了？
蕭遙擡頭望向天空。方才還日麗風和的萬裏碧空，突然烏雲壓頂。
沒有刮風，這片灰色的雨雲來的悄無聲息。
轉眼間，綿綿細雨降下，雨點雖輕，但泥土，草木，山石……世間萬物很快被雨水浸透。
無可躲避的細雨將整個天地洇濕，似如降下一層氤氳薄紗，透出一股浸骨的寒意。
蕭遙猝然覺得血脈和肺腑都有點發冷。
不對……這是……
這不是普通的雨！
還沒想明白怎麽一回事，倏然間，一抹人影，兩道劍光乍然出現，速度快如迅雷，只能看到劍刃揮出之後的殘影。
人影出現在柳相衡和方縱中間。
蕭遙只看到劍光一閃，兩股赤紅血霧霎時從兩人的心口處噴出。
劍刃的熒光同時洞穿了柳相衡和方縱的胸膛。
蕭遙驚楞地睜大了眼。
……霖雨。
柳相衡和方縱正在鬥劍。
二人境界相同，戰力相當，互不相讓，打的難解難分。
兩人專心致志，眼中都只有對手，以至於忽略了這場忽然降下的，冷浸刺骨的細雨。
突然，一道並非方縱的劍意襲來，柳相衡後頸一涼，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危險。
而後，他的心口也一涼，熱血瞬間噴了出來，在空中噴出一道血霧。
他的心口，被一柄利刃洞穿。
變故來的猝不及防。
蕭遙太過驚愕，呆立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兩人的身體緩緩倒向地面，在地面砸出沈悶的聲響。
令人心驚的悶響將他拉回了神。
他看到霖雨在一瞬間，出手攻擊了那兩人，隨後慢慢轉過身，看向他，嘴角揚出一點弧度。
蕭遙瞬間汗毛倒豎，只覺毛骨悚然。
……霖雨……為什麽。
半步化神的威壓全部釋放，那股連天地都為之一顫的兇悍戾氣讓他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
這時他才意識到一件事。
柳相衡和方縱的記憶都恢覆了。
那麽，霖雨呢？
霖雨道君和方縱一樣，也有輪回亦無法抹消的強烈心念。
所以……霖雨也和方縱一樣，上一世的記憶也全部恢覆？
而上一世，霖雨劍尊和他們，是死敵。是他們最危險，最強大的對手。
霖雨看著他，冰寒的聲音笑道：“吳銘。”
“蕭無銘。蕭遙。”
果然。霖雨也都想起來了。
蕭遙的後背滲出一片冷汗，斜著眼，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傳送法陣。
霖雨攻擊了方縱和柳相衡，倘若對方現在要朝他出手，以彼此的境界差距，他毫無反抗之力。
然而霖雨只靜靜看了他片刻，收斂了那令人心驚膽寒的微笑，語氣平緩而鄭重：“你為何沒來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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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遙已經退的很遠, 仍舊能感受到迅烈的劍風刮過他的耳畔，將他的臉頰刮得生疼。
兩個境界相同的高階元嬰戰修，其戰力之悍猛, 遠遠超乎常人想象。
若非此地有連山陣隔絕了內外，方圓幾十裏，所有的山石草木, 都會被他們摧毀。
元嬰大能的道法, 裂乾坤, 斬日月，可輕易改變山河形貌，將方圓百裏夷為平地。
贗品到底不如本尊。
即便姿勢相同，招式相同，出招時的威能也相同，然劍氣沖撞過後, 柳相衡的劍勢未減，黑祟的靈氣卻已式微。
無數道劍氣撞在一起，互相抵消。
柳相衡的劍氣比黑祟多了幾道，多出的劍氣兇悍飛向對手, 全速打在了黑祟身上。
柳相衡技高一籌, 蕭遙的心緒略有放松。
突然間, 嗤啦一聲割肉斷骨的聲響, 數道血線瞬間噴湧, 在空中拉出長長的細線。
蕭遙雙眸瞬間睜大。
怎麽會……
劍氣打在黑祟身上, 雖有縹緲霧氣從傷口處流出, 但它本身就被黑霧包裹, 看不出有多大影響。
而柳相衡身上的相同位置，幾乎同時, 憑空生出了相同的傷口。
血線從傷口處噴出，洇濕了白色的衣袍，血紅斑駁，觸目驚心。
黑祟受傷，柳相衡也會受相同的傷？！
蕭遙的心瞬間一緊，仿佛被細線纏上，高高吊起。
那道裂隙因柳相衡而生，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下又該怎麽辦？
柳相衡的臉頰出現了一道鮮紅的傷口，血滴慢慢滲出，沿著下頜滴落。
他臉色本就白凈，在鮮血的映襯下，更顯蒼白。
但他神色不改，微吸一口氣，再次揮劍斬出。
停滯了片刻肅殺的劍風又起。劍光殘影，如寒星鋪天蓋地。
一黑一白兩把長劍短兵相接。
柳相衡橫劍，黑祟也橫劍。柳相衡縱劍，黑祟也縱劍。
二人的招式一模一樣，速度也一模一樣。
利劍交錯，劍勢或如狂暴烈風，或如穩重山巒，快招對快招，慢鬥對慢鬥，偏鋒對偏鋒，招招兇險。
幾十招之後，兩柄劍驟然停滯。純黑和銀白的劍刃架在空中，勁力對沖，互不相讓。
星火四濺，驚風怒吼，周圍一切都被狂烈的劍氣摧折，土石碎裂，草木低伏。
柳相衡身上又多了數道大小不一的傷痕。
斑駁的鮮血染紅衣衫，心口處暈染開的血團隨著胸腔上下起伏，綿長平穩的呼吸已經逐漸變得粗重急促。
黑祟卻無明顯變化。它本就沒有呼吸。
它也應該沒有神志，只是一道因果扭曲而的生成的黑暗。
本該沒有表情的黑祟，此刻卻不知為何，嘴角似乎微微揚起了一點。那似有若無的微笑，襯著血紅的雙眼，看得人悚然心驚。
柳相衡咬緊了牙。他膝蓋稍微一曲，再次擺出進攻的架勢，又要一劍出擊，耳邊忽然傳來清越的呼喊：“等等！”
柳相衡動作驀地一頓，側頭看向蕭遙。
蕭遙眸光鋒銳看向黑祟，卻朝柳相衡溫柔一笑：“我有辦法對付他。”
“你稍微站遠一點。”
柳相衡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遲疑片刻，依言後退了幾步。
蕭遙揚起了左手，清瘦的手臂上帶著陣盤。
他手指飛速掐訣，一段指訣掐完，啪，打了一個響指。
剎那之間，天地一瞬寂靜，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瞬息過後——
轟！一聲震地的悶響，一根兩人高的巨大石刃從黑祟所站的地面刺出。
黑祟腳步一退，側身避開。
它身形還未站穩，腳底又鉆出一支。
長草，樹木，泥土，石塊，微風……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利刃攻向黑祟。
無數把尖刀，無處不在，無堅不摧，避無可避。
蕭遙哼聲一笑，意氣飛揚：“在我的法陣裏，欺負我的人，可把你能的。”
他們此刻身在一個極其強大的法陣裏。
這個陣，是他布下的。上一世的他。
他此時還沒有那麽強大的法力，無法布置這麽強勁，強到可以屏蔽天機的法陣。
但陣主，是他。上一世的他也是他，有著同樣的三魂七魄，同樣的靈息。
自己的法陣，自己的魂魄印記，想要操控法陣還不容易？
陣中所有的一切，隨他的心念操控。
在這一方與世隔絕的天地裏，他就是天地。
黑祟被無處可避的石刃割斷了手臂。
柳相衡不攻擊，不使劍，甚至站著不做任何動作，黑祟的行動便失了參照，變得雜亂無章，且動作緩慢。
被割斷的手臂還未落地，即刻有樹枝，草葉纏繞上來，將其撕得粉碎。
無數風刃，石刃繼續攻擊黑祟的身體，將它囚禁在長草編織而成的牢籠中。
下一瞬，一支巨大的石刃從地底竄出，黑祟沒有任何動作，便已被其從腳下刺入，從胸口穿出，穿在了半空。
“相衡，它的心口！”
樹枝和草葉化作的利器撕扯掉了黑祟表面覆蓋著的縹緲黑霧，露出漆黑的本體。
本體的心口處，靈氣的流動和別處不同。
話無需多說，柳相衡瞬間就能明白蕭遙的意圖。
他身影一閃，一瞬間便移動到了黑祟的旁邊。
長劍泛出璀璨的輝光，自上而下，洞穿了黑祟的心口。
劍尖從黑祟後背穿出，不過片刻，濃稠的黑水順著劍刃流下，似如黑色的血液，滴在草木和泥土上，似如枯焦的花。
黑色的血液離體後，頃刻化作黑煙，消散在天地之間。
隨著黑水的流出，那個和柳相衡一模一樣的黑祟形態又漸漸改變。
原本的人形宛如燃燒時融化的黑色蠟燭，越來越單薄，越來越瘦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幹癟。
半炷香時間後，黑水全部流幹，黑影消散的無影無蹤。
蕭遙：“……應該，可以了？”
那道裂隙變化而成的黑祟消失了，是否意味著，裂隙就此消失？
那個本該抹除的“天道”，應該也被抹除了吧？
正疑惑間，四周的靈氣動向發生了轉變。
法陣，也正在消失。
柳相衡：“成功了。”
此地的時間，因果和天道，都停滯在他施放天地重生之法的那一刻。
這個上一世的蕭遙布下的法陣消失，即表明，上一世的一切即將消散。
因兩個時間同時存在而產生的因果扭曲也即將回歸正常。
二人說話的這麽片刻，法陣急速消逝。
轉眼間，氣機一變，被連山陣隱藏起來這一處山澗，和陣外的荒山連接了起來。
上一世的痕跡，徹底消除。
蕭遙怔了片刻，再次問：“可以了？本源裂隙消失，黑祟應該不會再出現？”
“應是如此，”柳相衡看著他，嘴角情不自禁翹起，“再有黑祟出現，再一次解決便是。”
蕭遙：……嗯。是這個道理。
他乍然回過神，略帶擔憂問柳相衡：“你身上的傷，沒事吧？”
柳相衡的白衣染滿了鮮血，看得人心驚肉跳。
“沒事。”柳相衡捋起袖子，“我是真龍，血脈強大，有道源真氣，恢覆能力極強。”
他方才和黑祟戰鬥時，全身傷痕累累，此刻，所有的傷痕都已愈合。
若不是衣服上的鮮血和破口，根本看不出，他此前遍體鱗傷。
蕭遙松了一口氣，卻還是拉起柳相衡的手臂，手指按上他手腕處的脈門，探入靈氣。
必須得親自確認，才能徹底放心。
……誰料，靈氣無法探入。
蕭遙驀地想起，柳相衡是元嬰高階，比他高出一個大境界加一個小境界，護體真氣強於他百倍。
以他境界，根本無法查探一個高階元嬰的血脈丹田。
蕭遙在原地呆楞了幾秒，面無表情甩開了對方的手。
原本實力相當的柳相衡，境界一下比自己高出這麽多。可惡，突然有點小嫉妒。
柳相衡情不自禁笑出了聲，被蕭遙狠狠一盯，即刻垂下嘴角，低眉順眼假裝可憐。
但他竭盡全力，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愉悅，以至於嘴角有些抽搐，看起來十分滑稽。
蕭遙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走吧，去附近找個城鎮，好好休整一下。”
經歷了一番惡鬥，操控強大的法陣，耗費了不少真氣，他想去城裏找一家餐館好好吃上一頓，睡上一覺。
柳相衡也需要找個地方，換一身新衣。
此地的法陣已經解除，再也不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秘境。二人徑直禦劍而起，很快飛到了四十裏外的一個凡間城鎮。
此刻正是一天當中最熱鬧的時候。
大街上人來人往，各種小攤販的吆喝聲，說話聲，腳步聲，此起彼伏。
各色招牌旗幟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隨風透出濃厚的紅塵煙火味。
蕭遙大吸了一口氣，感覺全身血脈都舒暢不已。
紅塵道的修士，最愛這般熱鬧繁華的景象。
嘴還未閉上，突然一輛仙器車從面前飛馳而過，揚起厚重的塵土。
“當心！”
柳相衡趕忙拉了他一把，將他拉進懷裏。
春雪的冷浸味道頃刻間傳入鼻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和熾熱的呼吸貼在耳邊，讓蕭遙也不禁心跳加速，耳根發起了燙。
“抱歉，我不是……”柳相衡全身僵硬緊繃，從脖子到耳朵尖都泛著紅。
脫口而出的話說了半句，不再往下說。
他就是有意。
就是想緊緊摟抱蕭遙。
嘴上說著抱歉，手臂卻沒放松，反而環得更緊。
二人在炙熱的空氣中緊貼了片刻，蕭遙輕輕推了柳相衡一下：“……大街上，有傷風化。”
周圍已經有許多行人朝他們投來了打量的目光。
柳相衡再等了幾秒，才戀戀不舍，動作極其緩慢地松開手。
“走吧，”蕭遙耳尖的熱燙還未消，以手捂嘴輕咳了一下，“先去找客棧投宿。”
找到落腳之處，修整之後，再做安排。
大街不遠處，就有一張迎風招展的客棧旗幟。
日過正午，大街上熱鬧，客棧中卻已過了最繁忙的時刻。
客棧掌櫃正在櫃臺上打著算盤，見來了客人，悠悠詢問：“二位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
掌櫃擡頭看了一眼，見是兩個年輕男子，問：“幾間房？一間還是兩間。”
柳相衡沒說話，微垂下眼，看向蕭遙。
他只想要一間房。想和蕭遙住一個房間。
可是不敢說。
蕭遙好笑，從錢袋裏掏出一錠碎銀，擱在櫃臺上：“一間上房。”
柳相衡眸光豁然一亮，似乎陽光照入心中，心花瞬間怒放。
跟著店小二上樓的時候，一路上，整個三魂七魄都輕飄飄的。
然而進入房間，房門唰的一下關上，他又覺得有點氣緊。
天字上房，房間寬敞窗戶開闊，通風又透亮，他卻莫名覺得心悶燥熱。
“去沐個浴，”蕭遙道，“把衣服換了吧。”
柳相衡同黑祟激鬥一場，全身傷痕累累，雖然用清潔術處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血跡，免得嚇到凡人，但他的外袍和裏衣都被割出了無數道口子。
蕭遙問店小二拿來一整套全新的裏衣外袍，將裏衣遞給他。
柳相衡心跳重如擂鼓，拿著凈白的衣衫匆匆走入浴房中。
和心上人待在一起，他就容易扭捏局促。
如今取回了記憶，心情更和此前不同，心跳得更快，更忐忑。
又高興，又緊張，全身都在發燙，腦子都被燙得有點恍惚。
鬼使神差的，他把花瓣全部倒入浴池中，將自己洗得幹幹凈凈，一身幽香。
似如求偶的鳥雀，把羽毛打理得光滑透亮，以待開屏。
出浴的時候，他只攏上裏衣，衣帶未系，胸腹大片敞露在外。
滿心寫著故意，想在心上人面前顯露一下峻瘦精悍的完美道體。
只可惜，他扭捏走出浴房，蕭遙看都沒看他，徑直越過，自己去往浴房沐浴。
柳相衡：“……”
一番準備如春水東流。都白費了。
但心中還是緊張。浴房隱約傳出水流激蕩，心上人在沐浴，他很難控制住心神，不心猿意馬，旖旎遐想。
他坐立難安，在房間裏踱了幾步，感覺不對。又在椅子上坐下，感覺還是不對，心神恍惚的不知自己究竟該做什麽才好。
過了一會，浴房傳來開門聲，他即刻把目光轉去——瞬間怔住。
蕭遙從浴房中出來，他也只攏了裏衣，衣襟敞著，露出淩晰精致的鎖骨。
剛洗過的青絲披散在肩頭，帶著氤氳水氣。清瘦的身形似如雲霧縹緲中的秀麗山峰，引誘著世人去探究其中隱秘。
柳相衡瞬間被那張艷色絕世的臉勾去了魂魄。
蕭遙眉眼含笑，走到他面前：“你現在，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還能想什麽。
身體的變化已將他的想法暴露無遺。
他喉結一滾，卻因口幹舌燥沒能發出聲音。
蕭遙繼續笑：“你說你肖想我，想了多久？”
“五年？十年？五十年？”
柳相衡腦子都快被燙化，啞著嗓子糾正他的錯誤：“……一百年。”
他不知自己什麽時候愛上蕭遙的。
或許是在同他一起，踏千山涉萬水，坐看日出日落，春花秋月的時候。
或許是他在光線暗淡的草叢裏，那只手撥開長草，讓他眼前一亮的時候。
但等到開始做夢，蕭遙猝不及防闖進他的夢裏，他早已情深入骨，無法自拔。
蕭遙：“你做過多少次關於我的夢？”
“數不清……每晚都做……”
“每晚？今晚也會？”
柳相衡被情火燒得說不出話來。
“你的夢，讓我再看看。”蕭遙含著笑意的語氣悠長，“像那日在扶餘山一樣。”
柳相衡的心瞬間一顫，差點不跳了。
什麽……意思？
不是他想的那個吧？
“沒錯，”蕭遙看向他的目光漸漸下移，停在了變化之處，“就是你想的那樣。”
“當然，你要是不想，算我沒……”
“說……”
呼吸瞬間糾纏，纏綿的身影一同倒入了暖帳之中。
透亮的天光從窗外照入，此刻還是白日。
屋內的春宵與白日無關，一片雲雨春潮。
……
蕭遙從淺眠中迷迷糊糊醒來，全身每一寸地方都透著不可言說的疼痛。
意識迷蒙地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一片灰黑，不知是晚上還是已經第二天淩晨。
就這麽微微一動，即刻有熾熱的呼吸貼了上來，溫涼的觸感覆上眼角，再次親吻眼角邊的淚痕。
“抱歉，”柳相衡嗓音低沈，“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嗯。”
怎麽會不疼呢。
體內最柔軟的地方，卻要承受最暴虐，最兇狠的攻擊。
可是，帶來疼痛的同時，也帶給他情動的歡愉。
他甘之如飴。
柳相衡溫柔乖順，會送花給他，讓他臉紅心跳，讓他心中開懷。
柳相衡夜夜做著有他的夢，做了一百年，他甘願把自己當做報償和獎賞給他，讓他美夢成真。
“阿遙……”低沈的聲音又貼上耳尖，“你能不能，再賞我一次？”
蕭遙朦朧的雙眼睜大了一些。
“還要？”
都幾次了？
“再一次，”熾熱的呼吸在耳邊懇求，“最後一次。”
蕭遙還在思索，用鼻音發出了一聲“嗯……”
立刻就被當做了允許。
縱情的攻擊再次侵入，恣意妄為地掠奪。
日升月落，明亮的陽光穿過窗欞，照入暖帳之中，已是十日之後。
整整十日。
蕭遙被氣得無話可說。
他深刻地認識到，再怎麽溫和有禮的謙謙公子，入了帳，哪怕還穿著楚楚衣冠，一樣會剝下克己覆禮的外皮，變成蠻不講理的禽獸。
他都已經哭喊著求饒了，那條龍還是不放過他。
龍性本那什麽，果然沒錯。
他又氣恨又無奈。
能怎麽辦？自己寵出來的，往後還不是只有繼續寵著。
柳相衡緊緊貼著蕭遙，輕柔將他抱在懷裏，手指把玩著他柔亮的發絲，放在嘴邊輕吻。
見他醒了，用嘴叼了一顆靈果，餵進他嘴裏。
蕭遙眉尖一挑，微惱道：“你那一百年，風月話本沒少看吧？”
情話和花活都那麽多，以前在他面前的那些扭捏局促，統統都和衣衫一起剝離，什麽尊敬崇拜，全扔了個幹凈。
柳相衡糾正他：“一百零七年。”
上一世一百年，這一世的七年，他肖想了這人一百零七年，做了一百零七年的春色歡夢。
又說：“不是話本，是避火圖。”
在他還是一條小“揮文”的時候，有一次，看見方縱在看書，他便爬過去，看方縱在看什麽。
方縱拎起他的尾巴，將他扔了出去，說小兒不宜，不準他看。
可是他已經幾百歲了，早不是什麽小孩子，所以又爬了過去。
這一次方縱沒再扔他，只把書冊“啪啦”扣在了他身上。然後他就看到了避火圖。
那一晚，他做了一個夢。
他以前從不做夢。
夢中即是白天看的避火圖的場景。
夢中人，是他一見，心口就怦怦直跳的蕭遙。
自那以後，他幾乎每晚都會做這樣的夢。
一百多年後的如今，終於美夢成真。
二人又在帳中纏綿溫存了大半日，柳相衡問：“今後我們怎麽打算？”
“還回上林宗嗎？”
他已經是元嬰修士，無須再待在靈氣充盈的仙山修煉。
他也有足夠的實力可以保護蕭遙，可以將天底下最好的東西獻給他。
“我可以幫你另立門戶，我們去風揚山？”
“我……”蕭遙思忖片刻，“還是想回上林宗。”
他現在是上林弟子，並未叛離上林。
“李麟，薛懷信，錦初，他們都在上林宗裏。”
還有孫閑玉，段確，以及許多天權峰的同門……他所有的好友都在上林仙宗。
“還有盡涯。他現在還是天樞峰少主。”
上一世的禍事都還沒有發生。
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止那些慘禍的發生。
他不會讓天樞峰主身隕，不會讓方縱再被人栽贓成殺害叔父的兇手，不會讓他再經歷一次修為全失。
他希望方縱能一直是輕狂張揚的方少主，別成為那個心機深沈到了陰沈，心性偏執的方掌門。
“我，”蕭遙直言道，“從沒想過離開上林仙宗。”
他沒有上一世的記憶。這一世，在上林仙宗待了這麽幾年，雖非一帆風順，卻也徑情直遂，日子過的舒心。他從來沒有起過離開的念頭。
柳相衡在蕭遙的嘴角邊落下一個吻：“我聽你的。”
“那我也隱藏境界，繼續在上林宗當主峰的入室弟子。”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不同的只有，他得償所願，同心上人結為道侶。
蕭遙在床上躺了這十日，此刻終於落了地。
全身都散架似的酸痛不已，走路都腳步虛浮。
心中莫名有點火氣。
柳相衡不是人！又強悍又兇猛，幹得太過分了一點。
蕭遙被他攙扶著，二人信步走出城鎮，打算乘坐天行船，慢悠悠返回上林仙宗。
剛穿過城門，走到城郊，一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撞入眼中。
白衣箭袖，手帶護臂，身姿筆挺，英姿颯颯。遠遠立在視線的盡頭，蒼穹碧空和蒼茫遠山都成了襯托他的縹緲背景。
“盡涯？”蕭遙驚喜，“你怎麽……”
“你破境成功，出關了？”
方縱此刻已是元嬰境界。
一身強橫靈壓，威儀厚重。
可又似乎，有點不對。
元嬰……高階？
方縱一破境，就晉升到了高階？
這也太……高到離譜了吧？
蕭遙驚訝又疑惑，遠方的那道身影忽然一閃，瞬間到了他面前。
他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被對方抱了個滿懷。
那力道大的，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無銘……阿遙，”清朗嗓音略微低沈，在耳邊拂過滾燙的熱意，“你終於回來了。”
“我再也不同你吵架，你別再讓我苦等那麽久。”
蕭遙霎時怔楞，過了半晌，停頓的腦子才慢慢轉過來。
方縱說的話……方縱叫他……阿遙？
“盡涯，你也恢覆了上一世的記憶？”
“或許是因為黑祟消失的緣故。”柳相衡在一旁看著方縱的舉動，眼眸微微垂了垂。
心中有些吃醋，有些不快，卻也沒多置喙。
這二人的情義有多深，可以為了彼此豁出性命到什麽程度，那一百年，他都看在眼裏。
他是這段生死相托，患難與共的刎頸之交最為深刻的見證。
“凡刻骨銘心，強烈到鐫印在魂魄上的心念，只要魂魄不滅，無論經歷過多少次輪回轉世，都能記得。”
他此前就解釋過——方縱對蕭遙的感情，同他一樣，早已刻印在三魂七魄之上。
在與蕭遙重逢之後，逐漸想起來，沒有任何奇怪。
但此前，因果扭曲阻礙了記憶的恢覆，導致他們明明想起來，卻又再次忘記。
而今因果扭曲消失，沒有“天道”的阻礙，他們的記憶就全部恢覆。
方縱抱了蕭遙一會，將人放開，又捏著他的手臂，將人仔細打量，心中百感交集。
那一日，他大發了一通脾氣。
那一日，他們不歡而散。
之後，蕭無銘帶著柳相衡出門辦事。
無論他冷不冷靜，無銘走後的第二日，他就開始思念。
無銘說過，一個月後回來，在人走之後的第二天，他就已相思成殤，度日如年。
他聽無銘的話，閉了半個月的關，成功上升了一個小境界，只等著無銘回來，等著無銘回來朝他賀喜。
無銘回家之後，他或許會道歉，或許不會，反正無銘不會因此同他置氣。他無論做什麽，他的阿遙都會遷就他，原諒他。
後半個月，他心不在焉，每日就坐在院子裏枯等，只盼望心中人早一日回來。
他好想他。好想念他的阿遙。
隨著歸期的臨近，心中的期盼越來越盛，只剩五日……三日，二日，一日……
明日，明日就是一個月，蕭無銘總算要回來了。
他終於可以見到朝思暮想的人。
可是，這一日，從早等到晚，都沒等到那人歸來。
無銘在路上遇到什麽事，耽擱了一兩日？
又等了一日，還是沒回來。
他傳訊，對方沒回覆。
很奇怪。
蕭無銘同他說好的事情，一定會辦到。
無銘知道他在家裏等著，辦完事情就會盡快趕回，只可能提前，不會延後。倘若遇到問題，會傳訊讓他知曉，讓他安心。
他們相識百餘年，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他開始擔憂，開始心慌，焦躁，心緒不寧，如坐針氈。
因為他亂發了一通脾氣，說要殺了柳相衡，惹得無銘不高興，因此無銘同他賭氣，故意不回來，故意讓他苦等？
他早就已經冷靜，道歉的話都已想好，只等無銘一回來，即刻賠罪。
可是那人沒回來。
無銘遇到了什麽危險？他去上林宗找霖雨和談，談崩了？被霖雨抓住了？
霖雨該不會殺了無銘吧……可若是如此，上林仙宗應該有動向，而他什麽消息都沒收到。
他完全不知無銘去了哪裏，沒有一點他的消息。
他只能苦苦等候，從最初坐在院子等，到站在風揚派大門口等，再到站在山門外等。
日覆一日，卻始終沒能等到心中人歸來。
再之後，他就忘掉了一切。
二人再次相見，是重逢，也是初遇。
可他忘記了一切。
忘記了蕭無銘為他斷劍骨，他為蕭無銘碎金丹。
忘記了蕭無銘一手扶著他，一手持劍，殺的血流漂杵，殺的屍山遍野，才從人山人海中殺出一條血路，帶他逃離死地。
忘記了蕭無銘和他並肩而立，形影不離的那一百多年。
他終於等到了蕭無銘，卻把那些對他的相思情衷，對他的日夜思念誤當成了魅惑的術法。
他居然以為那是別人強加給他的心念。
太可笑了。
他明明這麽深愛這個人，為什麽會忘記？
為什麽沒有早一點想起來？
幸好。幸好，現在還不算太晚。
幸好——
“阿遙，你終於回來了。”
蕭遙朝方縱會心一笑。
和方縱，和柳相衡不同，他死而覆生之後，記憶消散，沒了上一世的任何記憶。
方縱和柳相衡的記憶能夠恢覆，他卻不行。
對他來說，這一世的重逢，就只是初遇。
但這並不影響他和方縱之間的一切。
即便沒有上一世的記憶，他們重新相識相交，仍舊能和上一世一樣，成為肝膽相照，生死相托，永不離棄的刎頸之交。
“盡涯，”他笑道，“讓你久等，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方縱溫柔撫過蕭遙的發梢。
只要他的阿遙能回來，他什麽都不求了。
無論阿遙是否接受他的心意，他都不在意，不強求，也再不會因此亂發脾氣。
只是，他不會再讓阿遙獨自出門，不會自己一個人在家中等待。
往後無論蕭無銘再去哪，他都生死相隨。
二人對視片刻，即便什麽都不用說，彼此也能明白心中所想。
相視一笑之後，方縱又將目光轉向柳相衡。
他拔出佩劍，目光鋒銳地看著柳相衡，揚了揚下頜：“換個地方？”
柳相衡也拔出了劍：“換個地方。”
蕭遙一懵：“你們……”
做什麽？
什麽意思？
看這架勢，要打架？
為什麽？
既然都找回了記憶，那不該和以前一樣，三個人一起修行，一起游歷，一起渡過歲月漫長？
為什麽突然就這個樣子？
剛想要勸阻，柳相衡鄭重道：“阿遙，我和他之間的事，你能不能別管，讓我和他自己解決。”
他和方縱之間的恩怨情仇，並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清。
他是蕭遙的靈寵，蕭遙對他好，方縱卻因此看他不順眼。
方縱和他認識的第一天，就用桃子砸他。時常抓他尾巴，把他拎起來，扔出窗外。
甚至把他打一個結，綁在樹枝上，再用桃子砸他。
方縱經常嚇唬他，說要把他扒皮抽筋，大卸八塊，拿去燉湯。
但方縱也會照顧他，教他劍法術法。
方縱會對他說：誰敢欺負你，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
方縱劍術高超，在竹園的時候，自己創了一套劍法。他把劍法交給蕭遙，他們兩人練劍，他就在一旁看著，跟著學。
方縱嘲笑他身子扭起來很醜，卻又指點他，教導他。
他的劍法，一半是蕭遙教的，一半是方縱教的。
雖然劍心和劍意不同，但他們的劍法一脈相承。
蕭遙出門辦事的時候，他就在竹園裏，和方縱一起，一邊打架，一邊等蕭遙回來。
蕭遙說，自己不在的時候，就由他來照顧方縱，陪伴方縱。
他很討厭方縱，卻也敬重他，感謝他。
他明白方縱對蕭遙的心意。
他清楚方縱喜歡蕭遙。
他也是。
他感激方縱，敬佩方縱，但別的事情，他可以不爭不搶，蕭遙的事卻不行。
他也深愛蕭遙，想要同蕭遙結道侶，誰也不會拱手相讓。
他和方縱之間的恩怨，比起嘴，用劍更能說清。
他和方縱之間的情仇，也只有用劍才能解決。
蕭遙看著持劍相對的兩人，沈吟片刻，低聲道：“我明白了。”
三人另外換了一處地方，來到了城鎮八十裏外的無人區域。
柳相衡和方縱開始了打鬥。
剎那之間，劍鳴錚錚，龍騰虎嘯，劍氣縱橫。
蕭遙緊皺著眉頭在旁邊看了一會，眉心漸漸松弛。
他選擇了柳相衡，和柳相衡結為了道侶，方縱心中定然氣恨，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二人都爭強好勝，他們之間的爭鋒，沒有人願意退讓。
可無論什麽樣的情仇，無論彼此之間爭奪的多麽激烈，他們都從未起過將對方置於死地的打算。
兩個元嬰高階的大能，可呼風喚雨震天懾地，威能何等強悍蠻橫。
他們卻都沒施放真氣，只在鬥劍。
二人無論如何要爭個輸贏，分個高下，卻沒想過傷對方性命。
不過是狠狠打一架，應當不會出什麽大事……
蕭遙輕嘆了一口氣，退遠了一些，找了個合適的空地，半蹲下身，在地上布起了法陣。
傳送法陣。
方縱和柳相衡之間的爭風，他不方便插手——他插手，容易讓矛盾更加激化。
就如柳相衡所說，讓他們按自己的想法，以自己的方式去解決。
但他不插手，不代表完全冷眼旁觀，坐視不理。
這二人雖都未想過傷對方性命，就怕萬一，打出了火氣，一時惱羞成怒控制不住。
如果勢頭不對，他就即刻啟動傳送法陣，把人扔去遠處的荒郊野嶺，讓他兩暫時分開，吹吹涼風冷靜一下。
法陣很快布好。最後一筆收尾時，一滴水滴掉在了手背上。
下雨了？
蕭遙擡頭望向天空。方才還日麗風和的萬裏碧空，突然烏雲壓頂。
沒有刮風，這片灰色的雨雲來的悄無聲息。
轉眼間，綿綿細雨降下，雨點雖輕，但泥土，草木，山石……世間萬物很快被雨水浸透。
無可躲避的細雨將整個天地洇濕，似如降下一層氤氳薄紗，透出一股浸骨的寒意。
蕭遙猝然覺得血脈和肺腑都有點發冷。
不對……這是……
這不是普通的雨！
還沒想明白怎麽一回事，倏然間，一抹人影，兩道劍光乍然出現，速度快如迅雷，只能看到劍刃揮出之後的殘影。
人影出現在柳相衡和方縱中間。
蕭遙只看到劍光一閃，兩股赤紅血霧霎時從兩人的心口處噴出。
劍刃的熒光同時洞穿了柳相衡和方縱的胸膛。
蕭遙驚楞地睜大了眼。
……霖雨。
柳相衡和方縱正在鬥劍。
二人境界相同，戰力相當，互不相讓，打的難解難分。
兩人專心致志，眼中都只有對手，以至於忽略了這場忽然降下的，冷浸刺骨的細雨。
突然，一道並非方縱的劍意襲來，柳相衡後頸一涼，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危險。
而後，他的心口也一涼，熱血瞬間噴了出來，在空中噴出一道血霧。
他的心口，被一柄利刃洞穿。
變故來的猝不及防。
蕭遙太過驚愕，呆立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兩人的身體緩緩倒向地面，在地面砸出沈悶的聲響。
令人心驚的悶響將他拉回了神。
他看到霖雨在一瞬間，出手攻擊了那兩人，隨後慢慢轉過身，看向他，嘴角揚出一點弧度。
蕭遙瞬間汗毛倒豎，只覺毛骨悚然。
……霖雨……為什麽。
半步化神的威壓全部釋放，那股連天地都為之一顫的兇悍戾氣讓他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
這時他才意識到一件事。
柳相衡和方縱的記憶都恢覆了。
那麽，霖雨呢？
霖雨道君和方縱一樣，也有輪回亦無法抹消的強烈心念。
所以……霖雨也和方縱一樣，上一世的記憶也全部恢覆？
而上一世，霖雨劍尊和他們，是死敵。是他們最危險，最強大的對手。
霖雨看著他，冰寒的聲音笑道：“吳銘。”
“蕭無銘。蕭遙。”
果然。霖雨也都想起來了。
蕭遙的後背滲出一片冷汗，斜著眼，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傳送法陣。
霖雨攻擊了方縱和柳相衡，倘若對方現在要朝他出手，以彼此的境界差距，他毫無反抗之力。
然而霖雨只靜靜看了他片刻，收斂了那令人心驚膽寒的微笑，語氣平緩而鄭重：“你為何沒來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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