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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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二人說了這麽一會話, 下一場的比試開始。
吳銘又將註意轉移到了比武臺上。
今天一日，蕭遙三場比試，三場全勝。
不過一個剛結金丹的年輕後生, 在天榜上，同幾個早已結了金丹的高手並列第一。
斜陽西沈，縹緲的仙山攏上了一層薄紗般的雲霧。
今日的比試結束, 吳銘回到房中。
自己的房中。
再留在霖雨道君的房內供對方消遣, 他真要忍不住將茶杯連同裏面的水, 一起朝霖雨臉上扔！
剛回房沒一會，房門被人敲響。
不會又是霖雨？
霖雨道君一半步化神，對似如螻蟻一般的金丹修士的鬥法毫無興趣。
他沒有道侶或心上人，從不近色，無人一起花前月下，鴛鴦繡被紅浪翻滾。
也沒有把酒言歡的好友, 在月鳴宗待著無聊，不去找狂天這個“老情人”敘舊，就只成日逮著他戲弄。
吳銘唉聲嘆氣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並非霖雨道君，而是一個素未謀面, 穿著月鳴宗法袍的修士。
來人問：“你是霖雨道君的小徒弟？”
……為什麽要加個“小”？
吳銘點點頭：“找我何事？”
“我奉巖田大長老之命前來。大長老有私密之事找你。”修士掃視走道左右, “進屋詳談吧, 這個秘密, 你也一定不想再讓更多人知曉。”
吳銘的雙眸微微一縮。
此刻他終於回憶起, 巖田這個道號, 在哪聽說過。
辛十一, 辛十五, 乾坤袋，天書。
巖田是那個誤以為他有“預言天書”, 派人來搶奪他乾坤袋的人。
難怪昨日接風宴，巖田見了他，特意問了一句，他是否是霖雨道君的徒弟。
巖田早就從辛十一的傳訊裏知道了他的特征，昨日一眼就認了出來，為防弄錯，還專門確認了他的身份。
宴會上不動聲色，今日就悄悄派人來找他了。
月鳴宗修士從袖袋中拿出一個傳訊符，巖田長老的影像即刻顯了出來。
這是一種高階傳訊符，可以讓相隔萬裏的兩個人，似如面對面那般交談。
因制作不易，價格極其昂貴，只有頂級的權貴才有財力負擔得起。
吳銘心中輕嗤：不愧是“大”長老，奢侈氣派。
巖田長老外表五六十歲，白須長眉，昨日在狂天面前俯首帖耳，此刻在吳銘面前，卻好大一副上位者的架子。
“把天書交出來。”
“辛十五沒告訴過你？辛十一搞錯了。那根本就不是什麽預言天書，只是隨意編排的話本。”吳銘冷冷道，“就算是，你想要，我就得給你？”
“放肆！你可知本道是何人！本道乃狂天親信，本道的話，就是狂天的旨意。”
吳銘：“那你讓狂天來找我。”
他還是霖雨道君的親傳徒弟呢。
用狂天的名號來嚇他？
當年在西洲，他和狂天爭鋒相對的時候，這個巖田還只是個打雜的執事長老，還在月鳴宗的後山玩泥巴。
多樂羅漢也是狂天手下，不一樣被他打得下跪認爹。那時他的修為才築基。
話說回來，當年西洲發生的事，一點也沒傳到東洲嗎？
“你！”巖田長老慣用的狐假虎威不管用，被吳銘嗆了一口，臉色青了些，強行把話圓上：“這是你我之間的私事，何須驚動狂天。”
又說：“你應該清楚，倘若被人知曉你手上有本天書，會引來無數人搶奪。你也不想惹上這麽大一個麻煩吧。”
“本道一直幫你守著這個秘密，從未告訴他人，為你免去了一場災禍。”
“你若不將天書交給本道，本道恐很難再替你繼續保守秘密。”
吳銘：“你威脅我？”
“是否威脅，你大可一試。”
巖田長老硬話說完，又放軟了語氣：“本道不會再派人強奪你的法寶。你只需借本道一看，看完即刻歸還。”
“這本天書，還是你的。”
吳銘：“可那真不是天書。只是話本。”
“你只需借本道一看，裏面的內容是否可信，本道自會判斷。若是話本，你更無須藏著掖著不讓人看。”
話說到這份上，吳銘嘴角微不可查揚了揚：“行吧。怎麽給你？”
巖田長老見他答應，喜上眉梢：“你這後生，還算識時務。明日你帶著天書，前往本道府邸，交給本道即可。”
吳銘點頭。
巖田將時間，地點告知，二人約定好後，切斷了通訊。
巖田的手下離開，吳銘忍不住一哂。
巖田若將他手裏有天書的事情散布出去，對他來說確實是個天大麻煩。
會有多不勝數的人用盡各種詭計來搶奪，令人防不勝防。
但巖田私心深重，只想自己看到“天機”，不願別人也看見天機，奪了他的機運。巖田把這秘密守得很緊，的確替他免除了一個麻煩。
既如此，那“天書”讓巖田看一看也無妨。
吳銘在乾坤袋裏翻找片刻，拿出一冊。
還是孫閑玉硬塞給他的那本《清風弄月》。
從董家回來後到現在，這一個月他一直忙於天權峰精銳弟子的選拔，沒時間顧得上其他，這就一直放在乾坤袋裏沒動過。
他原本想過，找孫閑玉瞎寫一段“巖田成了乞丐，上街乞討被狗咬”的故事，能有多慘寫多慘，最好能讓人看了氣得吐血。
不是要看天書嗎，不是想得知天機嗎，那就看看自己的悲慘“未來”唄。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去找孫閑玉，也未能早做準備，兜裏就只這一本《清風弄月》。
不過沒關系，他也挺好奇，巖田那樣快一千歲的老頭，見了言辭露骨的風月話本會是什麽表情。
說不定也覺得有傷風化，氣得吐血呢。
他已經說了好多遍，不是天書只是話本，又沒騙這老頭。
……
次日，陽輝重光，清風消薄霧。
吳銘在約好的時間，去到了巖田長老的居所。
不僅他一個人，還叫上了蕭遙和方縱。
天書的事情，無論他還是巖田都不欲聲張，因此二人約了私下見面，不讓更多的人知曉。
但這裏是月鳴宗內，巖田的地盤。他獨自前往，萬一對方設了埋伏，要殺他滅口怎麽辦？
他又不傻，當然得叫幫手。
無論巖田埋伏多少手下，都非方縱對手。有方縱在，他安全無憂。
蕭遙昨日比了三場，今明兩日沒有安排。他輕松獲勝，無須如別的修士那般打坐調息，等真氣恢覆或者治療傷勢。
他來找吳銘，正巧又遇方縱來找吳銘，二人都聽說了此事，便一同隨吳銘前來。
巖田的居所在月鳴宗某一山峰的後山山頂。
此處靈氣充盈，祥雲繚繞，又有虹橋飛瀑，景色磅礴壯麗。
不愧是權勢在握的“大”長老，住的地方就是氣派。
一個人獨享這麽一處鐘靈毓秀之地，還沒有月鳴宗的弟子敢輕易來此打攪。
吳銘腹誹著，走入院中。
巖田說過會屏退所有手下，只他一人在房裏等候，因此屋門不落鎖，叫吳銘避人耳目直接進屋。
吳銘按他所說，找到了臥房，徑直推門而入。
這間房非常寬敞，裝潢奢華擺設風雅，一望便知是花費重金修建出來的。
這老頭可真會享受，而且意外的，品味還挺高雅。
目光在房中梭巡一圈，房中空無一人。
巖田呢？跑哪去了？
方縱：“整座院子都沒有人的氣息。”
蕭遙：“整座院子都沒有人的氣味。”
吳銘：“……”
倒也不必這麽異口同聲。
“我和他約好的是這個時間。他一心想要天書，應當不會爽約才對。”
方縱漫不經心：“可能有什麽急事，臨時出去了。”
“他是大長老，又在折枝會期間，下面的人應當會有很多要務需找他定奪。”
“我們在房裏等等吧。這是他的居所，他處理完事務就會回來。”
“不對。”蕭遙繞過屏風，走進最裏面的隔間，“這裏，不像是巖田的房間。”
最裏間擺放著一張雕花大床，是睡覺的地方。
朝北的墻面，軒窗十分巨大，暖淡的陽光透過凈白的琉璃照射進來，一半灑在地板，一半灑在對面的墻上。
墻上掛著兩幅畫。
吳銘一怔：“狂天？”
左邊那幅畫，背景是一座建在江畔的竹樓。
竹樓兩層高，風雅精致，樓外有個種滿鮮花的小花園。
這樣的景色，他曾經見過。
在西洲的永安城外，平江邊，狂天親自砍竹種花，親手搭建了這個竹樓小院。
狂天每日就在不遠處的江邊等人，一等等了五年。
但這幅畫裏的狂天並非站在江邊遠眺，而是坐在院中的竹桌邊，同另一人喝酒。
這幅畫畫工精湛，惟妙惟肖，有如靈影術一般，能清晰看見任何細微之處。
狂天手持酒杯，嘴帶微笑，目光似如看著情人一般溫柔繾綣。
和他對坐對飲的那個人，因角度原因，只有一個背影和一丁點側臉，無法看出相貌。
那人一身白衣，束著一個高馬尾，看衣著打扮，是個身形有些清瘦的男子。
“這人莫非，就是狂天一直在等的人？”吳銘疑惑，“可這應當是狂天走火入魔犯了瘋病，生出的臆想。”
實際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一切都是狂天的虛無幻想。
蕭遙：“即便是臆想，也有個臆想出的人。”
所以只有人，沒有臉。
方縱將目光移向右邊另一幅畫，好笑道：“還臆想得挺豐富。”
旁邊的畫上，也是那座竹樓。但畫中內容，是從竹樓外，透過二樓窗戶看向房中的情景。
窗邊擺著一張雕花大床。狂天躺在床上，而那個臆想出的人，坐在他腰間。
那人一/絲/不/掛，光潔的後背全露在外面，優雅的脊背緊繃，頎秀的脖頸高高仰起……
竟然是一副春宮圖。
但也十分風雅，不該露的一點沒漏，卻活色生香。二人交握的十指上，青絲纏綿，似如讓人窺見一樁酣暢激烈的雲雨，看得人面紅耳赤。
方縱嗤笑：“別的不說，這畫技和意境，要是做成避火圖冊拿去賣錢，準能大賣。”
又瞥見蕭遙看得有點出神，嘲諷道：“你該不會，心裏冒出什麽荒逸的念頭了吧？”
“我覺得……”蕭遙嘴輕微動了動，又道，“沒什麽。”
他居然覺得，畫中的那個背影，有些像吳銘。
可這一定是他的問題。他心中荒逸，所以，才會看什麽都像吳銘。
吳銘：“巖田的房間裏，不可能掛這樣的畫。”
狂天的竹屋在西洲，已經被他給毀了。巖田怎麽可能知道平江河畔的這座竹樓。
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掛一副狂天和別人雲雨交歡的春宮圖在自己的床邊。
他眉頭一皺：“此處……是狂天的房間。”
糟了！
他被巖田騙了！
回過神，他趕忙道：“我們快走！”
剛說完，房門唰拉一聲被人推開。
“秦烽言的小徒弟？”
陰冷的音色傳入耳中。
身穿一襲金紅法袍的狂天站在了隔間的屏風旁邊。
他臉色略微蒼白，一頭青絲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透出一種孤冷的豪邁疏狂。
見有人私自進入自己房中，狂天微微一楞，隨即揚起嘴角。
“你在我房裏做什麽？秦烽言呢？”
“霖雨……”吳銘心念電轉，“霖雨道君正在路上，馬上就到。”
“我們走錯路了，不知此處是你的院子……”
他迅速給方縱和蕭遙打眼色：“多有得罪，我們馬上就走，霖雨道君還在外面等著。”
“那你走好，”狂天語氣輕飄，“不送。”
吳銘長腿一跨，疾步走向房門。
和狂天擦肩而過時，突然間銀光一閃，冷戾的刀光在他脖頸前劃過。
狂□□他出手了！
吳銘心中一凜，正準備躲閃，手臂卻被人拉了一下，將他拉退兩步。
蕭遙擋在了他身前。
幾乎同一時間，方縱拔出了劍。
鏗鏘一聲金鐵脆響，兩柄利刃在半空相接。
一瞬間，寒芒閃耀，星火四濺。
狂天並未使用真氣，但他招式淩厲，力道兇狠，要擋住他的攻擊極其不易。
他瞇眼看向擋住自己長刀的方縱：“本座記得你，前日接風宴，你坐在秦烽言臨桌。你是……”
“上林仙宗，天樞峰方縱。”
“方縱。”狂天漫不經心念了一遍，手臂筋骨一繃，方縱的劍被他緩緩壓了下去。
錚！
又一聲劍鳴，蕭遙的劍橫切過來，同方縱一起，分攤了狂天的巨力。
狂天一聲嗤笑：“你又是誰？”
“上林仙宗入室弟子，蕭遙。”
“蕭，遙？”
狂天動作一頓，似如入神一般神色迷惘，“……蕭，遙？”
他低聲重覆了幾次，眼神越發困惑：“你是蕭遙？……不對……”
他像是又走火入魔犯了病，呆楞在原地，吳銘趕忙道：“趁現在快走！”
三人即刻逃向門外。
可惜剛走兩步，身後一股淩厲的寒意迅速襲來。
三人只得又回身閃避。
狂天從迷障中清醒，再次發動攻擊。一招一式比之前更迅速更猛烈。
幾人在房間中激烈廝殺起來。
這裏是狂天的房間，他投鼠忌器，不想弄壞自己的屋子。
然而曾經的天下第一，如今第二，並非浪得虛名。那強盛的威壓和勁力，即便不動用真氣也令人難以招架。
沒過上幾招，吳銘三人就已經落了下風。
再這麽下去，他們很快會敗。
得想個辦法才行！
打鬥中分出一縷心神，吳銘環顧左右，驀然瞥見了墻上的畫。
同一時間，狂天一刀斬下，迅烈的刀鋒劃破虛空，激起破風的呼嘯。
唰啦！
綿帛斷裂的聲音響起，刀刃兩旁，畫帛如蝴蝶的翅膀，在空中分成兩片，慢慢飛舞晃蕩。
“小，徒，弟。”
狂天聲音陰冷，咬牙切齒般一字一頓，神色怒不可遏。
吳銘將墻上的畫扯了下來，扔向他。
狂天一刀割破了自己的畫作。
那張活色生香的春宮圖被他一分為二，畫中連在一起的兩人正巧被平整的分割開。
“我不叫小徒弟。”吳銘朝對方揚嘴一笑，目光露出一絲得意，手裏還拿著剛從墻上扯下來的另一幅畫。
他毀了狂天的竹屋，又毀了狂天的畫，已經結下了死仇。
事情都已經這樣，那只能，再把狂天氣得更狠一些。
“畫還給你，接穩了啊。”
他手一揚，將手上的畫朝狂天的臉上扔了出去。
畫帛在空中飛舞，擋住了狂天的視線。
狂天趕忙收刀，伸手去接。
“趁現在！”吳銘在扔畫的同時，方縱和蕭遙都已經會意。
三人趁著狂天去接畫帛的空擋，急速沖向房門。
吳銘還不忘踢了隔間的屏風一腳，讓屏風砸下，將道路攔斷。
三人奔出房間，也不管月鳴宗內禁止禦劍的規矩，化作劍光一溜煙地逃出這座山峰，逃到了人多的地方。
月鳴宗主道，人流如織，熙來攘往。
吳銘停在了路邊，雙手撐著膝蓋，微微弓著身，胸口劇烈起伏地喘著氣。
“好險。”他邊緩氣邊道，“我差點以為要死了。”
沒想到那個巖田長老居然打算借刀殺人，將他引去了狂天的房中。
他還以為對方真想要天書，誰料居然是自己中了計。
“死不了，”方縱也長長喘著氣，“我拼上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出事。”
“我身上帶著保命的法寶，都還沒用。”
只是沒想到，“狂天居然那麽厲害。”
此前在薛家，他們合力對付薛家家主。
那人也是元嬰尊者，他們對付起來輕而易舉。
蕭遙：“狂天是天下第二，同別的元嬰修士戰力有著天壤之別。”
聽起來都是元嬰尊者，不同境界之間的戰力差距，比之金丹，築基，更如溝壑般巨大。
蕭遙眉頭微微一皺看向吳銘：“我們往後……”
“沒事。”吳銘道，“現在是折枝會，月鳴宗內高手雲集。狂天再怎麽狂傲，也不會不管不顧，在人前朝我們出手。”
他是霖雨道君的親傳徒弟，方縱是天樞峰少主，蕭遙也是掌門頗為看重的入室弟子。
狂天殺了他們，無異於當著昊天所有世家門派的面，啪啪啪打上林仙宗的臉。
上林仙宗這麽多元嬰尊者，不可能坐視不理，讓這樣的情況發生。
“我們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待在上林仙宗峰主們的眼底，就絕對安全。”
只需避免方才那般，同狂天單獨遭遇就成。
“等離開月鳴宗回到上林，狂天就更拿我們沒辦法。”
至於以後出山歷練……昊天這麽大，人海茫茫，沒那麽容易遇見。
何況以後修為提升，也不會在狂天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三人在絢爛的陽光下緩過了氣，一同回了後山的客院。
翌日，風平浪靜。
吳銘跟著霖雨道君去了一趟踏月樓的觀戰臺，甚至沒有見到狂天露面。
又過一日，吳銘同方縱去看了蕭遙的比試，順道也為李麟和薛懷信搖旗助威。
到斜陽西落之時，回到房中。
剛回房，房門又被人敲響。
開門一看，一個身穿月鳴宗衣袍的修士站在門口。
吳銘眉心一凝：“做什麽？”
這修士並非上次他見到的那一個，可和那人說了一樣的話：“我奉大長老之命前來，有私事同你相商。”
巖田長老的借刀殺人之計沒成，此刻居然堂而皇之又派人來找他。
他冷冷一笑：“進來吧。”
他還真有些好奇，巖田這下又打算做什麽。
修士依然拿出高階傳訊符，巖田長老的身影出現在房中。
吳銘冷嗤：“你的房間真不錯。我還不知，你同狂天住在一起，和他有夫妻情誼。”
他故意嘲弄巖田，巖田果然臉色一青：“小輩無禮！”
巖田忍下一口氣，狡辯道：“那日，本道那隨從告訴你本道的居所時，口誤說錯了。”
“本道已經狠狠責罰了他。”
吳銘橫眉冷笑。
這糟老頭子滿嘴胡言亂語，隨口就把鍋甩到一個他不知姓名，連臉都記不清的手下身上。
當他是三歲小孩，好騙？
“那你現在又找我做什麽？”
“自然還是天書。”巖田道，“那日我在居所等你，你卻沒來，我以為你違背了約定。後來才得知，是本道手下說錯了地點。”
“本道當然得再來找你拿天書。”
說的好像跟真的一樣。
吳銘：“這次又打算叫我去哪？”
“你的居所我可不去了啊。你和狂天有夫妻情誼，你的房間也是他的房間。”
“胡說八道！”巖田臉色鐵青：“你這後生怎的滿嘴汙言穢語！”
這叫什麽汙言穢語，更氣人的他還沒說呢。
吳銘坐在床沿邊，蹺起腿，故意做出一副吊兒郎當，讓人看了就生氣的模樣。
巖田長老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把悶氣順過來，繼續說：“明日本道會在折枝會比試場地外圍山坡的涼亭裏坐鎮監督，到時你拿著天書來找本道。”
“本道就在涼亭裏觀看，看完即刻歸還，如此，你可放心？”
那座涼亭就在比試場地不遠處，可看見比武場。比武場中的修士也能看到涼亭中的人影。
倘若巖田長老要對他出手，只要一開打，所有人都能立刻看到。
吳銘思考一瞬：“行吧。”
第二次商定好後，月鳴宗修士避開上林宗弟子的眼目，悄然離開。
對方一走，吳銘再次找到蕭遙和方縱，將此事告知。
“明日我有比試，”蕭遙嘴角微微垂著，“要不我不去參加比試了，跟著你一起去找巖田。”
“好好去參加你的比試，”方縱斜了他一眼，“你是代表上林仙宗出戰，你不去，別派修士以為你害怕，不敢出戰。不戰而降，丟得可是整個上林仙宗的臉。”
“有我陪他去就夠了，你去了也沒什麽作用。”
蕭遙置若罔聞，只同吳銘說話：“巖田或許會設下陷阱，你能不去嗎？”
吳銘笑了笑：“無論巖田目標只是天書，還是想除掉我，不達目的，他不會罷手。”
“我這次不理他，他必會另想計策又來找我。”
例如同以前那樣，又派人來偷來搶。
這樣防範起來更麻煩。他也想盡快把這個麻煩解決。
方縱附和：“防賊千日不如永絕後患。”
“何況怕他做什麽。他在涼亭裏設局，幾乎就在大庭廣眾之下。我反而想看看他打算耍什麽花招。”
即便巖田再把狂天引來，他也無所畏懼。
蕭遙無奈點頭：“那我就在比武場上留意涼亭裏的動向。”
倘若真有事發生，兩地相隔不過幾百米，他一秒就能趕到。
三人商定後，翌日，吳銘同方縱一起去往涼亭。
從通往比試場地的主道岔路口，拐入上山的石道，就能抵達山丘上的涼亭。
遠遠便見到八角亭中巖田長老的身影。
他獨自坐在亭內監察比試場地，亭外柱子邊立著一個隨從，其他再無別人。
比試場中，任何角度擡眼一望，都能看到半山亭中的情形，周圍沒有任何遮擋，很難設置埋伏。
吳銘和方縱爬上小山丘，來到亭中。
亭內石桌上放著一個香爐，飄渺的煙氣繚繞升起，散於天地之間。
一刻千金的上等熏香，因在室外，多加了一倍的分量，即便離得稍遠，也能聞到清淡的香氣。
但如此一來，香爐旁邊的氣味，就略微有些厚重濃郁。
雙方見面，巖田長老沒多說，一臉倨傲：“本道事務繁忙，你立刻把天書拿來，本道就在這裏看完，隨後歸還。”
吳銘也不拖拉，從乾坤袋裏掏出書冊，放在了石桌上。
巖田長老將書冊移到自己面前，打開翻看。
吳銘偷偷揚起一點嘴角，迫不及待想見到，這老頭看了這麽一本情艷話本會是何種表情。
巖田長老將目光移到白紙黑字之上，認真掃視。
看了一頁，臉色微微一變。
第一頁的內容只是交代一個開端。第二頁是帳中歡愛的前戲，倘若從未看過，這個時候才能察覺問題。
至於第三頁嘛，書裏書外，都是精彩紛呈的好戲。
巖田長老將書頁翻過。
突然，他臉色一白，一口鮮血從嘴裏噴了出來。
鮮血噴在了書頁上，血跡斑駁。緊接著，巖田咚的一聲倒在了書上，閉著眼睛不動了。
吳銘：？？？
這的內容雖然很勁爆，巖田知曉自己被戲耍後一定會勃然大怒，可也沒那麽大威力吧？？
他是有想過巖田被氣得吐血，可也沒想到，他真被氣到吐血，甚至昏迷。
這不是還沒看到最精彩的地方嗎？
連方縱都即刻問：“你給他看的什麽書？”
“《清風弄月》。我不是說過嗎？”
他此前曾告訴方縱，有人誤把他的話本當做預言天書，現在仍是這個說法。
從乾坤袋裏拿出《清風弄月》時，方縱和蕭遙的臉也白了一層。
但這兩個被造謠，被寫成情艷話本主角的人都沒氣到吐血，巖田長老的反應怎麽比他們兩人還大？
“大長老！”
守在亭外柱子旁邊的巖田手下聽到聲響，急忙轉身看向涼亭之中。
此刻巖田已經趴在桌上昏迷不醒。
手下大驚：“你們竟然謀害大長老！”
吳銘：“不是！你聽我狡……解釋！”
“他自己看書，看著看著就倒下了。”
……雖然也有他的關系。可真沒動過手。
要怪，只能怪巖田的心志不夠強韌堅毅。
巖田手下怎麽可能相信這樣的說辭。他不容分說，立刻拔刀劈向吳銘。
吳銘輕易側身避過，但涼亭就在比試場外圍，位置何等醒目。爭端一起，即刻有人察覺。
一道劍光瞬間落在涼亭中。最先趕來的，是個月鳴宗的元嬰尊者，印象中，似乎是什麽堂的首座，也同巖田一樣巴結狂天。酒宴上，他和巖田關系看起來相熟。
元嬰尊者見巖田長老嘴邊全是血，昏迷不醒倒在石桌上，又見巖田手下揮刀攻擊一個上林宗的修士，話都不問，一道法術立馬朝吳銘打來。
這名元嬰尊者道行不俗，那風雷道法罡風中裹著閃電，毫不留手襲向吳銘。
吳銘來不及閃避，雙眸大睜著看法術僅一個晃眼，就瞬移到了自己身前。
心中甚至沒時間冒出一個“糟了”的心嘆。
千鈞一發之際，方縱擋在了他身前。
方縱一劍揮出，劍意如猛虎出林，山崩海嘯，縱橫劍氣帶著狂風的呼嘯，瞬間撕碎了罡風和雷霆。
元嬰修士的道法被他一劍破除。
然對手畢竟是元嬰，震天撼地的威能不容小覷。
兩道強悍真氣劇烈沖撞，爆發出的靈力引得天地都為之一顫。
雙方都被悍猛的震蕩沖退半步，各自吐出一口血來。
方縱肺腑遭受猛烈沖擊，只覺氣血翻湧，丹田一記被重錘狠狠砸下似的鈍痛。
鈍痛使他的靈臺一時恍惚，目眩之中，一幕奇怪幻象又浮現於腦海。
幻象之中，他的丹田也在散發著疼痛，那種疼痛似刀割，似火燒，比他此刻的鈍痛，更勝百倍千倍。
劇痛令他視線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臉。
他聽見自己說：我金丹已碎，修為盡失，你別管我了。
眼前之人語氣平常，甚至帶著一縷安慰的笑音：我為了救你，失了劍骨。你為了救我，失了金丹。我們兩人抵平了。
但我們早就說過，無論發生何事，此生生死相托，永不離棄。
你不會違背自己的諾言，我亦不違逆自己的道心。
往後，我來做你的劍，做你的盾。
我們依然如以前一樣，並肩而戰。
隨後，他看見對方將自己的手搭在肩上，攙扶著他，一步一步殺出重圍，從萬軍之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盡涯！”
和幻象中一模一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幻象消失，方縱的意識回到現世。
吳銘擋在他身前，扶著他的肩，探入神識查看傷勢。
“原作”上寫著，折枝會上，方縱為了救“主角蕭遙”，深受重傷金丹破碎，可那明明是下一屆折枝會才會發生的事情。
距離此刻還有二三十年！
那個時候，他一定會小心謹慎，竭力避免書中的情況發生。
可為什麽，此時方縱會受傷？！為了救他受傷……
吳銘心中驀地一涼，將神識探入方縱的丹田。
一顆光華璀璨的金丹浮在丹田正中，圓潤飽滿，散發著充盈的真氣，完好無損，連一絲裂痕都沒有。
——幸好，只是一場虛驚。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即刻將目光轉向月鳴宗的元嬰修士。
艷絕的雙眸中閃動著銳利的鋒光，看得人心驚膽顫，又目眩神迷。
吳銘朝對手舉起了長劍。
可這時，幾道劍光同時落地——他們鬧出的動靜太大了。
劇烈的真氣震蕩驚動了比試場地中的所有修士，以及踏月樓上的元嬰尊者。
“方賢侄！”上林宗掌門和幾位峰主來到涼亭中，見到方縱衣服上的殷紅斑駁，大吃一驚，“發生了何事？”
“你傷勢如何？可有大礙？！”
方縱剛才受了劇烈沖擊，內息沒接上，吐了一口鮮血。
此時緩了一會，搭著吳銘的肩膀站直了身：“小傷，沒有大礙。”
他握住吳銘持劍的手，緩緩按下：“我沒事，用不著擔心。”
隨後和眾人一同將目光轉向月鳴宗的人。
月鳴宗的元嬰修士臉色青白。自己一個元嬰，居然被個金丹修士破了法，還打出了一口血。
似乎周遭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種蔑視。
同門問他發生何事，他只將自己來時見到的情況告知。
月鳴宗修士驚詫不已：這個上林弟子，謀害了巖田大長老？
霖雨道君也隨上林掌門來了涼亭，聽到後，打趣吳銘：“行事這麽肆無忌憚？出息了。”
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戲弄他！吳銘簡直想朝霖雨翻個白眼，別再幫他拉仇恨了好嗎！
“我沒朝他動過手，”他朝眾位尊者解釋，“他看書，看著看著自己吐血昏迷。”
至於自己為何會在此處，同巖田怎麽認識的……真假參半地現編唄。
只不過，在場這麽多大能，都要看一眼《清風弄月》了。
“妙筆仙”沒來折枝會，卻可能是這屆折枝會最聲名鵲起的一人。
還有作為《清風弄月》主角的方少主和蕭遙……
不知這群加起來上萬歲的老前輩，看到那些香艷文辭，會否和巖田大長老一樣的反應。
“書？”有元嬰修士聽到後，即刻看向巖田，“什麽書？書在哪？”
吳銘一怔，瞬即把目光轉向桌邊。
“……”
書，沒了。
方縱和月鳴宗元嬰對戰的那一招，真氣沖撞，爆發的威能將倒在石桌上的巖田掀翻到了地上。
一本尋常紙頁印刷的書冊，是真正“脆的跟紙一樣”，靈力在上面一抹，紙頁即刻化為飛灰，連渣都沒剩下一粒。
有書在，還能強行詭辯，巖田長老“生性剛正，見不得那些傷風敗俗的雲雨風月，被書中兩個男人氣得吐了血。”
書沒了，只有一個月鳴宗的“人證”，指摘他們用詭計謀害巖田。
……這也太湊巧了。好像有人故意銷毀了證據一樣。
無憑無據，月鳴宗的修士當然不會相信吳銘的片面之詞。
氣氛猝然變得緊張凝重。
“此地是我月鳴宗，”一月鳴宗元嬰道，“你們上林宗的人用詭計謀害我宗大長老，還將我宗一首座打傷，怕不是得給我月鳴宗一個說法。”
“此言差矣，”上林掌門爭辯，“這裏是你們的地方，涼亭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四周沒有一點遮擋，能設什麽詭計？”
“分明是巖田自己的內息出了問題。”
“是你們不分青紅皂白，汙蔑我宗弟子。況且，要說傷，你們的元嬰首座，朝我宗金丹修士出手，他傷的是我宗天樞峰少峰主，該你們給我上林仙宗一個說法才對。”
“一個元嬰尊者，不敵一個金丹法主，這恐怕不是方賢侄的問題吧。”
月鳴宗的元嬰尊者還欲說什麽，霖雨道君插話：“被你們指責用詭計的，乃是我的愛徒。”
“他說了他沒動過手，你們是耳朵不太好，沒聽清？”
“何況我的愛徒，無論做什麽，都有我替他兜著。你們想要說法？盡管來找我討要。”
他嘴角微微一揚，所有人都感覺，頭頂上似有一把利劍懸著，強橫的威壓令人毛骨悚然。
月鳴宗一眾元嬰修士加起來都非霖雨對手，偏偏狂天這兩日在房中閉門不出——說什麽要作畫，不理會月鳴宗的任何事務，也不準任何人打擾。
月鳴宗修士瞬間噤聲。沒人敢以身犯險，用自己的性命去試一試半步化神究竟有多強。
可又不甘心就此服軟，丟了自己和整個宗門的臉面。
雙方頓時僵持，氣氛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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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說了這麽一會話, 下一場的比試開始。
吳銘又將註意轉移到了比武臺上。
今天一日，蕭遙三場比試，三場全勝。
不過一個剛結金丹的年輕後生, 在天榜上，同幾個早已結了金丹的高手並列第一。
斜陽西沈，縹緲的仙山攏上了一層薄紗般的雲霧。
今日的比試結束, 吳銘回到房中。
自己的房中。
再留在霖雨道君的房內供對方消遣, 他真要忍不住將茶杯連同裏面的水, 一起朝霖雨臉上扔！
剛回房沒一會，房門被人敲響。
不會又是霖雨？
霖雨道君一半步化神，對似如螻蟻一般的金丹修士的鬥法毫無興趣。
他沒有道侶或心上人，從不近色，無人一起花前月下，鴛鴦繡被紅浪翻滾。
也沒有把酒言歡的好友, 在月鳴宗待著無聊，不去找狂天這個“老情人”敘舊，就只成日逮著他戲弄。
吳銘唉聲嘆氣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並非霖雨道君，而是一個素未謀面, 穿著月鳴宗法袍的修士。
來人問：“你是霖雨道君的小徒弟？”
……為什麽要加個“小”？
吳銘點點頭：“找我何事？”
“我奉巖田大長老之命前來。大長老有私密之事找你。”修士掃視走道左右, “進屋詳談吧, 這個秘密, 你也一定不想再讓更多人知曉。”
吳銘的雙眸微微一縮。
此刻他終於回憶起, 巖田這個道號, 在哪聽說過。
辛十一, 辛十五, 乾坤袋，天書。
巖田是那個誤以為他有“預言天書”, 派人來搶奪他乾坤袋的人。
難怪昨日接風宴，巖田見了他，特意問了一句，他是否是霖雨道君的徒弟。
巖田早就從辛十一的傳訊裏知道了他的特征，昨日一眼就認了出來，為防弄錯，還專門確認了他的身份。
宴會上不動聲色，今日就悄悄派人來找他了。
月鳴宗修士從袖袋中拿出一個傳訊符，巖田長老的影像即刻顯了出來。
這是一種高階傳訊符，可以讓相隔萬裏的兩個人，似如面對面那般交談。
因制作不易，價格極其昂貴，只有頂級的權貴才有財力負擔得起。
吳銘心中輕嗤：不愧是“大”長老，奢侈氣派。
巖田長老外表五六十歲，白須長眉，昨日在狂天面前俯首帖耳，此刻在吳銘面前，卻好大一副上位者的架子。
“把天書交出來。”
“辛十五沒告訴過你？辛十一搞錯了。那根本就不是什麽預言天書，只是隨意編排的話本。”吳銘冷冷道，“就算是，你想要，我就得給你？”
“放肆！你可知本道是何人！本道乃狂天親信，本道的話，就是狂天的旨意。”
吳銘：“那你讓狂天來找我。”
他還是霖雨道君的親傳徒弟呢。
用狂天的名號來嚇他？
當年在西洲，他和狂天爭鋒相對的時候，這個巖田還只是個打雜的執事長老，還在月鳴宗的後山玩泥巴。
多樂羅漢也是狂天手下，不一樣被他打得下跪認爹。那時他的修為才築基。
話說回來，當年西洲發生的事，一點也沒傳到東洲嗎？
“你！”巖田長老慣用的狐假虎威不管用，被吳銘嗆了一口，臉色青了些，強行把話圓上：“這是你我之間的私事，何須驚動狂天。”
又說：“你應該清楚，倘若被人知曉你手上有本天書，會引來無數人搶奪。你也不想惹上這麽大一個麻煩吧。”
“本道一直幫你守著這個秘密，從未告訴他人，為你免去了一場災禍。”
“你若不將天書交給本道，本道恐很難再替你繼續保守秘密。”
吳銘：“你威脅我？”
“是否威脅，你大可一試。”
巖田長老硬話說完，又放軟了語氣：“本道不會再派人強奪你的法寶。你只需借本道一看，看完即刻歸還。”
“這本天書，還是你的。”
吳銘：“可那真不是天書。只是話本。”
“你只需借本道一看，裏面的內容是否可信，本道自會判斷。若是話本，你更無須藏著掖著不讓人看。”
話說到這份上，吳銘嘴角微不可查揚了揚：“行吧。怎麽給你？”
巖田長老見他答應，喜上眉梢：“你這後生，還算識時務。明日你帶著天書，前往本道府邸，交給本道即可。”
吳銘點頭。
巖田將時間，地點告知，二人約定好後，切斷了通訊。
巖田的手下離開，吳銘忍不住一哂。
巖田若將他手裏有天書的事情散布出去，對他來說確實是個天大麻煩。
會有多不勝數的人用盡各種詭計來搶奪，令人防不勝防。
但巖田私心深重，只想自己看到“天機”，不願別人也看見天機，奪了他的機運。巖田把這秘密守得很緊，的確替他免除了一個麻煩。
既如此，那“天書”讓巖田看一看也無妨。
吳銘在乾坤袋裏翻找片刻，拿出一冊。
還是孫閑玉硬塞給他的那本《清風弄月》。
從董家回來後到現在，這一個月他一直忙於天權峰精銳弟子的選拔，沒時間顧得上其他，這就一直放在乾坤袋裏沒動過。
他原本想過，找孫閑玉瞎寫一段“巖田成了乞丐，上街乞討被狗咬”的故事，能有多慘寫多慘，最好能讓人看了氣得吐血。
不是要看天書嗎，不是想得知天機嗎，那就看看自己的悲慘“未來”唄。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去找孫閑玉，也未能早做準備，兜裏就只這一本《清風弄月》。
不過沒關系，他也挺好奇，巖田那樣快一千歲的老頭，見了言辭露骨的風月話本會是什麽表情。
說不定也覺得有傷風化，氣得吐血呢。
他已經說了好多遍，不是天書只是話本，又沒騙這老頭。
……
次日，陽輝重光，清風消薄霧。
吳銘在約好的時間，去到了巖田長老的居所。
不僅他一個人，還叫上了蕭遙和方縱。
天書的事情，無論他還是巖田都不欲聲張，因此二人約了私下見面，不讓更多的人知曉。
但這裏是月鳴宗內，巖田的地盤。他獨自前往，萬一對方設了埋伏，要殺他滅口怎麽辦？
他又不傻，當然得叫幫手。
無論巖田埋伏多少手下，都非方縱對手。有方縱在，他安全無憂。
蕭遙昨日比了三場，今明兩日沒有安排。他輕松獲勝，無須如別的修士那般打坐調息，等真氣恢覆或者治療傷勢。
他來找吳銘，正巧又遇方縱來找吳銘，二人都聽說了此事，便一同隨吳銘前來。
巖田的居所在月鳴宗某一山峰的後山山頂。
此處靈氣充盈，祥雲繚繞，又有虹橋飛瀑，景色磅礴壯麗。
不愧是權勢在握的“大”長老，住的地方就是氣派。
一個人獨享這麽一處鐘靈毓秀之地，還沒有月鳴宗的弟子敢輕易來此打攪。
吳銘腹誹著，走入院中。
巖田說過會屏退所有手下，只他一人在房裏等候，因此屋門不落鎖，叫吳銘避人耳目直接進屋。
吳銘按他所說，找到了臥房，徑直推門而入。
這間房非常寬敞，裝潢奢華擺設風雅，一望便知是花費重金修建出來的。
這老頭可真會享受，而且意外的，品味還挺高雅。
目光在房中梭巡一圈，房中空無一人。
巖田呢？跑哪去了？
方縱：“整座院子都沒有人的氣息。”
蕭遙：“整座院子都沒有人的氣味。”
吳銘：“……”
倒也不必這麽異口同聲。
“我和他約好的是這個時間。他一心想要天書，應當不會爽約才對。”
方縱漫不經心：“可能有什麽急事，臨時出去了。”
“他是大長老，又在折枝會期間，下面的人應當會有很多要務需找他定奪。”
“我們在房裏等等吧。這是他的居所，他處理完事務就會回來。”
“不對。”蕭遙繞過屏風，走進最裏面的隔間，“這裏，不像是巖田的房間。”
最裏間擺放著一張雕花大床，是睡覺的地方。
朝北的墻面，軒窗十分巨大，暖淡的陽光透過凈白的琉璃照射進來，一半灑在地板，一半灑在對面的墻上。
墻上掛著兩幅畫。
吳銘一怔：“狂天？”
左邊那幅畫，背景是一座建在江畔的竹樓。
竹樓兩層高，風雅精致，樓外有個種滿鮮花的小花園。
這樣的景色，他曾經見過。
在西洲的永安城外，平江邊，狂天親自砍竹種花，親手搭建了這個竹樓小院。
狂天每日就在不遠處的江邊等人，一等等了五年。
但這幅畫裏的狂天並非站在江邊遠眺，而是坐在院中的竹桌邊，同另一人喝酒。
這幅畫畫工精湛，惟妙惟肖，有如靈影術一般，能清晰看見任何細微之處。
狂天手持酒杯，嘴帶微笑，目光似如看著情人一般溫柔繾綣。
和他對坐對飲的那個人，因角度原因，只有一個背影和一丁點側臉，無法看出相貌。
那人一身白衣，束著一個高馬尾，看衣著打扮，是個身形有些清瘦的男子。
“這人莫非，就是狂天一直在等的人？”吳銘疑惑，“可這應當是狂天走火入魔犯了瘋病，生出的臆想。”
實際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一切都是狂天的虛無幻想。
蕭遙：“即便是臆想，也有個臆想出的人。”
所以只有人，沒有臉。
方縱將目光移向右邊另一幅畫，好笑道：“還臆想得挺豐富。”
旁邊的畫上，也是那座竹樓。但畫中內容，是從竹樓外，透過二樓窗戶看向房中的情景。
窗邊擺著一張雕花大床。狂天躺在床上，而那個臆想出的人，坐在他腰間。
那人一/絲/不/掛，光潔的後背全露在外面，優雅的脊背緊繃，頎秀的脖頸高高仰起……
竟然是一副春宮圖。
但也十分風雅，不該露的一點沒漏，卻活色生香。二人交握的十指上，青絲纏綿，似如讓人窺見一樁酣暢激烈的雲雨，看得人面紅耳赤。
方縱嗤笑：“別的不說，這畫技和意境，要是做成避火圖冊拿去賣錢，準能大賣。”
又瞥見蕭遙看得有點出神，嘲諷道：“你該不會，心裏冒出什麽荒逸的念頭了吧？”
“我覺得……”蕭遙嘴輕微動了動，又道，“沒什麽。”
他居然覺得，畫中的那個背影，有些像吳銘。
可這一定是他的問題。他心中荒逸，所以，才會看什麽都像吳銘。
吳銘：“巖田的房間裏，不可能掛這樣的畫。”
狂天的竹屋在西洲，已經被他給毀了。巖田怎麽可能知道平江河畔的這座竹樓。
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掛一副狂天和別人雲雨交歡的春宮圖在自己的床邊。
他眉頭一皺：“此處……是狂天的房間。”
糟了！
他被巖田騙了！
回過神，他趕忙道：“我們快走！”
剛說完，房門唰拉一聲被人推開。
“秦烽言的小徒弟？”
陰冷的音色傳入耳中。
身穿一襲金紅法袍的狂天站在了隔間的屏風旁邊。
他臉色略微蒼白，一頭青絲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透出一種孤冷的豪邁疏狂。
見有人私自進入自己房中，狂天微微一楞，隨即揚起嘴角。
“你在我房裏做什麽？秦烽言呢？”
“霖雨……”吳銘心念電轉，“霖雨道君正在路上，馬上就到。”
“我們走錯路了，不知此處是你的院子……”
他迅速給方縱和蕭遙打眼色：“多有得罪，我們馬上就走，霖雨道君還在外面等著。”
“那你走好，”狂天語氣輕飄，“不送。”
吳銘長腿一跨，疾步走向房門。
和狂天擦肩而過時，突然間銀光一閃，冷戾的刀光在他脖頸前劃過。
狂□□他出手了！
吳銘心中一凜，正準備躲閃，手臂卻被人拉了一下，將他拉退兩步。
蕭遙擋在了他身前。
幾乎同一時間，方縱拔出了劍。
鏗鏘一聲金鐵脆響，兩柄利刃在半空相接。
一瞬間，寒芒閃耀，星火四濺。
狂天並未使用真氣，但他招式淩厲，力道兇狠，要擋住他的攻擊極其不易。
他瞇眼看向擋住自己長刀的方縱：“本座記得你，前日接風宴，你坐在秦烽言臨桌。你是……”
“上林仙宗，天樞峰方縱。”
“方縱。”狂天漫不經心念了一遍，手臂筋骨一繃，方縱的劍被他緩緩壓了下去。
錚！
又一聲劍鳴，蕭遙的劍橫切過來，同方縱一起，分攤了狂天的巨力。
狂天一聲嗤笑：“你又是誰？”
“上林仙宗入室弟子，蕭遙。”
“蕭，遙？”
狂天動作一頓，似如入神一般神色迷惘，“……蕭，遙？”
他低聲重覆了幾次，眼神越發困惑：“你是蕭遙？……不對……”
他像是又走火入魔犯了病，呆楞在原地，吳銘趕忙道：“趁現在快走！”
三人即刻逃向門外。
可惜剛走兩步，身後一股淩厲的寒意迅速襲來。
三人只得又回身閃避。
狂天從迷障中清醒，再次發動攻擊。一招一式比之前更迅速更猛烈。
幾人在房間中激烈廝殺起來。
這裏是狂天的房間，他投鼠忌器，不想弄壞自己的屋子。
然而曾經的天下第一，如今第二，並非浪得虛名。那強盛的威壓和勁力，即便不動用真氣也令人難以招架。
沒過上幾招，吳銘三人就已經落了下風。
再這麽下去，他們很快會敗。
得想個辦法才行！
打鬥中分出一縷心神，吳銘環顧左右，驀然瞥見了墻上的畫。
同一時間，狂天一刀斬下，迅烈的刀鋒劃破虛空，激起破風的呼嘯。
唰啦！
綿帛斷裂的聲音響起，刀刃兩旁，畫帛如蝴蝶的翅膀，在空中分成兩片，慢慢飛舞晃蕩。
“小，徒，弟。”
狂天聲音陰冷，咬牙切齒般一字一頓，神色怒不可遏。
吳銘將墻上的畫扯了下來，扔向他。
狂天一刀割破了自己的畫作。
那張活色生香的春宮圖被他一分為二，畫中連在一起的兩人正巧被平整的分割開。
“我不叫小徒弟。”吳銘朝對方揚嘴一笑，目光露出一絲得意，手裏還拿著剛從墻上扯下來的另一幅畫。
他毀了狂天的竹屋，又毀了狂天的畫，已經結下了死仇。
事情都已經這樣，那只能，再把狂天氣得更狠一些。
“畫還給你，接穩了啊。”
他手一揚，將手上的畫朝狂天的臉上扔了出去。
畫帛在空中飛舞，擋住了狂天的視線。
狂天趕忙收刀，伸手去接。
“趁現在！”吳銘在扔畫的同時，方縱和蕭遙都已經會意。
三人趁著狂天去接畫帛的空擋，急速沖向房門。
吳銘還不忘踢了隔間的屏風一腳，讓屏風砸下，將道路攔斷。
三人奔出房間，也不管月鳴宗內禁止禦劍的規矩，化作劍光一溜煙地逃出這座山峰，逃到了人多的地方。
月鳴宗主道，人流如織，熙來攘往。
吳銘停在了路邊，雙手撐著膝蓋，微微弓著身，胸口劇烈起伏地喘著氣。
“好險。”他邊緩氣邊道，“我差點以為要死了。”
沒想到那個巖田長老居然打算借刀殺人，將他引去了狂天的房中。
他還以為對方真想要天書，誰料居然是自己中了計。
“死不了，”方縱也長長喘著氣，“我拼上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出事。”
“我身上帶著保命的法寶，都還沒用。”
只是沒想到，“狂天居然那麽厲害。”
此前在薛家，他們合力對付薛家家主。
那人也是元嬰尊者，他們對付起來輕而易舉。
蕭遙：“狂天是天下第二，同別的元嬰修士戰力有著天壤之別。”
聽起來都是元嬰尊者，不同境界之間的戰力差距，比之金丹，築基，更如溝壑般巨大。
蕭遙眉頭微微一皺看向吳銘：“我們往後……”
“沒事。”吳銘道，“現在是折枝會，月鳴宗內高手雲集。狂天再怎麽狂傲，也不會不管不顧，在人前朝我們出手。”
他是霖雨道君的親傳徒弟，方縱是天樞峰少主，蕭遙也是掌門頗為看重的入室弟子。
狂天殺了他們，無異於當著昊天所有世家門派的面，啪啪啪打上林仙宗的臉。
上林仙宗這麽多元嬰尊者，不可能坐視不理，讓這樣的情況發生。
“我們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待在上林仙宗峰主們的眼底，就絕對安全。”
只需避免方才那般，同狂天單獨遭遇就成。
“等離開月鳴宗回到上林，狂天就更拿我們沒辦法。”
至於以後出山歷練……昊天這麽大，人海茫茫，沒那麽容易遇見。
何況以後修為提升，也不會在狂天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三人在絢爛的陽光下緩過了氣，一同回了後山的客院。
翌日，風平浪靜。
吳銘跟著霖雨道君去了一趟踏月樓的觀戰臺，甚至沒有見到狂天露面。
又過一日，吳銘同方縱去看了蕭遙的比試，順道也為李麟和薛懷信搖旗助威。
到斜陽西落之時，回到房中。
剛回房，房門又被人敲響。
開門一看，一個身穿月鳴宗衣袍的修士站在門口。
吳銘眉心一凝：“做什麽？”
這修士並非上次他見到的那一個，可和那人說了一樣的話：“我奉大長老之命前來，有私事同你相商。”
巖田長老的借刀殺人之計沒成，此刻居然堂而皇之又派人來找他。
他冷冷一笑：“進來吧。”
他還真有些好奇，巖田這下又打算做什麽。
修士依然拿出高階傳訊符，巖田長老的身影出現在房中。
吳銘冷嗤：“你的房間真不錯。我還不知，你同狂天住在一起，和他有夫妻情誼。”
他故意嘲弄巖田，巖田果然臉色一青：“小輩無禮！”
巖田忍下一口氣，狡辯道：“那日，本道那隨從告訴你本道的居所時，口誤說錯了。”
“本道已經狠狠責罰了他。”
吳銘橫眉冷笑。
這糟老頭子滿嘴胡言亂語，隨口就把鍋甩到一個他不知姓名，連臉都記不清的手下身上。
當他是三歲小孩，好騙？
“那你現在又找我做什麽？”
“自然還是天書。”巖田道，“那日我在居所等你，你卻沒來，我以為你違背了約定。後來才得知，是本道手下說錯了地點。”
“本道當然得再來找你拿天書。”
說的好像跟真的一樣。
吳銘：“這次又打算叫我去哪？”
“你的居所我可不去了啊。你和狂天有夫妻情誼，你的房間也是他的房間。”
“胡說八道！”巖田臉色鐵青：“你這後生怎的滿嘴汙言穢語！”
這叫什麽汙言穢語，更氣人的他還沒說呢。
吳銘坐在床沿邊，蹺起腿，故意做出一副吊兒郎當，讓人看了就生氣的模樣。
巖田長老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把悶氣順過來，繼續說：“明日本道會在折枝會比試場地外圍山坡的涼亭裏坐鎮監督，到時你拿著天書來找本道。”
“本道就在涼亭裏觀看，看完即刻歸還，如此，你可放心？”
那座涼亭就在比試場地不遠處，可看見比武場。比武場中的修士也能看到涼亭中的人影。
倘若巖田長老要對他出手，只要一開打，所有人都能立刻看到。
吳銘思考一瞬：“行吧。”
第二次商定好後，月鳴宗修士避開上林宗弟子的眼目，悄然離開。
對方一走，吳銘再次找到蕭遙和方縱，將此事告知。
“明日我有比試，”蕭遙嘴角微微垂著，“要不我不去參加比試了，跟著你一起去找巖田。”
“好好去參加你的比試，”方縱斜了他一眼，“你是代表上林仙宗出戰，你不去，別派修士以為你害怕，不敢出戰。不戰而降，丟得可是整個上林仙宗的臉。”
“有我陪他去就夠了，你去了也沒什麽作用。”
蕭遙置若罔聞，只同吳銘說話：“巖田或許會設下陷阱，你能不去嗎？”
吳銘笑了笑：“無論巖田目標只是天書，還是想除掉我，不達目的，他不會罷手。”
“我這次不理他，他必會另想計策又來找我。”
例如同以前那樣，又派人來偷來搶。
這樣防範起來更麻煩。他也想盡快把這個麻煩解決。
方縱附和：“防賊千日不如永絕後患。”
“何況怕他做什麽。他在涼亭裏設局，幾乎就在大庭廣眾之下。我反而想看看他打算耍什麽花招。”
即便巖田再把狂天引來，他也無所畏懼。
蕭遙無奈點頭：“那我就在比武場上留意涼亭裏的動向。”
倘若真有事發生，兩地相隔不過幾百米，他一秒就能趕到。
三人商定後，翌日，吳銘同方縱一起去往涼亭。
從通往比試場地的主道岔路口，拐入上山的石道，就能抵達山丘上的涼亭。
遠遠便見到八角亭中巖田長老的身影。
他獨自坐在亭內監察比試場地，亭外柱子邊立著一個隨從，其他再無別人。
比試場中，任何角度擡眼一望，都能看到半山亭中的情形，周圍沒有任何遮擋，很難設置埋伏。
吳銘和方縱爬上小山丘，來到亭中。
亭內石桌上放著一個香爐，飄渺的煙氣繚繞升起，散於天地之間。
一刻千金的上等熏香，因在室外，多加了一倍的分量，即便離得稍遠，也能聞到清淡的香氣。
但如此一來，香爐旁邊的氣味，就略微有些厚重濃郁。
雙方見面，巖田長老沒多說，一臉倨傲：“本道事務繁忙，你立刻把天書拿來，本道就在這裏看完，隨後歸還。”
吳銘也不拖拉，從乾坤袋裏掏出書冊，放在了石桌上。
巖田長老將書冊移到自己面前，打開翻看。
吳銘偷偷揚起一點嘴角，迫不及待想見到，這老頭看了這麽一本情艷話本會是何種表情。
巖田長老將目光移到白紙黑字之上，認真掃視。
看了一頁，臉色微微一變。
第一頁的內容只是交代一個開端。第二頁是帳中歡愛的前戲，倘若從未看過，這個時候才能察覺問題。
至於第三頁嘛，書裏書外，都是精彩紛呈的好戲。
巖田長老將書頁翻過。
突然，他臉色一白，一口鮮血從嘴裏噴了出來。
鮮血噴在了書頁上，血跡斑駁。緊接著，巖田咚的一聲倒在了書上，閉著眼睛不動了。
吳銘：？？？
這的內容雖然很勁爆，巖田知曉自己被戲耍後一定會勃然大怒，可也沒那麽大威力吧？？
他是有想過巖田被氣得吐血，可也沒想到，他真被氣到吐血，甚至昏迷。
這不是還沒看到最精彩的地方嗎？
連方縱都即刻問：“你給他看的什麽書？”
“《清風弄月》。我不是說過嗎？”
他此前曾告訴方縱，有人誤把他的話本當做預言天書，現在仍是這個說法。
從乾坤袋裏拿出《清風弄月》時，方縱和蕭遙的臉也白了一層。
但這兩個被造謠，被寫成情艷話本主角的人都沒氣到吐血，巖田長老的反應怎麽比他們兩人還大？
“大長老！”
守在亭外柱子旁邊的巖田手下聽到聲響，急忙轉身看向涼亭之中。
此刻巖田已經趴在桌上昏迷不醒。
手下大驚：“你們竟然謀害大長老！”
吳銘：“不是！你聽我狡……解釋！”
“他自己看書，看著看著就倒下了。”
……雖然也有他的關系。可真沒動過手。
要怪，只能怪巖田的心志不夠強韌堅毅。
巖田手下怎麽可能相信這樣的說辭。他不容分說，立刻拔刀劈向吳銘。
吳銘輕易側身避過，但涼亭就在比試場外圍，位置何等醒目。爭端一起，即刻有人察覺。
一道劍光瞬間落在涼亭中。最先趕來的，是個月鳴宗的元嬰尊者，印象中，似乎是什麽堂的首座，也同巖田一樣巴結狂天。酒宴上，他和巖田關系看起來相熟。
元嬰尊者見巖田長老嘴邊全是血，昏迷不醒倒在石桌上，又見巖田手下揮刀攻擊一個上林宗的修士，話都不問，一道法術立馬朝吳銘打來。
這名元嬰尊者道行不俗，那風雷道法罡風中裹著閃電，毫不留手襲向吳銘。
吳銘來不及閃避，雙眸大睜著看法術僅一個晃眼，就瞬移到了自己身前。
心中甚至沒時間冒出一個“糟了”的心嘆。
千鈞一發之際，方縱擋在了他身前。
方縱一劍揮出，劍意如猛虎出林，山崩海嘯，縱橫劍氣帶著狂風的呼嘯，瞬間撕碎了罡風和雷霆。
元嬰修士的道法被他一劍破除。
然對手畢竟是元嬰，震天撼地的威能不容小覷。
兩道強悍真氣劇烈沖撞，爆發出的靈力引得天地都為之一顫。
雙方都被悍猛的震蕩沖退半步，各自吐出一口血來。
方縱肺腑遭受猛烈沖擊，只覺氣血翻湧，丹田一記被重錘狠狠砸下似的鈍痛。
鈍痛使他的靈臺一時恍惚，目眩之中，一幕奇怪幻象又浮現於腦海。
幻象之中，他的丹田也在散發著疼痛，那種疼痛似刀割，似火燒，比他此刻的鈍痛，更勝百倍千倍。
劇痛令他視線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臉。
他聽見自己說：我金丹已碎，修為盡失，你別管我了。
眼前之人語氣平常，甚至帶著一縷安慰的笑音：我為了救你，失了劍骨。你為了救我，失了金丹。我們兩人抵平了。
但我們早就說過，無論發生何事，此生生死相托，永不離棄。
你不會違背自己的諾言，我亦不違逆自己的道心。
往後，我來做你的劍，做你的盾。
我們依然如以前一樣，並肩而戰。
隨後，他看見對方將自己的手搭在肩上，攙扶著他，一步一步殺出重圍，從萬軍之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盡涯！”
和幻象中一模一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幻象消失，方縱的意識回到現世。
吳銘擋在他身前，扶著他的肩，探入神識查看傷勢。
“原作”上寫著，折枝會上，方縱為了救“主角蕭遙”，深受重傷金丹破碎，可那明明是下一屆折枝會才會發生的事情。
距離此刻還有二三十年！
那個時候，他一定會小心謹慎，竭力避免書中的情況發生。
可為什麽，此時方縱會受傷？！為了救他受傷……
吳銘心中驀地一涼，將神識探入方縱的丹田。
一顆光華璀璨的金丹浮在丹田正中，圓潤飽滿，散發著充盈的真氣，完好無損，連一絲裂痕都沒有。
——幸好，只是一場虛驚。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即刻將目光轉向月鳴宗的元嬰修士。
艷絕的雙眸中閃動著銳利的鋒光，看得人心驚膽顫，又目眩神迷。
吳銘朝對手舉起了長劍。
可這時，幾道劍光同時落地——他們鬧出的動靜太大了。
劇烈的真氣震蕩驚動了比試場地中的所有修士，以及踏月樓上的元嬰尊者。
“方賢侄！”上林宗掌門和幾位峰主來到涼亭中，見到方縱衣服上的殷紅斑駁，大吃一驚，“發生了何事？”
“你傷勢如何？可有大礙？！”
方縱剛才受了劇烈沖擊，內息沒接上，吐了一口鮮血。
此時緩了一會，搭著吳銘的肩膀站直了身：“小傷，沒有大礙。”
他握住吳銘持劍的手，緩緩按下：“我沒事，用不著擔心。”
隨後和眾人一同將目光轉向月鳴宗的人。
月鳴宗的元嬰修士臉色青白。自己一個元嬰，居然被個金丹修士破了法，還打出了一口血。
似乎周遭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種蔑視。
同門問他發生何事，他只將自己來時見到的情況告知。
月鳴宗修士驚詫不已：這個上林弟子，謀害了巖田大長老？
霖雨道君也隨上林掌門來了涼亭，聽到後，打趣吳銘：“行事這麽肆無忌憚？出息了。”
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戲弄他！吳銘簡直想朝霖雨翻個白眼，別再幫他拉仇恨了好嗎！
“我沒朝他動過手，”他朝眾位尊者解釋，“他看書，看著看著自己吐血昏迷。”
至於自己為何會在此處，同巖田怎麽認識的……真假參半地現編唄。
只不過，在場這麽多大能，都要看一眼《清風弄月》了。
“妙筆仙”沒來折枝會，卻可能是這屆折枝會最聲名鵲起的一人。
還有作為《清風弄月》主角的方少主和蕭遙……
不知這群加起來上萬歲的老前輩，看到那些香艷文辭，會否和巖田大長老一樣的反應。
“書？”有元嬰修士聽到後，即刻看向巖田，“什麽書？書在哪？”
吳銘一怔，瞬即把目光轉向桌邊。
“……”
書，沒了。
方縱和月鳴宗元嬰對戰的那一招，真氣沖撞，爆發的威能將倒在石桌上的巖田掀翻到了地上。
一本尋常紙頁印刷的書冊，是真正“脆的跟紙一樣”，靈力在上面一抹，紙頁即刻化為飛灰，連渣都沒剩下一粒。
有書在，還能強行詭辯，巖田長老“生性剛正，見不得那些傷風敗俗的雲雨風月，被書中兩個男人氣得吐了血。”
書沒了，只有一個月鳴宗的“人證”，指摘他們用詭計謀害巖田。
……這也太湊巧了。好像有人故意銷毀了證據一樣。
無憑無據，月鳴宗的修士當然不會相信吳銘的片面之詞。
氣氛猝然變得緊張凝重。
“此地是我月鳴宗，”一月鳴宗元嬰道，“你們上林宗的人用詭計謀害我宗大長老，還將我宗一首座打傷，怕不是得給我月鳴宗一個說法。”
“此言差矣，”上林掌門爭辯，“這裏是你們的地方，涼亭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四周沒有一點遮擋，能設什麽詭計？”
“分明是巖田自己的內息出了問題。”
“是你們不分青紅皂白，汙蔑我宗弟子。況且，要說傷，你們的元嬰首座，朝我宗金丹修士出手，他傷的是我宗天樞峰少峰主，該你們給我上林仙宗一個說法才對。”
“一個元嬰尊者，不敵一個金丹法主，這恐怕不是方賢侄的問題吧。”
月鳴宗的元嬰尊者還欲說什麽，霖雨道君插話：“被你們指責用詭計的，乃是我的愛徒。”
“他說了他沒動過手，你們是耳朵不太好，沒聽清？”
“何況我的愛徒，無論做什麽，都有我替他兜著。你們想要說法？盡管來找我討要。”
他嘴角微微一揚，所有人都感覺，頭頂上似有一把利劍懸著，強橫的威壓令人毛骨悚然。
月鳴宗一眾元嬰修士加起來都非霖雨對手，偏偏狂天這兩日在房中閉門不出——說什麽要作畫，不理會月鳴宗的任何事務，也不準任何人打擾。
月鳴宗修士瞬間噤聲。沒人敢以身犯險，用自己的性命去試一試半步化神究竟有多強。
可又不甘心就此服軟，丟了自己和整個宗門的臉面。
雙方頓時僵持，氣氛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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