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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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戰場迅速轉到了南邊城墻外。
這一面的戰況更為慘烈。
下院弟子的修為不如蕭遙等人, 在拼死的爭鬥中已經倒下了好幾個。
人一倒地，多如潮水的黑祟便即刻圍上，不過幾息, 就成一具枯骨。
黑霧濃稠地彌散在空氣中，透過霧氣的空隙，入目皆是斑駁雜亂的血跡以及凹地處匯集的血水。
慘烈的畫面讓錦初情不自禁伸手捂上了臉。
幸好蕭遙, 薛懷信和李麟戰力高強, 對付這群數量眾多的築基邪祟, 麻煩，但不困難。
明亮的劍光驅散了濃黑的霧氣，三刻鐘後，南城門外的黑祟被清除幹凈……
——不，還剩了一只。
那一只黑祟在戰場的最外圍，它並未參與戰鬥, 只單單獨獨在外圍站著——
看上去，莫名地像是坐鎮中軍，指揮兵士作戰的統領。
其餘邪祟被清理幹凈後，那只孤立的黑祟用血紅的眼睛看了幾人一眼, 立馬轉身向北, “嗖”的一眨眼, 便繞到了城墻的另一面。
如此怪異的舉動, 讓幾人同時一楞。
薛懷信眉頭皺起：“……它不會, 還留有靈智？”
築了基的野獸, 有些已開了靈智, 頭腦更為聰明。
但他們此前遇到的被黑水汙染的靈獸, 哪怕是火河谷內的鎮守仙獸，因為汙染而失去了靈智, 反退化到只會憑著獸性本能一味攻擊。
可這一只……
蕭遙心念一動：“黑水的力量增強了？”
這些黑祟都是從兩百裏外，一處位於地脈節點的深山裏跑出來的。
這種離凡人城鎮並不太遠的地方，雖有靈脈節點上的充沛靈氣可讓它們修成築基仙體，但修成的品階不高，戰力一般不會太強。
然而方才一番戰鬥，他隱有所感，這些黑祟遠超了築基野獸該有的戰力。
若說以前遇到的黑祟，受到黑水的影響，戰力比邪化之前提高了一階。
那麽這次遇到的這些，黑水將它們的戰力提高了兩階
——甚至保留了靈智。
李麟身子一抖：“……不會吧。”
黑祟對付起來本就麻煩。它們跑出來進攻凡人的城鎮就更麻煩了。
要是還能保留靈智……
凡間得亂成什麽樣？凡人還能安居樂業，正常過日子嗎？
“還楞著幹什麽！”錦初指向城墻轉角的方向，“還不快追上去看看！”
李麟：“……”
郡主剛剛還一副飲泣吞聲的模樣，如今他們這幾個“侍衛”來了，她又頤指氣使起來。
一行人即刻轉到城墻另一面——
錦初張大了嘴：“這，這什麽情況？”
眼前的情況不僅她，連一貫鎮定自若的蕭遙都微皺起了眉。
這一邊的黑祟數量不多，全被消滅了——
被黑祟“自己人”消滅了。
方才跑過來的那只疑似有靈智的豺獸，正在攻擊和它一樣的黑祟。
並非普通攻擊，它在吞噬同類！
那只豺獸，在剛才見到的時候，體型尚算正常：和尋常成年男子的體型相當。
而此刻，它吞噬了其他的黑祟，體型暴增了兩三倍！
不僅體型，修為也在增強！剛剛還只築基高階，此刻的靈力，已暴漲至金丹的水平。
錦初：“它，它這麽快就結丹了？”
修為已經勝過了她！
而且，“還沒有天雷降下？都不用過雷劫的？”
蕭遙：“它沒結丹。境界沒提升……”
體內沒結金丹，但血脈中的靈力，的確暴漲到金丹初階。
薛懷信：“……它還在吃。”
豺獸還在繼續吞吃剩下的黑祟。
隨著體型的增大，一口一個，一口兩個，現在一口就能咬住附近一片，生吞入腹中。
它吃的越多，越快，修為增長得越快。金丹初階，三段，五段，九段，金丹中階……
眨眼間，豺獸靈氣的濃厚程度，急速膨脹到了金丹高階。
李麟驚詫不已：“我的天，它這樣的修為增長也太快了……”
“它把這裏所有黑祟吃完，該不會靈氣膨脹到元嬰的程度？”
薛懷信：“你別烏鴉嘴行嗎。”
那豺獸真如李麟所說，在他們面前吃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這能怪我嗎？”李麟握緊了折扇，心中有強烈的不妙預感。
蕭遙緊盯著豺獸：“它吃完了。打算來吃我們了。”
錦初：“……我不想成為它的腹中美食。”
“我不好吃！”
就這麽短短一炷香時間，豺獸吞噬完所有的黑祟，靈氣已暴漲到元嬰程度。
沒有金丹，沒有元神，不用渡天劫，卻是元嬰的戰力！
豺獸吞噬完周圍所有的黑祟，緩緩轉過龐大的身軀。那雙如燈籠般的眼睛流淌著溢出體外的靈氣，泛著血紅的幽光，死死盯著他們一步一步走來。
每走一步，地面都被巨大的重量壓地重重一顫。
蕭遙面色冷冽同它對視，舉起了手中長劍。
“郡主，”李麟神色凝重，“你找個地方暫避。這東西交給我們來對付。”
靈氣堪比元嬰的怪物，錦初一個築基，根本對付不了。
饒是他們，也從未遇到過這一級別的猛獸。
接下來一定是番棘手的苦戰。
錦初：“可是……”
“你留在這裏也沒用處。”薛懷信直言道，“還容易讓我們分心。”
錦初：“……”
薛懷信混蛋！說話氣死人了！
她依言後退：“你們千萬當心。”
正說話間，一道劍光以令人難以看清的極快速度穿過天幕，在天幕上留下長長的光尾，瞬間落在她身旁。
緊跟她聽到有人問：“這什麽東西？”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錦初一怔，瞬間大喜：“吳銘？！”
“你怎麽來了！”
聽到吳銘的聲音，蕭遙的反應比錦初更為猛烈。
他全然不顧眼前的強敵，猛然轉過身——
真的是吳銘！
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牽腸掛肚的人，意外出現在眼前。
那張艷色絕世的臉意氣風發，只一眼，就奪去了他所有的目光，讓他意亂情迷。
蕭遙又驚，又喜，心中萬般情衷，有許多話想對吳銘說，卻又不知最先該說哪一句，只癡癡呢喃心上人的名字：“……阿銘。”
“你之前……”
去了哪裏？是否遇到危險？又為何來到此處？
然下一秒，蕭遙又頓然一楞。
吳銘的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和他一起來的。
——天權峰主，霖雨劍尊。
吳銘朝蕭遙一頷首：“我看到宗門的緊急訊息，就趕來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霖雨道君打破了秘境世界，他們一同脫出，回到昊天界內。
一回來，就看到了上林仙宗發給所有峰主和弟子的呈報。
邪祟攻擊凡人城鎮，錦初和孫閑玉等人被仙宗派來救援，而後她們陷入苦戰，又朝仙宗發出了救援請求。
情況緊急，吳銘擔心錦初和孫閑玉等人的安危，剛好霖雨在，就叫他一塊過來。
至於自己和霖雨道君被困秘境一事，是否要告訴別人……之後視情況而定。
此刻——
他看向那只詭怪的黑祟，又問了一次：“這什麽東西？”
為何一只黑祟，身上會散發出如此濃厚的靈氣？
“它原本是一只築基期的豺獸，”蕭遙言簡意賅，幾句話明說經過，“吞噬了許多黑祟，吸收了它們的靈氣，膨脹成這個樣子。”
還能這樣？
是黑祟都可互相吞噬，吸收其他黑祟的靈氣，還是就這一只天賦異稟？
吳銘滿心疑惑，但現在同樣不是深究的時候。
巨大的黑祟在霖雨道君這個元嬰尊者出現的時候，被他的靈壓震懾，動作停滯了一會。此時從本能的膽顫中脫離，又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
吳銘看了一眼霖雨：“道君，它在挑釁你。”
“你不得在這些上林弟子面前，展現一下昊天劍尊的實力？”
霖雨哼笑：“你不同我說這些話，我難道就不出手？”
“本座也是個俠肝義膽，以除魔衛道為己任的修士。”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吳銘腹誹，要不是他把霖雨拉來，霖雨就要直接回天權峰了。
還什麽俠肝義膽，除魔衛道，這些誑語說起來自己也不嫌害臊。
不過霖雨道心近天，不太愛管和自己沒有關系的“閑事”，但遇見邪祟傷人，不會坐視不理。
確實不用激他，他也會……
出手就出手，扯他臉做什麽！
霖雨道君扯了一下吳銘的臉頰，掃視了一圈上林弟子，目光在臉色變沈的蕭遙身上停了幾秒。
隨後嘴角微微一揚，收回目光，提劍看向巨大的黑祟。
下一刻，一劍斬出。
即便同為元嬰境界，高階和低階的戰力也有雲泥之別。更別說半步化神的劍修，同別的修士有斷層的溝壑。
他那一劍的劍意，斬月碎星，威力無人可擋。區區一個靈氣只與元嬰初階相當的黑祟，在他面前毫無抵抗之力。
劍意一掃過，黑祟便散為一團黑灰，又轉瞬湮滅，如同雨點輕輕洇濕泥土，消失的無聲無息。
天地靜默了一刻，整座城鎮外面，所有的修士都怔忪在了原地。
過了片刻，薛懷信才回過神，滿心敬佩和崇拜：“這就是霖雨劍尊……”
他從小就聽過霖雨道君的事跡，因和吳銘相熟，也沒少去天權峰，但從不敢去拜見這位劍尊。此時第一次見霖雨出手，只能說，傳聞中的強大，不及親眼所見的十一。
那種直震心神的強悍，若不親見，他無論如何想象不出來。
李麟曾經見過一次霖雨道君出手，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驚懼，這一次還是驚懼。且比上一次更甚。
他皺眉看了一眼霖雨道君和吳銘，總覺得，什麽地方有點不對勁。
……
黑祟被霖雨道君一劍消滅，城鎮的危機霎時解除。但此一戰，戰況十分慘烈，修士們傷亡嚴重。
錦初和孫閑玉等本宗下界的弟子，都受了不輕的傷，更別說修為不及他們的下院弟子和那些一同守城的散修。
黑祟雖清理幹凈，城門外的土地上，一灘一灘的殷紅血跡難以即刻消除，城中彌漫的居民們的恐懼，更是縈繞整座城池，長時間揮之不去。
修士傷亡嚴重，護城大陣也損耗嚴重，許多地方都已出現巨大的裂痕。
眾人入城，該修整的修整，該療傷的療傷……善後處理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吳銘不用負責處理善後，卻並未立即返回上林宗。
他跟著霖雨道君去了廣都。
他也是在這之後才知曉，這幾日，整個東洲，共有大大小小七十二座城鎮遭到了黑祟襲擊。
玄門死傷眾多，更有黑祟攻破護城大陣，攻入城中傷了許多凡人。
此事在東洲引起了極大的震動，無論仙凡，都對此驚懼不已。
原本熱鬧非凡的萬寶會，最後的幾日，也因此事草草收場。
玄門許多修士都聚集在廣都，三宗四世家直接在廣都城中召開集會，緊急商議這次的黑祟事件。
蕭遙，薛懷信和李麟是弟子輩的翹楚，又直接參與了守城，親眼目睹一只築基黑祟轉瞬之間暴漲到元嬰級別的靈氣，因此，三人也跟著天權峰主一起，前往廣都覆命。
一行人提前半日抵達，當晚入住城中
——這一晚，蕭遙做了一個異常古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在一片一望無際的草野裏。
他的視線很低，周圍只能看見翠色的，比他高出許多的長草。
用力仰起頭，才能從草縫中看見一點青藍色的碧空。
忽然，一只清瘦凈白的手撥開草叢，一抹人影出現在他眼中。
那張俊麗絕世的臉，讓他的心怦然一動。
他看見那人帶笑的嘴角輕輕動著，朝他說著什麽，可惜在迷蒙的夢境中，他聽不清對方究竟說了些什麽，只聽清了最後一句——
帶著笑意的悅耳嗓音朝他道：我叫蕭遙。
夢境中畫面一轉，他身處於一片飄渺的祥雲彩霧，周圍是雕欄玉砌的亭臺樓閣。
——上林仙宗。
他的視野依然很低矮，只能仰視那些樓臺，仰視他面前的，另一個人。
他被那人用桃子砸了。
桃子砸在身上不疼，但砸爛的果肉和汁水將他身上弄得黏糊糊又臟兮兮。
他很憤怒，又覺得很委屈，很擔心。擔心自己身上這麽臟，蕭遙會不會嫌棄他，把他扔了。
幸好沒有。
蕭遙又朝他伸出了手，將他放在水裏，幫他把身上臟兮兮的桃子洗幹凈，還站在他這邊，指責那個拿桃子砸他的人，叫那人往後別再欺負他。
他心中暖暖的，又甜甜的，感覺很高興。
畫面再一轉，他身在一間窗明幾凈的大房間裏，在一張桌子上。
他用法術在自己身上刻下了最喜歡的那兩個字：蕭遙。
那只清瘦的手又伸到了他面前。
視線中一直是那只手，而背景不斷變化，他跟著那只手，走過了許許多多地方。
不斷變化的背景在一處竹園中停了下來。他住的地方搬到了這裏。
他在竹園中，看著蕭遙練劍，看著蕭遙修法。
他也在一旁邊看邊記，將蕭遙教給他劍法和術法都背下來。
自己這麽認真的學，這麽認真的練，蕭遙應該會誇獎他吧。
閑暇的時候，蕭遙就會坐在房屋外面的階梯上，給他講故事，講許許多多的故事，蕭遙自己的，別人的……他坐在蕭遙身旁，安靜地聽他講。
他好喜歡和蕭遙待在一起，聽蕭遙講故事。他仰頭看著那張俊麗的側臉，感覺心撲通撲通，都快從心口跳了出來。
場景再次不斷變化，他跟著那只手，繼續翻過高山，越過平原，走遍萬裏河山。
再之後，於一處停了下來。
原本明媚的碧空突然間黑雲壓頂，電閃雷鳴。
那張他最喜歡的臉，還是對他微微笑著，可是……可是……
為什麽嘴角會帶著血跡？
那微揚的嘴角緩緩在動，對他說：我接下來的話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記在心上。
——我記！我記！我一定一字不漏，全部記下來！你說的話我都會照做！
所以你可不可以……
不要死……不要死……
他在心中呼喊，咆哮，可惜震耳欲聾的雷鳴遮蓋了他的聲音。
他的心如往常一樣撲通撲通地狂亂跳動，可往常，他的心越跳越熱，此刻卻越跳越心涼。
……不要死……
你不要死……
求求你……
雷霆一道道地砸下，蕭遙沒能聽到他的懇求。
蕭遙閉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蕭遙滿身殷紅的鮮血。
血涼了。
身體也涼了。
他最喜歡的溫暖沒有了。
那個人再也不會教他練劍，教他修法，再也無法給他講故事……
不要……
不要死……
不行……
你不能死！
我不準你死！
——我不要你離開！
……
夢境轟然碎裂，蕭遙乍然驚醒。
他本能地從床上彈起，緊緊捏住心口的衣襟。
粗重的喘氣聲在冷月如霜的房間裏久久回蕩，空氣一片寒涼，吸入肺腑，如刀割一般，五臟六腑都劇痛不已。
過了良久，蕭遙才從幾乎令他窒息的心痛中緩過一口氣。
可夢境中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他的腦海，打下深深的烙印。
他懷裏抱著那個人，那個人滿身血跡，身體像冰一樣冷，無論他再如何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人都無法再給他半點回應……
——這是什麽？！
為什麽會做這麽一個古怪，這麽一個……令他傷心欲絕的夢？
夢中的那個人，叫……蕭遙？
蕭遙撩開早已被冷汗完全濕透的衣衫，看向自己的左鎖骨處。
鎖骨上有一個紋身，紋著“蕭遙”兩個字。
別人都覺得很奇怪，甚至覺得似如奴隸的烙印看著不舒服，可他自己卻非常喜歡。
每次只要輕輕撫上，心中就泛出一股愉悅，一抹溫暖，一陣安寧。
蕭遙。
這不是自己的名字嗎？
可是夢境中的那個人，他最喜歡的那個人，他的名字才叫蕭遙。
霜白的月光從窗欞中照進來，將整間屋子攏上一層薄紗。
此時正值深夜，天地萬物都在熟睡。
蕭遙卻再也睡不著了。
……
清晨簾幕卷輕霜，雀鳴鶯歌響。
吳銘從睡眠中醒來，剛洗漱穿戴完畢，房外傳來敲門聲。
打開一看，霖雨道君站在門口。
他用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問對方：“做什麽？”
別是一大清早就來戲弄他。
話說回來，“你不去參加仙門的商討集議嗎？”
仙門中人商討黑祟事宜，不就是定在今日上午？
“我正是來問你，”霖雨挑眉，“是否和我一同前去。”
和霖雨道君一起去參加商討集議？
吳銘思忖一瞬，果斷拒絕：“不去。”
仙門臨時在廣都城借用了一個世家的府邸召開集議，一個廣都本地的三流小世家，廳堂能有多大。
除了三宗四世家的元嬰尊者有座，其他世家門派的掌權人都只能站著旁聽。
他一個年輕小輩，去了也只能幹站著，又沒自己說話的份，去幹嘛呢。
這些大能商量出了結果，會下敕令傳達給所有仙門修士，晚幾個時辰知道又不影響什麽。
“連一張坐的椅子都沒有，我做什麽去讓自己罰站？”
“你想坐著聽還不容易？”霖雨道君拍了拍自己的腿，“你去了，可以坐本座身上，沒人敢對你說三道四。”
吳銘睜大了眼。
霖雨果然是一大清早就來消遣他！
無不無聊！
他面無表情轉身回房，啪的一下甩上了房門。
這門板為什麽就不能甩到霖雨臉上！
霖雨道君逗弄了吳銘這麽一下，心滿意足地離去。
吳銘從房裏出來，對著霖雨的背影做了一個齜牙咧嘴的鬼臉。
一瞬後，神色又變得凝重。
能商量出個什麽結果？
那些黑祟，那道詭異的裂隙，十年前就已經出現。四海盟的人調查了那麽久，都沒能弄明白，仙門的人坐在房裏商量一會，就能弄清楚那是什麽？
還不如回房睡覺，在夢裏尋找答案。
吳銘輕微一嘆，擡腳朝門外走。
剛走兩步，蕭遙的身影出現在洞門處。
“來的正好，”吳銘嘴角情不自禁揚起，“我正打算去找你。”
“雖說有上林仙宗這麽多峰主在，廣都畢竟是吳家的領地，你在廣都要格外小心，這兩日最好就待在這座府裏，別去外面……”
“怎麽了？”
蕭遙嘴唇緊抿，臉色有些蒼白，一眼看過去就知有些不對勁。
吳銘擔憂問：“遇到什麽麻煩事了？”
他安撫：“給我說說？我幫你參詳參詳？”
“我……”蕭遙神色凝重，又帶著一絲迷惘，“我昨晚，做了一個痛徹心扉的夢……”
那傷心入骨的疼痛，到現在都還未消散，反而令他越來越煩悶，越來越擔憂。
“阿銘，你……”
他想問問夢中的那個“蕭遙”，可是該怎麽問呢？
夢？
吳銘心口驀地一沈。
他從未見過蕭遙這般神態。
蕭遙該不會，和方縱，和霖雨一樣，看見了什麽“天道感應”？
他寬慰說：“一個夢而已，別太放在心上。別被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影響。”
說完又問：“那夢的內容是什麽？還記得嗎？”
蕭遙：“記得，記得很清楚。可是……有很多地方弄不明白。”
“我只看到了一些片段，不明白那些究竟是什麽。”
他只知道，夢境中，他最喜歡的那個人死了，他悲痛欲絕。
“阿銘，我……”
“你兩都在？”
一個聲音突然從院外傳來，“正好，我找你們有事。”
陳青的身影出現在院中。
他依舊一襲半舊的青色衣衫，衣著不起眼，並未再刻意隱藏的氣勢卻很難令人忽視。
吳銘奇道：“你沒去參加商討？”
“你們仙門的集議，我去做什麽。”陳青端詳了他半晌，“蘇翡她……”
“她的打算，我未能察覺……”
“抱歉。”
吳銘：“跟你無關。蘇翡她，現在何處？”
蘇翡打算把霖雨道君關在冰洞裏，霖雨卻打破界壁脫離囚牢，她一定很惱怒。
“我讓她面壁思過一段時間，也叫她別再打你的主意，你往後盡可放心。”
陳青的語氣很平淡，但吳銘覺得，陳青既然這麽說，蘇翡往後便真不能再對自己出手。
行吧。他不想再追究，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轉移話題：“你剛才說找我……和蕭遙？”
陳青點頭：“黑祟的事。”
“我那日對你說過，這些年我追查黑祟，按照天衍的指示行動。前日，我又蔔了一卦。”
吳銘：“結果如何？”
“指向你們遇到那只豺獸的地方。”
吳銘：“……”
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卦象，就這？
陳青推演天機，卦象指示那座城鎮的方位，之後，那裏出現了一只與眾不同的黑祟。
嗯，很靈驗。
——有什麽用啊。
城鎮遇險，凡人受傷，修士殞命，死傷慘重——天機的預兆都發生了，天道告訴世人，天命不可違是吧？
如此“天機”，不能改變天命，那能否提前得知結果，又有什麽重要。
吳銘臉露不屑，陳青卻道：“並非如此。”
“這些年，我依照天衍術的卦象指示追查黑祟，可惜每次都無功而返，我以為，黑祟能影響因果，以至於蔔算不準確。”
吳銘：“難道不是？”
“可我其他的蔔算都未受到影響，單就黑祟之事算不準，”陳青頓了頓，“我不可不能不覺疑惑。”
“因此我把這幾年有關黑祟的卦象重新推演了一次。然後，察覺到一個問題，一個之前被我忽略了的問題。”
“或許我的蔔算並沒有錯。”
吳銘：“……什麽意思？”
“我按卦象的指示行動，未能查明那道裂隙出現的原因，甚至好幾次連裂隙和黑祟都沒能遇到，可每一次，都有一個相同的情況。”
陳青正色看向吳銘：“從你我相識的浮塵下院開始，試煉谷，斜午道，石門秘境，廣都城郊，以及前日那座城鎮，我每次追查黑祟，都能遇到……”
吳銘眉目一凝：“遇到……我？”
陳青這麽一說，他也瞬間意識到，自己每次都能撞上陳青和蘇翡這幫人。
那道裂隙也同理。昊天地域遼闊，裂隙出現這麽多年，許多修士從沒遇到過。而他，已經遇上好幾次。
——正是因為多次遇到陳青這幫人和裂隙，他才一直誤以為，那道裂隙是四海盟搞得鬼。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
陳青蘇翡是因為追查黑祟，才同他們撞到一起。
正如蘇翡所說：一兩次可說是偶然，第三次，必然事出有因。
“你該不會是認為，黑祟的出現，和我有關？”
黑祟出現在十年前。黑祟出現之後，前塵因果斷裂，仿佛換了一個世界。
而十年前，正巧是他睜開眼，在蕭家老宅醒來的那一年。
“不是你。”陳青道，“和你沒關系。”
吳銘一怔。
隨後，見對方目光凝重，看向蕭遙：“是他。”
“黑祟和他有關。”
陳青等人追查黑祟，每回都能遇上吳銘，也每回都遇上和吳銘在一起的蕭遙。
“我察覺到這個問題之後，便蔔算了一下你們各自的因果機緣。”
“我沒解卦象，”陳青朝吳銘解釋，“但你，能出現正常的卦爻。”
“可他……”
“無法蔔算。”
“他身上有什麽東西，在阻撓天衍道的推演之術。”
吳銘吃驚地把目光轉向蕭遙。
蕭遙的身上，有什麽東西能阻斷天機？
他驀然想起，霖雨道君說蕭遙渾身透著古怪。
吳晴也說，蕭遙是她從未見過的怪異，她看不出蕭遙的底細，因此要把他送到吳家的宗家，讓化神天君鑒定。
三生石照出的蕭遙的倒影，和他與方縱的不同。
蕭遙同他撞了命格，蕭遙也和那的主角同名同姓。
蕭遙……和黑祟有所關聯？
陳青仔細打量蕭遙：“你自己是否有所感覺？”
“你見到黑祟，見到那道裂隙，心中是否有特殊的感應？”
蕭遙：“我……沒有……”
可是……
他做了那個古怪的夢。
在夢裏，他不是“蕭遙”，“蕭遙”是別人。
以至於，他現在神思混亂，內心迷惘，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不知道那道裂隙，可他無法果決的否認，自己和黑祟無關。
陳青繼續問：“你見到黑祟之後，身上是否會出現異常？”
“或者，相反——”
“你身上出現了什麽變化，才生出了那道裂隙？”
“這十年，變化雖不明顯，那道裂隙的出現次數，在緩慢增加。”
從最初一年一次，增加到一年兩次，三次，到如今，時隔幾月就會出現一次。
這個月，突然爆發，短短幾十天，出現了七十二次。
這還只是被玄門發現的數量。在荒無人煙的地方，一定還有裂隙悄悄出現，不為人知。
“不僅次數增多，黑水的效力也在增強。”
以前的被黑水汙染的活物都會失去本身具有的靈智。
現在，被黑水汙染後，黑祟的修為從以前提高一階，到如今提高兩階，不僅修為提高，更是出現了保留靈智的黑祟。
“黑祟在增強，而你，也有相同的變化。你的修為在增強，境界在提升。”
這十年，蕭遙從入道，煉氣，到脫離凡胎，築成道體，再到結成金丹。
陳青用靈識探查了一下蕭遙的修為：“你現在的修為，已經金丹高階。”
“什麽時候提升到高階的？應該才不久吧？”
半年前折枝會的時候，蕭遙才中階七段。
他問出了更為尖銳的問題：“你是否近日才提升到高階？在你晉階到金丹高階之後，黑祟就驟然爆發？”
“你的心境呢？是否也在近日出現過明顯變化？”
蕭遙緊緊皺起了眉：“……是。”
他一直很想盡快變強，這樣才能和吳銘並肩而立，才能把世上最好的東西獻給他。
所以一直勤勉修行。
尤其在扶餘山的洞裏，和吳銘有了肌膚之親，坦率正視了自己多年的念想，朝吳銘表明心跡之後，他更是廢寢忘食地修煉，一心只盼早日突破元嬰——哪怕早一日，早一個時辰，早一刻都好。
他必須有所小成，吳銘才會考慮接受他的心意，他也才能配得上吳銘。
那日，他心境變化很大。
從抑制自己多年的愛意和無恥的情/欲，只想把吳銘奉若神明，變為坦誠釋放自己的念想，想侵入他，占據他，想將明月從天上拉下，想讓皓月沾滿自己的汙濁，想讓美夢成為現實。
——他們從洞裏出來之後，即刻遇到了黑祟。
類似的事，在火河谷裏也有過。
他肖想吳銘，在心中玷汙了他，火河的巖漿洞穴裏，出現了黑祟。
而前幾日，他敗在吳晴手下，心境也出現了極大的震蕩。
想要變強的心念更為迫切。
這心境的變化，讓他的修為一夜暴增，迅速提高了一段。
吳晴之後，又遇上狂天。他心境再度動蕩，修為又升一段，突破了一個小境界，晉升到了金丹高階。
然後，東洲就出現那七十二道裂隙。
出現了那只留有靈智，且能依靠吞噬同類搶奪靈氣，急速提升修為的黑祟。
昨日，他遇到那只黑祟。
昨晚，他做個那個夢。
一次可說是偶然，二次或許是巧合，然而三次，四次，次次如此，那絕不可能僅僅只是巧合。
兩者之間，必有關聯。
身上那麽多疑點，可疑到自己都已不明白自己是誰。
黑祟若同自己有關，似乎，也並非什麽值得驚訝的事情。
蕭遙緊緊捏起了五指。那個夢境又浮上心頭。
他抱著那個人，那個人卻身體冰冷，再不能給他半點反應。
他痛徹心扉。
那種痛到無以覆加，只想以死相隨的心涼，同此刻令人無法呼吸的冰冷與劇痛一樣。
陳青盯著蕭遙，目光越發冷銳。
吳銘一步跨到蕭遙身前，將人護在後身：“你想做什麽？”
縱使蕭遙真和黑祟有關，陳青要對蕭遙不利，他也絕不會允許。
“不做什麽。”陳青語氣淡淡，“我確定了他和黑祟有關，但究竟是何關聯，為何會生出那道裂隙，仍有許多謎團未解。”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我不會輕舉妄動。”
“畢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殺了他就能解決黑祟。萬一，他出了什麽差池，那道裂隙出現得更多，黑水的力量更強了呢？”
陳青雖帶著調侃，但言之有理，“萬一他死了，因果又出現變動，誰知道會對世界產生什麽影響。”
蕭遙和黑祟有關，他若出了事，問題不一定能解決——也有可能變得更糟。
“因此，”陳青再次重覆，“一切未明之前，我不會對他貿然出手。”
“不過，”他再次盯向蕭遙，“這一次黑祟給東洲帶來極大損害，此類事情是否還會發生，我不清楚。”
沒人說得清楚。
“倘若裂隙的出現成為一種常態，甚至，因為你修為的提升而出現的更加頻繁，黑水變得更強，會對昊天造成什麽樣的災禍，無須我多言，你們也該清楚。”
天下再無安寧之日。
“我會繼續調查黑祟，希望能查明真正原因，找到解決之法，但……
這個問題的根源，在你身上。”
“恐怕，最終只有你能解決。”
吳銘眉頭緊緊一皺。
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應是霖雨道君回來了，正朝院子靠近。
“事情未查明之前，我會替你保密，”陳青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吳銘眼前，跟著傳來一句“你最好也盡快想辦法，別引發什麽天下大亂，為禍蒼生。”
“望好自為之。”
聲音一消散，陳青的氣息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似如以前在吳銘眼前消失的那幾次。
院中霎時安靜，霖雨道君剛巧在此刻走到院門前。
“你們這是？”霖雨停在門口，目光在蕭遙身上打量片刻，挑眉笑了笑，“在聊什麽？”
氣氛有種難以言說的微妙，隱隱彌漫出硝煙的味道。
吳銘正打算說點什麽，把霖雨道君打發——連陳青都清楚，黑祟和蕭遙有關，此事若讓人知曉，必會給蕭遙帶來天大的麻煩——他不可能還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
他還未來及的開口，蕭遙先說：“……我，先回房了。”
吳銘怔了一瞬。
……也好，“你回房好好休息。”
想了想，又道：“別想太多，更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任何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蕭遙悶聲答了一句：“好。”
隨後轉身，大步離開院中。
霖雨看著蕭遙同自己擦肩而過，嘴角揚出一點輕鄙的笑意。
隨後問吳銘：“什麽問題，可需本座幫忙？”
吳銘趕忙搖頭，又即刻轉移話題：“集議結束了？商討的結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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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迅速轉到了南邊城墻外。
這一面的戰況更為慘烈。
下院弟子的修為不如蕭遙等人, 在拼死的爭鬥中已經倒下了好幾個。
人一倒地，多如潮水的黑祟便即刻圍上，不過幾息, 就成一具枯骨。
黑霧濃稠地彌散在空氣中，透過霧氣的空隙，入目皆是斑駁雜亂的血跡以及凹地處匯集的血水。
慘烈的畫面讓錦初情不自禁伸手捂上了臉。
幸好蕭遙, 薛懷信和李麟戰力高強, 對付這群數量眾多的築基邪祟, 麻煩，但不困難。
明亮的劍光驅散了濃黑的霧氣，三刻鐘後，南城門外的黑祟被清除幹凈……
——不，還剩了一只。
那一只黑祟在戰場的最外圍，它並未參與戰鬥, 只單單獨獨在外圍站著——
看上去，莫名地像是坐鎮中軍，指揮兵士作戰的統領。
其餘邪祟被清理幹凈後，那只孤立的黑祟用血紅的眼睛看了幾人一眼, 立馬轉身向北, “嗖”的一眨眼, 便繞到了城墻的另一面。
如此怪異的舉動, 讓幾人同時一楞。
薛懷信眉頭皺起：“……它不會, 還留有靈智？”
築了基的野獸, 有些已開了靈智, 頭腦更為聰明。
但他們此前遇到的被黑水汙染的靈獸, 哪怕是火河谷內的鎮守仙獸，因為汙染而失去了靈智, 反退化到只會憑著獸性本能一味攻擊。
可這一只……
蕭遙心念一動：“黑水的力量增強了？”
這些黑祟都是從兩百裏外，一處位於地脈節點的深山裏跑出來的。
這種離凡人城鎮並不太遠的地方，雖有靈脈節點上的充沛靈氣可讓它們修成築基仙體，但修成的品階不高，戰力一般不會太強。
然而方才一番戰鬥，他隱有所感，這些黑祟遠超了築基野獸該有的戰力。
若說以前遇到的黑祟，受到黑水的影響，戰力比邪化之前提高了一階。
那麽這次遇到的這些，黑水將它們的戰力提高了兩階
——甚至保留了靈智。
李麟身子一抖：“……不會吧。”
黑祟對付起來本就麻煩。它們跑出來進攻凡人的城鎮就更麻煩了。
要是還能保留靈智……
凡間得亂成什麽樣？凡人還能安居樂業，正常過日子嗎？
“還楞著幹什麽！”錦初指向城墻轉角的方向，“還不快追上去看看！”
李麟：“……”
郡主剛剛還一副飲泣吞聲的模樣，如今他們這幾個“侍衛”來了，她又頤指氣使起來。
一行人即刻轉到城墻另一面——
錦初張大了嘴：“這，這什麽情況？”
眼前的情況不僅她，連一貫鎮定自若的蕭遙都微皺起了眉。
這一邊的黑祟數量不多，全被消滅了——
被黑祟“自己人”消滅了。
方才跑過來的那只疑似有靈智的豺獸，正在攻擊和它一樣的黑祟。
並非普通攻擊，它在吞噬同類！
那只豺獸，在剛才見到的時候，體型尚算正常：和尋常成年男子的體型相當。
而此刻，它吞噬了其他的黑祟，體型暴增了兩三倍！
不僅體型，修為也在增強！剛剛還只築基高階，此刻的靈力，已暴漲至金丹的水平。
錦初：“它，它這麽快就結丹了？”
修為已經勝過了她！
而且，“還沒有天雷降下？都不用過雷劫的？”
蕭遙：“它沒結丹。境界沒提升……”
體內沒結金丹，但血脈中的靈力，的確暴漲到金丹初階。
薛懷信：“……它還在吃。”
豺獸還在繼續吞吃剩下的黑祟。
隨著體型的增大，一口一個，一口兩個，現在一口就能咬住附近一片，生吞入腹中。
它吃的越多，越快，修為增長得越快。金丹初階，三段，五段，九段，金丹中階……
眨眼間，豺獸靈氣的濃厚程度，急速膨脹到了金丹高階。
李麟驚詫不已：“我的天，它這樣的修為增長也太快了……”
“它把這裏所有黑祟吃完，該不會靈氣膨脹到元嬰的程度？”
薛懷信：“你別烏鴉嘴行嗎。”
那豺獸真如李麟所說，在他們面前吃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這能怪我嗎？”李麟握緊了折扇，心中有強烈的不妙預感。
蕭遙緊盯著豺獸：“它吃完了。打算來吃我們了。”
錦初：“……我不想成為它的腹中美食。”
“我不好吃！”
就這麽短短一炷香時間，豺獸吞噬完所有的黑祟，靈氣已暴漲到元嬰程度。
沒有金丹，沒有元神，不用渡天劫，卻是元嬰的戰力！
豺獸吞噬完周圍所有的黑祟，緩緩轉過龐大的身軀。那雙如燈籠般的眼睛流淌著溢出體外的靈氣，泛著血紅的幽光，死死盯著他們一步一步走來。
每走一步，地面都被巨大的重量壓地重重一顫。
蕭遙面色冷冽同它對視，舉起了手中長劍。
“郡主，”李麟神色凝重，“你找個地方暫避。這東西交給我們來對付。”
靈氣堪比元嬰的怪物，錦初一個築基，根本對付不了。
饒是他們，也從未遇到過這一級別的猛獸。
接下來一定是番棘手的苦戰。
錦初：“可是……”
“你留在這裏也沒用處。”薛懷信直言道，“還容易讓我們分心。”
錦初：“……”
薛懷信混蛋！說話氣死人了！
她依言後退：“你們千萬當心。”
正說話間，一道劍光以令人難以看清的極快速度穿過天幕，在天幕上留下長長的光尾，瞬間落在她身旁。
緊跟她聽到有人問：“這什麽東西？”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錦初一怔，瞬間大喜：“吳銘？！”
“你怎麽來了！”
聽到吳銘的聲音，蕭遙的反應比錦初更為猛烈。
他全然不顧眼前的強敵，猛然轉過身——
真的是吳銘！
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牽腸掛肚的人，意外出現在眼前。
那張艷色絕世的臉意氣風發，只一眼，就奪去了他所有的目光，讓他意亂情迷。
蕭遙又驚，又喜，心中萬般情衷，有許多話想對吳銘說，卻又不知最先該說哪一句，只癡癡呢喃心上人的名字：“……阿銘。”
“你之前……”
去了哪裏？是否遇到危險？又為何來到此處？
然下一秒，蕭遙又頓然一楞。
吳銘的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和他一起來的。
——天權峰主，霖雨劍尊。
吳銘朝蕭遙一頷首：“我看到宗門的緊急訊息，就趕來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霖雨道君打破了秘境世界，他們一同脫出，回到昊天界內。
一回來，就看到了上林仙宗發給所有峰主和弟子的呈報。
邪祟攻擊凡人城鎮，錦初和孫閑玉等人被仙宗派來救援，而後她們陷入苦戰，又朝仙宗發出了救援請求。
情況緊急，吳銘擔心錦初和孫閑玉等人的安危，剛好霖雨在，就叫他一塊過來。
至於自己和霖雨道君被困秘境一事，是否要告訴別人……之後視情況而定。
此刻——
他看向那只詭怪的黑祟，又問了一次：“這什麽東西？”
為何一只黑祟，身上會散發出如此濃厚的靈氣？
“它原本是一只築基期的豺獸，”蕭遙言簡意賅，幾句話明說經過，“吞噬了許多黑祟，吸收了它們的靈氣，膨脹成這個樣子。”
還能這樣？
是黑祟都可互相吞噬，吸收其他黑祟的靈氣，還是就這一只天賦異稟？
吳銘滿心疑惑，但現在同樣不是深究的時候。
巨大的黑祟在霖雨道君這個元嬰尊者出現的時候，被他的靈壓震懾，動作停滯了一會。此時從本能的膽顫中脫離，又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
吳銘看了一眼霖雨：“道君，它在挑釁你。”
“你不得在這些上林弟子面前，展現一下昊天劍尊的實力？”
霖雨哼笑：“你不同我說這些話，我難道就不出手？”
“本座也是個俠肝義膽，以除魔衛道為己任的修士。”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吳銘腹誹，要不是他把霖雨拉來，霖雨就要直接回天權峰了。
還什麽俠肝義膽，除魔衛道，這些誑語說起來自己也不嫌害臊。
不過霖雨道心近天，不太愛管和自己沒有關系的“閑事”，但遇見邪祟傷人，不會坐視不理。
確實不用激他，他也會……
出手就出手，扯他臉做什麽！
霖雨道君扯了一下吳銘的臉頰，掃視了一圈上林弟子，目光在臉色變沈的蕭遙身上停了幾秒。
隨後嘴角微微一揚，收回目光，提劍看向巨大的黑祟。
下一刻，一劍斬出。
即便同為元嬰境界，高階和低階的戰力也有雲泥之別。更別說半步化神的劍修，同別的修士有斷層的溝壑。
他那一劍的劍意，斬月碎星，威力無人可擋。區區一個靈氣只與元嬰初階相當的黑祟，在他面前毫無抵抗之力。
劍意一掃過，黑祟便散為一團黑灰，又轉瞬湮滅，如同雨點輕輕洇濕泥土，消失的無聲無息。
天地靜默了一刻，整座城鎮外面，所有的修士都怔忪在了原地。
過了片刻，薛懷信才回過神，滿心敬佩和崇拜：“這就是霖雨劍尊……”
他從小就聽過霖雨道君的事跡，因和吳銘相熟，也沒少去天權峰，但從不敢去拜見這位劍尊。此時第一次見霖雨出手，只能說，傳聞中的強大，不及親眼所見的十一。
那種直震心神的強悍，若不親見，他無論如何想象不出來。
李麟曾經見過一次霖雨道君出手，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驚懼，這一次還是驚懼。且比上一次更甚。
他皺眉看了一眼霖雨道君和吳銘，總覺得，什麽地方有點不對勁。
……
黑祟被霖雨道君一劍消滅，城鎮的危機霎時解除。但此一戰，戰況十分慘烈，修士們傷亡嚴重。
錦初和孫閑玉等本宗下界的弟子，都受了不輕的傷，更別說修為不及他們的下院弟子和那些一同守城的散修。
黑祟雖清理幹凈，城門外的土地上，一灘一灘的殷紅血跡難以即刻消除，城中彌漫的居民們的恐懼，更是縈繞整座城池，長時間揮之不去。
修士傷亡嚴重，護城大陣也損耗嚴重，許多地方都已出現巨大的裂痕。
眾人入城，該修整的修整，該療傷的療傷……善後處理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吳銘不用負責處理善後，卻並未立即返回上林宗。
他跟著霖雨道君去了廣都。
他也是在這之後才知曉，這幾日，整個東洲，共有大大小小七十二座城鎮遭到了黑祟襲擊。
玄門死傷眾多，更有黑祟攻破護城大陣，攻入城中傷了許多凡人。
此事在東洲引起了極大的震動，無論仙凡，都對此驚懼不已。
原本熱鬧非凡的萬寶會，最後的幾日，也因此事草草收場。
玄門許多修士都聚集在廣都，三宗四世家直接在廣都城中召開集會，緊急商議這次的黑祟事件。
蕭遙，薛懷信和李麟是弟子輩的翹楚，又直接參與了守城，親眼目睹一只築基黑祟轉瞬之間暴漲到元嬰級別的靈氣，因此，三人也跟著天權峰主一起，前往廣都覆命。
一行人提前半日抵達，當晚入住城中
——這一晚，蕭遙做了一個異常古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在一片一望無際的草野裏。
他的視線很低，周圍只能看見翠色的，比他高出許多的長草。
用力仰起頭，才能從草縫中看見一點青藍色的碧空。
忽然，一只清瘦凈白的手撥開草叢，一抹人影出現在他眼中。
那張俊麗絕世的臉，讓他的心怦然一動。
他看見那人帶笑的嘴角輕輕動著，朝他說著什麽，可惜在迷蒙的夢境中，他聽不清對方究竟說了些什麽，只聽清了最後一句——
帶著笑意的悅耳嗓音朝他道：我叫蕭遙。
夢境中畫面一轉，他身處於一片飄渺的祥雲彩霧，周圍是雕欄玉砌的亭臺樓閣。
——上林仙宗。
他的視野依然很低矮，只能仰視那些樓臺，仰視他面前的，另一個人。
他被那人用桃子砸了。
桃子砸在身上不疼，但砸爛的果肉和汁水將他身上弄得黏糊糊又臟兮兮。
他很憤怒，又覺得很委屈，很擔心。擔心自己身上這麽臟，蕭遙會不會嫌棄他，把他扔了。
幸好沒有。
蕭遙又朝他伸出了手，將他放在水裏，幫他把身上臟兮兮的桃子洗幹凈，還站在他這邊，指責那個拿桃子砸他的人，叫那人往後別再欺負他。
他心中暖暖的，又甜甜的，感覺很高興。
畫面再一轉，他身在一間窗明幾凈的大房間裏，在一張桌子上。
他用法術在自己身上刻下了最喜歡的那兩個字：蕭遙。
那只清瘦的手又伸到了他面前。
視線中一直是那只手，而背景不斷變化，他跟著那只手，走過了許許多多地方。
不斷變化的背景在一處竹園中停了下來。他住的地方搬到了這裏。
他在竹園中，看著蕭遙練劍，看著蕭遙修法。
他也在一旁邊看邊記，將蕭遙教給他劍法和術法都背下來。
自己這麽認真的學，這麽認真的練，蕭遙應該會誇獎他吧。
閑暇的時候，蕭遙就會坐在房屋外面的階梯上，給他講故事，講許許多多的故事，蕭遙自己的，別人的……他坐在蕭遙身旁，安靜地聽他講。
他好喜歡和蕭遙待在一起，聽蕭遙講故事。他仰頭看著那張俊麗的側臉，感覺心撲通撲通，都快從心口跳了出來。
場景再次不斷變化，他跟著那只手，繼續翻過高山，越過平原，走遍萬裏河山。
再之後，於一處停了下來。
原本明媚的碧空突然間黑雲壓頂，電閃雷鳴。
那張他最喜歡的臉，還是對他微微笑著，可是……可是……
為什麽嘴角會帶著血跡？
那微揚的嘴角緩緩在動，對他說：我接下來的話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記在心上。
——我記！我記！我一定一字不漏，全部記下來！你說的話我都會照做！
所以你可不可以……
不要死……不要死……
他在心中呼喊，咆哮，可惜震耳欲聾的雷鳴遮蓋了他的聲音。
他的心如往常一樣撲通撲通地狂亂跳動，可往常，他的心越跳越熱，此刻卻越跳越心涼。
……不要死……
你不要死……
求求你……
雷霆一道道地砸下，蕭遙沒能聽到他的懇求。
蕭遙閉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蕭遙滿身殷紅的鮮血。
血涼了。
身體也涼了。
他最喜歡的溫暖沒有了。
那個人再也不會教他練劍，教他修法，再也無法給他講故事……
不要……
不要死……
不行……
你不能死！
我不準你死！
——我不要你離開！
……
夢境轟然碎裂，蕭遙乍然驚醒。
他本能地從床上彈起，緊緊捏住心口的衣襟。
粗重的喘氣聲在冷月如霜的房間裏久久回蕩，空氣一片寒涼，吸入肺腑，如刀割一般，五臟六腑都劇痛不已。
過了良久，蕭遙才從幾乎令他窒息的心痛中緩過一口氣。
可夢境中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他的腦海，打下深深的烙印。
他懷裏抱著那個人，那個人滿身血跡，身體像冰一樣冷，無論他再如何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人都無法再給他半點回應……
——這是什麽？！
為什麽會做這麽一個古怪，這麽一個……令他傷心欲絕的夢？
夢中的那個人，叫……蕭遙？
蕭遙撩開早已被冷汗完全濕透的衣衫，看向自己的左鎖骨處。
鎖骨上有一個紋身，紋著“蕭遙”兩個字。
別人都覺得很奇怪，甚至覺得似如奴隸的烙印看著不舒服，可他自己卻非常喜歡。
每次只要輕輕撫上，心中就泛出一股愉悅，一抹溫暖，一陣安寧。
蕭遙。
這不是自己的名字嗎？
可是夢境中的那個人，他最喜歡的那個人，他的名字才叫蕭遙。
霜白的月光從窗欞中照進來，將整間屋子攏上一層薄紗。
此時正值深夜，天地萬物都在熟睡。
蕭遙卻再也睡不著了。
……
清晨簾幕卷輕霜，雀鳴鶯歌響。
吳銘從睡眠中醒來，剛洗漱穿戴完畢，房外傳來敲門聲。
打開一看，霖雨道君站在門口。
他用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問對方：“做什麽？”
別是一大清早就來戲弄他。
話說回來，“你不去參加仙門的商討集議嗎？”
仙門中人商討黑祟事宜，不就是定在今日上午？
“我正是來問你，”霖雨挑眉，“是否和我一同前去。”
和霖雨道君一起去參加商討集議？
吳銘思忖一瞬，果斷拒絕：“不去。”
仙門臨時在廣都城借用了一個世家的府邸召開集議，一個廣都本地的三流小世家，廳堂能有多大。
除了三宗四世家的元嬰尊者有座，其他世家門派的掌權人都只能站著旁聽。
他一個年輕小輩，去了也只能幹站著，又沒自己說話的份，去幹嘛呢。
這些大能商量出了結果，會下敕令傳達給所有仙門修士，晚幾個時辰知道又不影響什麽。
“連一張坐的椅子都沒有，我做什麽去讓自己罰站？”
“你想坐著聽還不容易？”霖雨道君拍了拍自己的腿，“你去了，可以坐本座身上，沒人敢對你說三道四。”
吳銘睜大了眼。
霖雨果然是一大清早就來消遣他！
無不無聊！
他面無表情轉身回房，啪的一下甩上了房門。
這門板為什麽就不能甩到霖雨臉上！
霖雨道君逗弄了吳銘這麽一下，心滿意足地離去。
吳銘從房裏出來，對著霖雨的背影做了一個齜牙咧嘴的鬼臉。
一瞬後，神色又變得凝重。
能商量出個什麽結果？
那些黑祟，那道詭異的裂隙，十年前就已經出現。四海盟的人調查了那麽久，都沒能弄明白，仙門的人坐在房裏商量一會，就能弄清楚那是什麽？
還不如回房睡覺，在夢裏尋找答案。
吳銘輕微一嘆，擡腳朝門外走。
剛走兩步，蕭遙的身影出現在洞門處。
“來的正好，”吳銘嘴角情不自禁揚起，“我正打算去找你。”
“雖說有上林仙宗這麽多峰主在，廣都畢竟是吳家的領地，你在廣都要格外小心，這兩日最好就待在這座府裏，別去外面……”
“怎麽了？”
蕭遙嘴唇緊抿，臉色有些蒼白，一眼看過去就知有些不對勁。
吳銘擔憂問：“遇到什麽麻煩事了？”
他安撫：“給我說說？我幫你參詳參詳？”
“我……”蕭遙神色凝重，又帶著一絲迷惘，“我昨晚，做了一個痛徹心扉的夢……”
那傷心入骨的疼痛，到現在都還未消散，反而令他越來越煩悶，越來越擔憂。
“阿銘，你……”
他想問問夢中的那個“蕭遙”，可是該怎麽問呢？
夢？
吳銘心口驀地一沈。
他從未見過蕭遙這般神態。
蕭遙該不會，和方縱，和霖雨一樣，看見了什麽“天道感應”？
他寬慰說：“一個夢而已，別太放在心上。別被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影響。”
說完又問：“那夢的內容是什麽？還記得嗎？”
蕭遙：“記得，記得很清楚。可是……有很多地方弄不明白。”
“我只看到了一些片段，不明白那些究竟是什麽。”
他只知道，夢境中，他最喜歡的那個人死了，他悲痛欲絕。
“阿銘，我……”
“你兩都在？”
一個聲音突然從院外傳來，“正好，我找你們有事。”
陳青的身影出現在院中。
他依舊一襲半舊的青色衣衫，衣著不起眼，並未再刻意隱藏的氣勢卻很難令人忽視。
吳銘奇道：“你沒去參加商討？”
“你們仙門的集議，我去做什麽。”陳青端詳了他半晌，“蘇翡她……”
“她的打算，我未能察覺……”
“抱歉。”
吳銘：“跟你無關。蘇翡她，現在何處？”
蘇翡打算把霖雨道君關在冰洞裏，霖雨卻打破界壁脫離囚牢，她一定很惱怒。
“我讓她面壁思過一段時間，也叫她別再打你的主意，你往後盡可放心。”
陳青的語氣很平淡，但吳銘覺得，陳青既然這麽說，蘇翡往後便真不能再對自己出手。
行吧。他不想再追究，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轉移話題：“你剛才說找我……和蕭遙？”
陳青點頭：“黑祟的事。”
“我那日對你說過，這些年我追查黑祟，按照天衍的指示行動。前日，我又蔔了一卦。”
吳銘：“結果如何？”
“指向你們遇到那只豺獸的地方。”
吳銘：“……”
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卦象，就這？
陳青推演天機，卦象指示那座城鎮的方位，之後，那裏出現了一只與眾不同的黑祟。
嗯，很靈驗。
——有什麽用啊。
城鎮遇險，凡人受傷，修士殞命，死傷慘重——天機的預兆都發生了，天道告訴世人，天命不可違是吧？
如此“天機”，不能改變天命，那能否提前得知結果，又有什麽重要。
吳銘臉露不屑，陳青卻道：“並非如此。”
“這些年，我依照天衍術的卦象指示追查黑祟，可惜每次都無功而返，我以為，黑祟能影響因果，以至於蔔算不準確。”
吳銘：“難道不是？”
“可我其他的蔔算都未受到影響，單就黑祟之事算不準，”陳青頓了頓，“我不可不能不覺疑惑。”
“因此我把這幾年有關黑祟的卦象重新推演了一次。然後，察覺到一個問題，一個之前被我忽略了的問題。”
“或許我的蔔算並沒有錯。”
吳銘：“……什麽意思？”
“我按卦象的指示行動，未能查明那道裂隙出現的原因，甚至好幾次連裂隙和黑祟都沒能遇到，可每一次，都有一個相同的情況。”
陳青正色看向吳銘：“從你我相識的浮塵下院開始，試煉谷，斜午道，石門秘境，廣都城郊，以及前日那座城鎮，我每次追查黑祟，都能遇到……”
吳銘眉目一凝：“遇到……我？”
陳青這麽一說，他也瞬間意識到，自己每次都能撞上陳青和蘇翡這幫人。
那道裂隙也同理。昊天地域遼闊，裂隙出現這麽多年，許多修士從沒遇到過。而他，已經遇上好幾次。
——正是因為多次遇到陳青這幫人和裂隙，他才一直誤以為，那道裂隙是四海盟搞得鬼。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
陳青蘇翡是因為追查黑祟，才同他們撞到一起。
正如蘇翡所說：一兩次可說是偶然，第三次，必然事出有因。
“你該不會是認為，黑祟的出現，和我有關？”
黑祟出現在十年前。黑祟出現之後，前塵因果斷裂，仿佛換了一個世界。
而十年前，正巧是他睜開眼，在蕭家老宅醒來的那一年。
“不是你。”陳青道，“和你沒關系。”
吳銘一怔。
隨後，見對方目光凝重，看向蕭遙：“是他。”
“黑祟和他有關。”
陳青等人追查黑祟，每回都能遇上吳銘，也每回都遇上和吳銘在一起的蕭遙。
“我察覺到這個問題之後，便蔔算了一下你們各自的因果機緣。”
“我沒解卦象，”陳青朝吳銘解釋，“但你，能出現正常的卦爻。”
“可他……”
“無法蔔算。”
“他身上有什麽東西，在阻撓天衍道的推演之術。”
吳銘吃驚地把目光轉向蕭遙。
蕭遙的身上，有什麽東西能阻斷天機？
他驀然想起，霖雨道君說蕭遙渾身透著古怪。
吳晴也說，蕭遙是她從未見過的怪異，她看不出蕭遙的底細，因此要把他送到吳家的宗家，讓化神天君鑒定。
三生石照出的蕭遙的倒影，和他與方縱的不同。
蕭遙同他撞了命格，蕭遙也和那的主角同名同姓。
蕭遙……和黑祟有所關聯？
陳青仔細打量蕭遙：“你自己是否有所感覺？”
“你見到黑祟，見到那道裂隙，心中是否有特殊的感應？”
蕭遙：“我……沒有……”
可是……
他做了那個古怪的夢。
在夢裏，他不是“蕭遙”，“蕭遙”是別人。
以至於，他現在神思混亂，內心迷惘，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不知道那道裂隙，可他無法果決的否認，自己和黑祟無關。
陳青繼續問：“你見到黑祟之後，身上是否會出現異常？”
“或者，相反——”
“你身上出現了什麽變化，才生出了那道裂隙？”
“這十年，變化雖不明顯，那道裂隙的出現次數，在緩慢增加。”
從最初一年一次，增加到一年兩次，三次，到如今，時隔幾月就會出現一次。
這個月，突然爆發，短短幾十天，出現了七十二次。
這還只是被玄門發現的數量。在荒無人煙的地方，一定還有裂隙悄悄出現，不為人知。
“不僅次數增多，黑水的效力也在增強。”
以前的被黑水汙染的活物都會失去本身具有的靈智。
現在，被黑水汙染後，黑祟的修為從以前提高一階，到如今提高兩階，不僅修為提高，更是出現了保留靈智的黑祟。
“黑祟在增強，而你，也有相同的變化。你的修為在增強，境界在提升。”
這十年，蕭遙從入道，煉氣，到脫離凡胎，築成道體，再到結成金丹。
陳青用靈識探查了一下蕭遙的修為：“你現在的修為，已經金丹高階。”
“什麽時候提升到高階的？應該才不久吧？”
半年前折枝會的時候，蕭遙才中階七段。
他問出了更為尖銳的問題：“你是否近日才提升到高階？在你晉階到金丹高階之後，黑祟就驟然爆發？”
“你的心境呢？是否也在近日出現過明顯變化？”
蕭遙緊緊皺起了眉：“……是。”
他一直很想盡快變強，這樣才能和吳銘並肩而立，才能把世上最好的東西獻給他。
所以一直勤勉修行。
尤其在扶餘山的洞裏，和吳銘有了肌膚之親，坦率正視了自己多年的念想，朝吳銘表明心跡之後，他更是廢寢忘食地修煉，一心只盼早日突破元嬰——哪怕早一日，早一個時辰，早一刻都好。
他必須有所小成，吳銘才會考慮接受他的心意，他也才能配得上吳銘。
那日，他心境變化很大。
從抑制自己多年的愛意和無恥的情/欲，只想把吳銘奉若神明，變為坦誠釋放自己的念想，想侵入他，占據他，想將明月從天上拉下，想讓皓月沾滿自己的汙濁，想讓美夢成為現實。
——他們從洞裏出來之後，即刻遇到了黑祟。
類似的事，在火河谷裏也有過。
他肖想吳銘，在心中玷汙了他，火河的巖漿洞穴裏，出現了黑祟。
而前幾日，他敗在吳晴手下，心境也出現了極大的震蕩。
想要變強的心念更為迫切。
這心境的變化，讓他的修為一夜暴增，迅速提高了一段。
吳晴之後，又遇上狂天。他心境再度動蕩，修為又升一段，突破了一個小境界，晉升到了金丹高階。
然後，東洲就出現那七十二道裂隙。
出現了那只留有靈智，且能依靠吞噬同類搶奪靈氣，急速提升修為的黑祟。
昨日，他遇到那只黑祟。
昨晚，他做個那個夢。
一次可說是偶然，二次或許是巧合，然而三次，四次，次次如此，那絕不可能僅僅只是巧合。
兩者之間，必有關聯。
身上那麽多疑點，可疑到自己都已不明白自己是誰。
黑祟若同自己有關，似乎，也並非什麽值得驚訝的事情。
蕭遙緊緊捏起了五指。那個夢境又浮上心頭。
他抱著那個人，那個人卻身體冰冷，再不能給他半點反應。
他痛徹心扉。
那種痛到無以覆加，只想以死相隨的心涼，同此刻令人無法呼吸的冰冷與劇痛一樣。
陳青盯著蕭遙，目光越發冷銳。
吳銘一步跨到蕭遙身前，將人護在後身：“你想做什麽？”
縱使蕭遙真和黑祟有關，陳青要對蕭遙不利，他也絕不會允許。
“不做什麽。”陳青語氣淡淡，“我確定了他和黑祟有關，但究竟是何關聯，為何會生出那道裂隙，仍有許多謎團未解。”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我不會輕舉妄動。”
“畢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殺了他就能解決黑祟。萬一，他出了什麽差池，那道裂隙出現得更多，黑水的力量更強了呢？”
陳青雖帶著調侃，但言之有理，“萬一他死了，因果又出現變動，誰知道會對世界產生什麽影響。”
蕭遙和黑祟有關，他若出了事，問題不一定能解決——也有可能變得更糟。
“因此，”陳青再次重覆，“一切未明之前，我不會對他貿然出手。”
“不過，”他再次盯向蕭遙，“這一次黑祟給東洲帶來極大損害，此類事情是否還會發生，我不清楚。”
沒人說得清楚。
“倘若裂隙的出現成為一種常態，甚至，因為你修為的提升而出現的更加頻繁，黑水變得更強，會對昊天造成什麽樣的災禍，無須我多言，你們也該清楚。”
天下再無安寧之日。
“我會繼續調查黑祟，希望能查明真正原因，找到解決之法，但……
這個問題的根源，在你身上。”
“恐怕，最終只有你能解決。”
吳銘眉頭緊緊一皺。
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應是霖雨道君回來了，正朝院子靠近。
“事情未查明之前，我會替你保密，”陳青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吳銘眼前，跟著傳來一句“你最好也盡快想辦法，別引發什麽天下大亂，為禍蒼生。”
“望好自為之。”
聲音一消散，陳青的氣息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似如以前在吳銘眼前消失的那幾次。
院中霎時安靜，霖雨道君剛巧在此刻走到院門前。
“你們這是？”霖雨停在門口，目光在蕭遙身上打量片刻，挑眉笑了笑，“在聊什麽？”
氣氛有種難以言說的微妙，隱隱彌漫出硝煙的味道。
吳銘正打算說點什麽，把霖雨道君打發——連陳青都清楚，黑祟和蕭遙有關，此事若讓人知曉，必會給蕭遙帶來天大的麻煩——他不可能還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
他還未來及的開口，蕭遙先說：“……我，先回房了。”
吳銘怔了一瞬。
……也好，“你回房好好休息。”
想了想，又道：“別想太多，更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任何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蕭遙悶聲答了一句：“好。”
隨後轉身，大步離開院中。
霖雨看著蕭遙同自己擦肩而過，嘴角揚出一點輕鄙的笑意。
隨後問吳銘：“什麽問題，可需本座幫忙？”
吳銘趕忙搖頭，又即刻轉移話題：“集議結束了？商討的結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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