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 1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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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
159
“你為何沒來赴約？”
霖雨道君微垂下眼, 用餘光輕蔑瞥了一眼倒在自己腳下的柳相衡：“因為他？”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柳相衡的手指適時動了動。
“元嬰……高階？”
柳相衡和方縱並未運轉真氣，只在比劍, 以至於霖雨方才沒註意，此前才金丹的柳相衡半月不到，竟變成了元嬰高階。
方縱也是同樣。
不過他只疑惑了不到半秒, 隨即想明白, 或許和記憶恢覆有關。
無所謂。即便元嬰高階, 也遠不是他這個半步化神的對手。
只不過，“看來剛才的那一劍，沒殺死他。”
方才的那一劍，金丹修士必死無疑。
然元嬰高階的道體之強韌，遠非金丹可比。即便心口被洞穿，也還能留有一口氣。
也無所謂。再補一劍, 給予致命一擊就行。
霖雨握劍的手指稍微曲了曲，漫不經心，一劍斬下。
錚——一聲輕響，劍刃落到了泥地上。
並非他砍偏, 原本倒在地上的柳相衡不見了。
方縱也不見了。
霖雨撩起眼瞼, 看向蕭遙。
蕭遙舉著右手, 手指剛掐完訣, 心口微微起伏著, 目光淩厲, 同霖雨對視。
他啟動了傳送法陣。
在霖雨的劍刃落下的千鈞一發之間, 他耗費全部真氣, 啟動了傳送法陣，將柳相衡和方縱緊急轉移到了法陣能傳送的最遠距離。
這本來是為了防止二人打出火氣, 將柳相衡或者方縱扔去荒山野嶺吹冷風降火用的。
幸好，他布下了這個傳送法陣，這一法陣此刻有了別的用處，救命的用處。
柳相衡和方縱被轉移到很遠的深山裏，霖雨一時半刻找不到人。
救走了這兩人，現在該自己逃了！
蕭遙目光一動，即刻轉身，打算朝反方向遁逃。
霖雨最好來追他，如此一來，那二人會更加安全。
可惜，算盤打得好，卻並無在一個半步化神面前逃走的能力。
霖雨的確來追他了。
他只動了一步，對方的身影卻已經閃現到了他的前面。
好快！糟了！
蕭遙心中只來及的出現這兩個念頭，雙腳突然一軟，全身無力朝前方倒了下去。
他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個溫軟的什麽東西，而後，失去了意識。
***
蕭遙從沈睡中緩緩醒來。
一股淡雅的熏香味縈繞在周圍，味道十分熟悉，令他感覺心神安定，卻又有些恍惚。
模糊的視線過了好一會才慢慢清明。
他看清了頭頂的紗帳。
自己正躺在一張豪華的雕花大床上……這畫面，怎麽這麽眼熟？
偏頭看向帳外，三丈高的寬大窗戶波光明亮，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帶入融融暖意。
窗邊擺著一張大躺椅，金絲木，奢華昂貴。
這間裝潢奢雅的房間，各處都似曾……相識……
“！”
恍惚的神思驟然清醒，這是他的房間！
他躺在自己的高床軟枕上！
蕭遙本能地支起身，一縷頭發卻忽然一繃。
有人在扯他頭發！
下意識一偏頭，一抹峻瘦人影映入眼簾。
那人坐在床邊，離他很近，撩了他一縷頭發，繞在手指上把玩。
……霖雨。
蕭遙驀地一楞。
“醒了？”霖雨道君看了一眼床邊的小桌，“吃嗎？我給你拿過來。”
桌上放著一盒糕點，十分精致。
不是天權峰膳堂做出來的平淡食物——山下小鎮上賣的王記糕點，得排一個時辰的隊才能買到。
霖雨道君似笑非笑的模樣令人毛骨悚然。
而他此刻溫言軟語的模樣，更令人心頭發慌。
蕭遙搞不清楚霖雨什麽意思。
他用略帶探究的目光端詳對方。
那張眉目清俊的臉，神色怡然，在清陽的金光勾勒下，泛出一點點柔光，居然讓人感覺出幾分“溫柔”。
這種古怪的感覺令蕭遙十分疑惑，他嘴角微動：“道君，你……”
“道君？”霖雨一怔，“你現在還這樣稱呼我……”
他也仔細端詳蕭遙，“你該不會，還沒想起來？”
蕭遙：“……”
不是還沒想起來。
他死而覆生，上一世的記憶已經消散。
和霖雨等人的情況不一樣，他永遠想不起來了。
見他如此反應，霖雨：“你真忘了？”
“……嗯。”
溫柔的神色突然一變，霖雨眼角泛出一點血紅：“你把你我之間的事情全忘了？！”
自己和霖雨之間什麽事情？
上一世，不就是他損毀了半個上林仙宗，和霖雨結了仇。霖雨又想統治昊天仙門，和他的風揚派明爭暗鬥了好幾十年嗎？
除此以外還有什麽？
蕭遙有些懵：“我……”
突然間，霖雨俯下身，將頭湊到他眼前，灼熱的呼吸瞬間糾纏。
對方的神識探入他體內，進入靈臺。
一瞬間，鏡湖上，柳相衡對他說的話，告訴他的那些前塵往事浮上靈臺。
搜魂術！
霖雨在用搜魂術查看他的記憶。
搜魂術是強制探查靈臺，看取修士記憶的道法。
無論任何記憶，任何秘密，在搜魂術之下都一覽無餘。
因其直接接觸魂魄，會對心神造成巨大傷害。輕則損傷心智，重，會讓人心智全失，成為一個再無任何思想的行屍走肉。
霖雨居然用搜魂術對付他！
然而那縷入侵靈臺的神識動作非常溫柔，只在他靈臺裏輕輕拂了一下。
似如去捧一件稀世珍寶，多用一點點力都怕捧化了。
霖雨只用搜魂看了蕭遙很小一段記憶，就柳相衡告訴他，他前世怎麽死的那一段，隨即立馬退了出來。
又輕又快，和唇邊相碰的呼吸一樣短暫，沒讓他的魂魄受到任何一點損傷。
但那段記憶，透露了柳相衡的真身。
霖雨知曉了柳相衡的秘密！他知道柳相衡是真龍了！
霖雨道君的反應卻又在蕭遙的意料之外。
他似乎對什麽真龍毫無興趣，只低喃：“原來如此……難怪你沒來赴約。”
“你居然……居然……”
霖雨神色十分覆雜，有些憤怒，有些驚詫，又透著十二分的心痛和悲切。
“我一心盼著你來見我，過了約定的時間你卻沒來。我滿世界尋你，都沒能找到你的半點蹤跡。”
“我怎麽也想不到，你居然……會在那樣一處荒涼偏僻的地方，悄無聲息的死去。”
霖雨這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道君，我們前世，”蕭遙忍不住好奇，“究竟還有什麽瓜葛？”
“你沒了記憶，”霖雨不答反問，“他們……方縱和你的那條泥鰍，怎麽給你說的。”
泥鰍……霖雨居然把柳相衡這條真龍叫做泥鰍！
蕭遙瞬間不樂意了。
“你我結了大仇，”他把自己所知如實告知，不滿道，“你一直迫害我。”
霖雨冷冷笑了一聲。
蕭遙：“不是這樣？”
總不會是柳相衡和方縱聯合起來騙他吧。
何況，“狂天也這麽說過。”
“宋哲一直對你心懷不軌，自然會故意抹黑我。”
……不是，霖雨還委屈上了？
“那究竟怎麽回事？”
霖雨道君緩緩吸了一口氣，開始給蕭遙講述一個不太相同的故事。
“我到了元嬰巔峰，閉關悟道，想要破境化神的事情你知道吧。”
蕭遙點頭。
無論這一世，上一世，霖雨都閉關多年。只是上一世他閉關百年，而這一世提前了幾十年出關。
“我閉關悟道，並非閉死關。”霖雨緩緩道，“閉關期間，也時有出關，另尋機緣。”
“尤其後期，因久未有進展，我其實，已經不大待在洞府裏了。”
他對著幾面石壁，悟不出任何破境的“道”，便另做打算。
“我是走殺戮道的劍修，靠同人爭鬥打磨道心。但在當時，世間早已沒了對手。”
在閉關之前，霖雨就挑戰了很多前輩高手，將他們一一打敗，踩著他們登上天下第一的位置。
“可我還需同人比劍，繼續打磨道心，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隱藏境界，找那些修為還不高，但有天賦和潛力的年輕修士決鬥。”
“我開始去找天樞峰的劍修比劍。”
天樞峰是昊天數一數二的劍修道統，門下不少弟子戰力強悍。
蕭遙心念一動。上一世他有劍骨，最初是天樞峰的弟子。
“你找上了我？”
“不，”霖雨笑道，“是你找上了我。”
“我隱藏修為，將境界壓制到築基，只用劍法和人戰鬥。”
即便如此，那些劍修依舊非他對手。他戰無不勝，沒多久，就把大批天樞峰弟子踩在了腳下。
“我隱藏境界，隱藏真實身份，不方便用道號，便用了自己的本名。”
很少有人知道霖雨道君的本名叫秦烽言。也根本不會有人想到，一個沒有拜入任何峰門的“內門弟子”，會是那個正在閉關的劍尊。
這個叫秦烽言的下等“內門弟子”，在天樞峰的一眾入室弟子中出了名。
“我把你的那些同門打得很慘，你要替他們出氣，於是找上了我。”
霖雨永遠都記得那一幕。
他在路上走著，忽然一個桃子朝他砸了過來，擡頭一看，一個艷色絕世的少年斜身靠坐在樹枝上。
眉眼柔和，卻目光鋒銳，意氣張揚。
那少年挑釁問他：“你就是秦烽言？敢不敢同我比劍。”
絢爛的陽光照在那少年身上，晃花了霖雨的眼，也迷亂了他的心。
蕭遙忍不住問：“我勝了？”
“不，”霖雨又一笑，“你敗了。”
“縱使天賦奇絕，你也不可能是我對手。”
蕭遙：“……”
無論有沒有前世記憶，霖雨都是一樣惹人討厭！
霖雨：“你第一次敗了，不服氣，又找了我第二次。”
蕭遙：“這次該勝了吧。”
“還是敗了。”
“……”
“你還不服氣，又找了我第三次。”
蕭遙咬牙：“這次肯定是我勝。
“怎麽可能。”霖雨戲謔，“我一根手指就能打敗你。”
蕭遙：……霖雨是一點不懂得憐香惜玉嗎？
“之後呢？”
霖雨忽然緘默，過了半晌，才沈聲道：“沒有之後。”
“為什麽？”
“你離開天樞峰，不當劍修了。”
蕭遙一怔，嘴微微張大，說不出話來。
方縱和狂天都說，他的劍骨斷了。
沒有劍骨，劍法再精妙也凝不出劍意，劍道真正的威能，施展不到五成。
所以他去了主峰，改修陣道。
想來，那段時間要養傷，要潛心入門陣道，自然也沒有心思，沒有時間去找人比劍。
確實如此。
霖雨雙眸微垂：“自那以後，你再也沒找過我。”
不僅如此。
蕭遙不再是劍修，不再有興趣找人比劍。他的“道”變了，道心也變了，他不再修劍，選擇了另一條道，也選擇了將曾是劍修的前塵和前人逐漸淡忘。
劍骨斷裂，蕭遙用了很長一段時間閉關養傷。傷好出關，已是兩年之後。
兩年後，霖雨才在上林仙宗的主道上再一次見到他。
他們相向而行，蕭遙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朝他一頷首，便同他擦肩而過。
蕭遙找他比試過三場，同他只說過寥寥幾句話，除了知道他是“一個叫秦烽言的內門弟子”，別的一無所知。
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全加起來也不過一刻鐘，被時光洪流一沖，便只剩極其淺淡的一點點痕跡。
在蕭遙心中，他只是一顆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入水的時候濺起過一點水花，之後沈入水中，了然無痕。
可是於他而言，蕭遙是刮入心中的一道春風，在心海裏掀起了一場永不消逝的狂風巨浪。
他們擦肩而過，他情不自禁轉身回望，看到蕭遙和走在身邊的人歡笑打鬧，動作親昵。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把劍落下，刺入心中，讓他感到一陣心悸，酸澀，和悵然。
他於是後知後覺地知曉，心中那場無法消逝的狂風巨浪的名字，叫“心悅”，叫“愛慕”。
不知何時情起，早已心弦繚亂。
霖雨繼續說：“你劍骨斷裂，我找了許多天樞峰的人打聽，沒人清楚你怎麽受的傷。”
蕭遙沈默。
他沒了前世記憶，如今的自己也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些什麽。
狂天對他說，自己也曾問過。
他和狂天月下對飲，把酒言歡，無話不談，卻唯獨不告訴狂天，自己的劍骨是怎麽斷的。
雖不明詳細，可不用想都能猜到，定和方縱有關。
蕭遙自己其實不介意，他怕方縱介意，怕方縱心懷愧疚，耿耿於懷，於是從來避而不談，只當從未有過劍骨，只當根本沒有碎骨之事。
這件事他連柳相衡都沒說過，柳相衡不知道，因此那裏半點沒寫。
蕭遙不說話，霖雨也陷入沈默。
他後知後覺明白了自己對蕭遙的愛意，對方卻早已將他淡忘。
於蕭遙而言，一個不過只說過幾句話的匆匆過客，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
可他心中的那場風暴，越卷越大。
為了見到蕭遙，他時常在上林宗主道，通往主峰和天樞峰的必經之路上等候。
隔三差五去一次，十次裏，總能遇到兩三回。
然而每一次，看到的都是蕭遙和方縱在一起，二人舉止親昵，若無旁人。
蕭遙和方縱聊的盡興，根本沒註意到他。
他明明就在一旁，距離那麽近，只要餘光一瞥，就能看到。
蕭遙卻從沒看過他一眼。
他的心念近乎卑微，只求心上人側目看看他。
蕭遙卻每次只從他面前經過，漠不關心，視而不見，給他的，只有背影。
他理所當然地羨慕起了方縱，從羨慕，到嫉妒，再到痛恨。
他哪一點不比方縱強？哪一點比不上方縱？
可為什麽，蕭遙只能看到方縱，看不到他。
為什麽，站在蕭遙身邊，同他歡笑打鬧，同他繾綣親昵的是方縱，不是他。
他對蕭遙的愛意，越發深沈，對方縱的恨意，也越發濃烈。
“如此過了二十年，到了折枝會舉辦的時間。”
“我趁著這個機會，來到你面前。”
霖雨再也無法忍受相思之苦，也早已生出了取代方縱之心，便定了決心，打算朝思慕已久的心上人表明心跡。
可惜，話說到一半，就突發變故，蕭遙匆匆離去。
他只說了一半表白之語，想來也被當做戲言。
對蕭遙來說，他只是二十年前，匆匆見過三次面的過客。
蕭遙從來不知道，這麽多年，他一直站在旁邊。
幾個時辰之後，就是那場震驚整個上林仙宗的劇變。
一長老死亡，蕭遙被陷害。
這樁事情還未理清，天樞峰主又突然身隕，方縱被指認為謀害自己叔父的兇手，他二人瞬即成了眾矢之的。
蕭遙遭人偷襲，方縱為了救他，受了重傷。二人被萬千上林宗修士包圍，陷入絕境。
霖雨那時也在一旁。
他以為，蕭遙會求他相助。
他等著蕭遙開口求他，哪怕不是求，只要心上人一句話，一個字，就算語氣高高在上，他都會出手，幫他解決一切煩惱。
蕭遙沒有。沒有求他相助，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他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蕭遙護著方縱，獨自一人在人山人海中廝殺，獨自一人面對千軍萬馬。
他看著自己的心上人，不顧自己性命，也要保護一個廢物，寧願和一個廢物同生共死，也不願看他一眼。
他只是一個不被心上人在意，不被心上人接受，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於是，他徹底起了殺心。
既然站在身後，蕭遙對他視而不見，那他就站到蕭遙眼前！
他顯露了真正的身份，那個“閉關百年”的霖雨劍尊，“出關”了。
霖雨冷聲笑了笑：“世人都以為，你毀了半個上林仙宗，還差點導致上林仙宗被月鳴宗和紫雲宗吞並，我因此和你結下仇怨。”
“可你我心知肚明，我對付風揚派是為了什麽。”
“我只是想要你，想要你來我身邊而已。”
他由始至終沒打算傷害蕭遙半分，他想殺的，只有方縱。
他要讓風揚派覆滅，因為風揚派的掌門，道號盡涯。
“你為了不讓風揚派被我消滅，竟然去西洲找了宋哲幫忙。”
“宋哲從來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尤其你的對手是我。他若覺得自己能勝我，會大張旗鼓返回東洲找我比試，若覺自己勝不了，只會一直在西洲繼續精進，絕不會回來。”
“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用了什麽辦法，說動他出手相助。”
蕭遙：“不知道，我沒記憶，你自己去問他。”
其實他知道個大概。狂天說過。
他要求和狂天對賭。倘若他勝，狂天出手幫忙，他負，任憑狂天處置。
他勝了。
但這些事情他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聽別人說起的過往，做什麽要告訴霖雨。
霖雨眉間一挑，語含玩味：“美人計？”
蕭遙被他一嗆。
霖雨這張嘴，不會說人話可以不說。
“可縱使你說動宋哲出手相幫，”霖雨不屑，“你真以為，他能攔得住我？”
宋哲不過是他的一個手下敗將而已。
站在方縱前面，擋住他霖雨劍的，並非宋哲，還是蕭遙自己。
蕭遙同他戰鬥，他又怎會忍心下重手。他出的那些招式，連切磋都算不上。
對他而言，是逗弄，是他在同對方調情。
他只是想趁著“鬥法”，同心上人近距離地親昵接觸。若非如此，風揚派哪能幸存，早就被他誅滅。
“後來有一次，你我調情……鬥法之時，遭人暗算，被一個法術神通傳送到了一處秘境裏。”
“上一世我不知是誰，不過現在知道了。”
蘇翡。
前世的時候，蘇翡也將他二人關入了那處冰室。
霖雨目光熾熱，眼中情絲綿綿：“我之前就給你說過這件事。上一世，和我一起關在冰室中的那個人，也是你。”
“你我在那間冰室中，結為夫妻。”
蕭遙：“放……胡說。”
霖雨別以為他沒有記憶，就可以隨便誆騙他。
“真的。”霖雨道，“最初就是你來招惹我，在我對你動心之後，你卻對我始亂終棄。”
“而後為了不讓我消滅風揚派，又對我花言巧語。為了離開冰室，你奪了我的元陽之身，又再一次對我始亂終棄。”
蕭遙一臉麻木。
都快不認識“始亂終棄”這四個字了。
他打不過霖雨，當然會別的計謀同他智鬥，但絕不包括美人計。
……可能，偶爾，也會用一用，但絕不可能越過那條線，真正發生肌膚之親。
霖雨那話，一聽就知是在戲弄他。
霖雨道君沒再多說冰室裏的那一段，接著往下道：“從冰室中出來之後，我便決定同風揚派休戰。”
“我邀請你來上林宗，說是和談，其實我打算向你求娶。”
他同風揚派半真半假鬥了五十五年，他的相思情衷，一直未能宣之於口。
但五十五年前，那只說了一半，被蕭遙當做戲言，甚至已經完全淡忘的告白，他打算重新說一次。
他要朝戀慕多年的心上人再一次表明心跡，同他結為道侶。
“可是，”霖雨眼角泛出一絲陰翳，“你沒來。”
“我滿心期盼，等著你來見我，等著朝你訴說多年情思，到了約定的時間，你卻未至。”
“我給你傳訊，你也未曾回覆。”
蕭遙明明答應，會來上林宗見他，卻沒來赴約。
方縱在閉關，風揚派的人說：蕭護法不在派中，幾日前就已經出門。
於是霖雨派出手下尋找。
然而四處打探，都沒能找到蕭遙的蹤跡。他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十八那日，連宋折都跑來問他，蕭無銘去了哪。
蕭遙和宋哲也約好，同他談完之後，會在十五去同宋哲見面。
蕭遙沒來赴他的約，也沒去赴宋哲的約。
他哪知道蕭遙去了哪，那時他也正在滿世界焦急尋人。
“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
也根本不敢想，蕭遙居然……居然……已經身隕。
他又尋找了二十多日，而後——天地逆轉，時間回溯，他們重回過去，忘了一切。
時至今日，那個一直阻礙著恢覆記憶的因果扭曲消除，他才沖破天道桎梏，取回前世記憶。
也是在今日，他才知曉，蕭遙為何沒來赴約。
“就為了一條泥鰍。”
蕭無銘，出身低微，卻靈心慧性，天賦卓絕。
二十歲築基，先學劍，後入陣道，短短幾十年，結丹結嬰，橫空出世便驚艷世間。
他是數萬萬和他一樣出身平凡的修士心中憧憬，是他們心中所望。
他無數次瀕臨險境，又無數次化險為夷。他一人血戰整個上林仙宗，成為昊天無人不知的一代傳奇。
他是昊天無數修士的心中明月。
如此驚才絕艷的一個人，卻未能破境，未能如眾人期待的那樣成為化神天君。
蕭無銘最後的結局，竟是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偏僻角落，死的悄無聲息。
一位曠世陣修的隕落，沒有什麽轟轟烈烈，沒有什麽天地悲鳴，就連一絲波瀾，一點水花都不曾泛起。
霖雨勃然暴怒，眼角泛紅：“就為了一條泥鰍！”
“我要殺了他！”嗓音陰狠冷戾，“我要殺了那條泥鰍！”
然而轉瞬間，他神色一變，目光繾綣地朝蕭遙伸出手。
霖雨雙指松弛微曲，用指背觸碰蕭遙臉頰：“幸好，你死而覆生，我終於再見到你。”
天地重生，時間回溯到百年之前。他在閉關中，突然窺見了“天道感應”——那是深刻在三魂七魄中，對蕭遙的刻骨深情。
是自己的意識在告訴他，三年後的點仙會，蕭遙會拜入上林仙宗。
他必須在那日去主峰大殿，搶在所有人之前，把蕭遙攏到自己身邊。他要帶蕭遙回他的天權峰，他要和蕭遙早一點相逢。
如此一來，蕭遙就可一直在他身邊，可以和他日夜相伴。他就無需再如上一世那般，只能在一旁心如刀割地看著蕭遙和方縱親昵纏綿。
可天道一直在阻止他想起前世的記憶。
第一眼見到“吳銘”，他就知這人對他意義非凡，卻不明白，究竟為何。
他喜歡同吳銘待在一起，喜歡逗弄對方，這讓他感到心情愉悅。
可他卻無法確定自己對吳銘的感情。
為什麽會忘了呢。他明明，那麽深愛著這個人。
不過，縱使記憶消失，他仍舊對吳銘有了情動。再次相逢的這七年間，他數次生出不可言說的綺夢。
夢中人相貌模糊，可他心有所感——那是吳銘。
為了壓制燥熱的情動，他不得不浸泡在幽蘭泉裏，睡在寒玉床上。
他的道體早已淬煉到極致，早已無需再繼續鍛體。這兩樣至陰至寒的秘寶，卻被他用來壓制熾熱的七情六欲。
要是能早一點想起來就好了。
早一點想起來，他何須忍耐這七年，浪費這七年。
好在，現在想起來也不晚。
深愛多年的心上人重回身邊，此刻就在眼前。
霖雨的手指靠近臉頰，蕭遙頭一偏，側身避過。
他沒有前世的記憶，無法確定霖雨所說幾分真假。
然而無所謂，就算是真的，他前世，今生，都對霖雨毫無感覺。
蕭遙側頭避開，霖雨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僵了一會，隨後哼聲一笑，慢慢收回。
“在你睡覺時，我仔細回想了一下，這七年間，我也沒有對你不好。想來你也不至於怪罪我。”
就是因為那深藏心底的情思，時常戲弄他而已。
“七日之後，是個良辰吉日。你我將在那日，舉行婚典，叩拜天地，結為道侶。”
深愛了那麽多年，情深蝕骨的人，曾經失去的人，他何其有幸，可以失而覆得。
從今往後，他會把蕭無銘牢牢護在懷中，絕不會再讓人離去。
從今往後，他不會僅嘴上戲弄幾句，他會在床上，在帳中，用身體戲弄。
“那可不行。”蕭遙目光微冷，“我已經有道侶。”
霖雨方才說，要殺了柳相衡，要殺了他的道侶。
而在此之前，霖雨已經那麽做了。
自己現在之所以心平氣和坐在此處同霖雨說話，一是因為此處是他的房間。
那七年，霖雨確實對他不壞。他對霖雨沒有情愛，卻有情義。
二則是好奇，他們前世究竟有何糾葛，他想聽聽霖雨怎麽說。
三嘛，當然是因為打不過。
自己完全不是霖雨的對手，霖雨把他帶回來，他沒別的辦法。
霖雨忽然就說要同他結為道侶，蕭遙既感覺驚詫，又感覺荒謬。
怎麽可能。
他捋起袖子，露出小臂。
清瘦白皙的手臂上，赫然印著殷紅血痕。
這是柳相衡留下的。
他把自己給了柳相衡，雖還未正式叩拜天地，沒有結下正式的道侶契約，這勾人心魄的歡愛痕跡，比什麽契約印記都更能說明，他們經歷了怎樣的一場激烈雲雨。
房中霎時闃然無聲，連窗外的鳥雀都停止了輕啼。
熏煙從香爐中緩緩升起，香味沈郁，彌散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悶燥。
撕啦！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打破詭異的闃靜，在靜謐的房中尤為紮耳。
蕭遙眼前一晃，後背一軟，半陷在了床墊裏。
幽深的影子投下來，即便收斂了靈壓，同樣給人一種盛氣淩人的強橫壓迫感。
他被霖雨抵在了床榻上。
布滿紅痕的雙臂被勁長有力的手指緊緊按在頭部兩側。
手指一緊，清瘦的手臂上即刻出現新的血痕，覆蓋住了此前的印記。
一陣細微的疼痛入骨，蕭遙瞬間皺起了眉。
陰戾的聲音傳入耳中：“誰？方縱？泥鰍？”
“還是他們一起……”
霖雨目光晦暗，泛出一點淡淡血紅。
“泥鰍。”他緊盯那雙艷色如刀的雙眸，陰戾嗓音燃著暴虐怒火，“我早該殺了那條泥鰍。”
上一世，那條泥鰍一直纏在蕭遙的手臂上。一條連人形都不能化的泥鰍，他從未放在眼裏。
蕭遙卻為了他而死。
這一世，泥鰍化了形，頂著蕭遙的名字，但一個小小的金丹修士，仍不值得浪費他時間看一眼。
他一直關註方縱，卻沒想到，被那條泥鰍鉆了空子，襲了營。
但那又如何。
他深愛著蕭遙，那鐫刻魂魄的蝕骨深情，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減淡。
只會隨著時間的沈澱，越積越深。
別說蕭遙還未同那條泥鰍締結下道侶契約，結算結了道侶契，只要把泥鰍殺了，就能把人搶回來。
霖雨的臉色又一緩，揚起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不管是泥鰍，方縱，亦或宋哲，或者還有別的什麽人，你喜歡誰，我就把誰殺掉。我甚至可以把全天下的人都殺光。”
“上一世，這一世，下一世，永生永世，你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霖雨眼角泛著淡淡血紅，蕭遙心一驚：“你……瘋了嗎……”
霖雨這個模樣，像極了走火入魔。
“可不是瘋了，”霖雨道君陰鷙笑道，“我早就愛你愛到發瘋發狂。”
極致的深愛，愛到不在乎生死，不在意一切，可不就是走火入魔嗎。
熾熱的呼吸壓了下來，二人鼻尖只有一線之隔。
“七日之後，你我叩拜天地，結下道侶契約，成為天道承認的眷侶。從此往後，你就能一直待在我身邊，我們再也不會分離。”
他們同享氣運，同享壽命，沒有人再能把蕭遙從他身邊奪走。
……
麗日和風春淡蕩，花香鳥語物昭蘇（*1）
天權峰各處紅綢高掛，一片忙碌景象。
天權峰主，昊天第一劍尊，名揚四海的霖雨道君即將大婚！
籌備的時間雖有些倉促，排場卻一點不含糊。
禮儀規格盛大又隆重。各種婚禮器具，全是難得一見的靈寶，價格高昂到令人咋舌。
蕭遙神色凝重走在大道上，心中無比焦灼。
何謂世事無常，人生難料，他算是領會到了。
打死他也想不到，霖雨和他，前世居然會有如此糾葛。
霖雨要同他結道侶……世間怎麽會有如此荒謬之事！
更惱火的是，這場婚禮，不僅僅只是霖雨要和他締結道侶契，這場婚禮，還是霖雨設下的一個圈套，一個陽謀。
霖雨要殺柳相衡。
那一日，柳相衡和方縱被霖雨襲擊，蕭遙在千鈞一發之際，用傳送法陣將二人救走。
他們雖身受重傷，但元嬰高階的修為，道體強韌，真氣充盈，只要還留有一口真氣，就能痊愈。
只是，需要時間。
那樣的重傷，短短七日不可能完全恢覆。
然七日之後，他和霖雨就要結成道侶。
霖雨不知柳相衡身在何處，但他放出了消息，整個玄門都已聽說，霖雨劍尊即將大婚。
柳相衡怎麽辦？是否出手阻撓？
柳相衡來天權峰，霖雨就可殺了他——這場婚禮本就為了引他現身。
他不來，蕭遙就會被迫成婚，成為霖雨的人。
蕭遙當然不希望柳相衡前來送死，可他也不想成為霖雨的道侶。
現在又該怎麽辦？
看著四周都在張掛紅綢，布置大婚場地，蕭遙眉頭皺得更緊。
霖雨或許是真的心儀於他，也或許是他的境界根本不值得一個半步化神放心上，總之，霖雨對他完全不設防。
他仍如往常一般，可在峰內自由行走。
即便要離開天權峰，甚至離開上林仙宗，都不會有人阻攔。
可惜他無法逃脫。
之前經蘇翡告知，蕭遙才知曉，霖雨早在很久以前，就在他體內灌註了一道劍氣——霖雨的一縷分神。
這道劍氣是保命的護符，倘若遭遇性命之危，劍氣能消滅敵人，救他性命。
可這縷分神在體內，只要霖雨心念一動，即刻就能知曉他的動向。
霖雨此前，便是靠著這縷分神，獲知他和方縱的行動。
有這縷分神，無論去到何處，無論如何躲藏，都毫無用處。
霖雨只要想找他，即刻就能禦劍化光，到達他的所在之處。
現在跑了也沒用。
根本逃不掉。
他被完全困在霖雨的五指山中。
好煩心。
蕭遙想不到辦法，長長嘆了一口氣。
“小師兄，你嘆氣做什麽？”路上忽然遇到一個天權相熟的弟子，停下腳步同蕭遙寒暄，“你即將大婚，不該高興才是？”
那同門一臉雀躍朝他道喜：“沒想到小師兄和道君會在此時成婚。”
“不過，”同門又道，“時間雖突然，大家也不覺意外。”
“小師兄早已是道君的人，服侍道君這麽些年，道君卻一直不給個正式的名分。”
天權修士有時都替小師兄不平。
“不過現在好了，道君正式昭告天下，同小師兄結契。”
不是什麽側室孌寵，而是一同叩拜天地，結下天道契約，共享氣運和壽命的正室道侶。
劍尊道侶，何等殊榮，同門喜嘆：“可見道君對小師兄乃是真心。”
蕭遙扯著嘴朝對方笑了笑，笑容有點抽搐，隨後匆匆忙忙走人。
情況變得更麻煩。
不知最初誰造的謠，天權峰所有修士都以為，他和霖雨早已睡過。
如今霖雨一廂情願要同他成婚，別人卻都以為他們兩情相悅，真心實意朝他道賀。
他找誰說理去？
劍尊親傳徒弟的名頭他有時都嫌棄，劍尊道侶？這福分消受不起，誰愛當誰當去。
更可笑的是，天權峰從當年孤峰一座，壯大成如今的規模，不說多了，八分都是他的功勞。
他用了十分心血在裏面。
天權峰上舉辦的第一場婚禮，倘若同峰主成婚的不是他，那定然是他負責操辦。
可如今，他在自己的山頭，自己的地盤上，被人逼婚！想想都糟心。
蕭遙是真想給上一世的自己一個大嘴巴子。招惹誰不好，怎麽偏偏招惹上霖雨。
如今想收場都難。
然而世事多艱，沒有最糟心，只有更糟心。
此時又有接引弟子通傳：
李麟和錦初來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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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你為何沒來赴約？”
霖雨道君微垂下眼, 用餘光輕蔑瞥了一眼倒在自己腳下的柳相衡：“因為他？”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柳相衡的手指適時動了動。
“元嬰……高階？”
柳相衡和方縱並未運轉真氣，只在比劍, 以至於霖雨方才沒註意，此前才金丹的柳相衡半月不到，竟變成了元嬰高階。
方縱也是同樣。
不過他只疑惑了不到半秒, 隨即想明白, 或許和記憶恢覆有關。
無所謂。即便元嬰高階, 也遠不是他這個半步化神的對手。
只不過，“看來剛才的那一劍，沒殺死他。”
方才的那一劍，金丹修士必死無疑。
然元嬰高階的道體之強韌，遠非金丹可比。即便心口被洞穿，也還能留有一口氣。
也無所謂。再補一劍, 給予致命一擊就行。
霖雨握劍的手指稍微曲了曲，漫不經心，一劍斬下。
錚——一聲輕響，劍刃落到了泥地上。
並非他砍偏, 原本倒在地上的柳相衡不見了。
方縱也不見了。
霖雨撩起眼瞼, 看向蕭遙。
蕭遙舉著右手, 手指剛掐完訣, 心口微微起伏著, 目光淩厲, 同霖雨對視。
他啟動了傳送法陣。
在霖雨的劍刃落下的千鈞一發之間, 他耗費全部真氣, 啟動了傳送法陣，將柳相衡和方縱緊急轉移到了法陣能傳送的最遠距離。
這本來是為了防止二人打出火氣, 將柳相衡或者方縱扔去荒山野嶺吹冷風降火用的。
幸好，他布下了這個傳送法陣，這一法陣此刻有了別的用處，救命的用處。
柳相衡和方縱被轉移到很遠的深山裏，霖雨一時半刻找不到人。
救走了這兩人，現在該自己逃了！
蕭遙目光一動，即刻轉身，打算朝反方向遁逃。
霖雨最好來追他，如此一來，那二人會更加安全。
可惜，算盤打得好，卻並無在一個半步化神面前逃走的能力。
霖雨的確來追他了。
他只動了一步，對方的身影卻已經閃現到了他的前面。
好快！糟了！
蕭遙心中只來及的出現這兩個念頭，雙腳突然一軟，全身無力朝前方倒了下去。
他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個溫軟的什麽東西，而後，失去了意識。
***
蕭遙從沈睡中緩緩醒來。
一股淡雅的熏香味縈繞在周圍，味道十分熟悉，令他感覺心神安定，卻又有些恍惚。
模糊的視線過了好一會才慢慢清明。
他看清了頭頂的紗帳。
自己正躺在一張豪華的雕花大床上……這畫面，怎麽這麽眼熟？
偏頭看向帳外，三丈高的寬大窗戶波光明亮，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帶入融融暖意。
窗邊擺著一張大躺椅，金絲木，奢華昂貴。
這間裝潢奢雅的房間，各處都似曾……相識……
“！”
恍惚的神思驟然清醒，這是他的房間！
他躺在自己的高床軟枕上！
蕭遙本能地支起身，一縷頭發卻忽然一繃。
有人在扯他頭發！
下意識一偏頭，一抹峻瘦人影映入眼簾。
那人坐在床邊，離他很近，撩了他一縷頭發，繞在手指上把玩。
……霖雨。
蕭遙驀地一楞。
“醒了？”霖雨道君看了一眼床邊的小桌，“吃嗎？我給你拿過來。”
桌上放著一盒糕點，十分精致。
不是天權峰膳堂做出來的平淡食物——山下小鎮上賣的王記糕點，得排一個時辰的隊才能買到。
霖雨道君似笑非笑的模樣令人毛骨悚然。
而他此刻溫言軟語的模樣，更令人心頭發慌。
蕭遙搞不清楚霖雨什麽意思。
他用略帶探究的目光端詳對方。
那張眉目清俊的臉，神色怡然，在清陽的金光勾勒下，泛出一點點柔光，居然讓人感覺出幾分“溫柔”。
這種古怪的感覺令蕭遙十分疑惑，他嘴角微動：“道君，你……”
“道君？”霖雨一怔，“你現在還這樣稱呼我……”
他也仔細端詳蕭遙，“你該不會，還沒想起來？”
蕭遙：“……”
不是還沒想起來。
他死而覆生，上一世的記憶已經消散。
和霖雨等人的情況不一樣，他永遠想不起來了。
見他如此反應，霖雨：“你真忘了？”
“……嗯。”
溫柔的神色突然一變，霖雨眼角泛出一點血紅：“你把你我之間的事情全忘了？！”
自己和霖雨之間什麽事情？
上一世，不就是他損毀了半個上林仙宗，和霖雨結了仇。霖雨又想統治昊天仙門，和他的風揚派明爭暗鬥了好幾十年嗎？
除此以外還有什麽？
蕭遙有些懵：“我……”
突然間，霖雨俯下身，將頭湊到他眼前，灼熱的呼吸瞬間糾纏。
對方的神識探入他體內，進入靈臺。
一瞬間，鏡湖上，柳相衡對他說的話，告訴他的那些前塵往事浮上靈臺。
搜魂術！
霖雨在用搜魂術查看他的記憶。
搜魂術是強制探查靈臺，看取修士記憶的道法。
無論任何記憶，任何秘密，在搜魂術之下都一覽無餘。
因其直接接觸魂魄，會對心神造成巨大傷害。輕則損傷心智，重，會讓人心智全失，成為一個再無任何思想的行屍走肉。
霖雨居然用搜魂術對付他！
然而那縷入侵靈臺的神識動作非常溫柔，只在他靈臺裏輕輕拂了一下。
似如去捧一件稀世珍寶，多用一點點力都怕捧化了。
霖雨只用搜魂看了蕭遙很小一段記憶，就柳相衡告訴他，他前世怎麽死的那一段，隨即立馬退了出來。
又輕又快，和唇邊相碰的呼吸一樣短暫，沒讓他的魂魄受到任何一點損傷。
但那段記憶，透露了柳相衡的真身。
霖雨知曉了柳相衡的秘密！他知道柳相衡是真龍了！
霖雨道君的反應卻又在蕭遙的意料之外。
他似乎對什麽真龍毫無興趣，只低喃：“原來如此……難怪你沒來赴約。”
“你居然……居然……”
霖雨神色十分覆雜，有些憤怒，有些驚詫，又透著十二分的心痛和悲切。
“我一心盼著你來見我，過了約定的時間你卻沒來。我滿世界尋你，都沒能找到你的半點蹤跡。”
“我怎麽也想不到，你居然……會在那樣一處荒涼偏僻的地方，悄無聲息的死去。”
霖雨這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道君，我們前世，”蕭遙忍不住好奇，“究竟還有什麽瓜葛？”
“你沒了記憶，”霖雨不答反問，“他們……方縱和你的那條泥鰍，怎麽給你說的。”
泥鰍……霖雨居然把柳相衡這條真龍叫做泥鰍！
蕭遙瞬間不樂意了。
“你我結了大仇，”他把自己所知如實告知，不滿道，“你一直迫害我。”
霖雨冷冷笑了一聲。
蕭遙：“不是這樣？”
總不會是柳相衡和方縱聯合起來騙他吧。
何況，“狂天也這麽說過。”
“宋哲一直對你心懷不軌，自然會故意抹黑我。”
……不是，霖雨還委屈上了？
“那究竟怎麽回事？”
霖雨道君緩緩吸了一口氣，開始給蕭遙講述一個不太相同的故事。
“我到了元嬰巔峰，閉關悟道，想要破境化神的事情你知道吧。”
蕭遙點頭。
無論這一世，上一世，霖雨都閉關多年。只是上一世他閉關百年，而這一世提前了幾十年出關。
“我閉關悟道，並非閉死關。”霖雨緩緩道，“閉關期間，也時有出關，另尋機緣。”
“尤其後期，因久未有進展，我其實，已經不大待在洞府裏了。”
他對著幾面石壁，悟不出任何破境的“道”，便另做打算。
“我是走殺戮道的劍修，靠同人爭鬥打磨道心。但在當時，世間早已沒了對手。”
在閉關之前，霖雨就挑戰了很多前輩高手，將他們一一打敗，踩著他們登上天下第一的位置。
“可我還需同人比劍，繼續打磨道心，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隱藏境界，找那些修為還不高，但有天賦和潛力的年輕修士決鬥。”
“我開始去找天樞峰的劍修比劍。”
天樞峰是昊天數一數二的劍修道統，門下不少弟子戰力強悍。
蕭遙心念一動。上一世他有劍骨，最初是天樞峰的弟子。
“你找上了我？”
“不，”霖雨笑道，“是你找上了我。”
“我隱藏修為，將境界壓制到築基，只用劍法和人戰鬥。”
即便如此，那些劍修依舊非他對手。他戰無不勝，沒多久，就把大批天樞峰弟子踩在了腳下。
“我隱藏境界，隱藏真實身份，不方便用道號，便用了自己的本名。”
很少有人知道霖雨道君的本名叫秦烽言。也根本不會有人想到，一個沒有拜入任何峰門的“內門弟子”，會是那個正在閉關的劍尊。
這個叫秦烽言的下等“內門弟子”，在天樞峰的一眾入室弟子中出了名。
“我把你的那些同門打得很慘，你要替他們出氣，於是找上了我。”
霖雨永遠都記得那一幕。
他在路上走著，忽然一個桃子朝他砸了過來，擡頭一看，一個艷色絕世的少年斜身靠坐在樹枝上。
眉眼柔和，卻目光鋒銳，意氣張揚。
那少年挑釁問他：“你就是秦烽言？敢不敢同我比劍。”
絢爛的陽光照在那少年身上，晃花了霖雨的眼，也迷亂了他的心。
蕭遙忍不住問：“我勝了？”
“不，”霖雨又一笑，“你敗了。”
“縱使天賦奇絕，你也不可能是我對手。”
蕭遙：“……”
無論有沒有前世記憶，霖雨都是一樣惹人討厭！
霖雨：“你第一次敗了，不服氣，又找了我第二次。”
蕭遙：“這次該勝了吧。”
“還是敗了。”
“……”
“你還不服氣，又找了我第三次。”
蕭遙咬牙：“這次肯定是我勝。
“怎麽可能。”霖雨戲謔，“我一根手指就能打敗你。”
蕭遙：……霖雨是一點不懂得憐香惜玉嗎？
“之後呢？”
霖雨忽然緘默，過了半晌，才沈聲道：“沒有之後。”
“為什麽？”
“你離開天樞峰，不當劍修了。”
蕭遙一怔，嘴微微張大，說不出話來。
方縱和狂天都說，他的劍骨斷了。
沒有劍骨，劍法再精妙也凝不出劍意，劍道真正的威能，施展不到五成。
所以他去了主峰，改修陣道。
想來，那段時間要養傷，要潛心入門陣道，自然也沒有心思，沒有時間去找人比劍。
確實如此。
霖雨雙眸微垂：“自那以後，你再也沒找過我。”
不僅如此。
蕭遙不再是劍修，不再有興趣找人比劍。他的“道”變了，道心也變了，他不再修劍，選擇了另一條道，也選擇了將曾是劍修的前塵和前人逐漸淡忘。
劍骨斷裂，蕭遙用了很長一段時間閉關養傷。傷好出關，已是兩年之後。
兩年後，霖雨才在上林仙宗的主道上再一次見到他。
他們相向而行，蕭遙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朝他一頷首，便同他擦肩而過。
蕭遙找他比試過三場，同他只說過寥寥幾句話，除了知道他是“一個叫秦烽言的內門弟子”，別的一無所知。
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全加起來也不過一刻鐘，被時光洪流一沖，便只剩極其淺淡的一點點痕跡。
在蕭遙心中，他只是一顆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入水的時候濺起過一點水花，之後沈入水中，了然無痕。
可是於他而言，蕭遙是刮入心中的一道春風，在心海裏掀起了一場永不消逝的狂風巨浪。
他們擦肩而過，他情不自禁轉身回望，看到蕭遙和走在身邊的人歡笑打鬧，動作親昵。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把劍落下，刺入心中，讓他感到一陣心悸，酸澀，和悵然。
他於是後知後覺地知曉，心中那場無法消逝的狂風巨浪的名字，叫“心悅”，叫“愛慕”。
不知何時情起，早已心弦繚亂。
霖雨繼續說：“你劍骨斷裂，我找了許多天樞峰的人打聽，沒人清楚你怎麽受的傷。”
蕭遙沈默。
他沒了前世記憶，如今的自己也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些什麽。
狂天對他說，自己也曾問過。
他和狂天月下對飲，把酒言歡，無話不談，卻唯獨不告訴狂天，自己的劍骨是怎麽斷的。
雖不明詳細，可不用想都能猜到，定和方縱有關。
蕭遙自己其實不介意，他怕方縱介意，怕方縱心懷愧疚，耿耿於懷，於是從來避而不談，只當從未有過劍骨，只當根本沒有碎骨之事。
這件事他連柳相衡都沒說過，柳相衡不知道，因此那裏半點沒寫。
蕭遙不說話，霖雨也陷入沈默。
他後知後覺明白了自己對蕭遙的愛意，對方卻早已將他淡忘。
於蕭遙而言，一個不過只說過幾句話的匆匆過客，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
可他心中的那場風暴，越卷越大。
為了見到蕭遙，他時常在上林宗主道，通往主峰和天樞峰的必經之路上等候。
隔三差五去一次，十次裏，總能遇到兩三回。
然而每一次，看到的都是蕭遙和方縱在一起，二人舉止親昵，若無旁人。
蕭遙和方縱聊的盡興，根本沒註意到他。
他明明就在一旁，距離那麽近，只要餘光一瞥，就能看到。
蕭遙卻從沒看過他一眼。
他的心念近乎卑微，只求心上人側目看看他。
蕭遙卻每次只從他面前經過，漠不關心，視而不見，給他的，只有背影。
他理所當然地羨慕起了方縱，從羨慕，到嫉妒，再到痛恨。
他哪一點不比方縱強？哪一點比不上方縱？
可為什麽，蕭遙只能看到方縱，看不到他。
為什麽，站在蕭遙身邊，同他歡笑打鬧，同他繾綣親昵的是方縱，不是他。
他對蕭遙的愛意，越發深沈，對方縱的恨意，也越發濃烈。
“如此過了二十年，到了折枝會舉辦的時間。”
“我趁著這個機會，來到你面前。”
霖雨再也無法忍受相思之苦，也早已生出了取代方縱之心，便定了決心，打算朝思慕已久的心上人表明心跡。
可惜，話說到一半，就突發變故，蕭遙匆匆離去。
他只說了一半表白之語，想來也被當做戲言。
對蕭遙來說，他只是二十年前，匆匆見過三次面的過客。
蕭遙從來不知道，這麽多年，他一直站在旁邊。
幾個時辰之後，就是那場震驚整個上林仙宗的劇變。
一長老死亡，蕭遙被陷害。
這樁事情還未理清，天樞峰主又突然身隕，方縱被指認為謀害自己叔父的兇手，他二人瞬即成了眾矢之的。
蕭遙遭人偷襲，方縱為了救他，受了重傷。二人被萬千上林宗修士包圍，陷入絕境。
霖雨那時也在一旁。
他以為，蕭遙會求他相助。
他等著蕭遙開口求他，哪怕不是求，只要心上人一句話，一個字，就算語氣高高在上，他都會出手，幫他解決一切煩惱。
蕭遙沒有。沒有求他相助，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他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蕭遙護著方縱，獨自一人在人山人海中廝殺，獨自一人面對千軍萬馬。
他看著自己的心上人，不顧自己性命，也要保護一個廢物，寧願和一個廢物同生共死，也不願看他一眼。
他只是一個不被心上人在意，不被心上人接受，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於是，他徹底起了殺心。
既然站在身後，蕭遙對他視而不見，那他就站到蕭遙眼前！
他顯露了真正的身份，那個“閉關百年”的霖雨劍尊，“出關”了。
霖雨冷聲笑了笑：“世人都以為，你毀了半個上林仙宗，還差點導致上林仙宗被月鳴宗和紫雲宗吞並，我因此和你結下仇怨。”
“可你我心知肚明，我對付風揚派是為了什麽。”
“我只是想要你，想要你來我身邊而已。”
他由始至終沒打算傷害蕭遙半分，他想殺的，只有方縱。
他要讓風揚派覆滅，因為風揚派的掌門，道號盡涯。
“你為了不讓風揚派被我消滅，竟然去西洲找了宋哲幫忙。”
“宋哲從來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尤其你的對手是我。他若覺得自己能勝我，會大張旗鼓返回東洲找我比試，若覺自己勝不了，只會一直在西洲繼續精進，絕不會回來。”
“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用了什麽辦法，說動他出手相助。”
蕭遙：“不知道，我沒記憶，你自己去問他。”
其實他知道個大概。狂天說過。
他要求和狂天對賭。倘若他勝，狂天出手幫忙，他負，任憑狂天處置。
他勝了。
但這些事情他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聽別人說起的過往，做什麽要告訴霖雨。
霖雨眉間一挑，語含玩味：“美人計？”
蕭遙被他一嗆。
霖雨這張嘴，不會說人話可以不說。
“可縱使你說動宋哲出手相幫，”霖雨不屑，“你真以為，他能攔得住我？”
宋哲不過是他的一個手下敗將而已。
站在方縱前面，擋住他霖雨劍的，並非宋哲，還是蕭遙自己。
蕭遙同他戰鬥，他又怎會忍心下重手。他出的那些招式，連切磋都算不上。
對他而言，是逗弄，是他在同對方調情。
他只是想趁著“鬥法”，同心上人近距離地親昵接觸。若非如此，風揚派哪能幸存，早就被他誅滅。
“後來有一次，你我調情……鬥法之時，遭人暗算，被一個法術神通傳送到了一處秘境裏。”
“上一世我不知是誰，不過現在知道了。”
蘇翡。
前世的時候，蘇翡也將他二人關入了那處冰室。
霖雨目光熾熱，眼中情絲綿綿：“我之前就給你說過這件事。上一世，和我一起關在冰室中的那個人，也是你。”
“你我在那間冰室中，結為夫妻。”
蕭遙：“放……胡說。”
霖雨別以為他沒有記憶，就可以隨便誆騙他。
“真的。”霖雨道，“最初就是你來招惹我，在我對你動心之後，你卻對我始亂終棄。”
“而後為了不讓我消滅風揚派，又對我花言巧語。為了離開冰室，你奪了我的元陽之身，又再一次對我始亂終棄。”
蕭遙一臉麻木。
都快不認識“始亂終棄”這四個字了。
他打不過霖雨，當然會別的計謀同他智鬥，但絕不包括美人計。
……可能，偶爾，也會用一用，但絕不可能越過那條線，真正發生肌膚之親。
霖雨那話，一聽就知是在戲弄他。
霖雨道君沒再多說冰室裏的那一段，接著往下道：“從冰室中出來之後，我便決定同風揚派休戰。”
“我邀請你來上林宗，說是和談，其實我打算向你求娶。”
他同風揚派半真半假鬥了五十五年，他的相思情衷，一直未能宣之於口。
但五十五年前，那只說了一半，被蕭遙當做戲言，甚至已經完全淡忘的告白，他打算重新說一次。
他要朝戀慕多年的心上人再一次表明心跡，同他結為道侶。
“可是，”霖雨眼角泛出一絲陰翳，“你沒來。”
“我滿心期盼，等著你來見我，等著朝你訴說多年情思，到了約定的時間，你卻未至。”
“我給你傳訊，你也未曾回覆。”
蕭遙明明答應，會來上林宗見他，卻沒來赴約。
方縱在閉關，風揚派的人說：蕭護法不在派中，幾日前就已經出門。
於是霖雨派出手下尋找。
然而四處打探，都沒能找到蕭遙的蹤跡。他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十八那日，連宋折都跑來問他，蕭無銘去了哪。
蕭遙和宋哲也約好，同他談完之後，會在十五去同宋哲見面。
蕭遙沒來赴他的約，也沒去赴宋哲的約。
他哪知道蕭遙去了哪，那時他也正在滿世界焦急尋人。
“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
也根本不敢想，蕭遙居然……居然……已經身隕。
他又尋找了二十多日，而後——天地逆轉，時間回溯，他們重回過去，忘了一切。
時至今日，那個一直阻礙著恢覆記憶的因果扭曲消除，他才沖破天道桎梏，取回前世記憶。
也是在今日，他才知曉，蕭遙為何沒來赴約。
“就為了一條泥鰍。”
蕭無銘，出身低微，卻靈心慧性，天賦卓絕。
二十歲築基，先學劍，後入陣道，短短幾十年，結丹結嬰，橫空出世便驚艷世間。
他是數萬萬和他一樣出身平凡的修士心中憧憬，是他們心中所望。
他無數次瀕臨險境，又無數次化險為夷。他一人血戰整個上林仙宗，成為昊天無人不知的一代傳奇。
他是昊天無數修士的心中明月。
如此驚才絕艷的一個人，卻未能破境，未能如眾人期待的那樣成為化神天君。
蕭無銘最後的結局，竟是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偏僻角落，死的悄無聲息。
一位曠世陣修的隕落，沒有什麽轟轟烈烈，沒有什麽天地悲鳴，就連一絲波瀾，一點水花都不曾泛起。
霖雨勃然暴怒，眼角泛紅：“就為了一條泥鰍！”
“我要殺了他！”嗓音陰狠冷戾，“我要殺了那條泥鰍！”
然而轉瞬間，他神色一變，目光繾綣地朝蕭遙伸出手。
霖雨雙指松弛微曲，用指背觸碰蕭遙臉頰：“幸好，你死而覆生，我終於再見到你。”
天地重生，時間回溯到百年之前。他在閉關中，突然窺見了“天道感應”——那是深刻在三魂七魄中，對蕭遙的刻骨深情。
是自己的意識在告訴他，三年後的點仙會，蕭遙會拜入上林仙宗。
他必須在那日去主峰大殿，搶在所有人之前，把蕭遙攏到自己身邊。他要帶蕭遙回他的天權峰，他要和蕭遙早一點相逢。
如此一來，蕭遙就可一直在他身邊，可以和他日夜相伴。他就無需再如上一世那般，只能在一旁心如刀割地看著蕭遙和方縱親昵纏綿。
可天道一直在阻止他想起前世的記憶。
第一眼見到“吳銘”，他就知這人對他意義非凡，卻不明白，究竟為何。
他喜歡同吳銘待在一起，喜歡逗弄對方，這讓他感到心情愉悅。
可他卻無法確定自己對吳銘的感情。
為什麽會忘了呢。他明明，那麽深愛著這個人。
不過，縱使記憶消失，他仍舊對吳銘有了情動。再次相逢的這七年間，他數次生出不可言說的綺夢。
夢中人相貌模糊，可他心有所感——那是吳銘。
為了壓制燥熱的情動，他不得不浸泡在幽蘭泉裏，睡在寒玉床上。
他的道體早已淬煉到極致，早已無需再繼續鍛體。這兩樣至陰至寒的秘寶，卻被他用來壓制熾熱的七情六欲。
要是能早一點想起來就好了。
早一點想起來，他何須忍耐這七年，浪費這七年。
好在，現在想起來也不晚。
深愛多年的心上人重回身邊，此刻就在眼前。
霖雨的手指靠近臉頰，蕭遙頭一偏，側身避過。
他沒有前世的記憶，無法確定霖雨所說幾分真假。
然而無所謂，就算是真的，他前世，今生，都對霖雨毫無感覺。
蕭遙側頭避開，霖雨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僵了一會，隨後哼聲一笑，慢慢收回。
“在你睡覺時，我仔細回想了一下，這七年間，我也沒有對你不好。想來你也不至於怪罪我。”
就是因為那深藏心底的情思，時常戲弄他而已。
“七日之後，是個良辰吉日。你我將在那日，舉行婚典，叩拜天地，結為道侶。”
深愛了那麽多年，情深蝕骨的人，曾經失去的人，他何其有幸，可以失而覆得。
從今往後，他會把蕭無銘牢牢護在懷中，絕不會再讓人離去。
從今往後，他不會僅嘴上戲弄幾句，他會在床上，在帳中，用身體戲弄。
“那可不行。”蕭遙目光微冷，“我已經有道侶。”
霖雨方才說，要殺了柳相衡，要殺了他的道侶。
而在此之前，霖雨已經那麽做了。
自己現在之所以心平氣和坐在此處同霖雨說話，一是因為此處是他的房間。
那七年，霖雨確實對他不壞。他對霖雨沒有情愛，卻有情義。
二則是好奇，他們前世究竟有何糾葛，他想聽聽霖雨怎麽說。
三嘛，當然是因為打不過。
自己完全不是霖雨的對手，霖雨把他帶回來，他沒別的辦法。
霖雨忽然就說要同他結為道侶，蕭遙既感覺驚詫，又感覺荒謬。
怎麽可能。
他捋起袖子，露出小臂。
清瘦白皙的手臂上，赫然印著殷紅血痕。
這是柳相衡留下的。
他把自己給了柳相衡，雖還未正式叩拜天地，沒有結下正式的道侶契約，這勾人心魄的歡愛痕跡，比什麽契約印記都更能說明，他們經歷了怎樣的一場激烈雲雨。
房中霎時闃然無聲，連窗外的鳥雀都停止了輕啼。
熏煙從香爐中緩緩升起，香味沈郁，彌散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悶燥。
撕啦！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打破詭異的闃靜，在靜謐的房中尤為紮耳。
蕭遙眼前一晃，後背一軟，半陷在了床墊裏。
幽深的影子投下來，即便收斂了靈壓，同樣給人一種盛氣淩人的強橫壓迫感。
他被霖雨抵在了床榻上。
布滿紅痕的雙臂被勁長有力的手指緊緊按在頭部兩側。
手指一緊，清瘦的手臂上即刻出現新的血痕，覆蓋住了此前的印記。
一陣細微的疼痛入骨，蕭遙瞬間皺起了眉。
陰戾的聲音傳入耳中：“誰？方縱？泥鰍？”
“還是他們一起……”
霖雨目光晦暗，泛出一點淡淡血紅。
“泥鰍。”他緊盯那雙艷色如刀的雙眸，陰戾嗓音燃著暴虐怒火，“我早該殺了那條泥鰍。”
上一世，那條泥鰍一直纏在蕭遙的手臂上。一條連人形都不能化的泥鰍，他從未放在眼裏。
蕭遙卻為了他而死。
這一世，泥鰍化了形，頂著蕭遙的名字，但一個小小的金丹修士，仍不值得浪費他時間看一眼。
他一直關註方縱，卻沒想到，被那條泥鰍鉆了空子，襲了營。
但那又如何。
他深愛著蕭遙，那鐫刻魂魄的蝕骨深情，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減淡。
只會隨著時間的沈澱，越積越深。
別說蕭遙還未同那條泥鰍締結下道侶契約，結算結了道侶契，只要把泥鰍殺了，就能把人搶回來。
霖雨的臉色又一緩，揚起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不管是泥鰍，方縱，亦或宋哲，或者還有別的什麽人，你喜歡誰，我就把誰殺掉。我甚至可以把全天下的人都殺光。”
“上一世，這一世，下一世，永生永世，你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霖雨眼角泛著淡淡血紅，蕭遙心一驚：“你……瘋了嗎……”
霖雨這個模樣，像極了走火入魔。
“可不是瘋了，”霖雨道君陰鷙笑道，“我早就愛你愛到發瘋發狂。”
極致的深愛，愛到不在乎生死，不在意一切，可不就是走火入魔嗎。
熾熱的呼吸壓了下來，二人鼻尖只有一線之隔。
“七日之後，你我叩拜天地，結下道侶契約，成為天道承認的眷侶。從此往後，你就能一直待在我身邊，我們再也不會分離。”
他們同享氣運，同享壽命，沒有人再能把蕭遙從他身邊奪走。
……
麗日和風春淡蕩，花香鳥語物昭蘇（*1）
天權峰各處紅綢高掛，一片忙碌景象。
天權峰主，昊天第一劍尊，名揚四海的霖雨道君即將大婚！
籌備的時間雖有些倉促，排場卻一點不含糊。
禮儀規格盛大又隆重。各種婚禮器具，全是難得一見的靈寶，價格高昂到令人咋舌。
蕭遙神色凝重走在大道上，心中無比焦灼。
何謂世事無常，人生難料，他算是領會到了。
打死他也想不到，霖雨和他，前世居然會有如此糾葛。
霖雨要同他結道侶……世間怎麽會有如此荒謬之事！
更惱火的是，這場婚禮，不僅僅只是霖雨要和他締結道侶契，這場婚禮，還是霖雨設下的一個圈套，一個陽謀。
霖雨要殺柳相衡。
那一日，柳相衡和方縱被霖雨襲擊，蕭遙在千鈞一發之際，用傳送法陣將二人救走。
他們雖身受重傷，但元嬰高階的修為，道體強韌，真氣充盈，只要還留有一口真氣，就能痊愈。
只是，需要時間。
那樣的重傷，短短七日不可能完全恢覆。
然七日之後，他和霖雨就要結成道侶。
霖雨不知柳相衡身在何處，但他放出了消息，整個玄門都已聽說，霖雨劍尊即將大婚。
柳相衡怎麽辦？是否出手阻撓？
柳相衡來天權峰，霖雨就可殺了他——這場婚禮本就為了引他現身。
他不來，蕭遙就會被迫成婚，成為霖雨的人。
蕭遙當然不希望柳相衡前來送死，可他也不想成為霖雨的道侶。
現在又該怎麽辦？
看著四周都在張掛紅綢，布置大婚場地，蕭遙眉頭皺得更緊。
霖雨或許是真的心儀於他，也或許是他的境界根本不值得一個半步化神放心上，總之，霖雨對他完全不設防。
他仍如往常一般，可在峰內自由行走。
即便要離開天權峰，甚至離開上林仙宗，都不會有人阻攔。
可惜他無法逃脫。
之前經蘇翡告知，蕭遙才知曉，霖雨早在很久以前，就在他體內灌註了一道劍氣——霖雨的一縷分神。
這道劍氣是保命的護符，倘若遭遇性命之危，劍氣能消滅敵人，救他性命。
可這縷分神在體內，只要霖雨心念一動，即刻就能知曉他的動向。
霖雨此前，便是靠著這縷分神，獲知他和方縱的行動。
有這縷分神，無論去到何處，無論如何躲藏，都毫無用處。
霖雨只要想找他，即刻就能禦劍化光，到達他的所在之處。
現在跑了也沒用。
根本逃不掉。
他被完全困在霖雨的五指山中。
好煩心。
蕭遙想不到辦法，長長嘆了一口氣。
“小師兄，你嘆氣做什麽？”路上忽然遇到一個天權相熟的弟子，停下腳步同蕭遙寒暄，“你即將大婚，不該高興才是？”
那同門一臉雀躍朝他道喜：“沒想到小師兄和道君會在此時成婚。”
“不過，”同門又道，“時間雖突然，大家也不覺意外。”
“小師兄早已是道君的人，服侍道君這麽些年，道君卻一直不給個正式的名分。”
天權修士有時都替小師兄不平。
“不過現在好了，道君正式昭告天下，同小師兄結契。”
不是什麽側室孌寵，而是一同叩拜天地，結下天道契約，共享氣運和壽命的正室道侶。
劍尊道侶，何等殊榮，同門喜嘆：“可見道君對小師兄乃是真心。”
蕭遙扯著嘴朝對方笑了笑，笑容有點抽搐，隨後匆匆忙忙走人。
情況變得更麻煩。
不知最初誰造的謠，天權峰所有修士都以為，他和霖雨早已睡過。
如今霖雨一廂情願要同他成婚，別人卻都以為他們兩情相悅，真心實意朝他道賀。
他找誰說理去？
劍尊親傳徒弟的名頭他有時都嫌棄，劍尊道侶？這福分消受不起，誰愛當誰當去。
更可笑的是，天權峰從當年孤峰一座，壯大成如今的規模，不說多了，八分都是他的功勞。
他用了十分心血在裏面。
天權峰上舉辦的第一場婚禮，倘若同峰主成婚的不是他，那定然是他負責操辦。
可如今，他在自己的山頭，自己的地盤上，被人逼婚！想想都糟心。
蕭遙是真想給上一世的自己一個大嘴巴子。招惹誰不好，怎麽偏偏招惹上霖雨。
如今想收場都難。
然而世事多艱，沒有最糟心，只有更糟心。
此時又有接引弟子通傳：
李麟和錦初來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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