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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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你是否想過, 你我相交莫逆，感情深厚，因而誤會了這種手足之情？”
吳銘看向蕭遙, 清潤嗓音緩慢而鄭重：“未見過往汪洋大海，便只知涓涓細流。未見過連綿山川，便只知低矮土坡。未見過浩瀚明月, 便只知微光流螢。”
“你年歲尚輕, 經歷尚淺, 見過的人和事還太少，並不清楚真正的情愛，因而弄混了情愛。”
蕭遙自小孤身一人，心性孤傲。後來拜入仙宗，這麽些年，關系尚可的好友也就這麽三五個。
年輕氣盛的這些年, 做了綺夢，入夢之人是他，不值得大驚小怪。
剛剛卻因和他意外出現了一些親密舉動，才突然生了結道侶的想法。
“等你往後行過萬裏山河, 閱歷逐漸豐富, 見到了真正心動之人, 你才能明白, 何謂情愛。”
“你不願答應我。”蕭遙眉頭緊蹙, 嘴角透出幾分苦澀, “你不願意同我結道侶, 所以才這麽說。”
“縱使我往後閱盡山川, 穿過人山人海，見了許多驚才絕艷之人, 那又如何？”
“我自己的感情，自己最清楚。無論我往後再邂逅多少人，在我心中，你是永遠的獨一無二。”
——我視世人皆草木，唯有見你是青山（*）。
“你不想我說這些話，不想同我結為道侶，此事，我日後絕不再提。”
“也不是不想……”蕭遙的苦澀神情看得吳銘心口微微發緊。
他不討厭蕭遙說這些話。其實，聽到蕭遙這麽說，心中大概是有一點高興的。
只是，“太突然了。我從沒想過這些。”
他想著修行，想著突破，想著揚名，想著有朝一日成為一方大能，卻從未想過兒女之情。
“結道侶是一生之大事，不可兒戲。我須得慎重對待，也希望你能慎重考慮。”
吳銘緩緩吸了一口氣，“你我年歲都不大，修為也才金丹，往後還有很長的道途要走。現在談婚論嫁，為時尚早。”
“你先潛心修行，等大成之後，你我再來談情說愛，好嗎？”
蕭遙搭在膝蓋上的手緊捏成拳，手背青筋畢現，低低答了一聲：“……好。”
“那你快起來。往後別再跪了，更別隨意傷害自己。”
蕭遙慢慢站起：“……好。”
如柱的日光從天頂照入洞中，稍微西斜了一些。
四周一片空寂。
吳銘：“該回上林了。”
蕭遙還是這麽一句：“……好。”
二人一前一後，沈默著走出山洞。
蕭遙情緒低落，吳銘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只能先這樣吧。等過段時日，光陰把今日之事沖淡，或許才能恢覆如初。
走出山洞，正準備禦劍離去，忽然一股怪異的靈氣闖入靈識。
吳銘疑惑擡頭，望向靈氣傳來的高空，雙目猝然大睜。
蒼穹碧空之上，出現了一道裂隙，仿若天地的傷痕。
裂隙原本只一條細線，而後朝左右延伸，似如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撕開，烏黑粘稠的霧氣，濃得如黑色的血水一般，從傷口處湧出，由高空滴落地面。
整個過程看似緩慢，實則不過半柱香時間。
黑祟？！
黑祟怎麽又出現了？
黑色的水霧滴落地面，即刻便有躲藏在草堆裏的野獸遭到汙染。
它們原本懼於蕭遙的靈壓和氣味，躲著不敢露面。而此刻，這些變成黑祟的野獸紛紛從長草中，石縫中，樹木後……各種各樣的地方顯露身形，快速朝吳銘和蕭遙靠近。
黑氣繚繞的身軀，紅艷似血的眼珠，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底發寒。
蕭遙又一步跨到吳銘身前，緊握手中長劍。
俊美眉眼神色凝重，也不多話，以身化做劍盾，悍然朝這些黑祟猛攻過去。
蕭遙在前方力戰，吳銘在他身後布陣。二人一句話沒說，卻以一種微妙的安靜達成了十二分的默契。
這附近被邪化成黑祟的，都是修為高強的金丹期靈獸，加之數量眾多，對付起來十分棘手。
然而蕭遙戰力更強，身法迅捷穿梭於敵陣之中，勢如破竹。
吳銘的陣一立，有了陣法的加持，進可攻退可守，二人更是摧枯拉朽，劍鋒所至之處，天地震撼，萬物盡滅。
一個時辰後，最後一只黑祟被消滅。
吳銘手腕一轉，劍光在虛空中畫出一道銀色圓環，隱沒於劍鞘之中。
擡頭一望，那道黑色的裂隙早已消失。
“為什麽黑祟會在這裏出現？蘇翡她們應該不在扶餘山吧？”
“應當不在。”蕭遙道，“至少方圓幾十裏都沒有她們的蹤跡。”
“我沒感受到她的靈息，也沒聞到人的氣味。”
“那道裂隙，似乎她們不在周圍，也能造出來。火河谷和北周孤村的時候，她們都不在場……”
他正說著，突然頓住。
他管不住自己的目光，總是情難自禁地去看吳銘——他看到了吳銘的手腕。
清瘦凈白的手腕上，有一道殷紅血痕。
鮮艷奪目，似如一種誘惑，勾的人心癢難耐，想將其再緊緊禁錮於掌中，深情又粗暴地品嘗，染上自己的汙濁和味道。
那一幕又浮現在腦中。蕭遙瞬間回憶起那種銷魂蕩魄的滋味，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燃燒。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氣氛又驟然沈默。
吳銘嘴角動了動，再次道：“……走吧，回去了。”
***
天清勝境，雲淡煙橫，山青水碧天然畫。
錦初走在壯麗磅礴的雲山霧海間，腳步輕快，一路東張西望：“我還是第一次進到天樞峰內。天樞峰都是劍修，我還以為這裏各處光搖劍戟，殺氣橫生。”
沒想到竟是仙氣縹緲，山水柔美，詩情畫意。景色雖有差異，意蘊和她們搖光峰大差不差。
“劍修大多走殺戮道，但不代表他們喜歡住在戰場，”李麟道，“天樞峰實力雄厚，權財物資都在上林宗內名列榜首，峰中一切自然是輝光耀日，盡極奢華。”
錦初哼聲：“就你懂！你不也是第一次來！”
“說起來，”她看向吳銘，“蕭遙給方少主煉制的丹藥，他怎麽不自己送過來？”
吳銘言辭閃爍：“蕭遙他……可能事務繁忙，沒時間吧。”
那日他們尋到元靈草，返回上林宗之後，蕭遙就回峰煉丹。
這一個多月，他和蕭遙都沒見過面。
他原以為，煉丹如閉關一樣，關在丹房裏全神貫註，不能受外界幹擾，因此也沒多想，就等著蕭遙將丹藥煉好。
可今日李麟突然來找他——蕭遙把煉好的元靈丹交給了李麟，讓李麟代為轉交給方縱，也讓李麟來給吳銘說一聲。
吳銘這才知道，蕭遙刻意對他避而不見。
那日他二人發生了一點“小意外”，隨後蕭遙對他表明心跡，請求同他結為道侶……他婉言拒絕了。
結道侶是人生大事，必須慎重對待。
此時談婚論嫁為時尚早，他從未考慮過。
道侶一事，等到修道有所小成，功成名就之後再做打算不遲。
本以為話已說開，過不了多久那場尷尬就能減淡，他和蕭遙就能恢覆如初。
沒想到，蕭遙卻對此生了心結，刻意避著他了。
他也不知現在該如何是好，不禁長長一嘆。
李麟略有擔憂：“吳兄，你有心事？遇到什麽難事，不妨說出來，大家一起商量著解決。”
吳銘趕忙收斂心神：“……沒有心事。”
這事怎麽能說出來。怎麽能大家商量著解決。
他和蕭遙之間的情愛糾葛，就他二人心知，等過段時間，或許還可當做無事發生。
若被外人知曉，往後見面，不就更尷尬了嗎。
“沒有心事，就是……”
吳銘正尋思該編個什麽借口，錦初搶話：“方少主要沖擊元嬰境界，你是不是在擔心？”
她其實也擔心：“你們說，方少主能成嗎？”
“他這個年歲就想破境成為元嬰，是不是太早了點？你們不是說，現在昊天排名第一的天權峰主，當年也是五十才修出元神的嗎？”
霖雨道君二十築基，道體和金丹同成，一脫凡胎即是金丹巔峰。
後又用三十年修出元神，晉階元嬰。
這是萬年來，昊天玄門最快的進階速度。
方縱和霖雨一樣，也是二十築基即金丹巔峰，但現在才過十年不到，就要沖擊元嬰境界……
他的天賦，不可能勝過霖雨道君那麽多吧？
錦初：“方少主是否太心急了點？你們都不勸勸他，多修煉幾年再嘗試突破？”
三十不到就想突破元嬰，感覺有點太狂妄，很難讓人相信他能成功。
“萬一失敗……”
受點輕傷便罷了，倘若被天雷所傷，經脈受損難以恢覆，境界反而跌落怎麽辦？
李麟：“放心吧。方少主那樣的天道寵兒，天資卓絕，修為不是問題，破境的阻礙大多來源於心境。”
心境不通達，便無法觸動氣機，天道也不會降下雷劫的考驗。
“一旦心境松動，有了能夠破境的征兆，便只需等待天時，就可渡劫破境。”
方縱那樣高深的修為，又有天道護佑，不似尋常修士，修為滿了心境滿了，氣機觸動天道之後，還得考慮如何才能平安渡過三災九難。
李麟篤定：“方少主既然有了可以破境的感悟，那便一定能成功。何況還有吳兄和蕭兄給他找來的元靈草。”
服下元靈丹，即便沖擊境界失敗，有元靈丹的保護，心魄經脈都不會受損。
反正沒壞處，嘗試一下有何不可。
失敗也是一種經驗，有助於他下一次破境。
李麟不擔心方縱，但他擔心蕭遙：“蕭兄這些年修行一直勤勉，聽主峰的人說，他除了睡覺，其他時間不是練劍就是修法，沒一日松懈過。”
“這段時間他更為勤奮，宵旰攻苦夙興夜寐，連睡覺的時間都減少了。他這麽緊繃，我擔心他氣血郁結，會出問題。”
他們這批弟子，當年一起拜入仙宗，同時築的道體，同時結的金丹，蕭遙不但是他們這一屆的“一甲”，如今的修為，更是遠超八成前輩。
他比李麟還高一個小境界，李麟都不急著進階，不知蕭遙為何如此心急。
“欲速則不達，這麽簡單的道理，蕭兄不可能不明白。”李麟問吳銘，“他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才如此心急著想要盡快提高修為？”
是因為自己說，等突破元嬰，境界有所小成之後，再考慮情愛姻緣，所以蕭遙才急著想要精進嗎？
吳銘皺眉搖頭：“……不清楚。你什麽時候去問問他，也勸勸他，將心神放松些，無需那麽心急。”
“啊？”李麟一怔，“我去勸他？”
他和蕭遙單獨說話就犯怵。他們幾個，和蕭遙相處最融洽的，不用說，當然是吳銘。
蕭遙什麽都聽吳銘的，不是該吳銘去才對？
但看他吳兄的樣子也隱約有點不對勁。蕭遙煉好丹藥，居然找他轉交，而非去找吳銘……
該不是二人去扶餘山找元靈草的時候，發生了什麽爭執，吵架了吧？
吳銘和蕭遙都不欲說，李麟也不好多問，只能點頭：“哦，好，那我找個時間勸他幾句。”
三人邊說邊走，不出多時，走到天樞峰山頂的天樞大殿。
方縱在閉關的靜室中等待天時，為沖擊元嬰境界做最後準備，但並未入定。
聽通傳弟子稟告：有天權峰的人來找他，便即刻從靜室裏出來。
見到吳銘，他笑問：“你怎麽來了？想我了？”
他雖在調笑，給人的感覺卻和以前輕狂痞氣不同，笑意有些沈郁，似如一個沈穩持重的人，在假裝輕佻。
從三生石幻境中出來之後，方縱的氣場明顯有了變化。
吳銘打量他片刻，將藥盒拿出來遞給他：“這是元靈丹，蕭遙替你煉制的。”
“元靈丹？！”
元靈草十分稀缺，有市無價，天樞峰主想要給他找來，整個昊天都打聽遍了，也沒聽說誰手上有。
這丹藥有多難獲得，方縱比都誰都清楚。
他雙眼微瞇：“怎麽弄來的？”
“蕭遙擔心你破境不順，到處幫你尋找元靈草。”吳銘道，“他運氣好，剛巧在扶餘山找到一株。”
“你用不著在我面前替他說話，”方縱心知肚明，“有心幫我尋找靈藥的，是你不是他。”
吳銘不會煉丹，所以才由蕭遙將靈草煉成丹藥。
吳銘：“他和我一同去的，能順利找到靈草，都是蕭遙的功勞。”
“他當然會陪你一起去。”方縱語氣有點冷，“你無需替他說好話，我不會再同他動手。”
……至少，現在不會。
吳銘抿了抿嘴，無話好說。
方縱笑容微苦，收下丹藥：“你送我的東西，我照單全收。往後我送你什麽，你也不能拒絕。”
又道：“但你往後可別再獨自去危險的地方，你要去哪都告訴我，我同你一起去。”
吳銘微一點頭：“……嗯。”
氣氛不知為何有些沈悶，山頂的涼風吹得草木簌簌輕響。
李麟和錦初在一旁，二人只說了這麽幾句，便無心情閑談。
李麟客套了幾句“提前恭祝方少主破境成功”，“下次相聚時，方少主就是元嬰大能了”，三人便告辭，離開了天樞峰。
沒走出多遠，錦初迫不及待問：“你們沒有沒發覺，方少主感覺和以前不一樣？”
“這有什麽好奇怪，”李麟不以為意，“方少峰主能沖擊元嬰境界，定是有了頓悟，心境肯定會和以前有所變化。”
倘若心境沒有半點變化，何來破境進階一說。
“不過，”他微嘆，“方少峰主晉升元嬰，我們下次再見他，就不知他會成什麽樣了。”
錦初一怔：“啊？成了元嬰，人會變嗎？”
“當然。”李麟解釋，“修道即是鍛體煉心，打磨道心是重中之重。”
所為打磨，便是摒棄雜念，讓心性更為堅韌強勁。
錦初：“心無雜念，堅不可摧，那不更好嗎？”
“沒說不好。只不過方少峰主是劍修。劍修天性喜鬥，爭強好勝。道心堅定，意味著他更愛爭勝了。”
“說句冒犯的話，”李麟嘆道，“心性堅毅，一心爭勝，卻也容易走向極端。境界高深的劍修，就沒一個不成偏執的。”
“對於心中所求，放以前，還能讓一讓。可打磨掉所有雜念以後，心中只剩求道。”
每個人所求之“道”不同，但無論求的什麽“道”，但凡想得到的東西，定然偏執成狂，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且不擇手段。
錦初霎時頓悟：“就是說，方少主會從一個年少輕狂的霸道少主，成為一個心有城府，睥睨天下，性格更加蠻橫霸道的峰主。”
“對於情敵，他以前只是爭鋒吃醋，小小鬥一下心機，不會出手取情敵性命。往後，他霸道冷酷，必將情敵碎屍萬段，掛在天樞峰的山門上當眾淩遲。”
“蕭遙若是和誰稍微親密了一點，他就會醋意大發，先斬情敵，再把蕭遙吊在帳中嚴刑懲罰，讓他哭讓他痛，讓他十天十夜下不了床。”
李麟驚得目瞪口呆。
半晌後扶額：“道理是如此……”
錦初理解的沒錯，說的也很形象，可是，拿風月情/事來舉例，怎麽聽怎麽別扭。
“郡主被情艷話本荼毒太深了，吳兄……吳兄？你怎麽了？”
吳銘被李麟一喊，回過神來：“……沒事，我聽著呢。”
李麟說的沒錯，而錦初說的……或許也沒錯。
正因為沒錯，所以他心口驀地一突，瞬時起了幾分擔憂。
方縱什麽心性，他應當再清楚不過。
成了元嬰，方縱道心會變得更加穩固……心性會更加的……偏激……
……偏執成狂？
***
吳銘憂心忡忡回到天權峰。
蕭遙一個，方縱一個，都讓人擔心。
可他打理天權峰，雜事紛繁，自己也要修煉。
事情一來，忙的腳不沾地，很難再分心顧及其他。
一轉眼，光陰如窗間過馬，又是一季。
這一年的昊天玄門，除了春日的折枝會，千秋節也有一項重大的盛會——萬寶會。
折枝會只有仙家門派參與，而萬寶會，是仙門修士，凡間散修，甚至西洲的妖修都會遠渡重洋，前來參加的玄門拍賣大會。
萬寶會在仙凡混居的大城，廣都城內舉行。
負責舉辦萬寶會的，是一個修真世家，吳家。
吳家並非昊天本土世家，乃是統禦幽天的大世家在昊天的一個分支。
這一世家在三宗四世家之外，獨占一地，不參與昊天玄門的權利爭鬥，卻主掌著昊天玄門，尤其凡塵散修的商道。
不僅昊天，整個九重天界，八成大小世界的修真拍賣會，都由吳家舉辦。
其本家勢力十分龐大，能人異士眾多，有其獨特道法神通，能在各界之間運輸商品。
因此萬寶會上，能買到許多其他界域的珍稀靈寶。
功法秘籍，丹藥法寶……萬物盡有。
沒有修士願意錯過萬寶會——即便買不起，去湊個熱鬧也能大長見識。
萬寶會即將召開，整個上林仙宗，下到外門弟子，上至長老峰主，都對其津津樂道。
可惜吳銘心情不太愉快——他沒收到萬寶會的請柬。
整個萬寶會，十來日時間，大大小小的拍賣會上百場。
其中最隆重的一場，拍賣物品全是天階上品，那才是真正的“寶庫大開，輝光耀日”。
但這一場天階拍賣會，只有玄門中手握權勢，聲名大噪的人上人才有資格參與。
修士憑著請柬才能進拍賣會場的大門，否則會被拒之門外。
這個入場券，吳銘沒收到。
他打聽了一下，宗內收到請柬的有十峰峰主，親傳弟子，以及一些在昊天中小有名氣的入室弟子。
十峰的親傳弟子都收到了，唯獨沒有他這個天權峰的劍尊親傳徒弟。
肯定不是他不夠資格。他手握天權大權，相當於副峰主，比別峰那些沒有實權的親傳弟子地位高多了。
也並非吳家忘了天權峰——吳家專程派人給霖雨道君送了請柬。
就是沒有他。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他這個“名字不可提”，“提了會被攝去魂魄”的不可說之人，被吳家刻—意—忽—略。
怎麽，寫請柬的管事怕寫了他的名字，會遭到天打雷劈嗎？！
還是說，別人根本不知劍尊徒弟叫什麽名字？
看著周圍的天權修士聊的津津有味，吳銘的心情就如膳堂外那顆老樹上的枯葉，孤零零地懸在枝頭。被秋風不斷吹打，看似□□，實則內裏早已蕭瑟。
更讓他生氣的是，天權峰主這回做了件人事。
參加萬寶會，有人能賺錢，但更多的人需要花錢。
考慮到門下修士想要在萬寶會上購買需要的物品，天權峰主格外開恩，預先發放三個月的月錢，以便讓門下修士錢袋中能有更多的靈石。
天權峰興建到今日，規模已然不小，每日的支出和進項都是一筆龐大流水。
不僅有峰內發布的差事，給修士們的獎賞和修士給天權帶回的利益需要結算，還有在執事堂發布的任務，交易，同外峰修士之間的錢財往來。
所有賬務一條一條理清，工作量巨大繁雜。
如今又要預先發放所有門下修士三個月的月錢，這賬目處理起來，不夜以繼日通宵達旦，趕不上萬寶會的時間。
天權修士領了靈石，個個笑靨如花，可苦了吳銘和一眾賬房執事。
忙著算賬忙著發錢，過手賬目上百萬，辛苦一通，沒半塊靈石是自己的。
以至於李麟和薛懷信來找吳銘，邀請他一同下山去廣都參加萬寶會時，他還在檢查賬本，頭也不擡：“你們先去吧。我晚幾日，等處理完峰中事務就去廣都同你們匯合。”
那些小拍賣會其實還好，他只是去看一眼，湊個熱鬧，應當不會有想買的東西。
一心想去參加的是最大的那一場。
可惜沒收到請柬，只有跟著霖雨道君一起，才能進入場內。
至於霖雨，昊天第一的劍尊對小拍賣會上出售的低階物品更沒興趣，他只在最後一日，才會離開上林去往廣都。
霖雨道君輕描淡寫一句話，給門下修士預支三個月月錢，給吳銘和一眾賬房執事突然增加了這麽大一樁麻煩事，自己呢？
不在洞府中淬體修行，就是在大殿哪個地方喝茶曬太陽。
一想到此，吳銘氣恨的咬牙切齒，差點眼花把賬目給看錯了。
見他實在忙不過來，李麟和薛懷信也不多打擾，安靜離去。
離開天權峰，李麟和薛懷信又前往主峰找蕭遙，邀請他一同下山。
此前吳銘讓李麟勸一勸蕭遙，勸他別那麽心急，當心太過急躁缺乏足夠休息，反而導致血脈筋骨負擔過重，靈氣反噬出現暗病內傷。
李麟硬著頭皮去找蕭遙聊了一會。
蕭遙當時淡淡答了一聲：“好”。
可過了幾日又去打聽，主峰弟子說，他還是宵旰攻苦地修行，根本沒註意休息。
於是這次李麟又去找他，把他叫去萬寶會，希望能下山放松一下。
蕭遙聽了之後問：“你們剛從天權峰過來？他呢？他會去的吧。”
吳銘修紅塵道，最愛這些熱鬧，必不會錯過。
李麟：“吳兄當然會去。不過要晚幾日。”
他將天權峰的情況簡單告知。
蕭遙聽後半垂雙眸，並未多言，只問李麟：“什麽時候出發。”
跟修煉，跟放松，或者去萬寶會尋機緣無關。
他確實有事要去萬寶會——
此前練過一些丹藥，原本為了吳銘煉的，現在吳銘已經金丹中階，用不上了。
當年吳銘說，讓他找個機會賣了換錢，萬寶會就是最好的時機。
三人約好出發時間，於萬寶會召開的前兩日離開上林宗去往廣都城。
……
廣都乃凡間重鎮，人口眾多。又有好幾個仙門世家定居於此，仙凡加起來人口超千萬，城中繡幕風簾，人煙湊集，富庶繁華。
護城大陣層層疊疊的泛光隱隱流轉於天幕，朝暉夕陰，萬千氣象壯麗磅礴。
城中禁飛，蕭遙，李麟和薛懷信三人乘坐天行船在城外停靠後，跟著摩肩接踵的人流，排著長隊穿過高大城門，進入城中。
薛懷信頗有些驚詫。
薛家所在的淮南州府，已是極為廣闊的通都大邑，沒想到廣都更勝一等。
李麟：“廣都平常也沒這麽多人。因為萬寶會，不止東洲，連西洲的妖修都遠渡重洋來此。”
昊天八成修士紛沓而至，將道路堵得水洩不通，連進個城門都得排隊。
薛懷信：“那我們得盡快找家客棧投宿。”
當年石門秘境開啟，修士們為了在石門鎮上找個落腳的地方，沒少大打出手。
沒想到廣都這樣的大城都出現了人滿為患的情況，萬寶會即將召開，他們來的晚，不知還能不能找到空餘的客房。
“這倒是無須擔心，我早有安排，”李麟折扇一甩，唰的一聲展開寫著“奉天承運”的扇面，“小的們，跟著老大走。”
他領著蕭遙和薛懷信在縱橫交錯的道路上七彎八拐，薛懷信好奇問：“你對此地怎麽這麽熟悉？以前來過？”
李麟一笑：“實不相瞞，我家就在廣都城中。我在這裏住了二十年，如何不熟。”
他朝二人說起自己家世。
李家是個商賈之家，不說富甲一方，幾代經營也有些產業。
千年前有個先祖，因身懷仙骨而入了道途，李家就漸漸成了一個修仙家族。
“我族中一半凡人，一半修士，修士多和我一樣，都走紅塵道。族中修士倘若能被仙門選中，就去仙門修行。若無此機緣，就在民間當個散修，修行的同時也幫著家族經營產業。”
李家有修士也有凡人，因此凡人的生意也做，仙人的生意也做，經營業務繁多。
薛懷信終於清楚，為何李麟手持折扇，一副風雅文士打扮，身上卻透著一種精打細算的市井習氣。
原來真出自商賈之家。
“廣都商業繁茂，城中幾個修真家族都有經商，看似各自經營，其實都依附於吳家。”
就如仙宗領地內，大大小小的仙家門派都是仙宗附庸一樣。
“吳家是幽天的修真世家，不參與昊天玄門的權勢爭鬥，但其宗家實力非常之雄厚，”
李麟再三叮囑，“廣都是吳家的領地，在這廣都城裏，無論仙門修士亦或散修，都得遵守他們訂立的規矩，連三宗四世家都不敢輕易插手。”
“別的修士無所謂，千萬不可和吳家修士起爭執。”
薛懷信：“這是自然。”
吳家是廣都地頭蛇。跑人家地盤上，同吳家的人鬧事，這不是自找麻煩麽。
李麟帶著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一處民居小院前面。
“這條街的宅院都是我家產業，平時租借給在廣都暫居的人住。”
“這座院子的租戶剛好上一月搬走，我想著萬寶會即將召開，你們都應當會來，因此將其留置。”
“這些天就住這裏吧，不用另尋客棧了。”
民居安靜，住著舒適，還可避免在客棧內同別的修士起爭端。
都這麽深厚的交情了，薛懷信和蕭遙也不虛假客氣，徑直走入院中。
安頓好後，蕭遙休整了一會，便出門去往舉辦萬寶會的金鬥城。
金鬥城是廣都的城中之城，占地千畝，全屬吳家所有。平時此處就是昊天修士的大型交易場所，如今萬寶會召開，更是人山人海，喧鬧擁擠。
按著城中指引，蕭遙來到了一座閣樓——此處是寄售物品的地方。
吳家以外的修士，若有物品想在萬寶會上拍賣，便拿到此處登記鑒定。
要寄售物品的修士不少，一半為丹修器修，售賣自己煉制的丹藥法器。
另一半則為其他道的修士，出售物品大多為在秘境險地裏尋獲的靈草靈材等原材料。
還有少部分出售心法，秘籍，符箓……種類繁多，不勝枚舉。
蕭遙排了一會隊，輪到自己時，將想要寄售的丹藥放在櫃臺上。
“還骨丹？”吳家管事微怔，“這可真是稀罕貨。”
還骨丹可讓在天劫中受到永久築基傷的築基修士還骨凡胎，以便重築無傷道體。
只有築基時能用，用途狹窄，品階低，使用的藥材卻稀少昂貴。
投入和產出不成正比，極不劃算，除非有人需要，特意找丹修定制，否則沒有丹修會煉這還骨丹，因此市面上難以見到。
這幾十年，幾屆萬寶會，管事收了幾萬件寄售的物品，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來賣還骨丹。
他用金勺刮下來一點藥粉，放入法寶中鑒定：“中等品質。尚可。”
之後又轉向養絡丹。
修覆筋脈損傷的養絡丹是玄門常見的丹藥，藥材昂貴但不稀奇。
只不過蕭遙煉成的這幾枚乃是上等品質，比尋常丹修煉成的下品中品，雜質更少藥效更好，還不易沈積丹毒。
——價格能高出好幾成。
登記完養絡丹，管事又鑒定下一樣丹藥：提升修為的升靈丹。
升靈丹也是修士最常服食的丹藥，原本也不稀奇，但蕭遙拿出來的這一盒，六粒藥丸都並非尋常褐色，而是泛著一層淡淡金光——
品質比上品還高一品的一轉靈丹！
管事驚詫片刻，擡起頭，瞇眼仔細打量蕭遙：“這位道友是哪門哪派的丹修？”
能練出一轉靈丹，只有師出名門的高階丹修。
除了三宗和以丹道為傳承的丹醫世家，別的世家門派沒聽說哪個丹修能有此等本事。
散修就更沒聽說過。
蕭遙換下了上林仙宗的道袍，穿著款式隨處可見的衣袍，僅憑衣著看不出師門傳承。
他搖頭：“並非正統丹修，只是對丹道有所涉獵，偶爾煉一爐。”
他本是清冷高傲的性子，除了在吳銘面前，對著其他人都態度冷漠，一身凜冽氣場，拒人千裏之外。
他不願報上家世門派，管事也不好再問，只換了話題：“從還骨丹開始，道友煉制的藥丸品質逐漸提高，足見煉藥手法越發高明。”
“道友現在煉藥，最高能到什麽品質。”
蕭遙：“三轉。”
他才給方縱煉制了元靈丹，三轉上品。
而丹藥品質，最高為九轉。
管事一驚，再次打量他片刻：“後生可畏。”
又說：“吳家在招可合作的丹修，道友若有意……”
“無意。”
高階丹修是稀缺人材。許多世家都會花費重金請丹修擔任客卿，給族中子弟煉制丹藥。
若是不願擔任客卿，也可和世家合作，世家出藥材，丹修煉制丹藥，收取一定數額的報酬。
蕭遙的丹藥皆是為了吳銘而煉，他沒興趣給別人煉丹，冷冷兩個字，把管事所有的話都堵在喉間。
管事被他一嗆，也沒了話好說。
心道這人脾氣差不好惹，登記完後叫了下一位。
辦理完寄售手續，蕭遙轉身離開櫃臺。剛走出金鬥城大門口，身後匆匆跑出一個人，朝他大喊：“道友請留步！”
蕭遙沒理會，繼續大步向前走，那人又趕忙跑到他前面，將他攔住：“等一等！”
他微微撩起眼角，掃了對方一眼：“何事？”
“這位道友，”那人是個外表二十五六的年輕公子，他自報姓名，“我名張訓，乃北河張氏子弟。”
“方才閣樓排隊處，我正巧站在旁邊，聽到了道友和管事的話，因此有一事想找道友幫忙。”
蕭遙：“沒空。”
說完擡腿繞過對方，繼續前行。
什麽北河張氏，沒聽說過。而且他也完全沒心情幫別人什麽忙。
“哎！你這人……”怎的如此傲慢無禮。
張訓嘀咕一聲，趕忙跟上。他一路跟在蕭遙身側，近乎自言自語，朝他說明情況。
“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張訓不屑嗤了一聲，“是個廢物。他根骨平庸，靠著丹藥強行堆高修為才勉勉強強築了基。”
他這弟弟是父親續弦的二夫人所出，因母親正當寵，小兒子也受他的家主父親偏愛。
而他卻是一個受了冷落的大公子，一想起來就令人心生不滿。
那異母弟弟勉強築基，卻在雷劫中經脈受損。築基傷伴隨終身，無藥可醫，家中為此憂心不已。
而他剛才聽到了吳家管事和蕭遙所說的還骨丹。
“我想請道友幫忙煉制一顆還骨丹，藥材我出，道友的酬勞按市價計算。”
蕭遙腳步不停：“我已將還骨丹寄售，你可自己去拍賣會上購買。”
“那不就貴出許多嗎。”
還骨丹是稀罕貨，張訓此前甚至都沒聽說過。
他想給異母弟弟弄一顆還骨丹，並非什麽兄弟情深。
只是弟弟受父親偏寵，他用還骨丹治好弟弟的築基傷，家主父親必然大悅，對自己日後同那些兄弟姐妹爭權爭利，有莫大好處。
張訓急需一顆還骨丹去討好親爹。然而他已經預見，拍賣會場上，這顆還骨丹必被炒至高價。
——張氏這種修仙世家，昊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家族小有薄財，但無法如四大世家那般供養自家的丹修。族人需要丹藥，只能去外面購買。
這種家族血脈誕出的子弟，天資大多尋常，還有不少根骨中下。
可若受長輩偏愛，那自是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膏梁紈袴。靠丹藥強堆修為，築基時被天雷損傷經脈的絕不在少數。
張訓想要還骨丹，也有其他世家的人想給家中紈絝買一顆，必會有人同他競價。
他已經預料到，這顆還骨丹最後的成交價格，至少高出成本的兩三倍。倘若場上遇到錢多的，不計代價的，會被炒到多高可就說不準了。
而他也算運氣好，剛巧碰上能煉制還骨丹的丹師。
他靈機一動，便想到這個法子——出材料，出酬勞，價格肯定比從拍賣場上拍下便宜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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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想過, 你我相交莫逆，感情深厚，因而誤會了這種手足之情？”
吳銘看向蕭遙, 清潤嗓音緩慢而鄭重：“未見過往汪洋大海，便只知涓涓細流。未見過連綿山川，便只知低矮土坡。未見過浩瀚明月, 便只知微光流螢。”
“你年歲尚輕, 經歷尚淺, 見過的人和事還太少，並不清楚真正的情愛，因而弄混了情愛。”
蕭遙自小孤身一人，心性孤傲。後來拜入仙宗，這麽些年，關系尚可的好友也就這麽三五個。
年輕氣盛的這些年, 做了綺夢，入夢之人是他，不值得大驚小怪。
剛剛卻因和他意外出現了一些親密舉動，才突然生了結道侶的想法。
“等你往後行過萬裏山河, 閱歷逐漸豐富, 見到了真正心動之人, 你才能明白, 何謂情愛。”
“你不願答應我。”蕭遙眉頭緊蹙, 嘴角透出幾分苦澀, “你不願意同我結道侶, 所以才這麽說。”
“縱使我往後閱盡山川, 穿過人山人海，見了許多驚才絕艷之人, 那又如何？”
“我自己的感情，自己最清楚。無論我往後再邂逅多少人，在我心中，你是永遠的獨一無二。”
——我視世人皆草木，唯有見你是青山（*）。
“你不想我說這些話，不想同我結為道侶，此事，我日後絕不再提。”
“也不是不想……”蕭遙的苦澀神情看得吳銘心口微微發緊。
他不討厭蕭遙說這些話。其實，聽到蕭遙這麽說，心中大概是有一點高興的。
只是，“太突然了。我從沒想過這些。”
他想著修行，想著突破，想著揚名，想著有朝一日成為一方大能，卻從未想過兒女之情。
“結道侶是一生之大事，不可兒戲。我須得慎重對待，也希望你能慎重考慮。”
吳銘緩緩吸了一口氣，“你我年歲都不大，修為也才金丹，往後還有很長的道途要走。現在談婚論嫁，為時尚早。”
“你先潛心修行，等大成之後，你我再來談情說愛，好嗎？”
蕭遙搭在膝蓋上的手緊捏成拳，手背青筋畢現，低低答了一聲：“……好。”
“那你快起來。往後別再跪了，更別隨意傷害自己。”
蕭遙慢慢站起：“……好。”
如柱的日光從天頂照入洞中，稍微西斜了一些。
四周一片空寂。
吳銘：“該回上林了。”
蕭遙還是這麽一句：“……好。”
二人一前一後，沈默著走出山洞。
蕭遙情緒低落，吳銘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只能先這樣吧。等過段時日，光陰把今日之事沖淡，或許才能恢覆如初。
走出山洞，正準備禦劍離去，忽然一股怪異的靈氣闖入靈識。
吳銘疑惑擡頭，望向靈氣傳來的高空，雙目猝然大睜。
蒼穹碧空之上，出現了一道裂隙，仿若天地的傷痕。
裂隙原本只一條細線，而後朝左右延伸，似如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撕開，烏黑粘稠的霧氣，濃得如黑色的血水一般，從傷口處湧出，由高空滴落地面。
整個過程看似緩慢，實則不過半柱香時間。
黑祟？！
黑祟怎麽又出現了？
黑色的水霧滴落地面，即刻便有躲藏在草堆裏的野獸遭到汙染。
它們原本懼於蕭遙的靈壓和氣味，躲著不敢露面。而此刻，這些變成黑祟的野獸紛紛從長草中，石縫中，樹木後……各種各樣的地方顯露身形，快速朝吳銘和蕭遙靠近。
黑氣繚繞的身軀，紅艷似血的眼珠，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底發寒。
蕭遙又一步跨到吳銘身前，緊握手中長劍。
俊美眉眼神色凝重，也不多話，以身化做劍盾，悍然朝這些黑祟猛攻過去。
蕭遙在前方力戰，吳銘在他身後布陣。二人一句話沒說，卻以一種微妙的安靜達成了十二分的默契。
這附近被邪化成黑祟的，都是修為高強的金丹期靈獸，加之數量眾多，對付起來十分棘手。
然而蕭遙戰力更強，身法迅捷穿梭於敵陣之中，勢如破竹。
吳銘的陣一立，有了陣法的加持，進可攻退可守，二人更是摧枯拉朽，劍鋒所至之處，天地震撼，萬物盡滅。
一個時辰後，最後一只黑祟被消滅。
吳銘手腕一轉，劍光在虛空中畫出一道銀色圓環，隱沒於劍鞘之中。
擡頭一望，那道黑色的裂隙早已消失。
“為什麽黑祟會在這裏出現？蘇翡她們應該不在扶餘山吧？”
“應當不在。”蕭遙道，“至少方圓幾十裏都沒有她們的蹤跡。”
“我沒感受到她的靈息，也沒聞到人的氣味。”
“那道裂隙，似乎她們不在周圍，也能造出來。火河谷和北周孤村的時候，她們都不在場……”
他正說著，突然頓住。
他管不住自己的目光，總是情難自禁地去看吳銘——他看到了吳銘的手腕。
清瘦凈白的手腕上，有一道殷紅血痕。
鮮艷奪目，似如一種誘惑，勾的人心癢難耐，想將其再緊緊禁錮於掌中，深情又粗暴地品嘗，染上自己的汙濁和味道。
那一幕又浮現在腦中。蕭遙瞬間回憶起那種銷魂蕩魄的滋味，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燃燒。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氣氛又驟然沈默。
吳銘嘴角動了動，再次道：“……走吧，回去了。”
***
天清勝境，雲淡煙橫，山青水碧天然畫。
錦初走在壯麗磅礴的雲山霧海間，腳步輕快，一路東張西望：“我還是第一次進到天樞峰內。天樞峰都是劍修，我還以為這裏各處光搖劍戟，殺氣橫生。”
沒想到竟是仙氣縹緲，山水柔美，詩情畫意。景色雖有差異，意蘊和她們搖光峰大差不差。
“劍修大多走殺戮道，但不代表他們喜歡住在戰場，”李麟道，“天樞峰實力雄厚，權財物資都在上林宗內名列榜首，峰中一切自然是輝光耀日，盡極奢華。”
錦初哼聲：“就你懂！你不也是第一次來！”
“說起來，”她看向吳銘，“蕭遙給方少主煉制的丹藥，他怎麽不自己送過來？”
吳銘言辭閃爍：“蕭遙他……可能事務繁忙，沒時間吧。”
那日他們尋到元靈草，返回上林宗之後，蕭遙就回峰煉丹。
這一個多月，他和蕭遙都沒見過面。
他原以為，煉丹如閉關一樣，關在丹房裏全神貫註，不能受外界幹擾，因此也沒多想，就等著蕭遙將丹藥煉好。
可今日李麟突然來找他——蕭遙把煉好的元靈丹交給了李麟，讓李麟代為轉交給方縱，也讓李麟來給吳銘說一聲。
吳銘這才知道，蕭遙刻意對他避而不見。
那日他二人發生了一點“小意外”，隨後蕭遙對他表明心跡，請求同他結為道侶……他婉言拒絕了。
結道侶是人生大事，必須慎重對待。
此時談婚論嫁為時尚早，他從未考慮過。
道侶一事，等到修道有所小成，功成名就之後再做打算不遲。
本以為話已說開，過不了多久那場尷尬就能減淡，他和蕭遙就能恢覆如初。
沒想到，蕭遙卻對此生了心結，刻意避著他了。
他也不知現在該如何是好，不禁長長一嘆。
李麟略有擔憂：“吳兄，你有心事？遇到什麽難事，不妨說出來，大家一起商量著解決。”
吳銘趕忙收斂心神：“……沒有心事。”
這事怎麽能說出來。怎麽能大家商量著解決。
他和蕭遙之間的情愛糾葛，就他二人心知，等過段時間，或許還可當做無事發生。
若被外人知曉，往後見面，不就更尷尬了嗎。
“沒有心事，就是……”
吳銘正尋思該編個什麽借口，錦初搶話：“方少主要沖擊元嬰境界，你是不是在擔心？”
她其實也擔心：“你們說，方少主能成嗎？”
“他這個年歲就想破境成為元嬰，是不是太早了點？你們不是說，現在昊天排名第一的天權峰主，當年也是五十才修出元神的嗎？”
霖雨道君二十築基，道體和金丹同成，一脫凡胎即是金丹巔峰。
後又用三十年修出元神，晉階元嬰。
這是萬年來，昊天玄門最快的進階速度。
方縱和霖雨一樣，也是二十築基即金丹巔峰，但現在才過十年不到，就要沖擊元嬰境界……
他的天賦，不可能勝過霖雨道君那麽多吧？
錦初：“方少主是否太心急了點？你們都不勸勸他，多修煉幾年再嘗試突破？”
三十不到就想突破元嬰，感覺有點太狂妄，很難讓人相信他能成功。
“萬一失敗……”
受點輕傷便罷了，倘若被天雷所傷，經脈受損難以恢覆，境界反而跌落怎麽辦？
李麟：“放心吧。方少主那樣的天道寵兒，天資卓絕，修為不是問題，破境的阻礙大多來源於心境。”
心境不通達，便無法觸動氣機，天道也不會降下雷劫的考驗。
“一旦心境松動，有了能夠破境的征兆，便只需等待天時，就可渡劫破境。”
方縱那樣高深的修為，又有天道護佑，不似尋常修士，修為滿了心境滿了，氣機觸動天道之後，還得考慮如何才能平安渡過三災九難。
李麟篤定：“方少主既然有了可以破境的感悟，那便一定能成功。何況還有吳兄和蕭兄給他找來的元靈草。”
服下元靈丹，即便沖擊境界失敗，有元靈丹的保護，心魄經脈都不會受損。
反正沒壞處，嘗試一下有何不可。
失敗也是一種經驗，有助於他下一次破境。
李麟不擔心方縱，但他擔心蕭遙：“蕭兄這些年修行一直勤勉，聽主峰的人說，他除了睡覺，其他時間不是練劍就是修法，沒一日松懈過。”
“這段時間他更為勤奮，宵旰攻苦夙興夜寐，連睡覺的時間都減少了。他這麽緊繃，我擔心他氣血郁結，會出問題。”
他們這批弟子，當年一起拜入仙宗，同時築的道體，同時結的金丹，蕭遙不但是他們這一屆的“一甲”，如今的修為，更是遠超八成前輩。
他比李麟還高一個小境界，李麟都不急著進階，不知蕭遙為何如此心急。
“欲速則不達，這麽簡單的道理，蕭兄不可能不明白。”李麟問吳銘，“他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才如此心急著想要盡快提高修為？”
是因為自己說，等突破元嬰，境界有所小成之後，再考慮情愛姻緣，所以蕭遙才急著想要精進嗎？
吳銘皺眉搖頭：“……不清楚。你什麽時候去問問他，也勸勸他，將心神放松些，無需那麽心急。”
“啊？”李麟一怔，“我去勸他？”
他和蕭遙單獨說話就犯怵。他們幾個，和蕭遙相處最融洽的，不用說，當然是吳銘。
蕭遙什麽都聽吳銘的，不是該吳銘去才對？
但看他吳兄的樣子也隱約有點不對勁。蕭遙煉好丹藥，居然找他轉交，而非去找吳銘……
該不是二人去扶餘山找元靈草的時候，發生了什麽爭執，吵架了吧？
吳銘和蕭遙都不欲說，李麟也不好多問，只能點頭：“哦，好，那我找個時間勸他幾句。”
三人邊說邊走，不出多時，走到天樞峰山頂的天樞大殿。
方縱在閉關的靜室中等待天時，為沖擊元嬰境界做最後準備，但並未入定。
聽通傳弟子稟告：有天權峰的人來找他，便即刻從靜室裏出來。
見到吳銘，他笑問：“你怎麽來了？想我了？”
他雖在調笑，給人的感覺卻和以前輕狂痞氣不同，笑意有些沈郁，似如一個沈穩持重的人，在假裝輕佻。
從三生石幻境中出來之後，方縱的氣場明顯有了變化。
吳銘打量他片刻，將藥盒拿出來遞給他：“這是元靈丹，蕭遙替你煉制的。”
“元靈丹？！”
元靈草十分稀缺，有市無價，天樞峰主想要給他找來，整個昊天都打聽遍了，也沒聽說誰手上有。
這丹藥有多難獲得，方縱比都誰都清楚。
他雙眼微瞇：“怎麽弄來的？”
“蕭遙擔心你破境不順，到處幫你尋找元靈草。”吳銘道，“他運氣好，剛巧在扶餘山找到一株。”
“你用不著在我面前替他說話，”方縱心知肚明，“有心幫我尋找靈藥的，是你不是他。”
吳銘不會煉丹，所以才由蕭遙將靈草煉成丹藥。
吳銘：“他和我一同去的，能順利找到靈草，都是蕭遙的功勞。”
“他當然會陪你一起去。”方縱語氣有點冷，“你無需替他說好話，我不會再同他動手。”
……至少，現在不會。
吳銘抿了抿嘴，無話好說。
方縱笑容微苦，收下丹藥：“你送我的東西，我照單全收。往後我送你什麽，你也不能拒絕。”
又道：“但你往後可別再獨自去危險的地方，你要去哪都告訴我，我同你一起去。”
吳銘微一點頭：“……嗯。”
氣氛不知為何有些沈悶，山頂的涼風吹得草木簌簌輕響。
李麟和錦初在一旁，二人只說了這麽幾句，便無心情閑談。
李麟客套了幾句“提前恭祝方少主破境成功”，“下次相聚時，方少主就是元嬰大能了”，三人便告辭，離開了天樞峰。
沒走出多遠，錦初迫不及待問：“你們沒有沒發覺，方少主感覺和以前不一樣？”
“這有什麽好奇怪，”李麟不以為意，“方少峰主能沖擊元嬰境界，定是有了頓悟，心境肯定會和以前有所變化。”
倘若心境沒有半點變化，何來破境進階一說。
“不過，”他微嘆，“方少峰主晉升元嬰，我們下次再見他，就不知他會成什麽樣了。”
錦初一怔：“啊？成了元嬰，人會變嗎？”
“當然。”李麟解釋，“修道即是鍛體煉心，打磨道心是重中之重。”
所為打磨，便是摒棄雜念，讓心性更為堅韌強勁。
錦初：“心無雜念，堅不可摧，那不更好嗎？”
“沒說不好。只不過方少峰主是劍修。劍修天性喜鬥，爭強好勝。道心堅定，意味著他更愛爭勝了。”
“說句冒犯的話，”李麟嘆道，“心性堅毅，一心爭勝，卻也容易走向極端。境界高深的劍修，就沒一個不成偏執的。”
“對於心中所求，放以前，還能讓一讓。可打磨掉所有雜念以後，心中只剩求道。”
每個人所求之“道”不同，但無論求的什麽“道”，但凡想得到的東西，定然偏執成狂，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且不擇手段。
錦初霎時頓悟：“就是說，方少主會從一個年少輕狂的霸道少主，成為一個心有城府，睥睨天下，性格更加蠻橫霸道的峰主。”
“對於情敵，他以前只是爭鋒吃醋，小小鬥一下心機，不會出手取情敵性命。往後，他霸道冷酷，必將情敵碎屍萬段，掛在天樞峰的山門上當眾淩遲。”
“蕭遙若是和誰稍微親密了一點，他就會醋意大發，先斬情敵，再把蕭遙吊在帳中嚴刑懲罰，讓他哭讓他痛，讓他十天十夜下不了床。”
李麟驚得目瞪口呆。
半晌後扶額：“道理是如此……”
錦初理解的沒錯，說的也很形象，可是，拿風月情/事來舉例，怎麽聽怎麽別扭。
“郡主被情艷話本荼毒太深了，吳兄……吳兄？你怎麽了？”
吳銘被李麟一喊，回過神來：“……沒事，我聽著呢。”
李麟說的沒錯，而錦初說的……或許也沒錯。
正因為沒錯，所以他心口驀地一突，瞬時起了幾分擔憂。
方縱什麽心性，他應當再清楚不過。
成了元嬰，方縱道心會變得更加穩固……心性會更加的……偏激……
……偏執成狂？
***
吳銘憂心忡忡回到天權峰。
蕭遙一個，方縱一個，都讓人擔心。
可他打理天權峰，雜事紛繁，自己也要修煉。
事情一來，忙的腳不沾地，很難再分心顧及其他。
一轉眼，光陰如窗間過馬，又是一季。
這一年的昊天玄門，除了春日的折枝會，千秋節也有一項重大的盛會——萬寶會。
折枝會只有仙家門派參與，而萬寶會，是仙門修士，凡間散修，甚至西洲的妖修都會遠渡重洋，前來參加的玄門拍賣大會。
萬寶會在仙凡混居的大城，廣都城內舉行。
負責舉辦萬寶會的，是一個修真世家，吳家。
吳家並非昊天本土世家，乃是統禦幽天的大世家在昊天的一個分支。
這一世家在三宗四世家之外，獨占一地，不參與昊天玄門的權利爭鬥，卻主掌著昊天玄門，尤其凡塵散修的商道。
不僅昊天，整個九重天界，八成大小世界的修真拍賣會，都由吳家舉辦。
其本家勢力十分龐大，能人異士眾多，有其獨特道法神通，能在各界之間運輸商品。
因此萬寶會上，能買到許多其他界域的珍稀靈寶。
功法秘籍，丹藥法寶……萬物盡有。
沒有修士願意錯過萬寶會——即便買不起，去湊個熱鬧也能大長見識。
萬寶會即將召開，整個上林仙宗，下到外門弟子，上至長老峰主，都對其津津樂道。
可惜吳銘心情不太愉快——他沒收到萬寶會的請柬。
整個萬寶會，十來日時間，大大小小的拍賣會上百場。
其中最隆重的一場，拍賣物品全是天階上品，那才是真正的“寶庫大開，輝光耀日”。
但這一場天階拍賣會，只有玄門中手握權勢，聲名大噪的人上人才有資格參與。
修士憑著請柬才能進拍賣會場的大門，否則會被拒之門外。
這個入場券，吳銘沒收到。
他打聽了一下，宗內收到請柬的有十峰峰主，親傳弟子，以及一些在昊天中小有名氣的入室弟子。
十峰的親傳弟子都收到了，唯獨沒有他這個天權峰的劍尊親傳徒弟。
肯定不是他不夠資格。他手握天權大權，相當於副峰主，比別峰那些沒有實權的親傳弟子地位高多了。
也並非吳家忘了天權峰——吳家專程派人給霖雨道君送了請柬。
就是沒有他。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他這個“名字不可提”，“提了會被攝去魂魄”的不可說之人，被吳家刻—意—忽—略。
怎麽，寫請柬的管事怕寫了他的名字，會遭到天打雷劈嗎？！
還是說，別人根本不知劍尊徒弟叫什麽名字？
看著周圍的天權修士聊的津津有味，吳銘的心情就如膳堂外那顆老樹上的枯葉，孤零零地懸在枝頭。被秋風不斷吹打，看似□□，實則內裏早已蕭瑟。
更讓他生氣的是，天權峰主這回做了件人事。
參加萬寶會，有人能賺錢，但更多的人需要花錢。
考慮到門下修士想要在萬寶會上購買需要的物品，天權峰主格外開恩，預先發放三個月的月錢，以便讓門下修士錢袋中能有更多的靈石。
天權峰興建到今日，規模已然不小，每日的支出和進項都是一筆龐大流水。
不僅有峰內發布的差事，給修士們的獎賞和修士給天權帶回的利益需要結算，還有在執事堂發布的任務，交易，同外峰修士之間的錢財往來。
所有賬務一條一條理清，工作量巨大繁雜。
如今又要預先發放所有門下修士三個月的月錢，這賬目處理起來，不夜以繼日通宵達旦，趕不上萬寶會的時間。
天權修士領了靈石，個個笑靨如花，可苦了吳銘和一眾賬房執事。
忙著算賬忙著發錢，過手賬目上百萬，辛苦一通，沒半塊靈石是自己的。
以至於李麟和薛懷信來找吳銘，邀請他一同下山去廣都參加萬寶會時，他還在檢查賬本，頭也不擡：“你們先去吧。我晚幾日，等處理完峰中事務就去廣都同你們匯合。”
那些小拍賣會其實還好，他只是去看一眼，湊個熱鬧，應當不會有想買的東西。
一心想去參加的是最大的那一場。
可惜沒收到請柬，只有跟著霖雨道君一起，才能進入場內。
至於霖雨，昊天第一的劍尊對小拍賣會上出售的低階物品更沒興趣，他只在最後一日，才會離開上林去往廣都。
霖雨道君輕描淡寫一句話，給門下修士預支三個月月錢，給吳銘和一眾賬房執事突然增加了這麽大一樁麻煩事，自己呢？
不在洞府中淬體修行，就是在大殿哪個地方喝茶曬太陽。
一想到此，吳銘氣恨的咬牙切齒，差點眼花把賬目給看錯了。
見他實在忙不過來，李麟和薛懷信也不多打擾，安靜離去。
離開天權峰，李麟和薛懷信又前往主峰找蕭遙，邀請他一同下山。
此前吳銘讓李麟勸一勸蕭遙，勸他別那麽心急，當心太過急躁缺乏足夠休息，反而導致血脈筋骨負擔過重，靈氣反噬出現暗病內傷。
李麟硬著頭皮去找蕭遙聊了一會。
蕭遙當時淡淡答了一聲：“好”。
可過了幾日又去打聽，主峰弟子說，他還是宵旰攻苦地修行，根本沒註意休息。
於是這次李麟又去找他，把他叫去萬寶會，希望能下山放松一下。
蕭遙聽了之後問：“你們剛從天權峰過來？他呢？他會去的吧。”
吳銘修紅塵道，最愛這些熱鬧，必不會錯過。
李麟：“吳兄當然會去。不過要晚幾日。”
他將天權峰的情況簡單告知。
蕭遙聽後半垂雙眸，並未多言，只問李麟：“什麽時候出發。”
跟修煉，跟放松，或者去萬寶會尋機緣無關。
他確實有事要去萬寶會——
此前練過一些丹藥，原本為了吳銘煉的，現在吳銘已經金丹中階，用不上了。
當年吳銘說，讓他找個機會賣了換錢，萬寶會就是最好的時機。
三人約好出發時間，於萬寶會召開的前兩日離開上林宗去往廣都城。
……
廣都乃凡間重鎮，人口眾多。又有好幾個仙門世家定居於此，仙凡加起來人口超千萬，城中繡幕風簾，人煙湊集，富庶繁華。
護城大陣層層疊疊的泛光隱隱流轉於天幕，朝暉夕陰，萬千氣象壯麗磅礴。
城中禁飛，蕭遙，李麟和薛懷信三人乘坐天行船在城外停靠後，跟著摩肩接踵的人流，排著長隊穿過高大城門，進入城中。
薛懷信頗有些驚詫。
薛家所在的淮南州府，已是極為廣闊的通都大邑，沒想到廣都更勝一等。
李麟：“廣都平常也沒這麽多人。因為萬寶會，不止東洲，連西洲的妖修都遠渡重洋來此。”
昊天八成修士紛沓而至，將道路堵得水洩不通，連進個城門都得排隊。
薛懷信：“那我們得盡快找家客棧投宿。”
當年石門秘境開啟，修士們為了在石門鎮上找個落腳的地方，沒少大打出手。
沒想到廣都這樣的大城都出現了人滿為患的情況，萬寶會即將召開，他們來的晚，不知還能不能找到空餘的客房。
“這倒是無須擔心，我早有安排，”李麟折扇一甩，唰的一聲展開寫著“奉天承運”的扇面，“小的們，跟著老大走。”
他領著蕭遙和薛懷信在縱橫交錯的道路上七彎八拐，薛懷信好奇問：“你對此地怎麽這麽熟悉？以前來過？”
李麟一笑：“實不相瞞，我家就在廣都城中。我在這裏住了二十年，如何不熟。”
他朝二人說起自己家世。
李家是個商賈之家，不說富甲一方，幾代經營也有些產業。
千年前有個先祖，因身懷仙骨而入了道途，李家就漸漸成了一個修仙家族。
“我族中一半凡人，一半修士，修士多和我一樣，都走紅塵道。族中修士倘若能被仙門選中，就去仙門修行。若無此機緣，就在民間當個散修，修行的同時也幫著家族經營產業。”
李家有修士也有凡人，因此凡人的生意也做，仙人的生意也做，經營業務繁多。
薛懷信終於清楚，為何李麟手持折扇，一副風雅文士打扮，身上卻透著一種精打細算的市井習氣。
原來真出自商賈之家。
“廣都商業繁茂，城中幾個修真家族都有經商，看似各自經營，其實都依附於吳家。”
就如仙宗領地內，大大小小的仙家門派都是仙宗附庸一樣。
“吳家是幽天的修真世家，不參與昊天玄門的權勢爭鬥，但其宗家實力非常之雄厚，”
李麟再三叮囑，“廣都是吳家的領地，在這廣都城裏，無論仙門修士亦或散修，都得遵守他們訂立的規矩，連三宗四世家都不敢輕易插手。”
“別的修士無所謂，千萬不可和吳家修士起爭執。”
薛懷信：“這是自然。”
吳家是廣都地頭蛇。跑人家地盤上，同吳家的人鬧事，這不是自找麻煩麽。
李麟帶著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一處民居小院前面。
“這條街的宅院都是我家產業，平時租借給在廣都暫居的人住。”
“這座院子的租戶剛好上一月搬走，我想著萬寶會即將召開，你們都應當會來，因此將其留置。”
“這些天就住這裏吧，不用另尋客棧了。”
民居安靜，住著舒適，還可避免在客棧內同別的修士起爭端。
都這麽深厚的交情了，薛懷信和蕭遙也不虛假客氣，徑直走入院中。
安頓好後，蕭遙休整了一會，便出門去往舉辦萬寶會的金鬥城。
金鬥城是廣都的城中之城，占地千畝，全屬吳家所有。平時此處就是昊天修士的大型交易場所，如今萬寶會召開，更是人山人海，喧鬧擁擠。
按著城中指引，蕭遙來到了一座閣樓——此處是寄售物品的地方。
吳家以外的修士，若有物品想在萬寶會上拍賣，便拿到此處登記鑒定。
要寄售物品的修士不少，一半為丹修器修，售賣自己煉制的丹藥法器。
另一半則為其他道的修士，出售物品大多為在秘境險地裏尋獲的靈草靈材等原材料。
還有少部分出售心法，秘籍，符箓……種類繁多，不勝枚舉。
蕭遙排了一會隊，輪到自己時，將想要寄售的丹藥放在櫃臺上。
“還骨丹？”吳家管事微怔，“這可真是稀罕貨。”
還骨丹可讓在天劫中受到永久築基傷的築基修士還骨凡胎，以便重築無傷道體。
只有築基時能用，用途狹窄，品階低，使用的藥材卻稀少昂貴。
投入和產出不成正比，極不劃算，除非有人需要，特意找丹修定制，否則沒有丹修會煉這還骨丹，因此市面上難以見到。
這幾十年，幾屆萬寶會，管事收了幾萬件寄售的物品，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來賣還骨丹。
他用金勺刮下來一點藥粉，放入法寶中鑒定：“中等品質。尚可。”
之後又轉向養絡丹。
修覆筋脈損傷的養絡丹是玄門常見的丹藥，藥材昂貴但不稀奇。
只不過蕭遙煉成的這幾枚乃是上等品質，比尋常丹修煉成的下品中品，雜質更少藥效更好，還不易沈積丹毒。
——價格能高出好幾成。
登記完養絡丹，管事又鑒定下一樣丹藥：提升修為的升靈丹。
升靈丹也是修士最常服食的丹藥，原本也不稀奇，但蕭遙拿出來的這一盒，六粒藥丸都並非尋常褐色，而是泛著一層淡淡金光——
品質比上品還高一品的一轉靈丹！
管事驚詫片刻，擡起頭，瞇眼仔細打量蕭遙：“這位道友是哪門哪派的丹修？”
能練出一轉靈丹，只有師出名門的高階丹修。
除了三宗和以丹道為傳承的丹醫世家，別的世家門派沒聽說哪個丹修能有此等本事。
散修就更沒聽說過。
蕭遙換下了上林仙宗的道袍，穿著款式隨處可見的衣袍，僅憑衣著看不出師門傳承。
他搖頭：“並非正統丹修，只是對丹道有所涉獵，偶爾煉一爐。”
他本是清冷高傲的性子，除了在吳銘面前，對著其他人都態度冷漠，一身凜冽氣場，拒人千裏之外。
他不願報上家世門派，管事也不好再問，只換了話題：“從還骨丹開始，道友煉制的藥丸品質逐漸提高，足見煉藥手法越發高明。”
“道友現在煉藥，最高能到什麽品質。”
蕭遙：“三轉。”
他才給方縱煉制了元靈丹，三轉上品。
而丹藥品質，最高為九轉。
管事一驚，再次打量他片刻：“後生可畏。”
又說：“吳家在招可合作的丹修，道友若有意……”
“無意。”
高階丹修是稀缺人材。許多世家都會花費重金請丹修擔任客卿，給族中子弟煉制丹藥。
若是不願擔任客卿，也可和世家合作，世家出藥材，丹修煉制丹藥，收取一定數額的報酬。
蕭遙的丹藥皆是為了吳銘而煉，他沒興趣給別人煉丹，冷冷兩個字，把管事所有的話都堵在喉間。
管事被他一嗆，也沒了話好說。
心道這人脾氣差不好惹，登記完後叫了下一位。
辦理完寄售手續，蕭遙轉身離開櫃臺。剛走出金鬥城大門口，身後匆匆跑出一個人，朝他大喊：“道友請留步！”
蕭遙沒理會，繼續大步向前走，那人又趕忙跑到他前面，將他攔住：“等一等！”
他微微撩起眼角，掃了對方一眼：“何事？”
“這位道友，”那人是個外表二十五六的年輕公子，他自報姓名，“我名張訓，乃北河張氏子弟。”
“方才閣樓排隊處，我正巧站在旁邊，聽到了道友和管事的話，因此有一事想找道友幫忙。”
蕭遙：“沒空。”
說完擡腿繞過對方，繼續前行。
什麽北河張氏，沒聽說過。而且他也完全沒心情幫別人什麽忙。
“哎！你這人……”怎的如此傲慢無禮。
張訓嘀咕一聲，趕忙跟上。他一路跟在蕭遙身側，近乎自言自語，朝他說明情況。
“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張訓不屑嗤了一聲，“是個廢物。他根骨平庸，靠著丹藥強行堆高修為才勉勉強強築了基。”
他這弟弟是父親續弦的二夫人所出，因母親正當寵，小兒子也受他的家主父親偏愛。
而他卻是一個受了冷落的大公子，一想起來就令人心生不滿。
那異母弟弟勉強築基，卻在雷劫中經脈受損。築基傷伴隨終身，無藥可醫，家中為此憂心不已。
而他剛才聽到了吳家管事和蕭遙所說的還骨丹。
“我想請道友幫忙煉制一顆還骨丹，藥材我出，道友的酬勞按市價計算。”
蕭遙腳步不停：“我已將還骨丹寄售，你可自己去拍賣會上購買。”
“那不就貴出許多嗎。”
還骨丹是稀罕貨，張訓此前甚至都沒聽說過。
他想給異母弟弟弄一顆還骨丹，並非什麽兄弟情深。
只是弟弟受父親偏寵，他用還骨丹治好弟弟的築基傷，家主父親必然大悅，對自己日後同那些兄弟姐妹爭權爭利，有莫大好處。
張訓急需一顆還骨丹去討好親爹。然而他已經預見，拍賣會場上，這顆還骨丹必被炒至高價。
——張氏這種修仙世家，昊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家族小有薄財，但無法如四大世家那般供養自家的丹修。族人需要丹藥，只能去外面購買。
這種家族血脈誕出的子弟，天資大多尋常，還有不少根骨中下。
可若受長輩偏愛，那自是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膏梁紈袴。靠丹藥強堆修為，築基時被天雷損傷經脈的絕不在少數。
張訓想要還骨丹，也有其他世家的人想給家中紈絝買一顆，必會有人同他競價。
他已經預料到，這顆還骨丹最後的成交價格，至少高出成本的兩三倍。倘若場上遇到錢多的，不計代價的，會被炒到多高可就說不準了。
而他也算運氣好，剛巧碰上能煉制還骨丹的丹師。
他靈機一動，便想到這個法子——出材料，出酬勞，價格肯定比從拍賣場上拍下便宜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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