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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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霖雨道君低喃：“怎麽出去的……”
在所窺見的幻象中, 自己根本就不想出去。
他只想在這裏，同深愛之人不分晝夜行雲暮雨。
他只想同那人，永生永世待在此處, 日夜金風玉露，做一對恩愛夫妻。
霖雨神色恍惚：“雙修，我同他雙修……”
吳銘：“……”
這似乎是個不能再細問的“天機”。
還能有那種“天道感應”嗎？
“但你們, 肯定平安出去了對吧？”
如果霖雨窺見的天機, 是他來到這個冰洞, 如果他在天機中看到了離開的方法，那這次，他們也應當能夠逃出生天，不會真被關在這裏三千年。
霖雨道君：“……出去了。”
他同那人在這裏待了三個月，用自己的元陽助他突破了一層境界。
之後那人用陣法破開界壁，他們出去了。
而後, 那個人又離開了他。
這三個月，便只如一場鏡花水月的歡夢，讓他沈迷，讓他淪陷, 卻無法真正抓住, 真正擁入懷中。
霖雨眸色晦暗, 泛出一點血紅的幽光：“你為什麽不問我, 我心中的那個人是誰？”
陰寒的語調讓吳銘心口倏然一顫。
這是能問的？
而且, 霖雨什麽人？當世第一的劍尊。
他日夜用蘭泉玉床淬體, 把自己淬成了一柄利劍。
一柄無心無情的冷鐵, 心中會有人嗎？恐怕連心都沒有吧？
霖雨道君雖然相貌俊美, 眉清目秀，但他嘴角時常掛著譏誚的笑意, 一身強橫又戾氣十足的劍氣，令人毛骨悚然。
而此刻，他眼角泛紅，神色恍惚中又帶著陰冷，即刻讓吳銘想到了方縱走火入魔時的神態。
他此刻在講一個故事，又讓吳銘想起兩日前，瘋病發作的狂天。
霖雨現在的模樣，和走火入魔，和犯了瘋病，沒什麽兩樣。
滿是戾氣的靈壓，讓吳銘後背滲出一片冷汗，在滿是霜花的冰室中感覺更寒涼。
霖雨不會和那日的方縱一樣，也受天道感應的影響，走火入魔了？
他有些擔憂，擔憂對方，也擔憂自己。
方縱走火入魔，但心中一直念著他，絕不會傷害他，他有辦法應對。
霖雨道君可就說不準了。
萬一霖雨陷入魔怔，心神混亂突然暴起，什麽三千年，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道君，”他試著輕聲安撫，“你要不，別想其他，凝神靜氣放空心神，先休息一會？”
他伸出手，打算引導霖雨坐下調息，手剛碰到霖雨手臂——
筋骨峻勁的手臂狠狠一甩，將吳銘的手甩開：“別碰我！”
吳銘趕忙攤手，後退兩步，試圖以此讓對方放松心神。
太可怕了，他腹誹，比前兩日，狂天犯病同他聊天，給他說那個詭異故事時還要可怕。
霖雨道君從恍惚中猛然回神，嗓音低沈：“抱歉，我並非有意……”
吳銘觸碰到他時，即便隔著衣料，也如觸電一般，一股邪火猝然升起，本就滾燙的血脈更加沸騰。
他搞不清楚，自己窺見的天道感應究竟怎麽一回事。
十年前，他正在閉關入定，卻心血來潮起了一個心念：三年後點仙會，新弟子入門，他必須得去。
遵循那道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念，他去了主峰大殿，見到了吳銘。
雖不明緣由，但在見到吳銘的第一眼，就心有所感，他的機緣在這個人身上。
一定得將這個人帶回天權峰。
吳銘在他眼中，和任何人都不同。
他喜歡和這個人待在一起，喜歡逗弄他，喜歡他看向自己。
可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麽感覺。
相處越久，越發迷惑——那些天道感應，那些窺見的幻象，對他心念的影響越來越深，最後完全成了自己的心念，又完全幹擾了自己的心念。
他分辨不清，吳銘和幻象中他深愛的那個人，是否是同一個。
分不清，辯不明，於是更得小心謹慎，避免弄錯。
而此刻，吳銘的那雙眼，和幻象中的那雙眼，幾乎完全重合，便讓他生出一種“害怕”，他怕忍不住，會和夢境中的自己，做出相同的舉動。
霖雨道君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下焦躁又迷惘的心緒：“你離我遠一點……”
他口幹舌燥，身上似有邪火在燎原，“我怕我會傷到你。”
可看到吳銘退出冰室，退到通道外，他又怒火中燒：“不準離我這麽遠！”
吳銘後退的腳步一頓，簡直莫名其妙。
霖雨道君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他現在略有心慌。
叫他走遠點的是霖雨，叫他不準走遠的也是霖雨，到底要怎麽樣？
這個人平常就難相處，現在心神不穩，更難交談。
到底怎麽做，能不能給個準話？
霖雨道君臉色陰狠，吳銘朝前走了一步……又朝前走了一步，直到走進冰室內，霖雨陰冷神色才有所收斂。
吳銘默默嘆氣。前日，和犯病的狂天談話，生死一線之間，都沒這麽膽戰心驚。
他苦中作樂地想：天才都有一個相同之處，都心性偏執，都易走火入魔，都會得瘋病嗎？
吳銘走入冰室內，霖雨道君心中的怨怒才漸漸消散。
但他呼吸依然粗重，腹下的那團邪火難散。
二人就這麽互相直視，氣氛莫名難言。
沒過一會，吳銘實在受不了，又問起那個“天機”。
“道君，你們究竟怎麽出去的？”
別再讓他問什麽，和霖雨一起困在這裏的人是誰。
萬一一提，霖雨也和狂天那般徹底走火入魔就慘了。
得趁霖雨這時還清醒，問最關鍵的問題。
霖雨道君眸色陰沈：“陣法。他是個很厲害的元嬰陣修，有個陣法，可以讓自己的實力提升，擊出堪比化神神力的一劍。”
元嬰陣修？
倘若元嬰高階的陣修，有陣法的加持，的確可以打出堪比化神威能的強勁一擊。
用那一擊破開界壁？理論上可行。
吳銘：“什麽陣法？”
霖雨：“我不懂陣道，只知是個劍陣。”
劍陣！吳銘心中大呼一聲好厲害！
劍陣是集劍法和陣法之大成，極其高強的殺招。
使用者在劍道和陣道上，都需有極高的造詣。一個劍陣，漫天劍雨，可把方圓千裏瞬間夷為平地。
若是一個高階元嬰陣修的劍陣，別說只破一道界壁裂隙，把這一秘境小世界整個毀掉都不成問題。
但問題是，和霖雨道君一起被關在此處的，是個元嬰陣修。
元嬰尊者有這個本事。金丹期的吳銘沒有。
他會劍陣。他師承的那個遲天君，留下的那本陣道詳解中，就有一個可以毀天滅地的超高階劍陣。
但他修為不夠，使不出來。
金丹中階的修為，施放劍陣，最多也只有媲美金丹巔峰的實力。
要破界壁，需要一百個吳銘一齊用劍陣，萬劍齊發才行。
只不過，有了這個辦法，只要能突破元嬰，再將境界提升到元嬰高階，就能打破界壁離開此地。
至於修煉的時間——吳銘覺得以自己的天賦，幾百年應該夠了，再怎麽一千年一定能成。
用不了三千年，他就可出去！
一千年……他長長一嘆，又無奈，又覺好笑。
等到千年後，從這裏出去，不知昊天會成什麽樣子。
方縱一定已成當世數一數二的大能。
說不定早已突破化神，離開昊天，去往一個新世界。
李麟和薛懷信也應該能成獨霸一方的強者。
錦初……錦初的根骨，結丹應該不成問題，能否修出元神，看機緣吧，希望出去的時候，她還健在。
不知道那時候蘇翡還在不在。
倘若她有生之年，霖雨道君一直被囚在此處，那也能算大仇得報。
吳銘突然間想了很多，想象一千年後天權峰會變成什麽樣，上林仙宗會變成什麽樣：三宗四世家的排名應該有變化吧？
有舊的勢力衰弱，又有新的勢力崛起。
但一千年對玄門來說，時間也不算長，說不定很多事情也沒多大變化，現在什麽樣，千年後還是什麽樣。
蕭遙呢？他又想到了蕭遙。
蕭遙朝他表明了心跡，而他說，等到小有所成之後，再考慮情愛。
一千年……這一千年，蕭遙會游歷很多地方，會遇到很多驚艷的人，他一定能弄清楚真正的情愛。
蕭遙會遇到真正心愛的人，會同那人結為道侶……
蕭遙會把他忘記嗎？
徹底遺忘應該不會，好歹是一同並肩作戰，過命的交情。蕭遙絕非薄情寡義之人。
但他和蕭遙會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他們仍做肝膽相照，生死相托的好兄弟。
只是……蕭遙有了道侶，便不會再送花給他了。
不會再為他煉丹，不會再替他做飯，不會再對他那麽好了。
蕭遙的花會送給別人……
想到此處，吳銘突然有些氣短胸悶。
自己果然是……有點喜歡逍遙的吧……
那日在山洞裏，他看到了蕭遙的夢，他被蕭遙摟在懷中，感覺雖驚詫，卻並不討厭。
當時有過一瞬間的念頭，倘若真一發不可收拾，和蕭遙赴了一場雲雨，其實……也沒什麽。
他願意。
蕭遙說心慕他，請求和他結道侶時，他心中是高興的。
還有那個吻……
吳銘情不自禁伸手撫上自己的唇角，心中滿是悵然。
他忽然很想見到蕭遙。
一千年，太久了。他不想等那麽久。
他現在就想見到他。
有什麽辦法能早點出去就好了。
霖雨道君要是會劍陣就好了，這樣就無需等到自己修煉到元嬰境界，他們現在就能打破界壁，馬上出去。
等等……霖雨，劍陣……
吳銘乍然意識到一件事：霖雨道君不是在修行陣道嗎？！
他即刻轉向霖雨：“道君，你是不是忘記一件事？”
“你，會陣法。”
霖雨道君神色陰沈，內息不太平穩，幸好神智還清明。
聞言，驀地一怔。
那個幻象中的他，是不會陣法的。
可現世中的自己，的確從幾年前開始修行陣道。
因為吳銘。
一方面想逗吳銘玩，想了解一下，吳銘修行陣道時是種什麽體驗。
另一方面，吳銘是他的機緣，跟著吳銘修行陣道，或許能有所感悟，助他破境化神。
“我，會一些陣法，”霖雨喉嚨有點幹啞，“可是不會劍陣。”
幻象中的那個人，一舉一動都牽扯著他的心弦，讓他迷戀。
那個人使出的劍陣，華麗如煙花盛放，威力可破蒼穹，碎星辰，令他的心神震顫不已。
可是那個劍陣，卻是那人為了離他而去。
他痛恨不已。
吳銘才不管那麽多：“你陣道已經入門，天賦也不算差，無論再覆雜的陣圖都能背下來，記下一個劍陣肯定沒問題！”
霖雨道君不會劍陣，他會啊！
傳授給霖雨不就行了嗎！
霖雨記性那麽好，劍陣也不覆雜，一定很快就能記下來。
劍陣最難之處在於控劍，然霖雨是當世第一的劍尊，沒有人用劍能超過他，這對霖雨來說根本就不成問題。
吳銘心中歡呼雀躍：他們能出去了！
想當初，霖雨道君修行陣道的時候，他沒少腹誹，背地裏罵霖雨別來禍害陣道，給他們陣修留條活路
——要是霖雨在陣之一道也能有所成就，不知會讓多少陣修無地自容，道心受損。
而此時，他卻無比慶幸，幸好霖雨道君當初閑的沒事做，為了戲弄他而修行陣道。
霖雨道君說的果然沒錯，技多不壓身。此時此刻不就正好派上用場？
既然有了主意，說做就做，吳銘即刻從乾坤袋裏拿出紙筆，開始畫陣圖，畫好之後讓霖雨道君盡快背下。
看著吳銘伏在冰床上寫寫畫畫的背影，流暢優美的肩胛骨微微起伏，霖雨忽然感覺一陣心悸。
天道感應中，他感受到的心痛，氣短，胸悶，不甘，哀怨……又紛紛湧上心頭。
鬼神神差的，他脫口而出：“從這裏出去後，你又要離開我？”
吳銘正在專心致志畫陣圖，聽得莫名其妙，也沒心思細想，隨口回答：“從這裏出去後，不是回天權峰？離開？離開去哪？天權峰是我家。”
霖雨道君猝然怔楞。
過了半晌，他嘴唇幾動：“你自己說的，不可食言。”
吳銘奮筆疾書，頭也不擡：“當然。”
他現在還沒有離開天權峰的打算。
霖雨看著吳銘的背影，嘴角情不自禁的揚了起來。
有那麽一瞬間，他是不願學那個劍陣，不願就這麽出去的。
他心神有些混亂，感覺自己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可是吳銘說，離開這裏，回天權峰，天權峰是他的家。
這句話令他心中無比愉悅，無比歡暢，心中的郁氣瞬間就消散了。
既然如此，他就學這個劍陣，打破這個世界，和吳銘一起回天權峰，一起回家。
沒過一會，吳銘畫好了劍陣，從冰床上起身，唰的一下將陣圖舉到霖雨道君眼前：“能看懂嗎？有不懂的地方盡管問，我一定很有耐心，很詳細地給你解答……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
霖雨這是什麽表情？
能別對著這他這樣笑行嗎？
霖雨的笑容有多瘆人，自己心裏沒個數？
“別看我！看陣圖！”
霖雨看得他心慌。
“三個時辰能記下來不？不行的話，四個時辰也行。”
想了想，又放輕語氣：“耗時久一點也行，總之你認真記認真背。”
今天記不住，晚一天背下來也可以。
只要能出去，晚個一兩天也不是不能接受。
總好過在這裏待一千年。
霖雨伸出手，捏住他的手腕，戲弄道：“舉好了，別晃。你的手要是搖晃，我看不清。”
吳銘驚得張大嘴。
不是吧！霖雨不會就讓他一直這麽舉著？！自己拿著看不行嗎！
怎麽會有這麽討人厭的人！
吳銘就這麽將陣圖舉了一個時辰。
手臂麻木，表情麻木，內心也麻木。
霖雨什麽時候才能做個人？
好在不做人的道君，記性確實不差，一個時辰後，完完整整的記下了劍陣。
“行了，”他朝吳銘道，“我現在就施放劍陣，你去我背後，離我遠點……”
“離我這麽遠做什麽，靠近點。”
吳銘正要退出冰室，退入通道的腳步乍然頓住。
不是霖雨自己叫他離遠點的嗎！
到底要怎麽樣！
他又前進了一步，進入冰室。霖雨道君這才滿意，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轉向最深處。
幻象中，那個人就是朝著此處施放了劍陣，打破了界壁。
霖雨道君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一秒後，睜眼，並指為劍，伸手在虛空中畫出了劍陣。
劍陣很快成型，半空中浮現出一個熒光流轉的法陣。
他心念一動，佩劍升上頭頂，又瞬間分化成無數道劍光虛影。
霖雨劍的劍意和劍陣融合在一起，頃刻之間，無數把光華璀璨的劍影同時朝一處地方攻去。
氣貫長虹，震天撼地。
原本無論如何也破不開的界壁，在可毀天滅地的強悍威能之下，只如一層軟弱無力的薄布，瞬間就被鋒銳的利劍割斷。
霖雨劍的劍意醇厚綿長，如漫天細雨降下，在破開界壁之後並未消散，劍光似雨幕，於界壁之上慢慢浸染，洇開。
擴散的劍意仿佛打濕大地的水痕，看似緩慢，卻在轉眼間連成一片，浸透整個世界。
半步化神的劍陣，不只將界壁割裂一道破口，整個世界都被那股強悍的劍意瞬間摧毀！
一方天地，乾坤消亡的寂靜無聲。
***
沒有地名的山崖上，兩日前。
吳銘被狂天拽下山崖，蕭遙驚慌失措怔楞在原地。
下一秒回過神，長腿一跨，就要跟著跳下，奔跑過來的李麟趕忙將他一把拉住。
“蕭兄！等等！”
“崖下情況未明，對手又是狂天，我們貿然下去，即便找到吳兄，也非狂天對手，起不了多大作用。”李麟出主意，“為今之計，我們馬上趕回上林宗，去天權峰找霖雨劍尊。”
“只有劍尊出馬才能對付狂天。他是吳兄的師尊，必不會坐視不理。”
他安撫蕭遙：“以吳兄的聰明才智，一定能有辦法同狂天周旋一時。只要我們盡快求援，吳兄絕不會有事。”
蕭遙嘴角緩動：“你們即刻回上林宗求助劍尊……”
李麟迅速轉身：“事不宜遲，我們快走！”
“我去崖下找他！”蕭遙話音一落，已縱身跳下山崖。
李麟：“……”
自己剛才的話都白說了嗎？
他無語轉頭，看向薛懷信。
薛懷信眉目緊蹙：“我也下崖去找阿銘。你速回上林找劍尊求援。”
說完也跟著跳下。
李麟再次楞在原地。
過了一兩秒，他扶了扶額，長長一嘆，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山崖，也跳了下去。
……
崖下深谷煙重霧厚，三人在能見度不足三丈的濃霧中尋找吳銘身影。
薛懷信問李麟：“你怎麽也下來了？”
李麟無奈一嘆：“你們都下來了，我能不跟著下來？”
“那誰回上林求援……”
“我傳訊給了一個相熟的同門。”李麟道，“我拜托他盡快去天權峰求見霖雨劍尊。”
一個搖光峰的入室弟子，求見峰主應當沒問題。
就是不知，以那個同門的身份，能否說動霖雨劍尊出馬。
只不過，也只能如此，聽天由命了。
李麟再次嘆氣，又道：“沒感覺到吳兄和狂天的真氣沖撞。”
好事。沒感覺到狂天的靈壓，表明他沒出手。
就是不知，他兩跌下山崖，會落到什麽地方。
薛懷信：“此處有些怪異。”
霧氣厚重，靈識也受阻，不似尋常凡間。
然而此刻並非探究這些的時候。
蕭遙心急如焚，無心同二人說話，快步走在前方。
三人在深谷裏從白晝找到深夜，又從深夜找到清晨，未能發現半點吳銘的蹤跡。
天光從蒼茫的天幕上落下，穿不透白霧，只能將漆黑的天色染成灰白。
李麟看了一眼臉色比霧氣還白的蕭遙，心中犯怵，硬著頭皮道：“找了這麽久，幾乎整個深谷都走遍，一點蹤跡都沒看到……”
“吳兄會否已經離開？”
沒發現打鬥的痕跡，沒感應到靈氣的震蕩，最好的情況，有可能吳銘借著濃霧躲開了狂天，悄然逃離此處。
“我們，要不先上去，去其他地方看看情況？”
蕭遙眉頭緊緊皺著，微一頷首，隨後一聲不吭，禦劍而起。
不過片刻，三人回到山崖上。
蕭遙的傳訊令牌泛起了光。
李麟大喜：“一定是吳兄！”
深谷中有什麽東西擾亂了靈氣，也阻擋了靈氣的傳訊，以至於他們離開深谷後才接受到訊息。
無需李麟催促，蕭遙已迅速打開了傳訊牌。
隨後，身形一頓。
薛懷信迫不及待湊過來看：“阿銘已經在回上林仙宗的路上了？”
“他果然躲開了狂天。”薛懷信喜道，“昨日就已離開了深谷。”
難怪他們在深谷裏尋找了這麽久，一點蹤跡也沒發現。
吳銘落入山谷，不到半日就已經離開。
“我們也別待在這了，趕快去鎮上，坐天行船返回上林仙宗……蕭兄，你怎麽了？”
蕭遙緊緊捏著傳訊牌，神色一點不見放松。
不對。這條訊息有問題。
吳銘不在回上林宗的路上，他在別的地方，遇到了別的麻煩。
被狂天抓住了？還是陷在其他地方無法脫身？
蕭遙不清楚，他傳給吳銘的訊息，對方沒有回覆。
但沈思半晌，還是決定按照吳銘的指示先回去。
——此刻不知吳銘身在何處，茫茫天下，何處去尋？
不如照李麟所說，回上林宗，找天權峰主。
主意一定，蕭遙即刻禦劍，飛往幾十裏外的城鎮。
“哎！蕭兄！”蕭遙又一言不發飛走，李麟嘆氣都嘆累了，匆忙和薛懷信禦劍追上。
三人很快抵達城鎮，上了飛往上林宗的天行船。
然而一日之後，即將抵達上林之前，三人同時收到了一條傳訊。
是仙宗發來的。
——“東南部，大批邪祟攻擊城鎮，下院弟子難以抵擋，爾等即刻緊急馳援。”
***
東洲東南部，某座凡人縣城的城墻外——
看著密密麻麻的黑氣，和難以計量的，紅到似如要滴血的眼珠，孫閑玉整個人都麻了。
她用判官筆擊滅一只邪祟，邊打邊朝身邊的段確道：“那一年，我們接到宗門差事，同去江州，在江州遇到邪祟，我和你就是這般一同禦敵。”
“沒想到幾年過去，你我又接了同一樁差事，又在此城一同禦敵。”
“此情此景，讓我一時恍惚，宛如當年之景重現。我兩挺有緣的哈。”
段確也麻了，大敵當前，他們對付得十分吃力，這人還有心思說笑。
當年在江州，只是對付一些野狗，數量也沒這麽多。
此刻在眼前的，是從幾百裏之外的深山裏跑出來的邪祟，都有築基仙體，比那年城裏的雞犬難對付多了！
能不能別說話分他神，讓他專心禦敵。
不見他都受了好幾處傷了嗎！
孫閑玉又道：“不知這些山野中的築基猛獸，為何會變成邪祟，跑來攻擊城鎮。”
“仙宗派我們來救援，也沒給我們說它們這麽厲害啊。”
“我快力竭了，今日或許只有以身殉道，死在此處。可惜，我只能和你，還有你，還有這幾個不認識的下院弟子死在一起。”
“要是能選，我還是想和我前夫一塊殉情，一起去黃泉做對苦命鴛鴦。”
“你有前夫？”孫閑玉旁邊的李錦初一邊殺敵，一邊問，“你結過道侶，又和離了呀？”
錦初在仙宗接到命令，和這幾個同門一起來馳援下院。
上林仙宗修士太多，她連自己的搖光峰同門都認不全，更別說素無來往的別峰弟子。
和孫閑玉，和段確初相識，錦初自然不知道孫閑玉滿嘴胡謅，更是永遠想不到，孫閑玉就是自己崇拜的“妙筆仙”。
她一劍砍斷一只邪祟的前肢，好奇問：“為什麽和離？”
孫閑玉手上的判官筆狠狠砸下，將被錦初砍倒在地的邪祟打散成一縷黑灰：“還能為什麽？我兩相識的時候，他與我一樣是築基，後來沒多久，他就結丹了。”
“他嫌棄你修為低？想要另攀高枝？”錦初義憤填膺，又將一只邪祟打散，“男人都薄情！”
譬如自己相熟的那幾個！
萬寶會這麽大的熱鬧，蕭遙，李麟還有那個薛懷信，自己結伴去了，壓根沒想過叫上她。
拜入仙門幾年，她對玄門很多事情仍舊不了解，以前從未聽過什麽萬寶會。
這是拜入仙門後的第一次萬寶會，等她從別的同門嘴裏聽到，去找李麟，想叫李麟帶她去時，人都跑了！
而後沒兩天，她就被仙宗派來此處對付攻擊城鎮的邪祟。
一來就傻了眼。
這些邪祟，不是之前遇到過的，被那道詭異的裂隙和黑水汙染過的黑祟嗎？
最初攻城的那一批，還是普通的動物。
誰也沒想到，第一批黑祟剛消滅完了，又鉆出了第二批——眼前這些從深山野林裏跑出來的築基黑祟！
別說城裏的下院弟子對付不了，她們這幾個前來救援的本宗弟子也力所不及。
可憐自己連情愛都沒談過，沒領略過風花雪月，今日就要以身殉道死在此處。
她獨自一人下黃泉，成了孤魂野鬼，一定不會放過李麟！
她成了鬼，每晚都會在李麟睡覺的時候，在他臉上用濃墨寫“王八蛋”三個字，讓他洗都洗不掉！
一群修士在城門外竭力死戰，然而築基黑祟和她們境界相當，又數量眾多難以計量。
十來個人在黑色的霧氣當中，只如黑色海潮中的一葉扁舟，根本無法抵擋兇狠的驚濤。
一只巨大黑祟朝錦初猛撲過來，尖銳的利爪霧氣噴湧，攻勢迅如風雷。
錦初心知，完了，避不開了。
但她為守護城鎮而戰，為保護天下蒼生而死，無愧天地，無愧百姓，無愧於錦初郡主之名，死得其所，此生無憾。
呼嘯的罡風刮到了她的臉上，來帶死亡的氣息。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炸雷從天而降，炸到如潮水一般的黑祟群中。
強大的靈氣震蕩掀起更為兇猛的浪潮，將一群黑祟全部掀飛。
錦初在驚詫中擡頭一看，一個身穿青衣的修士，領著一群修士出現在空中。
炸雷打下後，又是幾道符箓甩出，落入餘下的黑祟群裏。
那青衣修士是個金丹法主，有他和他身後那群修士加入戰鬥，戰局即刻逆轉。
半個時辰後，攻擊城鎮的黑祟被他們盡數剿滅。
多不勝數的黑霧團被打散成黑灰，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讓整片土地都染上了陰郁的灰。而後清風一吹，瞬間飄散，消失在天地之間。
錦初長長舒了一口氣。
得救了。
她幾乎喜極而泣，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戰友。
然後，看到孫閑玉和段確動作一致，從乾坤袋裏掏出一個四海印，掛在了腰帶上。
錦初：“……”
叛徒！
怎麽這幾個仙宗弟子，都有四海盟的身份？！
就她一個人沒有四海印？！
不過這個時候，都是為了保護凡間城鎮，也不分什麽仙門弟子和四海盟散修。
危機暫時解除，錦初一行跟著及時出現的四海盟散修進入城中，去下院療傷修整。
路上，她聽到那幾個散修，叫那個修為高強的金丹修士什麽“青主”。
又聽到一旁的孫閑玉和段確交頭接耳，小聲討論：“這人就是四海盟的青部之主？”
“據說他神龍見首不見尾，修行天衍道，可窺天機，蔔算斷命，無所不知？”
孫閑玉：“看起來普普通通，不像很厲害的樣子。”
段確：“這就叫真人不露相。他剛才那一手奔雷訣，你沒見有多厲害嗎！”
“也是。幸好四海盟的人來的快，比仙宗靠譜多了。我們給仙宗發的求援訊息，到現在也不見有人來。”
“等仙門的人趕到，黃花菜都涼了。”
幾人邊說邊走，沒一會到了下院。
四海盟的人和仙宗下院的人簡短說了幾句，錦初在一旁聽到他們交談，才知道：不僅這一個城鎮，周圍幾個城鎮，都遭到了黑祟的襲擊。
那群四海盟的散修，剛剛才從別的鎮上匆匆趕來。
這幾日恰好碰上萬寶會，昊天修士大多麟集在廣都，其他城鎮沒幾個修士，守備十分薄弱。
如今四海盟的人都在往回趕，但根據遠近不同，需要的時日不等。
四海盟和下院很快交涉好了布防和緊急加固護城大陣，商議完後，陳青留下幾個散修臨時幫忙駐守，轉身就打算離開。
錦初叫住了他：“那些邪祟，是被那個奇怪的裂隙和黑水汙染的吧？”
並非普通的妖鬼邪祟。
“這不是你們四海盟的人搞的鬼嗎？”
“你知道那道裂隙？”陳青頗感意外，淡淡看了她一眼，“它跟四海盟無關，沒人清楚究竟怎麽回事。”
“你既然見過那道裂隙，也該清楚，它可能出現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出現在普通地方，被黑水汙染的就只是一些尋常活物，對付起來不困難。
出現在靈氣充裕的地方，汙染了築基的野獸，就會成今次這般，跑來攻擊凡人城鎮的情況。
“更棘手的是，以往那道裂隙的出現不算太頻繁，可這段時日，不知為何，它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
就這幾日，就他們所知，已經在好幾處地方出現過。
錦初一怔：“這道裂隙如果頻繁出現，凡間不是時常被黑祟侵擾？”
即便只是野犬家禽，都會鬧得凡塵難以安寧。
若再遇上今天這樣，這麽大一群築基邪祟攻城的情況，一旦沒守住，被它們沖破護城法陣，城中百姓怎麽辦？
陳青：“我不是在想辦法解決嗎？”
錦初：“可是……”
她正說著，一個四海盟修士腳步匆匆跑了過來：“不好了！三百裏外，又有黑祟從深山裏跑出！都是兇悍的築基！”
錦初心口一顫，又趕忙同孫閑玉等同門一起，去往城鎮救援。
……
這一次的情況更棘手。
從深山中跑出的黑祟，兵分幾路，同時攻擊了附近好幾座城池。
本就人數不多的修士，也只能分成幾隊，分別前往不同的城鎮。
錦初和孫閑玉，段確幾人，死戰了一晚，也才消滅不到一半。
黑壓壓的霧團包圍了整個城鎮，不停地攻擊著城墻外面的法陣陣壁。
風中彌漫著潮濕的腥氣，野獸的撕咬聲，咆哮聲，利爪拍擊在陣壁上的撞擊聲，無數令人膽顫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城中百姓的恐懼，透過越來越薄弱的防禦法陣傳了出來，城墻危在旦夕。
錦初一劍斬斷一只黑祟的半邊頭顱。
然而被黑霧包裹的軀殼並未倒下，又朝她悍猛攻來。
這些有了築基仙體的猛獸本就兇悍，如今又被黑霧侵蝕，似如失了痛覺和靈智，一味地兇猛進攻，戰力更為強勁。
距離上一次性命之危，還不到十二個時辰。
此刻，死亡的危機再一次撲向了她。
尖銳的利爪劃破了錦初的手臂，在空中噴湧出一條長長的血線。
火辣的疼痛席卷全身。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罡風吹來，將即將刺入錦初咽喉的黑祟瞬間一分為二。
錦初雙眼大睜。
李麟？！
自己是下了黃泉，成鬼了嗎？
錦初正在怔楞，該在哪兒找支筆，在李麟臉上塗上“王八蛋”三個字——
一道火焰又從她面前掠過。
——將攻向她右側的黑祟燒成灰燼，也燎到了她的頭發。
“薛懷信！你故意的！”
薛懷信出現在空中，一臉冷漠：“不是故意。”
“黑祟離你太近，我也沒辦法。”
這高高在上態度，更令錦初嗔怒不已！
她一定要在薛懷信臉上寫滿“王八蛋”三個字！
“郡主，”李麟在她身旁落下，“沒事吧？”
“你說本郡主有沒有事！”錦初又惱怒，又覺得委屈，身上傷痕累累，可疼死她了。
“你們怎麽這麽晚才來！”
再晚就別來了！她都死了！
李麟：“……我們一接到傳訊，就馬不停蹄地趕來，這已經是最快速度。”
昊天地域遼闊，他們披星戴月趕了一晚上。怕耽誤時間，路上都不敢休息，全速禦劍五六個時辰，光是趕路，就快把真氣耗盡。
幸好趕上了。
錦初心中酸澀委屈，還想再抱怨兩句，忽然又是炸雷，又是火焰，又是劍氣，全貼著她的面門呼嘯而過。
“……”
男人都薄情！就沒一個溫柔體貼的！
蕭遙面色冷峻，從城墻的另一側繞過來：“還剩三方。”
整座城池都被黑祟團團圍住，他們消滅了這一方的黑祟，另外三個方向，還有黑祟在繼續攻城。
“走吧，現在不是閑聊的時候。”
錦初：“……”
她剛脫離死地，戰鬥了一晚上，讓她休息會不行嗎？！
男人都是王八蛋！沒一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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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雨道君低喃：“怎麽出去的……”
在所窺見的幻象中, 自己根本就不想出去。
他只想在這裏，同深愛之人不分晝夜行雲暮雨。
他只想同那人，永生永世待在此處, 日夜金風玉露，做一對恩愛夫妻。
霖雨神色恍惚：“雙修，我同他雙修……”
吳銘：“……”
這似乎是個不能再細問的“天機”。
還能有那種“天道感應”嗎？
“但你們, 肯定平安出去了對吧？”
如果霖雨窺見的天機, 是他來到這個冰洞, 如果他在天機中看到了離開的方法，那這次，他們也應當能夠逃出生天，不會真被關在這裏三千年。
霖雨道君：“……出去了。”
他同那人在這裏待了三個月，用自己的元陽助他突破了一層境界。
之後那人用陣法破開界壁，他們出去了。
而後, 那個人又離開了他。
這三個月，便只如一場鏡花水月的歡夢，讓他沈迷，讓他淪陷, 卻無法真正抓住, 真正擁入懷中。
霖雨眸色晦暗, 泛出一點血紅的幽光：“你為什麽不問我, 我心中的那個人是誰？”
陰寒的語調讓吳銘心口倏然一顫。
這是能問的？
而且, 霖雨什麽人？當世第一的劍尊。
他日夜用蘭泉玉床淬體, 把自己淬成了一柄利劍。
一柄無心無情的冷鐵, 心中會有人嗎？恐怕連心都沒有吧？
霖雨道君雖然相貌俊美, 眉清目秀，但他嘴角時常掛著譏誚的笑意, 一身強橫又戾氣十足的劍氣，令人毛骨悚然。
而此刻，他眼角泛紅，神色恍惚中又帶著陰冷，即刻讓吳銘想到了方縱走火入魔時的神態。
他此刻在講一個故事，又讓吳銘想起兩日前，瘋病發作的狂天。
霖雨現在的模樣，和走火入魔，和犯了瘋病，沒什麽兩樣。
滿是戾氣的靈壓，讓吳銘後背滲出一片冷汗，在滿是霜花的冰室中感覺更寒涼。
霖雨不會和那日的方縱一樣，也受天道感應的影響，走火入魔了？
他有些擔憂，擔憂對方，也擔憂自己。
方縱走火入魔，但心中一直念著他，絕不會傷害他，他有辦法應對。
霖雨道君可就說不準了。
萬一霖雨陷入魔怔，心神混亂突然暴起，什麽三千年，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道君，”他試著輕聲安撫，“你要不，別想其他，凝神靜氣放空心神，先休息一會？”
他伸出手，打算引導霖雨坐下調息，手剛碰到霖雨手臂——
筋骨峻勁的手臂狠狠一甩，將吳銘的手甩開：“別碰我！”
吳銘趕忙攤手，後退兩步，試圖以此讓對方放松心神。
太可怕了，他腹誹，比前兩日，狂天犯病同他聊天，給他說那個詭異故事時還要可怕。
霖雨道君從恍惚中猛然回神，嗓音低沈：“抱歉，我並非有意……”
吳銘觸碰到他時，即便隔著衣料，也如觸電一般，一股邪火猝然升起，本就滾燙的血脈更加沸騰。
他搞不清楚，自己窺見的天道感應究竟怎麽一回事。
十年前，他正在閉關入定，卻心血來潮起了一個心念：三年後點仙會，新弟子入門，他必須得去。
遵循那道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念，他去了主峰大殿，見到了吳銘。
雖不明緣由，但在見到吳銘的第一眼，就心有所感，他的機緣在這個人身上。
一定得將這個人帶回天權峰。
吳銘在他眼中，和任何人都不同。
他喜歡和這個人待在一起，喜歡逗弄他，喜歡他看向自己。
可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麽感覺。
相處越久，越發迷惑——那些天道感應，那些窺見的幻象，對他心念的影響越來越深，最後完全成了自己的心念，又完全幹擾了自己的心念。
他分辨不清，吳銘和幻象中他深愛的那個人，是否是同一個。
分不清，辯不明，於是更得小心謹慎，避免弄錯。
而此刻，吳銘的那雙眼，和幻象中的那雙眼，幾乎完全重合，便讓他生出一種“害怕”，他怕忍不住，會和夢境中的自己，做出相同的舉動。
霖雨道君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下焦躁又迷惘的心緒：“你離我遠一點……”
他口幹舌燥，身上似有邪火在燎原，“我怕我會傷到你。”
可看到吳銘退出冰室，退到通道外，他又怒火中燒：“不準離我這麽遠！”
吳銘後退的腳步一頓，簡直莫名其妙。
霖雨道君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他現在略有心慌。
叫他走遠點的是霖雨，叫他不準走遠的也是霖雨，到底要怎麽樣？
這個人平常就難相處，現在心神不穩，更難交談。
到底怎麽做，能不能給個準話？
霖雨道君臉色陰狠，吳銘朝前走了一步……又朝前走了一步，直到走進冰室內，霖雨陰冷神色才有所收斂。
吳銘默默嘆氣。前日，和犯病的狂天談話，生死一線之間，都沒這麽膽戰心驚。
他苦中作樂地想：天才都有一個相同之處，都心性偏執，都易走火入魔，都會得瘋病嗎？
吳銘走入冰室內，霖雨道君心中的怨怒才漸漸消散。
但他呼吸依然粗重，腹下的那團邪火難散。
二人就這麽互相直視，氣氛莫名難言。
沒過一會，吳銘實在受不了，又問起那個“天機”。
“道君，你們究竟怎麽出去的？”
別再讓他問什麽，和霖雨一起困在這裏的人是誰。
萬一一提，霖雨也和狂天那般徹底走火入魔就慘了。
得趁霖雨這時還清醒，問最關鍵的問題。
霖雨道君眸色陰沈：“陣法。他是個很厲害的元嬰陣修，有個陣法，可以讓自己的實力提升，擊出堪比化神神力的一劍。”
元嬰陣修？
倘若元嬰高階的陣修，有陣法的加持，的確可以打出堪比化神威能的強勁一擊。
用那一擊破開界壁？理論上可行。
吳銘：“什麽陣法？”
霖雨：“我不懂陣道，只知是個劍陣。”
劍陣！吳銘心中大呼一聲好厲害！
劍陣是集劍法和陣法之大成，極其高強的殺招。
使用者在劍道和陣道上，都需有極高的造詣。一個劍陣，漫天劍雨，可把方圓千裏瞬間夷為平地。
若是一個高階元嬰陣修的劍陣，別說只破一道界壁裂隙，把這一秘境小世界整個毀掉都不成問題。
但問題是，和霖雨道君一起被關在此處的，是個元嬰陣修。
元嬰尊者有這個本事。金丹期的吳銘沒有。
他會劍陣。他師承的那個遲天君，留下的那本陣道詳解中，就有一個可以毀天滅地的超高階劍陣。
但他修為不夠，使不出來。
金丹中階的修為，施放劍陣，最多也只有媲美金丹巔峰的實力。
要破界壁，需要一百個吳銘一齊用劍陣，萬劍齊發才行。
只不過，有了這個辦法，只要能突破元嬰，再將境界提升到元嬰高階，就能打破界壁離開此地。
至於修煉的時間——吳銘覺得以自己的天賦，幾百年應該夠了，再怎麽一千年一定能成。
用不了三千年，他就可出去！
一千年……他長長一嘆，又無奈，又覺好笑。
等到千年後，從這裏出去，不知昊天會成什麽樣子。
方縱一定已成當世數一數二的大能。
說不定早已突破化神，離開昊天，去往一個新世界。
李麟和薛懷信也應該能成獨霸一方的強者。
錦初……錦初的根骨，結丹應該不成問題，能否修出元神，看機緣吧，希望出去的時候，她還健在。
不知道那時候蘇翡還在不在。
倘若她有生之年，霖雨道君一直被囚在此處，那也能算大仇得報。
吳銘突然間想了很多，想象一千年後天權峰會變成什麽樣，上林仙宗會變成什麽樣：三宗四世家的排名應該有變化吧？
有舊的勢力衰弱，又有新的勢力崛起。
但一千年對玄門來說，時間也不算長，說不定很多事情也沒多大變化，現在什麽樣，千年後還是什麽樣。
蕭遙呢？他又想到了蕭遙。
蕭遙朝他表明了心跡，而他說，等到小有所成之後，再考慮情愛。
一千年……這一千年，蕭遙會游歷很多地方，會遇到很多驚艷的人，他一定能弄清楚真正的情愛。
蕭遙會遇到真正心愛的人，會同那人結為道侶……
蕭遙會把他忘記嗎？
徹底遺忘應該不會，好歹是一同並肩作戰，過命的交情。蕭遙絕非薄情寡義之人。
但他和蕭遙會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他們仍做肝膽相照，生死相托的好兄弟。
只是……蕭遙有了道侶，便不會再送花給他了。
不會再為他煉丹，不會再替他做飯，不會再對他那麽好了。
蕭遙的花會送給別人……
想到此處，吳銘突然有些氣短胸悶。
自己果然是……有點喜歡逍遙的吧……
那日在山洞裏，他看到了蕭遙的夢，他被蕭遙摟在懷中，感覺雖驚詫，卻並不討厭。
當時有過一瞬間的念頭，倘若真一發不可收拾，和蕭遙赴了一場雲雨，其實……也沒什麽。
他願意。
蕭遙說心慕他，請求和他結道侶時，他心中是高興的。
還有那個吻……
吳銘情不自禁伸手撫上自己的唇角，心中滿是悵然。
他忽然很想見到蕭遙。
一千年，太久了。他不想等那麽久。
他現在就想見到他。
有什麽辦法能早點出去就好了。
霖雨道君要是會劍陣就好了，這樣就無需等到自己修煉到元嬰境界，他們現在就能打破界壁，馬上出去。
等等……霖雨，劍陣……
吳銘乍然意識到一件事：霖雨道君不是在修行陣道嗎？！
他即刻轉向霖雨：“道君，你是不是忘記一件事？”
“你，會陣法。”
霖雨道君神色陰沈，內息不太平穩，幸好神智還清明。
聞言，驀地一怔。
那個幻象中的他，是不會陣法的。
可現世中的自己，的確從幾年前開始修行陣道。
因為吳銘。
一方面想逗吳銘玩，想了解一下，吳銘修行陣道時是種什麽體驗。
另一方面，吳銘是他的機緣，跟著吳銘修行陣道，或許能有所感悟，助他破境化神。
“我，會一些陣法，”霖雨喉嚨有點幹啞，“可是不會劍陣。”
幻象中的那個人，一舉一動都牽扯著他的心弦，讓他迷戀。
那個人使出的劍陣，華麗如煙花盛放，威力可破蒼穹，碎星辰，令他的心神震顫不已。
可是那個劍陣，卻是那人為了離他而去。
他痛恨不已。
吳銘才不管那麽多：“你陣道已經入門，天賦也不算差，無論再覆雜的陣圖都能背下來，記下一個劍陣肯定沒問題！”
霖雨道君不會劍陣，他會啊！
傳授給霖雨不就行了嗎！
霖雨記性那麽好，劍陣也不覆雜，一定很快就能記下來。
劍陣最難之處在於控劍，然霖雨是當世第一的劍尊，沒有人用劍能超過他，這對霖雨來說根本就不成問題。
吳銘心中歡呼雀躍：他們能出去了！
想當初，霖雨道君修行陣道的時候，他沒少腹誹，背地裏罵霖雨別來禍害陣道，給他們陣修留條活路
——要是霖雨在陣之一道也能有所成就，不知會讓多少陣修無地自容，道心受損。
而此時，他卻無比慶幸，幸好霖雨道君當初閑的沒事做，為了戲弄他而修行陣道。
霖雨道君說的果然沒錯，技多不壓身。此時此刻不就正好派上用場？
既然有了主意，說做就做，吳銘即刻從乾坤袋裏拿出紙筆，開始畫陣圖，畫好之後讓霖雨道君盡快背下。
看著吳銘伏在冰床上寫寫畫畫的背影，流暢優美的肩胛骨微微起伏，霖雨忽然感覺一陣心悸。
天道感應中，他感受到的心痛，氣短，胸悶，不甘，哀怨……又紛紛湧上心頭。
鬼神神差的，他脫口而出：“從這裏出去後，你又要離開我？”
吳銘正在專心致志畫陣圖，聽得莫名其妙，也沒心思細想，隨口回答：“從這裏出去後，不是回天權峰？離開？離開去哪？天權峰是我家。”
霖雨道君猝然怔楞。
過了半晌，他嘴唇幾動：“你自己說的，不可食言。”
吳銘奮筆疾書，頭也不擡：“當然。”
他現在還沒有離開天權峰的打算。
霖雨看著吳銘的背影，嘴角情不自禁的揚了起來。
有那麽一瞬間，他是不願學那個劍陣，不願就這麽出去的。
他心神有些混亂，感覺自己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可是吳銘說，離開這裏，回天權峰，天權峰是他的家。
這句話令他心中無比愉悅，無比歡暢，心中的郁氣瞬間就消散了。
既然如此，他就學這個劍陣，打破這個世界，和吳銘一起回天權峰，一起回家。
沒過一會，吳銘畫好了劍陣，從冰床上起身，唰的一下將陣圖舉到霖雨道君眼前：“能看懂嗎？有不懂的地方盡管問，我一定很有耐心，很詳細地給你解答……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
霖雨這是什麽表情？
能別對著這他這樣笑行嗎？
霖雨的笑容有多瘆人，自己心裏沒個數？
“別看我！看陣圖！”
霖雨看得他心慌。
“三個時辰能記下來不？不行的話，四個時辰也行。”
想了想，又放輕語氣：“耗時久一點也行，總之你認真記認真背。”
今天記不住，晚一天背下來也可以。
只要能出去，晚個一兩天也不是不能接受。
總好過在這裏待一千年。
霖雨伸出手，捏住他的手腕，戲弄道：“舉好了，別晃。你的手要是搖晃，我看不清。”
吳銘驚得張大嘴。
不是吧！霖雨不會就讓他一直這麽舉著？！自己拿著看不行嗎！
怎麽會有這麽討人厭的人！
吳銘就這麽將陣圖舉了一個時辰。
手臂麻木，表情麻木，內心也麻木。
霖雨什麽時候才能做個人？
好在不做人的道君，記性確實不差，一個時辰後，完完整整的記下了劍陣。
“行了，”他朝吳銘道，“我現在就施放劍陣，你去我背後，離我遠點……”
“離我這麽遠做什麽，靠近點。”
吳銘正要退出冰室，退入通道的腳步乍然頓住。
不是霖雨自己叫他離遠點的嗎！
到底要怎麽樣！
他又前進了一步，進入冰室。霖雨道君這才滿意，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轉向最深處。
幻象中，那個人就是朝著此處施放了劍陣，打破了界壁。
霖雨道君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一秒後，睜眼，並指為劍，伸手在虛空中畫出了劍陣。
劍陣很快成型，半空中浮現出一個熒光流轉的法陣。
他心念一動，佩劍升上頭頂，又瞬間分化成無數道劍光虛影。
霖雨劍的劍意和劍陣融合在一起，頃刻之間，無數把光華璀璨的劍影同時朝一處地方攻去。
氣貫長虹，震天撼地。
原本無論如何也破不開的界壁，在可毀天滅地的強悍威能之下，只如一層軟弱無力的薄布，瞬間就被鋒銳的利劍割斷。
霖雨劍的劍意醇厚綿長，如漫天細雨降下，在破開界壁之後並未消散，劍光似雨幕，於界壁之上慢慢浸染，洇開。
擴散的劍意仿佛打濕大地的水痕，看似緩慢，卻在轉眼間連成一片，浸透整個世界。
半步化神的劍陣，不只將界壁割裂一道破口，整個世界都被那股強悍的劍意瞬間摧毀！
一方天地，乾坤消亡的寂靜無聲。
***
沒有地名的山崖上，兩日前。
吳銘被狂天拽下山崖，蕭遙驚慌失措怔楞在原地。
下一秒回過神，長腿一跨，就要跟著跳下，奔跑過來的李麟趕忙將他一把拉住。
“蕭兄！等等！”
“崖下情況未明，對手又是狂天，我們貿然下去，即便找到吳兄，也非狂天對手，起不了多大作用。”李麟出主意，“為今之計，我們馬上趕回上林宗，去天權峰找霖雨劍尊。”
“只有劍尊出馬才能對付狂天。他是吳兄的師尊，必不會坐視不理。”
他安撫蕭遙：“以吳兄的聰明才智，一定能有辦法同狂天周旋一時。只要我們盡快求援，吳兄絕不會有事。”
蕭遙嘴角緩動：“你們即刻回上林宗求助劍尊……”
李麟迅速轉身：“事不宜遲，我們快走！”
“我去崖下找他！”蕭遙話音一落，已縱身跳下山崖。
李麟：“……”
自己剛才的話都白說了嗎？
他無語轉頭，看向薛懷信。
薛懷信眉目緊蹙：“我也下崖去找阿銘。你速回上林找劍尊求援。”
說完也跟著跳下。
李麟再次楞在原地。
過了一兩秒，他扶了扶額，長長一嘆，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山崖，也跳了下去。
……
崖下深谷煙重霧厚，三人在能見度不足三丈的濃霧中尋找吳銘身影。
薛懷信問李麟：“你怎麽也下來了？”
李麟無奈一嘆：“你們都下來了，我能不跟著下來？”
“那誰回上林求援……”
“我傳訊給了一個相熟的同門。”李麟道，“我拜托他盡快去天權峰求見霖雨劍尊。”
一個搖光峰的入室弟子，求見峰主應當沒問題。
就是不知，以那個同門的身份，能否說動霖雨劍尊出馬。
只不過，也只能如此，聽天由命了。
李麟再次嘆氣，又道：“沒感覺到吳兄和狂天的真氣沖撞。”
好事。沒感覺到狂天的靈壓，表明他沒出手。
就是不知，他兩跌下山崖，會落到什麽地方。
薛懷信：“此處有些怪異。”
霧氣厚重，靈識也受阻，不似尋常凡間。
然而此刻並非探究這些的時候。
蕭遙心急如焚，無心同二人說話，快步走在前方。
三人在深谷裏從白晝找到深夜，又從深夜找到清晨，未能發現半點吳銘的蹤跡。
天光從蒼茫的天幕上落下，穿不透白霧，只能將漆黑的天色染成灰白。
李麟看了一眼臉色比霧氣還白的蕭遙，心中犯怵，硬著頭皮道：“找了這麽久，幾乎整個深谷都走遍，一點蹤跡都沒看到……”
“吳兄會否已經離開？”
沒發現打鬥的痕跡，沒感應到靈氣的震蕩，最好的情況，有可能吳銘借著濃霧躲開了狂天，悄然逃離此處。
“我們，要不先上去，去其他地方看看情況？”
蕭遙眉頭緊緊皺著，微一頷首，隨後一聲不吭，禦劍而起。
不過片刻，三人回到山崖上。
蕭遙的傳訊令牌泛起了光。
李麟大喜：“一定是吳兄！”
深谷中有什麽東西擾亂了靈氣，也阻擋了靈氣的傳訊，以至於他們離開深谷後才接受到訊息。
無需李麟催促，蕭遙已迅速打開了傳訊牌。
隨後，身形一頓。
薛懷信迫不及待湊過來看：“阿銘已經在回上林仙宗的路上了？”
“他果然躲開了狂天。”薛懷信喜道，“昨日就已離開了深谷。”
難怪他們在深谷裏尋找了這麽久，一點蹤跡也沒發現。
吳銘落入山谷，不到半日就已經離開。
“我們也別待在這了，趕快去鎮上，坐天行船返回上林仙宗……蕭兄，你怎麽了？”
蕭遙緊緊捏著傳訊牌，神色一點不見放松。
不對。這條訊息有問題。
吳銘不在回上林宗的路上，他在別的地方，遇到了別的麻煩。
被狂天抓住了？還是陷在其他地方無法脫身？
蕭遙不清楚，他傳給吳銘的訊息，對方沒有回覆。
但沈思半晌，還是決定按照吳銘的指示先回去。
——此刻不知吳銘身在何處，茫茫天下，何處去尋？
不如照李麟所說，回上林宗，找天權峰主。
主意一定，蕭遙即刻禦劍，飛往幾十裏外的城鎮。
“哎！蕭兄！”蕭遙又一言不發飛走，李麟嘆氣都嘆累了，匆忙和薛懷信禦劍追上。
三人很快抵達城鎮，上了飛往上林宗的天行船。
然而一日之後，即將抵達上林之前，三人同時收到了一條傳訊。
是仙宗發來的。
——“東南部，大批邪祟攻擊城鎮，下院弟子難以抵擋，爾等即刻緊急馳援。”
***
東洲東南部，某座凡人縣城的城墻外——
看著密密麻麻的黑氣，和難以計量的，紅到似如要滴血的眼珠，孫閑玉整個人都麻了。
她用判官筆擊滅一只邪祟，邊打邊朝身邊的段確道：“那一年，我們接到宗門差事，同去江州，在江州遇到邪祟，我和你就是這般一同禦敵。”
“沒想到幾年過去，你我又接了同一樁差事，又在此城一同禦敵。”
“此情此景，讓我一時恍惚，宛如當年之景重現。我兩挺有緣的哈。”
段確也麻了，大敵當前，他們對付得十分吃力，這人還有心思說笑。
當年在江州，只是對付一些野狗，數量也沒這麽多。
此刻在眼前的，是從幾百裏之外的深山裏跑出來的邪祟，都有築基仙體，比那年城裏的雞犬難對付多了！
能不能別說話分他神，讓他專心禦敵。
不見他都受了好幾處傷了嗎！
孫閑玉又道：“不知這些山野中的築基猛獸，為何會變成邪祟，跑來攻擊城鎮。”
“仙宗派我們來救援，也沒給我們說它們這麽厲害啊。”
“我快力竭了，今日或許只有以身殉道，死在此處。可惜，我只能和你，還有你，還有這幾個不認識的下院弟子死在一起。”
“要是能選，我還是想和我前夫一塊殉情，一起去黃泉做對苦命鴛鴦。”
“你有前夫？”孫閑玉旁邊的李錦初一邊殺敵，一邊問，“你結過道侶，又和離了呀？”
錦初在仙宗接到命令，和這幾個同門一起來馳援下院。
上林仙宗修士太多，她連自己的搖光峰同門都認不全，更別說素無來往的別峰弟子。
和孫閑玉，和段確初相識，錦初自然不知道孫閑玉滿嘴胡謅，更是永遠想不到，孫閑玉就是自己崇拜的“妙筆仙”。
她一劍砍斷一只邪祟的前肢，好奇問：“為什麽和離？”
孫閑玉手上的判官筆狠狠砸下，將被錦初砍倒在地的邪祟打散成一縷黑灰：“還能為什麽？我兩相識的時候，他與我一樣是築基，後來沒多久，他就結丹了。”
“他嫌棄你修為低？想要另攀高枝？”錦初義憤填膺，又將一只邪祟打散，“男人都薄情！”
譬如自己相熟的那幾個！
萬寶會這麽大的熱鬧，蕭遙，李麟還有那個薛懷信，自己結伴去了，壓根沒想過叫上她。
拜入仙門幾年，她對玄門很多事情仍舊不了解，以前從未聽過什麽萬寶會。
這是拜入仙門後的第一次萬寶會，等她從別的同門嘴裏聽到，去找李麟，想叫李麟帶她去時，人都跑了！
而後沒兩天，她就被仙宗派來此處對付攻擊城鎮的邪祟。
一來就傻了眼。
這些邪祟，不是之前遇到過的，被那道詭異的裂隙和黑水汙染過的黑祟嗎？
最初攻城的那一批，還是普通的動物。
誰也沒想到，第一批黑祟剛消滅完了，又鉆出了第二批——眼前這些從深山野林裏跑出來的築基黑祟！
別說城裏的下院弟子對付不了，她們這幾個前來救援的本宗弟子也力所不及。
可憐自己連情愛都沒談過，沒領略過風花雪月，今日就要以身殉道死在此處。
她獨自一人下黃泉，成了孤魂野鬼，一定不會放過李麟！
她成了鬼，每晚都會在李麟睡覺的時候，在他臉上用濃墨寫“王八蛋”三個字，讓他洗都洗不掉！
一群修士在城門外竭力死戰，然而築基黑祟和她們境界相當，又數量眾多難以計量。
十來個人在黑色的霧氣當中，只如黑色海潮中的一葉扁舟，根本無法抵擋兇狠的驚濤。
一只巨大黑祟朝錦初猛撲過來，尖銳的利爪霧氣噴湧，攻勢迅如風雷。
錦初心知，完了，避不開了。
但她為守護城鎮而戰，為保護天下蒼生而死，無愧天地，無愧百姓，無愧於錦初郡主之名，死得其所，此生無憾。
呼嘯的罡風刮到了她的臉上，來帶死亡的氣息。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炸雷從天而降，炸到如潮水一般的黑祟群中。
強大的靈氣震蕩掀起更為兇猛的浪潮，將一群黑祟全部掀飛。
錦初在驚詫中擡頭一看，一個身穿青衣的修士，領著一群修士出現在空中。
炸雷打下後，又是幾道符箓甩出，落入餘下的黑祟群裏。
那青衣修士是個金丹法主，有他和他身後那群修士加入戰鬥，戰局即刻逆轉。
半個時辰後，攻擊城鎮的黑祟被他們盡數剿滅。
多不勝數的黑霧團被打散成黑灰，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讓整片土地都染上了陰郁的灰。而後清風一吹，瞬間飄散，消失在天地之間。
錦初長長舒了一口氣。
得救了。
她幾乎喜極而泣，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戰友。
然後，看到孫閑玉和段確動作一致，從乾坤袋裏掏出一個四海印，掛在了腰帶上。
錦初：“……”
叛徒！
怎麽這幾個仙宗弟子，都有四海盟的身份？！
就她一個人沒有四海印？！
不過這個時候，都是為了保護凡間城鎮，也不分什麽仙門弟子和四海盟散修。
危機暫時解除，錦初一行跟著及時出現的四海盟散修進入城中，去下院療傷修整。
路上，她聽到那幾個散修，叫那個修為高強的金丹修士什麽“青主”。
又聽到一旁的孫閑玉和段確交頭接耳，小聲討論：“這人就是四海盟的青部之主？”
“據說他神龍見首不見尾，修行天衍道，可窺天機，蔔算斷命，無所不知？”
孫閑玉：“看起來普普通通，不像很厲害的樣子。”
段確：“這就叫真人不露相。他剛才那一手奔雷訣，你沒見有多厲害嗎！”
“也是。幸好四海盟的人來的快，比仙宗靠譜多了。我們給仙宗發的求援訊息，到現在也不見有人來。”
“等仙門的人趕到，黃花菜都涼了。”
幾人邊說邊走，沒一會到了下院。
四海盟的人和仙宗下院的人簡短說了幾句，錦初在一旁聽到他們交談，才知道：不僅這一個城鎮，周圍幾個城鎮，都遭到了黑祟的襲擊。
那群四海盟的散修，剛剛才從別的鎮上匆匆趕來。
這幾日恰好碰上萬寶會，昊天修士大多麟集在廣都，其他城鎮沒幾個修士，守備十分薄弱。
如今四海盟的人都在往回趕，但根據遠近不同，需要的時日不等。
四海盟和下院很快交涉好了布防和緊急加固護城大陣，商議完後，陳青留下幾個散修臨時幫忙駐守，轉身就打算離開。
錦初叫住了他：“那些邪祟，是被那個奇怪的裂隙和黑水汙染的吧？”
並非普通的妖鬼邪祟。
“這不是你們四海盟的人搞的鬼嗎？”
“你知道那道裂隙？”陳青頗感意外，淡淡看了她一眼，“它跟四海盟無關，沒人清楚究竟怎麽回事。”
“你既然見過那道裂隙，也該清楚，它可能出現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出現在普通地方，被黑水汙染的就只是一些尋常活物，對付起來不困難。
出現在靈氣充裕的地方，汙染了築基的野獸，就會成今次這般，跑來攻擊凡人城鎮的情況。
“更棘手的是，以往那道裂隙的出現不算太頻繁，可這段時日，不知為何，它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
就這幾日，就他們所知，已經在好幾處地方出現過。
錦初一怔：“這道裂隙如果頻繁出現，凡間不是時常被黑祟侵擾？”
即便只是野犬家禽，都會鬧得凡塵難以安寧。
若再遇上今天這樣，這麽大一群築基邪祟攻城的情況，一旦沒守住，被它們沖破護城法陣，城中百姓怎麽辦？
陳青：“我不是在想辦法解決嗎？”
錦初：“可是……”
她正說著，一個四海盟修士腳步匆匆跑了過來：“不好了！三百裏外，又有黑祟從深山裏跑出！都是兇悍的築基！”
錦初心口一顫，又趕忙同孫閑玉等同門一起，去往城鎮救援。
……
這一次的情況更棘手。
從深山中跑出的黑祟，兵分幾路，同時攻擊了附近好幾座城池。
本就人數不多的修士，也只能分成幾隊，分別前往不同的城鎮。
錦初和孫閑玉，段確幾人，死戰了一晚，也才消滅不到一半。
黑壓壓的霧團包圍了整個城鎮，不停地攻擊著城墻外面的法陣陣壁。
風中彌漫著潮濕的腥氣，野獸的撕咬聲，咆哮聲，利爪拍擊在陣壁上的撞擊聲，無數令人膽顫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城中百姓的恐懼，透過越來越薄弱的防禦法陣傳了出來，城墻危在旦夕。
錦初一劍斬斷一只黑祟的半邊頭顱。
然而被黑霧包裹的軀殼並未倒下，又朝她悍猛攻來。
這些有了築基仙體的猛獸本就兇悍，如今又被黑霧侵蝕，似如失了痛覺和靈智，一味地兇猛進攻，戰力更為強勁。
距離上一次性命之危，還不到十二個時辰。
此刻，死亡的危機再一次撲向了她。
尖銳的利爪劃破了錦初的手臂，在空中噴湧出一條長長的血線。
火辣的疼痛席卷全身。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罡風吹來，將即將刺入錦初咽喉的黑祟瞬間一分為二。
錦初雙眼大睜。
李麟？！
自己是下了黃泉，成鬼了嗎？
錦初正在怔楞，該在哪兒找支筆，在李麟臉上塗上“王八蛋”三個字——
一道火焰又從她面前掠過。
——將攻向她右側的黑祟燒成灰燼，也燎到了她的頭發。
“薛懷信！你故意的！”
薛懷信出現在空中，一臉冷漠：“不是故意。”
“黑祟離你太近，我也沒辦法。”
這高高在上態度，更令錦初嗔怒不已！
她一定要在薛懷信臉上寫滿“王八蛋”三個字！
“郡主，”李麟在她身旁落下，“沒事吧？”
“你說本郡主有沒有事！”錦初又惱怒，又覺得委屈，身上傷痕累累，可疼死她了。
“你們怎麽這麽晚才來！”
再晚就別來了！她都死了！
李麟：“……我們一接到傳訊，就馬不停蹄地趕來，這已經是最快速度。”
昊天地域遼闊，他們披星戴月趕了一晚上。怕耽誤時間，路上都不敢休息，全速禦劍五六個時辰，光是趕路，就快把真氣耗盡。
幸好趕上了。
錦初心中酸澀委屈，還想再抱怨兩句，忽然又是炸雷，又是火焰，又是劍氣，全貼著她的面門呼嘯而過。
“……”
男人都薄情！就沒一個溫柔體貼的！
蕭遙面色冷峻，從城墻的另一側繞過來：“還剩三方。”
整座城池都被黑祟團團圍住，他們消滅了這一方的黑祟，另外三個方向，還有黑祟在繼續攻城。
“走吧，現在不是閑聊的時候。”
錦初：“……”
她剛脫離死地，戰鬥了一晚上，讓她休息會不行嗎？！
男人都是王八蛋！沒一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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