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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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方縱語焉不詳, 吳銘更迷惑了。
他又將目光轉向蕭遙。
蕭遙：“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東西。又似乎沒有。”
在打坐靜心時，他靈臺中閃過幾個畫面。
山野草木, 像是一處樹林。
祥雲飄渺的亭臺樓閣，有點像上林仙宗。
還有，那座竹園。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此前仿佛來過。
可這些一閃而過的畫面究竟有什麽含義, 蕭遙完全不明白。
吳銘扶額：“別說了。”
這故弄玄虛的石頭, 弄了這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看起來高深玄妙，實則和路邊二十文算一次命的“神斷相士”有什麽區別。
一通模棱兩可的話可勁著人忽悠，最後來一句“天機不可洩露，一切皆有定數”——
說了等於沒說！
只會把人忽悠得更迷惑。
他輕瞥了一眼地面上的倒影：“走了。”
既已從幻境中脫離，再在此處幹站著也沒用。
蕭遙和方縱一起點頭, 三人隨即禦劍而起，離開鏡石山，頭也不回地返回上林宗。
……
這一次去鏡石山，“窺天機, 覓前塵”的經歷, 對吳銘來說, 整一個莫名其妙。
他們在鏡石中待了大約一日, 出來一看時計, 現世不過一秒。
從上林宗到鏡石山, 來回都得花去四五天時間！
相當於——跋山涉水一路爬到鏡石山頂, 待了半個時辰不到, 就，走了。
什麽收獲都沒有。
想來有點生氣。
不過吳銘任何一點“前塵舊夢”都沒看到, 來回一趟純粹浪費時間，好在對方縱來說，這一趟還算值得。
方縱確實在三生石中窺見了“天機”。
即便因這“天機”走火入魔，清醒後將天道感應忘了□□成，但之前阻礙他心境的迷惘莫名其妙沒了。
更因此奇妙經歷，心境松動，氣機形成，似有破境渡劫的征兆。
於是一回到上林仙宗，方縱就潛心閉關，全力沖擊元嬰境界。
……
吳銘從房間的暗箱裏拿出了藏起來的那本“原作”，又一次翻看起來。
這他看過很多遍，對其中所寫的內容已經很熟。
但他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尤其故事的後半段，妄圖從中找出點有用的提示來。
可惜無果。
自從拜入仙門，實際發生的情況和書上所寫就出現了偏差。
前半段的大事——幾個秘境的歷練，和書中故事還能沾上點邊。然而越往後，偏差越大，到現在已經完全不同。
如今遇到的所有事情，書裏半句都未曾寫過。
他將書冊翻到“主角蕭遙”毀了半個上林仙宗，同方縱一起叛離之後。
二人叛出上林，另尋了一座山頭自立門戶，建立了一個新門派，風揚派。
經過數十年經營，風揚派從一個最初只有兩人的野雞門派，成為昊天聲名鵲起的新興勢力。
最初那幾年，對蕭遙來說還好，不過是起步階段，勞心勞力，日子辛苦一點。
可對方縱來說，那一定是他此生最為艱難的一段時日。
即便書上著墨不多，吳銘和“主角蕭遙”心裏都清楚，方縱從一個天賦縱橫，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一夜之間成了一個修為盡失的“喪家之犬”，何等失意，何等落魄，可想而知。
身受重傷，金丹破碎，想要從頭開始煉氣，再塑金丹，談何容易。
為了替方縱療傷，那些年，蕭遙一半時間打理新門派，一半時間在各處秘境險地中闖蕩，為方縱尋找療傷的靈藥。
蕭遙帶著那條揮文，一人一靈寵，走遍了昊天許多地方。
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蕭遙找到了好些稀世珍寶，治好了方縱的內傷，替他重塑經脈。
方縱也因為經歷這一劫難，心境大有所悟，一舉修出元神，晉升元嬰，之後還領悟出了劍修最高境界的神通，劍境。
方縱傷好之後，二人繼續一邊修行，一邊壯大門派。
書上還是沒詳寫方縱的心境，但從一些小事中，吳銘能明顯感覺，方縱這個“風揚派掌門”，和以前那個“天樞峰少主”，行事做派有了很大變化——
這也是正常……應該說，這才是真實的人，會發生的真實轉變。
從高峰跌落低谷，即便又重回頂峰，人生經歷了大起大落，輕狂張揚的少年心性定會變得沈穩，思慮變得深重。
再後來，蕭遙毀去一半的上林仙宗被霖雨劍尊乾坤再造，並吞並了其他兩宗，成了獨霸昊天的最強宗門。
上林和風揚兩派的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大戰一觸即發。
蕭遙和方縱又面臨一個巨大危機。
不過這一戰沒能打起來，究竟為什麽，書上沒寫。
在這之後，蕭遙繼續一邊壯大門派，一邊自己提升修為——這時候，劇情就已經開始倉促。
蕭遙帶著靈寵揮文，經歷幾次歷練後，成為當世大能，聲名遠揚萬人敬佩。
書中一句話，時間便一過百年。蕭遙繼續帶著靈寵，前往下一個秘境闖蕩。
這頁翻過，後面便是空白——故事就此結束。
吳銘微蹙著眉，合上書。書中的故事於現在的他而言，幾乎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倘若天命發生改變，這些事情不會發生。
倘若天命註定，多年以後仍舊會發生這些事——也就那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怎麽做，他心裏有數。
他走自己的道途，不會被任何外物影響。但“故事”沒有參考價值，書裏的一些細節之處，或許有些用處。
書中寫道，在方縱受傷期間，“主角蕭遙”為他四處尋找療傷的靈藥，獲得了一株元靈草。
此靈草千年才能長成，十分罕見，非大氣運者不能得。
用元靈草輔以另外幾味提升修為，滋養經脈的名貴藥材，可以煉成元靈丹——這是極少數，能有助於凝出元神，突破元嬰境界的高階靈藥。
價值高昂不說，昊天之中，根本有市無價。
小到三流宗門，大至三宗四世家，許多金丹修士都想得到一顆元靈丹，以助自己突破元嬰。
可惜無人能找到一株元靈草，自然也沒人能煉制元靈丹。
方縱要沖擊元嬰境界，若能有一顆元靈丹，定能有益於他突破，且凝出的元神更為強韌。
書上一筆提到，“主角蕭遙”是在扶餘山碰到了一株千年的元靈草。
吳銘思慮片刻，打算去一趟扶餘山，碰碰運氣。
萬一真能找到呢。
就算沒有，也是一趟游歷，左右都不虧。
打定主意，吳銘即刻去找了蕭遙。
在以往的經歷中，無論去到何處，蕭遙總能輕易找到珍貴稀有的靈草靈材。
那些常人一生難遇的天材地寶，卻如追著他一般自己送到他面前。
無論那個承天命而生的“主角”究竟是誰，蕭遙身上都有大氣運，是有天道庇護的上天寵兒。
有他在，找到元靈草的幾率會更高。
何況，他們本就是一同游歷天下，並肩而戰的摯友。
吳銘要去扶餘山，即便自己不開口，蕭遙也會跟著一同前往。
事情宜早不宜遲，二人一商議，便定好明早啟程。
吳銘剛從鏡石山回來，修整了三日，又出發前往扶餘。
……
扶餘山位於東洲西北，山脈綿延千裏，生於地脈之上，靈氣十分濃郁。
山中生有許多靈草和猛獸，時常有昊天修士來此歷練。
扶餘山外圍的野獸已有築基仙體，越朝山脈深處走，靈氣越濃郁，野獸的修為也越高。到了中部區域，就已是結了金丹的靈獸，戰力兇猛強悍。
而最深處棲息的猛獸，已具有金丹中階，甚至高階的修為，只有相同境界的修士才敢入山歷練，且都需經歷一番生死搏鬥，才能從悍猛的靈獸領地中，搶得珍貴的靈草靈藥。
可說危險重重，九死一生。
元靈草只會生在靈氣最濃郁的靈脈節點上，二人路上不多做停留，徑直禦劍飛往扶餘山最深處。
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裏行走了一個時辰，吳銘有些意外：“為何一路都沒有遇到兇猛的野獸？”
金丹期的靈獸感官十分敏銳，遠遠就能察覺到敵人進入了自己的領地。
人族修士對他們來說，是上等補品，聞到美食的味道，他們必會襲來。
可他們在叢林裏走了這麽久，都沒有遇到襲擊。
這不正常。
該不會，此地的猛獸靈氣強勁，已生出靈智，設了什麽埋伏等著他們？
蕭遙：“可能，是我的關系。”
他解釋：“我修煉的禦獸道心法，可以控制靈獸，也可驅逐靈獸。”
只要運轉其中某一道術法，便能對那些獸族產生震懾，令它們不敢靠近。
“我如今是金丹中階的修為，只要全力施展這一道法，同階，乃至金丹高階的野獸都會避讓。”
他們來山中，為方縱尋找元靈草，而非來此同這些強悍猛獸戰鬥。
盡快搜遍山中，找到靈草，盡快返回才是上善之策。最好別在這些猛獸身上浪費時間。
吳銘聽得一楞。還能這樣？
“你的這門禦獸道法，也太強了吧？”
他此前從未聽說，禦獸道修士還能有這樣的神通。
蕭遙耳根一紅，羞赧道：“家族傳承的秘法，可能和家族血脈也有點關系。”
“我施放此道法，除了靈壓，還能散出一種讓野獸懼怕的氣味。倘若別的修士使用，沒有這麽大的威能。”
吳銘：……氣味？
他下意識動了動鼻尖，沒聞到蕭遙身上有任何特殊的味道。
對方身上還是那股略微醇厚但不嗆鼻的熏香味，如暖陽照耀的春雪，怪好聞的。
……算了，禦獸道的法門，他一個陣修，一竅不通，沒必要去深究。
總之知道蕭遙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就好。
蕭遙所到之處，野獸統統避讓，獸回巢鳥歸穴，連面都不敢露。
二人一路暢通無阻，行走非常順利，似如春日踏青野游，而非身處一個危機四伏的險地。
扶餘山深處或許能找到元靈草，吳銘卻不知其所在的具體地點。
蕭遙卻說：“我聞到了一種非常獨特的草藥味。它的氣味強過別的靈草，說明它的靈氣也比其他草藥充沛。”
“雖不知是否是元靈草，但定是一株上上品的稀世靈藥。”
他問吳銘：“我們去看看？”
吳銘啞口無言，只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蕭小狗的鼻子，太神奇了。
有他這般神通，他們很快就能找出山中所有上品靈草。倘若運氣好，說不定真能找到千年長成的元靈草。
就算目前這個時間點，書上說的元靈草還未能成熟，他們也能收獲滿滿。
吳銘朝蕭遙點頭一笑，蕭遙瞬間耳根滾燙，趕忙埋首走在前面帶路。
上品靈草的氣味從某處高峰傳來，上山的道路全是鋒利如刀的巖石，陡峭難行。
蕭遙想都沒想，身體便自己行動，朝吳銘伸出手想要攙扶他。
此前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他們是身法精妙的修士，並非上山采藥的凡人，吳銘無需攙扶也可自己爬上這座山峰。
可他也沒多想，見蕭遙伸出手，他也就自然地將手遞給對方。
二人攜手走過這一段陡峭的山崖，到平緩處，蕭遙放開手時，感覺自己腦子都快被燒化了。
吳銘見他臉色通紅，就連略低於常人的體溫此時也有些發燙，擔憂問：“沒事吧？”
“是不是施放驅趕獸類的心法，需要一直全力運轉真氣，對身體負擔很大？”
“是否需要停下來調息，等真氣恢覆再繼續朝前走？”
蕭遙趕忙搖頭：“沒，沒事。”
和施放道法無關。
雖需運轉全部真氣釋放靈壓震懾猛獸，但真氣在周天內運轉，並無多大損耗，更不會對身體產生負擔。
他血液沸騰，心如擂鼓，是因為——牽著吳銘手的緣故。
但他緊張忐忑，不知如何解釋原因，便順著吳銘的話點頭：“可能，有一點關系。”
“不過沒事，不影響丹田和道體，也無需停下來調息。吹一吹涼風，過會就好。”
吳銘：？
蕭遙的禦獸心法當真古怪。
過了這段陡峭山壁，再往前沒多遠，一個山洞映入眼中。
蕭遙：“氣味是從洞裏散發出來的。靈草就長在洞裏。”
“這種山洞，通常會被野獸當做巢穴，”吳銘道，“那靈草定有猛獸守著。”
“猛獸將其視作自己的所有物，我們闖入它的家，要搶它的寶物，即便有你的靈壓震懾，想必它們也不會就此拱手相讓，說不定更會怒起反抗。”
他當先一步走向洞裏：“我走前面，你跟著我，務必小心謹慎。”
蕭遙本想說，自己走前面，但吳銘的側臉太惹眼，瞬間就迷亂了他的心神。
他心口重重一跳，楞了一瞬，反應過來時吳銘已經走在了前方。
他急忙大步跟上，同對方肩並肩地走在了一起。
這個洞穴不深，洞內空間十分寬敞。
山洞腹地沒有洞頂，陽光如一根巨大的黃金柱子斜照進來，將腹地照的通透明亮。
光柱之中，生長著滿滿一片淡紫色的花田，景色壯闊綺麗。
花田中央，傲立著一株兩三尺高的仙花，如眾星拱月一般被百花團簇。
花朵開的正盛，引來許多蝴蝶飛舞環繞。
吳銘看得有些楞神：“……元靈草。”
居然真被他們找到了。
這麽容易？
然而轉念一想，是因為有蕭遙才這麽容易。他們跟著靈草氣味的指引，沒繞任何一點彎路，徑直來到這個洞中。
若非有蕭遙那神奇的嗅覺，靠吳銘自己尋找，要在幾百裏廣袤的崇山峻嶺中找到這株開在隱蔽洞穴裏的靈草——
那真得看天命，看自己有沒有這個機緣。
他微一笑嘆，可能那個承天命而生的人，真的是蕭遙，而非他自己。
不過和蕭遙這些年相識相知，已是結成情誼深厚的生死之交。又不是蕭遙用秘法換了他的命格，誰是“主角”這件事，吳銘現在已經不怎麽在乎了。
能找到元靈草就好，還管這些小事做什麽。
他長腿一邁，打算上前摘花，手腕卻被人一把拉住。
“等一下，”蕭遙溫聲道，“這草肯定有兇悍的猛獸守著。”
吳銘方才自己都說了：會有猛獸以此地為穴。
“此刻不見悍獸蹤影，他們一定偷偷藏在某處，趁我們不備時突然發動偷襲。”
“摘花或有危險，我去摘，你在這裏等著。”
吳銘正是想著摘花危險，多半會遭遇偷襲，所以打算自己去。
他朝蕭遙一笑：“你在這裏戒備，我去摘。”
蕭遙在別的事情上對吳銘千依百順言聽計從，此刻卻絲毫不退讓。
他緊緊捏著峻瘦的手腕，隔著衣料，傳遞著掌心溫燙的熱度。
“我有禦獸道法，能以靈壓和氣味震懾野獸。他們對我懼怕，就算攻擊也會有所遲疑，我一定來得及反應。”
“何況，我怎麽能讓你去犯險。你若是受傷，哪怕只是一點小傷，只傷了一根頭發，我這裏，”蕭遙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就跟受了重傷一樣，會非常疼痛，非常難受。”
吳銘莫名覺得有點耳熱。
蕭遙很多時候，很多話說出來，似如暧昧的情詞一般，本人不害臊，他聽了都有些害羞。
他兩在這裏拉拉扯扯不是辦法，何況蕭遙說的也有道理：
蕭遙對猛獸有極為強大的震懾力。倘若有猛獸打算偷襲，或多或少會有所遲疑。偷襲蕭遙，要比偷襲他困難一些。
他點點頭，囑咐道：“千萬小心。”
蕭遙：“我明白。”
又補充：“你也小心。我們進了野獸巢穴，都會成為它們的目標。”
他說完話，深吸了一口氣，運轉起丹田內的全部真氣。
強悍的靈壓在整個洞穴腹地中鋪開，竟讓石壁上凍結出一層薄薄的霜華。
蕭遙一步一步慢慢走進花田中，走到元靈草旁，伸出手——
忽然一道風壓刮過，同一時間，一個黑影從頭頂撲下。
果然有藏著的猛獸發動了襲擊。
蕭遙早有準備，一劍刺出，擋住了猛獸的尖牙和利爪。
他手臂筋肉緊繃到極致，猝然一發力，將猛獸狠狠一甩。
猛獸被甩出三丈之外，結實撞到了結滿霜華的石壁上。
吳銘看清了這只猛獸的形態：
頭戴雙角，背生雙翼，身體像虎，鱗甲似龜（*），居然是仙獸孟及。
孟及是靈氣強盛，極為悍猛的仙獸，能霸占這個長著元靈草的洞穴，可見在整個扶餘山中，也是最為厲害的萬獸之王。
但在蕭遙強橫的靈壓和那所謂“氣味”的壓制之下，孟及的行動也不如尋常那麽迅猛，顯然對他有著忌憚和懼怕。
想來若非它也舍不得元靈草這麽稀有的靈草，或許也如山中其他猛獸那般躲在暗處，不會迫不得已現身，同蕭遙對上。
但它心中懼怕蕭遙，對付起來就容易多了。
孟及被蕭遙一劍甩飛，撞上石壁，跌落在地後爬起來，壯膽似的低低吼叫了幾聲，才再次撲向他。
蕭遙一劍橫斬，劍氣如游龍撼天，瞬間斬斷了孟及的一只利爪，並第二次將其擊飛。
他劍勢不停，跟著一道風雷訣打出。
罡風，雷光，劍氣，三種道法混在一起，似如游龍在狂風和雷霆中穿梭呼嘯，一口咬上孟及的後頸。
同一時間，一旁掠陣的吳銘也一劍揮出，劍氣如白虹貫日，直指孟及的心臟所在。
兩處要害同時被擊穿，孟及無力地發出一聲低吟，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片刻，很快不再動彈。
蕭遙冷淡地朝孟及的屍骸看了一眼，又冷淡地收回目光，看向三步外的元靈草。
他右手持劍，走近後半蹲下身，心中保持著防備，伸出左手摘下了仙草。
一切順利，再無猛獸偷襲。看來這個洞穴裏，只居住著這麽一只孟及。
吳銘微微松了口氣。
蕭遙拿著靈草，走回他身邊，將盛放的花舉到他眼前。
這姿勢，仿佛向心愛之人獻花一般溫柔繾綣。
吳銘情不自禁一笑。
他將元靈草放入藥盒，收入乾坤袋：“走吧。回上林。”
蕭遙點點頭，又問：“山裏還有一些上品靈草，是否要一起摘了？”
吳銘：“算了吧。先回去，把靈草煉成丹藥交給盡涯，以免夜長夢多。”
“這地方隨時都能來，什麽時候時間合適，叫上盡涯，也叫上李麟和薛懷信，大家一起再來歷練。”
蕭遙嘴角一垂，悶悶答了一聲“嗯。”
二人轉身，正要離開此處，誰也沒註意到，倒在地上的孟及屍骸輕微動了動。
下一刻，孟及嗖的一下從地上爬起，雙腿一蹬，飛速撲向吳銘。
“小心！”
蕭遙迅疾拉住吳銘的手臂，將他朝自己身前一拉，將人護在懷中。
同時伸出手，擋住了森寒的尖牙。
——這一擊來的十分突然，他來不及拔劍，只能以身為劍，替吳銘擋住攻擊。
吳銘怔了半秒，回過神後趕忙一個劍訣打出，將長劍刺入孟及腹部。
蕭遙同時甩手，將孟及甩翻，一道咒法將其釘在了地上。
孟及靈氣耗盡，全身都化作灰飛，在金色的光柱中煙消雲散——這回是再也不能動了。
“沒事吧？傷得重不重？”消滅孟及後，吳銘趕忙抓起蕭遙的手腕，查看傷勢。
“沒事。”蕭遙嘴角微翹，“小傷，過一會就好。”
吳銘挽起蕭遙的長袖，峻勁結實的小臂露在了外面。線條趨近完美的手臂上，有兩個紅色的血點——被孟及的牙齒咬出來的。
幸好傷口很淺，而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愈合，轉瞬之間變淡，再過幾息，便已痊愈，不留任何傷痕。
“它本來就只剩了最後一點力氣，”蕭遙道，“我的道體還算強韌，體內真氣也充盈，這種程度的傷，根本算不得什麽。”
吳銘：“……”
蕭遙太謙虛了。
築基，結丹，歷經兩次天劫，蕭遙肉身硬抗了所有天雷，淬煉出的道體豈止“還算強韌”，那已是“非常強韌”，是元嬰以下的修士能淬煉出的最強道體。
強悍程度能超過他的，只有淬體的元嬰戰修——霖雨道君，狂天，天樞峰主，還有兩宗和四世家的幾個元嬰尊者，整個昊天不超雙十之數。
蕭遙這般，猛獸一口咬不動的道體，令萬千修士望塵莫及。
“沒事就好，”吳銘安下心，“快走吧。免得又出什麽變故。”
話剛說完，蕭遙臉色倏然一變：“我，想起一件事來。”
吳銘：“……什麽事？”
“孟及有一種神通，他的體內含有一種毒，也不能算毒……算藥吧，能讓人入夢。但……”
蕭遙頓了頓，“並非普通的那種入夢。”
蕭遙這麽一說，吳銘也想起來了。他也在書上看過，孟及因為此能力，血液被當做一種藥材，可以煉制一種讓人陷入迷幻的藥物。
通常的入夢道法，能讓人做一場十分逼真的夢，甚至在醒後將夢境當做現實，一輩子都以為，這場夢真正發生過。
孟及卻相反，它能使人陷入迷幻，將真正，正在發生的事，誤當成自己在做夢。
“所以待會，”吳銘斟酌了一下說辭，“你會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做一些事情，但你的腦子，會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蕭遙神色凝重點點頭：“應會如此。”
吳銘：“我記得，這個術法不會對人造成什麽損害？”
就只是一段玄妙的，似如“夢游”般的“做夢”而已。
修士用這種藥，可看到中了藥的人，在夢裏都幹了些什麽。
那他不是，能親眼“看到”蕭遙的夢境？
既然並非邪法，不會對人造成損害，那就用不著擔心。
吳銘反而還有點好奇和期待，想看看蕭遙待會會幹些什麽。
“我，”蕭遙難躊躇難言，“你能不能，另外找個地方等一會。等我的藥效過去……”
“何必呢。”吳銘輕笑，“這裏還算安全，我在這裏守著你，和你一起等著藥效過去。倘若出現什麽意外，也好及時應對。”
“你是否已經有了睡意？”
他明顯感覺蕭遙的神情松弛，應是法術生效，蕭遙“想睡覺”。
“找個地方坐下吧，我就坐你旁邊，陪著你。”
“不行，”蕭遙竭力打起精神，不讓自己入睡，“我，萬一……”
那都不是萬一，他從來就只做過一種夢。
如果等會入夢，而他的身體，做出和夢裏一樣的反應，那豈不是……
絕對不行。
吳銘：“有什麽不行的。怕你做了什麽奇怪的舉動，我笑話你？”
“放心吧，我不會。”
他確實很想看看蕭遙待會幹些什麽。
但無論蕭遙做出什麽滑稽荒誕的舉動，他也不會拿他取笑。
藥效發作起來很快，且如做夢一樣，無法憑借自己的意識抵禦。
二人說話間，蕭遙已睡眼朦朧，不過幾息，就完全陷入沈睡，身子軟綿綿朝地面滑去。
吳銘趕忙將人扶住。
蕭遙身量高，仙骨道體很沈，一下壓在身上，壓得吳銘一個踉蹌，朝後退了幾步才站穩。
對方的頭完全窩在了自己的頸窩裏，綿長的呼吸掃過，弄得皮膚有點發癢。
吳銘費了一點勁，才讓蕭遙平緩地躺倒在地。
隨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思忖片刻，又托起蕭遙的頭，枕在自己腿上。這樣蕭遙應該能躺的舒服一些。
沒過一會，蕭遙平穩冗長的呼吸逐漸開始急促——
他入夢了。
吳銘饒有興致地揚起嘴角，等著看，夢裏的蕭遙會幹些什麽。
沒過一會，蕭遙的眼睛緩緩睜開，目光迷離渙散，一副半夢半醒的模樣。
來了！蕭遙要動了！
吳銘心中略有雀躍的期待，突然——
蕭遙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他。
吳銘：？
這是要做什麽？
他還未想明白，對方已經把頭埋在他頸側，微微張開了嘴。
側頸霎時被人咬住。
吳銘：！
蕭遙在咬他的脖子？！
蕭遙在做吃東西的夢？把他當成夢中的食物了？
不……那不是吃東西的動作，那是……帶著些許暴虐和狂亂的親吻。
蕭遙在做一個什麽夢？！
吳銘一怔，下意識伸手想把他推開。
手腕卻被抓住。
之後，他的手被蕭遙送到嘴邊，用牙齒咬開了袖子。
蕭遙從掌心一路往下，輕輕啃咬著他的每一寸肌骨。
而後，蕭遙的另一手環過他的腰，將他狠狠朝懷裏按。
又來扯他的衣帶，還扯自己的衣襟。
吳銘終於弄明白蕭遙在做什麽夢了。
這太荒謬……
……也不是，做這樣的夢，本身，並不算什麽。血氣方剛的年紀，沒有道侶沒有情人，做一場歡夢紓解情/欲，實屬正常。
可問題在於蕭遙中了孟及的術法，將他當成了夢境裏的人，以至於現在的狀況，非常荒謬。
他必須阻止這個“夢”繼續下去。
“蕭遙！”他喊了幾聲，想將人叫醒，卻沒有反應。
——蕭遙中了術法，藥性散盡之前，“夢境”不會結束。
吳銘心中一凜，雖然有點對不起蕭遙，但他只能用蠻力強行掙脫，將蕭遙的動作控制住。
他五指並攏，一個手刀襲向蕭遙後頸。
哪知，蕭遙擋下了這一擊，將他的這只手也抓住。
而後，一道咒法束縛住了手上的脈門。
體內的真氣瞬間停止運轉，脈門被壓制，全身頓感軟綿無力。
吳銘：“……”
……這下怎麽辦？！
他從沒想過會遇到這樣的情況。
蕭遙不會……來真的吧？
蕭遙確實要來真的。
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夢而已。一場歡快的夢，為何要停下。
怎麽辦？
……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可真氣被縛，吳銘無法掙脫，也無法將蕭遙打暈。
眼見自己的衣帶被解開，對方已經欺身上來，和他貼在一起……
絕不能再這麽繼續！
心一橫，吳銘用自己的手，抓住了那柄利刃。
蕭遙的動作霎時一頓。
……
他在做一場歡夢，他已經做過無數次這樣的歡夢。
無論心中如何壓制，這個夢都會夜夜入侵他的靈臺。
而他在夢裏，肆無忌憚。
往常的夢，都是他恬不知恥地強要了夢中人。
這一回，夢中人卻主動給予他回應。
他歡喜到情難自已，環著對方後腰，將他狠狠按入懷裏，叼著他的側頸，在他手中釋放。
……
蕭遙從夢中醒來。這個夢十分愉悅，令他身心舒暢，甚至意猶未盡。
俊美的雙眼緩緩睜開，夢中人映入眼簾，鼻尖傳來甜美的香味，以及，他自己的腥膻味……
“……”
“……”
“！”蕭遙如夢初醒，瞬間反應過來，此刻是什麽情況。
那不是夢……
……算是夢，可他在夢境之外，做了和夢裏一模一樣之事。
“我，我……”他心中驚惶不已，不知此刻自己應該說什麽，做什麽。
詭異的安靜在二人之間蔓延。
“醒了，那就……”吳銘深深吸了一口氣，此時的狀況，他也很尷尬。
“你的手……”
蕭遙的手還緊緊掐著他的腰。
“我，我不是故意……”蕭遙倉惶放開手，想要解釋，可是，解釋什麽呢。
他確實做了。他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他想對吳銘做這些不尊不敬的下流事情。
他無話可說。
蕭遙也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下一點思緒：“我對你做出如此荒唐行徑，罪無可恕。”
“我不求你諒解，只望你能稍微消一點氣，別讓自己煩悶不快。”
話音一落，他即刻召喚出佩劍，一刀抹向自己的脖頸。
吳銘聽到蕭遙的前一句，心道：“罪無可恕”什麽的，不至於。
只是做了一個歡夢而已。
出現這樣的情況，只是意外。
都是男子，而且關系都這麽熟了，想想也沒什麽大不了。
此刻是有點尷尬，但過不了多久就會淡忘，他們仍是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
可下一句，覺得語氣怎麽有點不對勁？
還在細想，就見蕭遙突然拿出劍，抹向自己的脖子。
“等等！”
來不及再想別的，吳銘一把抓住蕭遙的手，阻止他自戕的行為。
因為用力過猛，二人都猝不及防，倒向了地面——
吳銘將蕭遙撲在了地上。
剎那間，呼吸相纏，唇角相貼。
長劍掉落，在鐺的一聲脆響後，微微顫動的餘音久久不停。
時間並沒過多久，卻仿佛格外漫長。
“我……”吳銘怔楞一瞬，趕忙撐著蕭遙的肩膀起身。
蕭遙衣襟大敞著，鎖骨露在外面。鎖骨上刻著的“蕭遙”二字，同白凈的皮膚一起落入眼中，醒目得有些刺眼。
“你……”
事發突然，饒是吳銘也一時慌亂語塞。
片刻後，他才深深緩了一口氣，正色道：“你何必如此。”
“我清楚你是什麽情況。我也沒生氣。”
“你是無心，不過中了術法，出了一點小意外而已。我沒生氣，談何諒解。”
哪就“罪無可恕”，需要自裁以謝罪了？
倘若不是他匆忙阻止，蕭遙真會拿劍朝自己脖子上抹。
“往後別再這樣。你我生死之交，情同手足，我不想看到你有半點差池。”
至於他撲到蕭遙後的那個……嘴唇接觸……也是意外。
用不著多想！
蕭遙平躺在地上，神色有些呆楞。
過了好半晌，他從地上起身，然後——
砰的一下，單膝跪在了吳銘面前。
“你幹什麽？！”吳銘一怔，這又是鬧哪樣？
他加重了一點語氣：“我以前不是對你說過，修士一身傲骨，不能輕易下跪嗎。”
“吳銘……阿銘。”
蕭遙換了稱呼，他臉色本就白凈，此時因為神色鄭重更顯蒼白。
他嚴肅道：“我下跪，是為求你一件事。”
吳銘：“有什麽事你說，但凡我能辦到，一定幫你。”
“你無需求我，更無需下跪。你起來！”
蕭遙依舊半跪：“我想求你，與我結為道侶。”
吳銘雙眸瞬間睜大。
蕭遙說什麽？他沒聽錯吧？
蕭遙繼續：“阿銘，你在我心中，有如天上明月。你清光皎潔，風華濁世，我這樣的人不配肖想。”
“我一直告誡自己，不可對你妄生邪念，不可對你無禮冒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我早已，對你肖想多年。”
這些下流無恥的心思，藏在心中多年。他竭力壓制，卻如微風吹動星火，火勢越來越盛，今已大火燎原。
深藏於心的隱秘深情，一旦宣之於口，便似決堤的滔滔洪流。
他再也不想壓抑，不想隱瞞，只想將一顆心掏出來，捧到吳銘面前，讓他清楚看見。
“那樣的夢，我多年前就開始做了。你夜夜入我夢中，同我雲雨纏綿。”
“我不善言辭，何況在你面前，心懷忐忑，難以自持，更不知該如何言說。”
“可我想讓你知道，我對你所言，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我也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請求，讓我美夢成真。”
吳銘緘默無言。
蕭遙對他的情義，他都看在眼中，記在心裏。
蕭遙對他真心真意，遇到危險，擋在他面前，得了靈寶，送到他手中。
蕭遙對他以性命相托，且從未求過回報。
這是蕭遙第一次，求他一件事。
可是，“你是否想過，你我相交莫逆，感情深厚，因而誤會了這種手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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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縱語焉不詳, 吳銘更迷惑了。
他又將目光轉向蕭遙。
蕭遙：“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東西。又似乎沒有。”
在打坐靜心時，他靈臺中閃過幾個畫面。
山野草木, 像是一處樹林。
祥雲飄渺的亭臺樓閣，有點像上林仙宗。
還有，那座竹園。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此前仿佛來過。
可這些一閃而過的畫面究竟有什麽含義, 蕭遙完全不明白。
吳銘扶額：“別說了。”
這故弄玄虛的石頭, 弄了這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看起來高深玄妙，實則和路邊二十文算一次命的“神斷相士”有什麽區別。
一通模棱兩可的話可勁著人忽悠，最後來一句“天機不可洩露，一切皆有定數”——
說了等於沒說！
只會把人忽悠得更迷惑。
他輕瞥了一眼地面上的倒影：“走了。”
既已從幻境中脫離，再在此處幹站著也沒用。
蕭遙和方縱一起點頭, 三人隨即禦劍而起，離開鏡石山，頭也不回地返回上林宗。
……
這一次去鏡石山，“窺天機, 覓前塵”的經歷, 對吳銘來說, 整一個莫名其妙。
他們在鏡石中待了大約一日, 出來一看時計, 現世不過一秒。
從上林宗到鏡石山, 來回都得花去四五天時間！
相當於——跋山涉水一路爬到鏡石山頂, 待了半個時辰不到, 就，走了。
什麽收獲都沒有。
想來有點生氣。
不過吳銘任何一點“前塵舊夢”都沒看到, 來回一趟純粹浪費時間，好在對方縱來說，這一趟還算值得。
方縱確實在三生石中窺見了“天機”。
即便因這“天機”走火入魔，清醒後將天道感應忘了□□成，但之前阻礙他心境的迷惘莫名其妙沒了。
更因此奇妙經歷，心境松動，氣機形成，似有破境渡劫的征兆。
於是一回到上林仙宗，方縱就潛心閉關，全力沖擊元嬰境界。
……
吳銘從房間的暗箱裏拿出了藏起來的那本“原作”，又一次翻看起來。
這他看過很多遍，對其中所寫的內容已經很熟。
但他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尤其故事的後半段，妄圖從中找出點有用的提示來。
可惜無果。
自從拜入仙門，實際發生的情況和書上所寫就出現了偏差。
前半段的大事——幾個秘境的歷練，和書中故事還能沾上點邊。然而越往後，偏差越大，到現在已經完全不同。
如今遇到的所有事情，書裏半句都未曾寫過。
他將書冊翻到“主角蕭遙”毀了半個上林仙宗，同方縱一起叛離之後。
二人叛出上林，另尋了一座山頭自立門戶，建立了一個新門派，風揚派。
經過數十年經營，風揚派從一個最初只有兩人的野雞門派，成為昊天聲名鵲起的新興勢力。
最初那幾年，對蕭遙來說還好，不過是起步階段，勞心勞力，日子辛苦一點。
可對方縱來說，那一定是他此生最為艱難的一段時日。
即便書上著墨不多，吳銘和“主角蕭遙”心裏都清楚，方縱從一個天賦縱橫，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一夜之間成了一個修為盡失的“喪家之犬”，何等失意，何等落魄，可想而知。
身受重傷，金丹破碎，想要從頭開始煉氣，再塑金丹，談何容易。
為了替方縱療傷，那些年，蕭遙一半時間打理新門派，一半時間在各處秘境險地中闖蕩，為方縱尋找療傷的靈藥。
蕭遙帶著那條揮文，一人一靈寵，走遍了昊天許多地方。
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蕭遙找到了好些稀世珍寶，治好了方縱的內傷，替他重塑經脈。
方縱也因為經歷這一劫難，心境大有所悟，一舉修出元神，晉升元嬰，之後還領悟出了劍修最高境界的神通，劍境。
方縱傷好之後，二人繼續一邊修行，一邊壯大門派。
書上還是沒詳寫方縱的心境，但從一些小事中，吳銘能明顯感覺，方縱這個“風揚派掌門”，和以前那個“天樞峰少主”，行事做派有了很大變化——
這也是正常……應該說，這才是真實的人，會發生的真實轉變。
從高峰跌落低谷，即便又重回頂峰，人生經歷了大起大落，輕狂張揚的少年心性定會變得沈穩，思慮變得深重。
再後來，蕭遙毀去一半的上林仙宗被霖雨劍尊乾坤再造，並吞並了其他兩宗，成了獨霸昊天的最強宗門。
上林和風揚兩派的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大戰一觸即發。
蕭遙和方縱又面臨一個巨大危機。
不過這一戰沒能打起來，究竟為什麽，書上沒寫。
在這之後，蕭遙繼續一邊壯大門派，一邊自己提升修為——這時候，劇情就已經開始倉促。
蕭遙帶著靈寵揮文，經歷幾次歷練後，成為當世大能，聲名遠揚萬人敬佩。
書中一句話，時間便一過百年。蕭遙繼續帶著靈寵，前往下一個秘境闖蕩。
這頁翻過，後面便是空白——故事就此結束。
吳銘微蹙著眉，合上書。書中的故事於現在的他而言，幾乎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倘若天命發生改變，這些事情不會發生。
倘若天命註定，多年以後仍舊會發生這些事——也就那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怎麽做，他心裏有數。
他走自己的道途，不會被任何外物影響。但“故事”沒有參考價值，書裏的一些細節之處，或許有些用處。
書中寫道，在方縱受傷期間，“主角蕭遙”為他四處尋找療傷的靈藥，獲得了一株元靈草。
此靈草千年才能長成，十分罕見，非大氣運者不能得。
用元靈草輔以另外幾味提升修為，滋養經脈的名貴藥材，可以煉成元靈丹——這是極少數，能有助於凝出元神，突破元嬰境界的高階靈藥。
價值高昂不說，昊天之中，根本有市無價。
小到三流宗門，大至三宗四世家，許多金丹修士都想得到一顆元靈丹，以助自己突破元嬰。
可惜無人能找到一株元靈草，自然也沒人能煉制元靈丹。
方縱要沖擊元嬰境界，若能有一顆元靈丹，定能有益於他突破，且凝出的元神更為強韌。
書上一筆提到，“主角蕭遙”是在扶餘山碰到了一株千年的元靈草。
吳銘思慮片刻，打算去一趟扶餘山，碰碰運氣。
萬一真能找到呢。
就算沒有，也是一趟游歷，左右都不虧。
打定主意，吳銘即刻去找了蕭遙。
在以往的經歷中，無論去到何處，蕭遙總能輕易找到珍貴稀有的靈草靈材。
那些常人一生難遇的天材地寶，卻如追著他一般自己送到他面前。
無論那個承天命而生的“主角”究竟是誰，蕭遙身上都有大氣運，是有天道庇護的上天寵兒。
有他在，找到元靈草的幾率會更高。
何況，他們本就是一同游歷天下，並肩而戰的摯友。
吳銘要去扶餘山，即便自己不開口，蕭遙也會跟著一同前往。
事情宜早不宜遲，二人一商議，便定好明早啟程。
吳銘剛從鏡石山回來，修整了三日，又出發前往扶餘。
……
扶餘山位於東洲西北，山脈綿延千裏，生於地脈之上，靈氣十分濃郁。
山中生有許多靈草和猛獸，時常有昊天修士來此歷練。
扶餘山外圍的野獸已有築基仙體，越朝山脈深處走，靈氣越濃郁，野獸的修為也越高。到了中部區域，就已是結了金丹的靈獸，戰力兇猛強悍。
而最深處棲息的猛獸，已具有金丹中階，甚至高階的修為，只有相同境界的修士才敢入山歷練，且都需經歷一番生死搏鬥，才能從悍猛的靈獸領地中，搶得珍貴的靈草靈藥。
可說危險重重，九死一生。
元靈草只會生在靈氣最濃郁的靈脈節點上，二人路上不多做停留，徑直禦劍飛往扶餘山最深處。
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裏行走了一個時辰，吳銘有些意外：“為何一路都沒有遇到兇猛的野獸？”
金丹期的靈獸感官十分敏銳，遠遠就能察覺到敵人進入了自己的領地。
人族修士對他們來說，是上等補品，聞到美食的味道，他們必會襲來。
可他們在叢林裏走了這麽久，都沒有遇到襲擊。
這不正常。
該不會，此地的猛獸靈氣強勁，已生出靈智，設了什麽埋伏等著他們？
蕭遙：“可能，是我的關系。”
他解釋：“我修煉的禦獸道心法，可以控制靈獸，也可驅逐靈獸。”
只要運轉其中某一道術法，便能對那些獸族產生震懾，令它們不敢靠近。
“我如今是金丹中階的修為，只要全力施展這一道法，同階，乃至金丹高階的野獸都會避讓。”
他們來山中，為方縱尋找元靈草，而非來此同這些強悍猛獸戰鬥。
盡快搜遍山中，找到靈草，盡快返回才是上善之策。最好別在這些猛獸身上浪費時間。
吳銘聽得一楞。還能這樣？
“你的這門禦獸道法，也太強了吧？”
他此前從未聽說，禦獸道修士還能有這樣的神通。
蕭遙耳根一紅，羞赧道：“家族傳承的秘法，可能和家族血脈也有點關系。”
“我施放此道法，除了靈壓，還能散出一種讓野獸懼怕的氣味。倘若別的修士使用，沒有這麽大的威能。”
吳銘：……氣味？
他下意識動了動鼻尖，沒聞到蕭遙身上有任何特殊的味道。
對方身上還是那股略微醇厚但不嗆鼻的熏香味，如暖陽照耀的春雪，怪好聞的。
……算了，禦獸道的法門，他一個陣修，一竅不通，沒必要去深究。
總之知道蕭遙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就好。
蕭遙所到之處，野獸統統避讓，獸回巢鳥歸穴，連面都不敢露。
二人一路暢通無阻，行走非常順利，似如春日踏青野游，而非身處一個危機四伏的險地。
扶餘山深處或許能找到元靈草，吳銘卻不知其所在的具體地點。
蕭遙卻說：“我聞到了一種非常獨特的草藥味。它的氣味強過別的靈草，說明它的靈氣也比其他草藥充沛。”
“雖不知是否是元靈草，但定是一株上上品的稀世靈藥。”
他問吳銘：“我們去看看？”
吳銘啞口無言，只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蕭小狗的鼻子，太神奇了。
有他這般神通，他們很快就能找出山中所有上品靈草。倘若運氣好，說不定真能找到千年長成的元靈草。
就算目前這個時間點，書上說的元靈草還未能成熟，他們也能收獲滿滿。
吳銘朝蕭遙點頭一笑，蕭遙瞬間耳根滾燙，趕忙埋首走在前面帶路。
上品靈草的氣味從某處高峰傳來，上山的道路全是鋒利如刀的巖石，陡峭難行。
蕭遙想都沒想，身體便自己行動，朝吳銘伸出手想要攙扶他。
此前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他們是身法精妙的修士，並非上山采藥的凡人，吳銘無需攙扶也可自己爬上這座山峰。
可他也沒多想，見蕭遙伸出手，他也就自然地將手遞給對方。
二人攜手走過這一段陡峭的山崖，到平緩處，蕭遙放開手時，感覺自己腦子都快被燒化了。
吳銘見他臉色通紅，就連略低於常人的體溫此時也有些發燙，擔憂問：“沒事吧？”
“是不是施放驅趕獸類的心法，需要一直全力運轉真氣，對身體負擔很大？”
“是否需要停下來調息，等真氣恢覆再繼續朝前走？”
蕭遙趕忙搖頭：“沒，沒事。”
和施放道法無關。
雖需運轉全部真氣釋放靈壓震懾猛獸，但真氣在周天內運轉，並無多大損耗，更不會對身體產生負擔。
他血液沸騰，心如擂鼓，是因為——牽著吳銘手的緣故。
但他緊張忐忑，不知如何解釋原因，便順著吳銘的話點頭：“可能，有一點關系。”
“不過沒事，不影響丹田和道體，也無需停下來調息。吹一吹涼風，過會就好。”
吳銘：？
蕭遙的禦獸心法當真古怪。
過了這段陡峭山壁，再往前沒多遠，一個山洞映入眼中。
蕭遙：“氣味是從洞裏散發出來的。靈草就長在洞裏。”
“這種山洞，通常會被野獸當做巢穴，”吳銘道，“那靈草定有猛獸守著。”
“猛獸將其視作自己的所有物，我們闖入它的家，要搶它的寶物，即便有你的靈壓震懾，想必它們也不會就此拱手相讓，說不定更會怒起反抗。”
他當先一步走向洞裏：“我走前面，你跟著我，務必小心謹慎。”
蕭遙本想說，自己走前面，但吳銘的側臉太惹眼，瞬間就迷亂了他的心神。
他心口重重一跳，楞了一瞬，反應過來時吳銘已經走在了前方。
他急忙大步跟上，同對方肩並肩地走在了一起。
這個洞穴不深，洞內空間十分寬敞。
山洞腹地沒有洞頂，陽光如一根巨大的黃金柱子斜照進來，將腹地照的通透明亮。
光柱之中，生長著滿滿一片淡紫色的花田，景色壯闊綺麗。
花田中央，傲立著一株兩三尺高的仙花，如眾星拱月一般被百花團簇。
花朵開的正盛，引來許多蝴蝶飛舞環繞。
吳銘看得有些楞神：“……元靈草。”
居然真被他們找到了。
這麽容易？
然而轉念一想，是因為有蕭遙才這麽容易。他們跟著靈草氣味的指引，沒繞任何一點彎路，徑直來到這個洞中。
若非有蕭遙那神奇的嗅覺，靠吳銘自己尋找，要在幾百裏廣袤的崇山峻嶺中找到這株開在隱蔽洞穴裏的靈草——
那真得看天命，看自己有沒有這個機緣。
他微一笑嘆，可能那個承天命而生的人，真的是蕭遙，而非他自己。
不過和蕭遙這些年相識相知，已是結成情誼深厚的生死之交。又不是蕭遙用秘法換了他的命格，誰是“主角”這件事，吳銘現在已經不怎麽在乎了。
能找到元靈草就好，還管這些小事做什麽。
他長腿一邁，打算上前摘花，手腕卻被人一把拉住。
“等一下，”蕭遙溫聲道，“這草肯定有兇悍的猛獸守著。”
吳銘方才自己都說了：會有猛獸以此地為穴。
“此刻不見悍獸蹤影，他們一定偷偷藏在某處，趁我們不備時突然發動偷襲。”
“摘花或有危險，我去摘，你在這裏等著。”
吳銘正是想著摘花危險，多半會遭遇偷襲，所以打算自己去。
他朝蕭遙一笑：“你在這裏戒備，我去摘。”
蕭遙在別的事情上對吳銘千依百順言聽計從，此刻卻絲毫不退讓。
他緊緊捏著峻瘦的手腕，隔著衣料，傳遞著掌心溫燙的熱度。
“我有禦獸道法，能以靈壓和氣味震懾野獸。他們對我懼怕，就算攻擊也會有所遲疑，我一定來得及反應。”
“何況，我怎麽能讓你去犯險。你若是受傷，哪怕只是一點小傷，只傷了一根頭發，我這裏，”蕭遙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就跟受了重傷一樣，會非常疼痛，非常難受。”
吳銘莫名覺得有點耳熱。
蕭遙很多時候，很多話說出來，似如暧昧的情詞一般，本人不害臊，他聽了都有些害羞。
他兩在這裏拉拉扯扯不是辦法，何況蕭遙說的也有道理：
蕭遙對猛獸有極為強大的震懾力。倘若有猛獸打算偷襲，或多或少會有所遲疑。偷襲蕭遙，要比偷襲他困難一些。
他點點頭，囑咐道：“千萬小心。”
蕭遙：“我明白。”
又補充：“你也小心。我們進了野獸巢穴，都會成為它們的目標。”
他說完話，深吸了一口氣，運轉起丹田內的全部真氣。
強悍的靈壓在整個洞穴腹地中鋪開，竟讓石壁上凍結出一層薄薄的霜華。
蕭遙一步一步慢慢走進花田中，走到元靈草旁，伸出手——
忽然一道風壓刮過，同一時間，一個黑影從頭頂撲下。
果然有藏著的猛獸發動了襲擊。
蕭遙早有準備，一劍刺出，擋住了猛獸的尖牙和利爪。
他手臂筋肉緊繃到極致，猝然一發力，將猛獸狠狠一甩。
猛獸被甩出三丈之外，結實撞到了結滿霜華的石壁上。
吳銘看清了這只猛獸的形態：
頭戴雙角，背生雙翼，身體像虎，鱗甲似龜（*），居然是仙獸孟及。
孟及是靈氣強盛，極為悍猛的仙獸，能霸占這個長著元靈草的洞穴，可見在整個扶餘山中，也是最為厲害的萬獸之王。
但在蕭遙強橫的靈壓和那所謂“氣味”的壓制之下，孟及的行動也不如尋常那麽迅猛，顯然對他有著忌憚和懼怕。
想來若非它也舍不得元靈草這麽稀有的靈草，或許也如山中其他猛獸那般躲在暗處，不會迫不得已現身，同蕭遙對上。
但它心中懼怕蕭遙，對付起來就容易多了。
孟及被蕭遙一劍甩飛，撞上石壁，跌落在地後爬起來，壯膽似的低低吼叫了幾聲，才再次撲向他。
蕭遙一劍橫斬，劍氣如游龍撼天，瞬間斬斷了孟及的一只利爪，並第二次將其擊飛。
他劍勢不停，跟著一道風雷訣打出。
罡風，雷光，劍氣，三種道法混在一起，似如游龍在狂風和雷霆中穿梭呼嘯，一口咬上孟及的後頸。
同一時間，一旁掠陣的吳銘也一劍揮出，劍氣如白虹貫日，直指孟及的心臟所在。
兩處要害同時被擊穿，孟及無力地發出一聲低吟，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片刻，很快不再動彈。
蕭遙冷淡地朝孟及的屍骸看了一眼，又冷淡地收回目光，看向三步外的元靈草。
他右手持劍，走近後半蹲下身，心中保持著防備，伸出左手摘下了仙草。
一切順利，再無猛獸偷襲。看來這個洞穴裏，只居住著這麽一只孟及。
吳銘微微松了口氣。
蕭遙拿著靈草，走回他身邊，將盛放的花舉到他眼前。
這姿勢，仿佛向心愛之人獻花一般溫柔繾綣。
吳銘情不自禁一笑。
他將元靈草放入藥盒，收入乾坤袋：“走吧。回上林。”
蕭遙點點頭，又問：“山裏還有一些上品靈草，是否要一起摘了？”
吳銘：“算了吧。先回去，把靈草煉成丹藥交給盡涯，以免夜長夢多。”
“這地方隨時都能來，什麽時候時間合適，叫上盡涯，也叫上李麟和薛懷信，大家一起再來歷練。”
蕭遙嘴角一垂，悶悶答了一聲“嗯。”
二人轉身，正要離開此處，誰也沒註意到，倒在地上的孟及屍骸輕微動了動。
下一刻，孟及嗖的一下從地上爬起，雙腿一蹬，飛速撲向吳銘。
“小心！”
蕭遙迅疾拉住吳銘的手臂，將他朝自己身前一拉，將人護在懷中。
同時伸出手，擋住了森寒的尖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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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銘怔了半秒，回過神後趕忙一個劍訣打出，將長劍刺入孟及腹部。
蕭遙同時甩手，將孟及甩翻，一道咒法將其釘在了地上。
孟及靈氣耗盡，全身都化作灰飛，在金色的光柱中煙消雲散——這回是再也不能動了。
“沒事吧？傷得重不重？”消滅孟及後，吳銘趕忙抓起蕭遙的手腕，查看傷勢。
“沒事。”蕭遙嘴角微翹，“小傷，過一會就好。”
吳銘挽起蕭遙的長袖，峻勁結實的小臂露在了外面。線條趨近完美的手臂上，有兩個紅色的血點——被孟及的牙齒咬出來的。
幸好傷口很淺，而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愈合，轉瞬之間變淡，再過幾息，便已痊愈，不留任何傷痕。
“它本來就只剩了最後一點力氣，”蕭遙道，“我的道體還算強韌，體內真氣也充盈，這種程度的傷，根本算不得什麽。”
吳銘：“……”
蕭遙太謙虛了。
築基，結丹，歷經兩次天劫，蕭遙肉身硬抗了所有天雷，淬煉出的道體豈止“還算強韌”，那已是“非常強韌”，是元嬰以下的修士能淬煉出的最強道體。
強悍程度能超過他的，只有淬體的元嬰戰修——霖雨道君，狂天，天樞峰主，還有兩宗和四世家的幾個元嬰尊者，整個昊天不超雙十之數。
蕭遙這般，猛獸一口咬不動的道體，令萬千修士望塵莫及。
“沒事就好，”吳銘安下心，“快走吧。免得又出什麽變故。”
話剛說完，蕭遙臉色倏然一變：“我，想起一件事來。”
吳銘：“……什麽事？”
“孟及有一種神通，他的體內含有一種毒，也不能算毒……算藥吧，能讓人入夢。但……”
蕭遙頓了頓，“並非普通的那種入夢。”
蕭遙這麽一說，吳銘也想起來了。他也在書上看過，孟及因為此能力，血液被當做一種藥材，可以煉制一種讓人陷入迷幻的藥物。
通常的入夢道法，能讓人做一場十分逼真的夢，甚至在醒後將夢境當做現實，一輩子都以為，這場夢真正發生過。
孟及卻相反，它能使人陷入迷幻，將真正，正在發生的事，誤當成自己在做夢。
“所以待會，”吳銘斟酌了一下說辭，“你會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做一些事情，但你的腦子，會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蕭遙神色凝重點點頭：“應會如此。”
吳銘：“我記得，這個術法不會對人造成什麽損害？”
就只是一段玄妙的，似如“夢游”般的“做夢”而已。
修士用這種藥，可看到中了藥的人，在夢裏都幹了些什麽。
那他不是，能親眼“看到”蕭遙的夢境？
既然並非邪法，不會對人造成損害，那就用不著擔心。
吳銘反而還有點好奇和期待，想看看蕭遙待會會幹些什麽。
“我，”蕭遙難躊躇難言，“你能不能，另外找個地方等一會。等我的藥效過去……”
“何必呢。”吳銘輕笑，“這裏還算安全，我在這裏守著你，和你一起等著藥效過去。倘若出現什麽意外，也好及時應對。”
“你是否已經有了睡意？”
他明顯感覺蕭遙的神情松弛，應是法術生效，蕭遙“想睡覺”。
“找個地方坐下吧，我就坐你旁邊，陪著你。”
“不行，”蕭遙竭力打起精神，不讓自己入睡，“我，萬一……”
那都不是萬一，他從來就只做過一種夢。
如果等會入夢，而他的身體，做出和夢裏一樣的反應，那豈不是……
絕對不行。
吳銘：“有什麽不行的。怕你做了什麽奇怪的舉動，我笑話你？”
“放心吧，我不會。”
他確實很想看看蕭遙待會幹些什麽。
但無論蕭遙做出什麽滑稽荒誕的舉動，他也不會拿他取笑。
藥效發作起來很快，且如做夢一樣，無法憑借自己的意識抵禦。
二人說話間，蕭遙已睡眼朦朧，不過幾息，就完全陷入沈睡，身子軟綿綿朝地面滑去。
吳銘趕忙將人扶住。
蕭遙身量高，仙骨道體很沈，一下壓在身上，壓得吳銘一個踉蹌，朝後退了幾步才站穩。
對方的頭完全窩在了自己的頸窩裏，綿長的呼吸掃過，弄得皮膚有點發癢。
吳銘費了一點勁，才讓蕭遙平緩地躺倒在地。
隨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思忖片刻，又托起蕭遙的頭，枕在自己腿上。這樣蕭遙應該能躺的舒服一些。
沒過一會，蕭遙平穩冗長的呼吸逐漸開始急促——
他入夢了。
吳銘饒有興致地揚起嘴角，等著看，夢裏的蕭遙會幹些什麽。
沒過一會，蕭遙的眼睛緩緩睜開，目光迷離渙散，一副半夢半醒的模樣。
來了！蕭遙要動了！
吳銘心中略有雀躍的期待，突然——
蕭遙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他。
吳銘：？
這是要做什麽？
他還未想明白，對方已經把頭埋在他頸側，微微張開了嘴。
側頸霎時被人咬住。
吳銘：！
蕭遙在咬他的脖子？！
蕭遙在做吃東西的夢？把他當成夢中的食物了？
不……那不是吃東西的動作，那是……帶著些許暴虐和狂亂的親吻。
蕭遙在做一個什麽夢？！
吳銘一怔，下意識伸手想把他推開。
手腕卻被抓住。
之後，他的手被蕭遙送到嘴邊，用牙齒咬開了袖子。
蕭遙從掌心一路往下，輕輕啃咬著他的每一寸肌骨。
而後，蕭遙的另一手環過他的腰，將他狠狠朝懷裏按。
又來扯他的衣帶，還扯自己的衣襟。
吳銘終於弄明白蕭遙在做什麽夢了。
這太荒謬……
……也不是，做這樣的夢，本身，並不算什麽。血氣方剛的年紀，沒有道侶沒有情人，做一場歡夢紓解情/欲，實屬正常。
可問題在於蕭遙中了孟及的術法，將他當成了夢境裏的人，以至於現在的狀況，非常荒謬。
他必須阻止這個“夢”繼續下去。
“蕭遙！”他喊了幾聲，想將人叫醒，卻沒有反應。
——蕭遙中了術法，藥性散盡之前，“夢境”不會結束。
吳銘心中一凜，雖然有點對不起蕭遙，但他只能用蠻力強行掙脫，將蕭遙的動作控制住。
他五指並攏，一個手刀襲向蕭遙後頸。
哪知，蕭遙擋下了這一擊，將他的這只手也抓住。
而後，一道咒法束縛住了手上的脈門。
體內的真氣瞬間停止運轉，脈門被壓制，全身頓感軟綿無力。
吳銘：“……”
……這下怎麽辦？！
他從沒想過會遇到這樣的情況。
蕭遙不會……來真的吧？
蕭遙確實要來真的。
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夢而已。一場歡快的夢，為何要停下。
怎麽辦？
……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可真氣被縛，吳銘無法掙脫，也無法將蕭遙打暈。
眼見自己的衣帶被解開，對方已經欺身上來，和他貼在一起……
絕不能再這麽繼續！
心一橫，吳銘用自己的手，抓住了那柄利刃。
蕭遙的動作霎時一頓。
……
他在做一場歡夢，他已經做過無數次這樣的歡夢。
無論心中如何壓制，這個夢都會夜夜入侵他的靈臺。
而他在夢裏，肆無忌憚。
往常的夢，都是他恬不知恥地強要了夢中人。
這一回，夢中人卻主動給予他回應。
他歡喜到情難自已，環著對方後腰，將他狠狠按入懷裏，叼著他的側頸，在他手中釋放。
……
蕭遙從夢中醒來。這個夢十分愉悅，令他身心舒暢，甚至意猶未盡。
俊美的雙眼緩緩睜開，夢中人映入眼簾，鼻尖傳來甜美的香味，以及，他自己的腥膻味……
“……”
“……”
“！”蕭遙如夢初醒，瞬間反應過來，此刻是什麽情況。
那不是夢……
……算是夢，可他在夢境之外，做了和夢裏一模一樣之事。
“我，我……”他心中驚惶不已，不知此刻自己應該說什麽，做什麽。
詭異的安靜在二人之間蔓延。
“醒了，那就……”吳銘深深吸了一口氣，此時的狀況，他也很尷尬。
“你的手……”
蕭遙的手還緊緊掐著他的腰。
“我，我不是故意……”蕭遙倉惶放開手，想要解釋，可是，解釋什麽呢。
他確實做了。他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他想對吳銘做這些不尊不敬的下流事情。
他無話可說。
蕭遙也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下一點思緒：“我對你做出如此荒唐行徑，罪無可恕。”
“我不求你諒解，只望你能稍微消一點氣，別讓自己煩悶不快。”
話音一落，他即刻召喚出佩劍，一刀抹向自己的脖頸。
吳銘聽到蕭遙的前一句，心道：“罪無可恕”什麽的，不至於。
只是做了一個歡夢而已。
出現這樣的情況，只是意外。
都是男子，而且關系都這麽熟了，想想也沒什麽大不了。
此刻是有點尷尬，但過不了多久就會淡忘，他們仍是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
可下一句，覺得語氣怎麽有點不對勁？
還在細想，就見蕭遙突然拿出劍，抹向自己的脖子。
“等等！”
來不及再想別的，吳銘一把抓住蕭遙的手，阻止他自戕的行為。
因為用力過猛，二人都猝不及防，倒向了地面——
吳銘將蕭遙撲在了地上。
剎那間，呼吸相纏，唇角相貼。
長劍掉落，在鐺的一聲脆響後，微微顫動的餘音久久不停。
時間並沒過多久，卻仿佛格外漫長。
“我……”吳銘怔楞一瞬，趕忙撐著蕭遙的肩膀起身。
蕭遙衣襟大敞著，鎖骨露在外面。鎖骨上刻著的“蕭遙”二字，同白凈的皮膚一起落入眼中，醒目得有些刺眼。
“你……”
事發突然，饒是吳銘也一時慌亂語塞。
片刻後，他才深深緩了一口氣，正色道：“你何必如此。”
“我清楚你是什麽情況。我也沒生氣。”
“你是無心，不過中了術法，出了一點小意外而已。我沒生氣，談何諒解。”
哪就“罪無可恕”，需要自裁以謝罪了？
倘若不是他匆忙阻止，蕭遙真會拿劍朝自己脖子上抹。
“往後別再這樣。你我生死之交，情同手足，我不想看到你有半點差池。”
至於他撲到蕭遙後的那個……嘴唇接觸……也是意外。
用不著多想！
蕭遙平躺在地上，神色有些呆楞。
過了好半晌，他從地上起身，然後——
砰的一下，單膝跪在了吳銘面前。
“你幹什麽？！”吳銘一怔，這又是鬧哪樣？
他加重了一點語氣：“我以前不是對你說過，修士一身傲骨，不能輕易下跪嗎。”
“吳銘……阿銘。”
蕭遙換了稱呼，他臉色本就白凈，此時因為神色鄭重更顯蒼白。
他嚴肅道：“我下跪，是為求你一件事。”
吳銘：“有什麽事你說，但凡我能辦到，一定幫你。”
“你無需求我，更無需下跪。你起來！”
蕭遙依舊半跪：“我想求你，與我結為道侶。”
吳銘雙眸瞬間睜大。
蕭遙說什麽？他沒聽錯吧？
蕭遙繼續：“阿銘，你在我心中，有如天上明月。你清光皎潔，風華濁世，我這樣的人不配肖想。”
“我一直告誡自己，不可對你妄生邪念，不可對你無禮冒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我早已，對你肖想多年。”
這些下流無恥的心思，藏在心中多年。他竭力壓制，卻如微風吹動星火，火勢越來越盛，今已大火燎原。
深藏於心的隱秘深情，一旦宣之於口，便似決堤的滔滔洪流。
他再也不想壓抑，不想隱瞞，只想將一顆心掏出來，捧到吳銘面前，讓他清楚看見。
“那樣的夢，我多年前就開始做了。你夜夜入我夢中，同我雲雨纏綿。”
“我不善言辭，何況在你面前，心懷忐忑，難以自持，更不知該如何言說。”
“可我想讓你知道，我對你所言，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我也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請求，讓我美夢成真。”
吳銘緘默無言。
蕭遙對他的情義，他都看在眼中，記在心裏。
蕭遙對他真心真意，遇到危險，擋在他面前，得了靈寶，送到他手中。
蕭遙對他以性命相托，且從未求過回報。
這是蕭遙第一次，求他一件事。
可是，“你是否想過，你我相交莫逆，感情深厚，因而誤會了這種手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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