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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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究竟怎麽回事, ”上林仙宗的玉衡峰主突然道，“等巖田長老醒過來，問問他不就清楚了嗎？”
巖田只是吐血昏迷, 又不是死了。
他為何突然昏迷，眾人都不清楚——自事情發生，他就這麽倒在地上, 竟沒有一個月鳴宗的人想過將他即刻送回房中救治。
“這種時候, 不該先救人？”
此話一出, 立馬有人借坡下驢，趕忙叫來弟子，將昏迷不醒的巖田擡回房中。
並順著話說：等巖田大長老醒了，問明緣由，再做下一步的處置。
有了臺階下，月鳴宗的修士很快散去。
一觸即發的爭鬥暫時中止, 方縱將目光轉回吳銘身上，捏了一下他的鼻尖：“等那老頭醒了，讓他自己把話說清楚。”
吳銘點點頭，又微一皺眉：“你的傷……”
“沒什麽大事, 小傷而已, ”方縱一笑, “你方才不都檢查過了。”
他二人舉止親昵若無旁人, 幾個上林宗峰主站在旁邊, 忍不住咂舌。
這些年輕小輩, 在人前卿卿我我毫無顧忌, 簡直沒眼看。
上林掌門抖了抖手臂上的寒栗：“方賢侄, 你的傷不可大意。待會去玉衡峰主那裏，讓他替你診治一下, 以求盡快痊愈。否則你帶著傷回天樞峰，我等做長輩的，難以朝方峰主交代。”
玉衡峰主讓方縱等會去他房裏，其他幾位峰主也附和著客套關心了幾句。
只有霖雨道君站在一旁，眼中閃過一絲陰翳，半掩在大袖中的手緊握，手背上凸出淩厲的青筋。
一番寒暄過後，諸位峰主再次回到踏月樓中，涼亭內只剩了吳銘和方縱兩人。
吳銘：“你有話要對我說？”
他看一眼方縱的神色就清楚，方縱有話，只是剛才那麽多人在場，並非說話的場合。
方縱嘴唇幾動，遲疑了片刻：“我方才受傷的時候，又看到了一段天道感應。”
“什麽樣的？”
“……我受了重傷，金丹碎裂，修為盡失。”
吳銘雙眼驀地睜大。
方縱窺見的，分明是那本“原作”中寫著的內容。
方縱此前曾說過，因受詭異道法的控制，見過一些莫名其妙的畫面。
但那些內容，書中都沒出現過。
為何偏偏這一次，和書裏的情形一樣？
“盡涯，你不會……”
“我知道，”方縱不怎麽在乎，“即便我一度喪失修為，日後也會恢覆。”
之後的事，他沒窺見過天道感應。雖不明緣由，但他就是知道，他以此為契機，不破不立，修出了元神，突破了元嬰境界。
不但修為比以前更強，甚至領悟了劍修的最高境界——劍境，成為繼霖雨之後，昊天第二個擁有劍境的劍修。
昊天玄門，沒幾個人能再是他的對手。
“而且我更知道，”他將額頭湊近，和吳銘的額頭貼在一起，“無論我多失意，多落魄，無論我落到什麽樣的境地，你都不會扔下我不管……”
“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死生不棄，對嗎？”
二人鼻尖相抵，呼吸相纏，方縱略微偏頭，越發靠近。
吳銘一時有些怔神，忽然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他下意識偏頭，蕭遙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
“……”
方縱的動作瞬間被打斷。
他幾乎磨牙鑿齒地恨恨盯著蕭遙：“你來做什麽！”
又壞了他的好事！
蕭遙對他視而不見，滿心擔憂問吳銘：“沒事吧？究竟怎麽了？”
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正在比武臺上。
他本打算放棄比試直接趕來，但上林宗的峰主及時出現，爭端很快停止。
一個金丹境界的入室弟子，即便來了也沒任何用處。
於是他分出心神，一邊同對手繼續鬥法，一邊留意涼亭中的動向。
直到此刻峰主們都走了，他才立刻過來。
“到底怎麽一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吳銘將情況告知，“巖田為何會突然吐血昏迷，我也很迷惑。”
總不能，真被那給氣的？
蕭遙：“他是不是之前吃錯了什麽東西，鬧了肚子。又明白了自己被戲耍，心火頓燃，一口氣沒順上來，走火入魔了？”
“他好歹一個金丹修士，縱使吃了餿飯也不會鬧肚子。”方縱無語，“別把人都說得和你一樣，隨便什麽的東西都胡亂朝肚子裏塞。”
蕭遙：“我沒有。”
“你肯定背著我們亂吃了許多不幹不凈的東西！”
“我沒有。”
吳銘：……這兩人，是三歲小孩嗎？這樣都能吵起來？
他揉了揉額頭，朝方縱道：“走吧，別待在這裏了。你趕緊去找玉衡峰主診治，這樣我和蕭遙才能完全放心。”
蕭遙小聲糾正：“我其實，並沒有擔心。”
方縱：“我也用不著你來擔心。”
眼看二人又要莫名其妙吵起來，吳銘扶著額頭走了。
他頭疼，心累。
蕭遙和方縱互相扭過頭，趕忙跟上。
回到居所，吳銘和蕭遙又陪著方縱去找到玉衡峰主。
玉衡峰主仔細檢查了一遍：“受了點內傷，不過沒傷到經脈。小問題，三五個月就能痊愈，不會留下任何沈屙。”
“只是，”玉衡峰主隱晦提醒，“這幾日，你須靜心調息，房中之事，就先忍耐幾天。”
方縱耳根微紅道謝離去。
既然元嬰丹修都確認了無事，那就再沒什麽好擔心。
吳銘叮囑了幾句：回房打坐調息，別妄動真氣。
方縱挑眉，一臉痞氣：“還有呢？”
吳銘面無表情走向樓道：“沒有了。”
方縱噗嗤一笑。
三人各自回房。
剛關上房門，門外就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吳銘開門一看，霖雨道君立在門口。
他眸光幽晦，似如一道漆黑的深淵，要將人吸入，囚禁在永無天日的地底。
吳銘被盯得後頸一涼：“……道君找我何事？”
“你那嬌妻傷勢如何？”
“……”
自己喜歡嬌妻，是吳銘曾說過的話。
雖然確實有調侃方縱的意味，可被霖雨道君這麽說出來，莫名覺得不對味。
他如實相告：“沒什麽大礙，三五個月就能痊愈。”
反正霖雨道君也能自己去問玉衡峰主，沒什麽好隱瞞的。
只是以霖雨對方縱的在意和厭惡，不知會作何感想。
霖雨道君卻並未再多言，只徑直踏入房中，走到桌邊坐下，問：“那你和那個巖田道人又是怎麽回事？”
霖雨很少過問吳銘的私事，但今日驚動了許多人，甚至有月鳴宗的元嬰尊者出手，此事已不再只是他和巖田之間的私事。
即便對著蕭遙和方縱，吳銘也並未完全交代實情。對著霖雨，他自然還是那套說辭：他的話本被巖田長老誤會成了預言天書。
霖雨道君安靜聽完，神色毫無波瀾，似乎一點都不覺驚奇。
“這個巖田，就是此前派人偷你乾坤袋的人。”
嗯？
自己曾經朝霖雨說過這件事？
在吳銘印象中，似乎並未朝對方說起過。
不過，那次秘境的經歷，不知是誰一五一十詳細稟告了師門，連一點細枝末節都沒漏掉。
霖雨道君對方縱在秘境中一舉一動所知甚詳，大概也聽說過他的乾坤袋被人偷盜一事。
吳銘點頭：“那日巖田長老主動派人來找我，我才知道是他。”
“他想看天書，我就給他看。話本而已，又不是真的天書。”
霖雨道君：“你給巖田看的，就是此前在董家的那本話本？”
他意有所指：“你還真是喜歡看他的故事。”
那是。吳銘腹誹，拋開事實不談，孫閑玉文采過人，寫的情詞艷話就是精彩絕倫，看得人面紅耳赤欲罷不能。
上林宗內那麽多修士，冒用妙筆仙的筆名跟風寫情艷故事，沒一本假的《清風弄月》有真的那般好看。
“那狂天呢？”霖雨道君又問，“他忽然閉門不出，說是關在房中作畫，似乎又犯了瘋病。這事也和你有關吧。”
吳銘將前日巖田打算借刀殺人，將他引去狂天房間的事情告之。
這一回，霖雨道君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表情一言難盡：“你竟當著他的面，毀了他的畫作……”
他揶揄：“不愧是本座愛徒，連本座都得對你刮目相看。”
吳銘：……大可不必。
霖雨又道：“此處乃月鳴宗，我不想徒生事端，沒將神識鋪開。沒想到目光一沒放在你身上，你就玩了把這麽大的。”
“看來往後我得將你看緊，一點都不能松懈。”
吳銘：更不必。
霖雨道君了解清楚了事情經過，沒再多說，離開了房間。
吳銘獨自在房裏找事打發時間，到了晚上正常安寢。
第二日，還在睡夢中，就被敲門聲吵醒。
他略微有些起床氣，語氣不善：“誰？”
房外傳來霖雨道君的聲音：“你希望是誰？”
吳銘趕忙掐了個指訣，把門閂打開，讓對方入內。
霖雨道君進入房中，手上還端著一盤早點：“本座專程給你送來早飯，你還不以身……”
此時的吳銘正坐在床頭更衣。
裏衣的衣帶胡亂系著，漏出脖頸鎖骨和大片凈白胸腹，如透潤的白玉一般艷色奪目。
霖雨道君喉結一滾，調戲的話都梗在了喉間。
他如正人君子那般移開了目光，背對著吳銘在椅子上坐下，等著他將衣袍穿好。
吳銘邊穿戴邊問：“何事？”
霖雨道君再無聊，也不可能清早八晨的只為送個早點外加拿他取樂，就將他吵醒。
性格惡劣如霖雨，也幹不出如此過分的事來。
“巖田那老頭醒了。”霖雨道，“指名要見你。”
“你吃完早飯，和我一同過去。”
巖田長老清醒，要朝眾人解釋真相了嗎？
吳銘也沒心思細嚼慢咽，穿戴洗漱後拿了一兩塊糕點塞嘴裏，跟著霖雨道君一同去往巖田的居所。
除了他們，同去的還有上林仙宗掌門和幾位峰主。
此事已經牽涉到上林和月鳴兩宗，上林掌門當然得前往。
掌門怕霖雨又作妖，喊了幾位性格低調沈穩的峰主，好在關鍵時刻勸和。
月鳴宗也是同樣想法，月鳴宗宗主和幾位首座也去到了巖田長老的院中。
巖田長老金丹中階的境界修為本就不高，如今受了內傷，臉色略顯蒼白。
兩宗該到的人到齊後，雙方便聽他講述事情真相。
吳銘此前完全沒想到，這老頭一開口，便直接控訴他：“此子害我！”
巖田絕口不提天書一事，而是換了一個說辭：“前年石門秘境開啟，本道弟子前往秘境歷練，卻被他以陰毒詭計謀害。”
“本道那可憐的徒兒在臨死之前傳訊於本道求救，可惜我師徒二人分隔兩地，本道來不及施以援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徒兒被他殺害。”
“昨日，我約他在涼亭裏相見，朝他討要說法，誰能想到，他又用邪法暗算本道，致本道神魂不穩，受傷昏迷。”
吳銘驚得目瞪口呆，但也瞬間想明白，巖田長老為何如此陷害。
第一，這老頭不想讓別人得知天書的存在。
第二，他因自身原因吐血昏迷，可這事說出去太丟臉，他羞於承認，於是把黑鍋甩到吳銘頭上。
至於第三，當年老頭的徒弟被自己的護衛辛十一等人所殺。
辛十一為了逃脫罪責，朝巖田稟告，徒弟死於吳銘之手，同樣是將黑鍋甩給了吳銘。
這幾個原因疊在一起，巖田自然要誣陷他。
巖田從最初就打算置他於死地。
“不知諸位可曾聽過一則傳言，”巖田長老繼續道，“這個劍尊徒弟修煉一種魅惑神通，可攝人魂魄，操控心神。
他攝去了霖雨道君的心魂，也正是用此法，讓本道神魂不穩。”
吳銘更加驚楞。
這老頭必定仔細調查過他，連這則鮮為人知的謠言都知曉。
霖雨道君聽完後，調侃：“原來你竟對本座使用了魅惑神通，攝去了本座神魂麽？”
吳銘：……霖雨能不能閉嘴！別再給他添亂行嗎！
沒見幾位峰主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如此邪惡的道法，如此歹毒的心性，”巖田長老義正辭嚴，“此子是個禍害，必不能留！”
眾多元嬰尊者紛紛把目光投向吳銘。氣氛霎時難以言喻。
霖雨道君忽的哼笑出聲：“在座還有誰不清楚，阿銘是我心愛的徒弟？”
“我此前已經說過，無論他做了何事，都有我替他撐腰。”
他看向巖田：“阿銘想殺你，那你就得把脖子洗幹凈，引頸待戮。”
巖田長老一驚：“霖雨道君，你……”
“你中了此子的術法，可不能再被他蒙蔽！”
霖雨道君：“我既中了術法，被他攝去心神，當然是聽他的。”
“難不成還聽你的嗎。”
這番對話，讓房中眾人都傻了眼，不知該說什麽好。
“巖田大長老。”清越聲音響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吳銘朝巖田揚起嘴角：“你難道還不清楚，你那徒弟怎麽死的？”
他語氣有點不陰不陽，巖田長老眉心微皺：“你什麽意思？”
吳銘避而不答，反而問起了其他：“你此前曾結過一個道侶，對吧。”
“沒錯。”此事並非秘密，認識巖田長老的大都聽說過，“我和她伉儷情深，只可惜緣分淺薄。她根骨尋常……”
吳銘接過巖田的話：“修為到頂難有提升，為了延命強行破境，可惜未能渡過天劫，在雷劫中身死道消。距離現在，已有……差不多四五百年。”
巖田長老：“確實如此。你忽然說起這樁舊事做什麽？”
吳銘仍舊避而不答，繼續說：“你在她死後，未再另結道侶，這麽些年一直獨身。你對人說，你對她用情至深，因此不打算再另娶。”
“沒錯。本道和她夫妻情深，即便身死道消，本道至今仍念念不忘。每年她的忌日，本道都會去她墳前悼念。”
“大長老可真是一個長情之人，”吳銘譏誚，“可我怎麽聽說，大長老雖未再結道侶，身邊從不缺少紅顏知己。”
“你對外人說，去道侶的墓前悼念，實際卻假借掃墓之名離開宗內，去了凡塵青樓。”
“你是秦樓楚館的常客，”他嗤笑：“一把年紀，玩得還挺花。”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大長老是懂風流的。”
“你，你怎麽……”巖田長老雙眼瞪大，“一派胡言！休要空口汙蔑！”
“醉紅樓的頭牌，南音姑娘，是你這幾年的相好。”吳銘笑道，“你前不久才到她那兒去過，她的錦帕上，有你親筆提的情詩：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是否是我一派胡言，找她問一問便知。”
“你是常客，青樓的老鴇和姑娘們，大多都認得你。”
他目光掃了一圈月鳴宗的幾個首座：“幾位尊者，不會一點風聲都沒聽過？”
月鳴宗宗主開口：“有過一些耳聞。”
這個宗主在狂天到來之後，權利被逐漸架空，對投靠了狂天的巖田大長老自然心生憤怨。
有機會拆臺，哪會好心好意替他隱瞞，巴不得巖田所有醜事都暴露於光天化日才好。
只不過裝出一副對亡妻深情的樣，卻到處尋花問柳，私德有虧，但對那些手握大權的人來說，也算不得什麽。
許多上位者比他還聲色犬馬，荒/淫/無道。
巖田長老只是假裝深情的皮囊被戳破，臉色不太好看，但構不成太大影響。
然而吳銘繼續說：“你的那個徒弟，表面看起來關系尋常，其實，他是你私生子。是你以前同一個青樓女子所生。”
巖田長老反應激烈，厲聲呵斥：“胡說八道！你怎的血口噴人！”
吳銘眼中閃過一抹得意的笑。
剛才的那一句，確實是他胡說八道。
巖田說他修魅惑道法，汙蔑他用邪法攻擊神魂，還誣陷他殺了自己徒弟。
雖說霖雨道君表明了態度，沒人敢拿他怎麽樣，可那番言論會坐實他的罪責，荒謬的謠言也會讓人信以為真。
巖田一股腦地朝自己身上潑臟水，這口氣要忍得下去，他就不姓吳……不姓蕭！
於是他當即暗中傳訊自己的“孫子”辛十五，尋問巖田的情況。
辛十五曾經做過巖田的手下，他是散修而非月鳴宗弟子，專替巖田做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事，對巖田的私密非常清楚。
辛十五即刻就把巖田愛逛青樓的秘密告知了吳銘。
哪家青樓，哪些姑娘，手握著哪些證據……辛十五都一一記著，以備將來有一天或可用以要挾巖田。
這些事情，辛十五比巖田長老自己還記得清楚。
巖田長老四處尋花問柳，花天酒地，這些事情都是真的。
但那個已死的徒弟是他同一個青樓女子的私生子，這事就是吳銘胡謅了。
巖田大長老用謠言汙蔑他，他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造謠誰不會呢？
巖田愛去青樓尋歡作樂是真，同哪個青樓女子珠胎暗結，有了私生子，聽起來也不像是假。
即便巖田矢口否認，有誰會相信呢？
吳銘繼續編故事：“你不方便對外公布你兒子的身份，但你以徒弟的名義撫養他，教導他，對他十分溺愛。”
他朝月鳴宗宗主笑笑：“可有此事？”
月鳴宗宗主果然附和：“確有此事。”
“巖田大長老對那徒弟溺愛放縱，宗內人盡皆知。”
那徒弟甚至都敢打著狂天的旗號，在外作威作福。若非極度溺愛的親生兒子，尋常徒弟哪有這等膽量。
此刻謠言一出，要想澄清那並非親兒子，已經無人相信。
吳銘的謠言才剛編了個開頭。
他繼續：“巖田大長老方才說是我殺了他兒子，他因此要殺我，替子報仇。”
“可實際上，並非如此。”他說得若有其事，“這其中，隱藏著另一則密辛。”
“此事關系到巖田大長老的顏面，我本想替他保守這個秘密，可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說出來，以證明自己的無辜。”
世人皆對“秘密”，尤其某人不可告人的“私密”充滿好奇。販夫走卒如此，道行高深的大能們也未能免俗。
這話一出，在座的元嬰尊者果然都露出一副想要吃瓜的八卦神色。
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催促：“快講。”
“大長老，我們都知道你非常疼愛那個兒子，可惜，”吳銘裝模作樣一嘆，“你對他傾盡心血地培養，想把自己畢生所有的權勢和財物都交給他，他卻並非是你親生血脈。”
他“揭露真相”：“——他是那青樓女子同別人所生。他們母子兩人騙了你，說是你的孩子。”
這等於是說，巖田這麽多年，幫別人養了兒子。
巖田長老突然被造謠徒弟是私生子，現在又成了一個盡心盡力幫別的男人養兒子的大冤種，臉都氣得發綠。
可否認無用，滿屋的人都用一種可憐又可笑的目光看向他。
尤其月鳴宗宗主，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態。
“你那徒弟不僅騙了你，他還暗中對你下毒，望你盡早死去，這樣他就能繼承你所有的遺產，去和他真正的生父相認，家人團圓，用你的錢財過上幸福美滿的日子。”
“而你，”吳銘搖頭嘆息，“傻了那麽多年，終於在前年得知了真相。”
“你偶然得知真相，暴怒無比，對欺騙你，冒充你親子的徒弟起了殺心。”
“可是月鳴宗的人都知你有多溺愛這個徒弟，他沒犯任何過錯，你卻殺了他，旁人如何不起疑？”
“你是月鳴宗大長老，一舉一動都有許多人時刻關註。只要一查，必能查出真相。月鳴宗大長老是個養錯兒子的冤種，這個笑話很快就會傳得人盡皆知。”
“這麽丟臉的事情，你當然不能讓任何知曉。因此，在清楚真相後，你並未聲張，甚至沒有表現出來，仍同往常一樣，對那假兒子繼續溺愛放縱。”
“可你表面和他上演父子情深，暗中卻對他下毒。”
“他雖非親子，卻是你養出來的，心性手段都和你如出一轍。”
“你們師徒兩人都用了相同的手段，面上天倫和樂，卻在雙方都以為對方不知真相的情況下，互相給對方下毒。”
巖田長老大怒：“胡說八道！你憑空捏造，信口雌黃，你……你含血噴人！”
是假的呀。吳銘心道，是自己根據巖田長老愛逛青樓，和那徒弟飛揚跋扈的事實為基底，現場編造的謠言。
可是是巖田先朝自己頭上潑臟水。
怎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吳銘輕鄙瞥了對方一眼，繼續編：“你那假冒的兒子修為什麽水平，月鳴宗的人比我可清楚多了。”
“他從小受你溺愛，修行又怕苦又怕累，靠丹藥才築的基。那虛高的境界，能否外出行走歷練，你難道心中沒數？”
“但你仍舊叫他去石門秘境，並非心中沒數，正相反，你十分清楚，他那點戰力，一入秘境，必死無疑。”
“你是故意，要讓他死在秘境之中。如此一來，旁人就不會想到，你和他之間的那些密辛。”
修士實力不濟，死在秘境裏再正常不過，此類事情每日都在發生，根本不會有人起疑。
“他中了你的毒。”吳銘甚至連巖田怎麽下毒的細節都能編出來——借用他在董婉那裏知道的下毒方法。
“你特意給了假兒子品質下乘，雜質過多的丹藥，讓丹毒在他體內沈積。”
“他在秘境歷練時受傷，為了療傷，吃了不少藥丸。”
“你問我為何清楚？實不相瞞，”吳銘又給自己編了一段虛假友情，“在石門秘境，我和他偶遇，結伴同行。”
“他在秘境中毒發，那時我和他才發現，他體力早已積郁了過多的丹毒。”
“他將自己的身世告知於我，我和他一同分析，終於猜出了真相。”
“——是你，一直在暗中加害於他。”
“可惜，他知曉得太晚，很快毒發身亡。”
“這就是你那假兒子，在秘境中身亡的真相。”
吳銘挑眉：“他臨死前根本沒同你傳過訊，更不可能在臨時前同你傳訊，說他是被我所殺。”
這話是真的。那徒弟因靈氣反噬，爆體身亡，死前根本來不及傳訊。
吳銘一行人正巧在附近，目睹了他的死狀——錦初都快被惡心吐了。
“明明是他欺騙你，你勃然大怒，對他下了毒手。為了隱藏這個秘密，於是你對人說，是我殺了你的假兒子，又朝你動手。”
“你突然吐血昏迷，根本不是我對你用了什麽神通。而是因為，你也中了他的毒。”
“你，你，胡，胡……”巖田長老被吳銘當場編造了一通謠言，抖著手指著他，氣得話都說不上來。
吳銘意氣揚揚，朝對方咧嘴一笑。
就巖田這點心智，還妄想栽贓於他？和他鬥，再去修煉個八百年。
道貌岸然的外皮被戳穿，還成了一個幫別人養兒子的大冤種，這個靠溜須拍馬上位的月鳴宗大長老，非成笑柄不可。
他還趁旁人沒註意，悄悄朝巖田做了個口型：活該。
突然間，巖田臉色一白，又噴出一口血來。
隨後，全身軟綿無力地倒向了地面，癱著不動了。
——再次吐血昏迷。
房中霎時安靜，眾人面面相覷。
只有香爐中的熏煙澹澹，繚繞升向屋頂。香味都積在屋中，略微濃厚嗆鼻。
吳銘沈默了片刻，面無表情推卸責任：“諸位尊者都見到了吧。我什麽都沒做，是他自己氣血不暢才導致昏迷。”
雖然是他編造謠言把巖田氣暈的，但絕非使用了什麽神通攝去對方魂魄。
倘若真有那本事，能在這麽多元嬰尊者眼皮子底下使用道法而不被人察覺，這群人都該跪在他面前叫聲爹。
屋中氣氛更沈默了。
過了半晌，霖雨道君笑道：“原來如此。這麽說，你並不會什麽攝魂的神通，而我也並未被你攝去心神。”
吳銘：“……”
霖雨腦子有病吧！自己的心魂有沒有被人操控，自己心中沒個數嗎！
戲弄他能不能分下場合！
他咬牙：“不，會。”
霖雨道君又將目光轉向月鳴宗的修士：“此前你們不分青紅皂白，朝我的愛徒動手，還傷了上林天樞峰的少峰主。”
“現在真相大白，該你們月鳴宗的人，給我一個交代。”
他嘴角掛笑，語氣卻聽得人脊背生寒。
上林宗掌門心口一顫。他就猜到霖雨要作妖。
霖雨生性喜鬥，無事都要掀起三尺浪。親傳愛徒被人誣陷，他必定借題發揮，高低得整出一場爭端來。
還說什麽天樞峰少峰主受傷。方縱受傷，最高興的人恐怕是霖雨自己，而非月鳴宗的無關之人。
幸好掌門早有準備，叫了幾個心性沈穩，顧全大局的峰主一同前來。
幾人即刻好言相勸：
昊天玄門百家，雖然一池渾水暗鬥得厲害，水面上卻浪靜風怡，歲月靜好。此時還在舉行折枝論道的比武盛會。
三宗四世家互相制衡，才維系著一個脆弱又微妙的平衡。
上林仙宗和月鳴宗矛盾鬧大，必然會給其他門派可乘之機。
他們不能做相爭的鶴蚌，讓別派當了漁翁。
月鳴宗的幾位首座也是如此想法。
雙方都一通賠笑一通勸阻，霖雨道君才不情不願收斂了靈壓，就此作罷。
此事就到此為止。
上林掌門趕忙叫了霖雨，離開巖田的居住，讓這個“可憐的老前輩”好生養傷。
霖雨道君同吳銘並肩走在一起，朝他笑道：“像模像樣。”
看來是知道，吳銘那通話純屬胡編亂造。
但他問：“那老頭去青樓的事情，你從何處得知？連青樓的頭牌花名和錦帕上題詩都清楚。”
吳銘：……霖雨這是什麽眼神？
該不會認為他也去青樓尋花問柳吧？
“我孫子告訴我的。”當場悄悄傳的訊。
霖雨一楞：“……孫子？你什麽時候……”
結婚生子了？
“你今年也才二十四五吧？就算拜入仙門之前，在凡間娶了妻，那兒子也才幾歲……”
“幹孫子。”吳銘一臉木然將辛十五認他當爺爺的事情告知。
“原來是他。”霖雨道君莫名松了一口氣，“害我虛驚一場。”
吳銘：“……”
就算自己真有家室，和霖雨也沒多大關系吧。他虛驚什麽？
……
二人邊走邊閑談，很快回到後山的居所。
霖雨道君自己回了房，吳銘卻未回房間，而是去了方縱的房裏。
方縱受了些內傷，需要打坐靜養。
他去探視，順便將方才發生的那些事告知於他。
方縱盤腿坐在床上，吳銘也坐到了床沿邊同他說話。
“那老不死的居然誣陷你？”方縱聽到前一部分，眉心狠狠皺起，“我們早知他心懷鬼胎，昨日他暈倒在涼亭裏，我就該補上一劍，讓他再也無法轉醒。”
“那不就真成我謀害他了。”吳銘調侃，“他那點道行，何須你這個少主親自出手。”
“你看我怎麽對付他。”
他接著將自己造了一通謠，又一次將巖田長老氣吐血的事情說了。
方縱聽得呆楞了好大半晌，回過神後哈哈大笑。
“虧你在那種情急的時候，還能想得出這樣的計謀。”
這樣的機智謀略，他佩服得緊，也喜愛得緊。
“沒想到那個辛十五，還有點用處。也不虧當初在火河谷，你放過他，又從那群狄人手上救了他一命。”
吳銘：“巖田靠著巴結狂天，拍馬屁得了權，月鳴宗少不得有人看他不順眼。他如今丟了這麽大一個臉，這則謠言必定很快瘋傳，往後少不了有人在背後取笑他。”
“看他這個大長老如何擡得起頭。”
二人聊了半天，吳銘起身：“我回房了。你好好休養，盡快痊愈。”
身形剛一動，手腕突然被人捏住。
“我被元嬰修士的真氣所傷，這傷得養三五個月。不過我知道一個方法，可以很快痊愈，”方縱眼神游移了片刻，才看向吳銘，“就看你肯不肯幫我。”
吳銘疑惑：“什麽？”
什麽方法，能很快治愈內傷？怎麽沒聽玉衡峰主說過？
方縱：“雙修。”
他耳根已經全紅了，卻還強行裝出一副流裏流氣的痞相：“同我雙修，肯不肯。”
心心念念的人在自己房中，二人都坐在床榻上，那夜夜糾纏的歡愛夢境霎時浮上心來。
在夢裏，他不再是克己覆禮的正人君子。
他會用紅綢，將夢中人的手腕緊緊綁上，不顧他的掙紮反抗挺身而入。
他愛壓著他後脖頸，看他流淚聽他哭喊，對他肆意褻玩。
他沒有一天不在期盼，有朝一日美夢成真。
“陪我雙修，替我療傷，”方縱嗓音低沈，呼吸漸漸靠近吳銘的唇邊，“好不好？”
吳銘一時怔楞，手指緊了緊，沒做出任何動作。
和方縱的情誼過於深厚，讓他無法立馬果決地說出拒絕的話來。
灼熱的呼吸越來越接近，眼看就要纏綿在一起……
忽然間，傳訊令牌泛出一道光澤。
有人給他傳訊。
吳銘心口一突，趕忙別過臉，看向掛在衣帶上的傳訊牌。
“是蕭遙。”他刻意忽略了或許即將發生的一切，“他比試完了，要來探望你。”
其實是蕭遙又連勝一場，結束了今日的比試，趕著回居所找吳銘。
但吳銘不在房裏，他撲了個空，所以立馬傳訊詢問。
蕭遙也猜到吳銘或許在方縱這裏，已經上到這一層的走廊。
“我叫了蕭遙來你房裏，”吳銘起身，“他馬上就到門外。我去給他開門。”
方縱也撲了個空，氣恨地磨了磨牙。
蕭遙又壞他好事！總有一天，他要將這小跟班剝皮抽筋，掛在天樞峰山門上吊個三天三夜！
吳銘將房門一開，蕭遙就站在門外。
他跟著吳銘進門，跟著吳銘坐下，對方縱這個房間的主人視而不見。
方縱黑沈著臉，聽吳銘又將巖田長老的事情給蕭遙講述了一遍。
好事被打擾，心氣不順，心中不快的感覺可比身上那點小傷難受多了。
三人又聊了一會，吳銘叮囑方縱好好靜心養傷——玉衡峰主說了，這段時間禁房事，別胡亂想些有的沒的。
之後，同蕭遙一起離開房間。
……
蕭遙陪著吳銘下樓，走到吳銘的房間外。
——奇怪，房間的門居然沒關，罅開了一條顯眼的門縫。
吳銘清楚記得，自己離開時明明有將門關上。
可此處是上林仙宗的弟子居所，上下左右都住著上林仙宗的精銳，更有元嬰尊者在此——霖雨道君的房間，就在隔壁不遠處。
不可能會進賊吧？況且房裏也沒任何貴重物品。
吳銘一臉疑惑，同蕭遙對視一眼，推開門走入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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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怎麽回事, ”上林仙宗的玉衡峰主突然道，“等巖田長老醒過來，問問他不就清楚了嗎？”
巖田只是吐血昏迷, 又不是死了。
他為何突然昏迷，眾人都不清楚——自事情發生，他就這麽倒在地上, 竟沒有一個月鳴宗的人想過將他即刻送回房中救治。
“這種時候, 不該先救人？”
此話一出, 立馬有人借坡下驢，趕忙叫來弟子，將昏迷不醒的巖田擡回房中。
並順著話說：等巖田大長老醒了，問明緣由，再做下一步的處置。
有了臺階下，月鳴宗的修士很快散去。
一觸即發的爭鬥暫時中止, 方縱將目光轉回吳銘身上，捏了一下他的鼻尖：“等那老頭醒了，讓他自己把話說清楚。”
吳銘點點頭，又微一皺眉：“你的傷……”
“沒什麽大事, 小傷而已, ”方縱一笑, “你方才不都檢查過了。”
他二人舉止親昵若無旁人, 幾個上林宗峰主站在旁邊, 忍不住咂舌。
這些年輕小輩, 在人前卿卿我我毫無顧忌, 簡直沒眼看。
上林掌門抖了抖手臂上的寒栗：“方賢侄, 你的傷不可大意。待會去玉衡峰主那裏，讓他替你診治一下, 以求盡快痊愈。否則你帶著傷回天樞峰，我等做長輩的，難以朝方峰主交代。”
玉衡峰主讓方縱等會去他房裏，其他幾位峰主也附和著客套關心了幾句。
只有霖雨道君站在一旁，眼中閃過一絲陰翳，半掩在大袖中的手緊握，手背上凸出淩厲的青筋。
一番寒暄過後，諸位峰主再次回到踏月樓中，涼亭內只剩了吳銘和方縱兩人。
吳銘：“你有話要對我說？”
他看一眼方縱的神色就清楚，方縱有話，只是剛才那麽多人在場，並非說話的場合。
方縱嘴唇幾動，遲疑了片刻：“我方才受傷的時候，又看到了一段天道感應。”
“什麽樣的？”
“……我受了重傷，金丹碎裂，修為盡失。”
吳銘雙眼驀地睜大。
方縱窺見的，分明是那本“原作”中寫著的內容。
方縱此前曾說過，因受詭異道法的控制，見過一些莫名其妙的畫面。
但那些內容，書中都沒出現過。
為何偏偏這一次，和書裏的情形一樣？
“盡涯，你不會……”
“我知道，”方縱不怎麽在乎，“即便我一度喪失修為，日後也會恢覆。”
之後的事，他沒窺見過天道感應。雖不明緣由，但他就是知道，他以此為契機，不破不立，修出了元神，突破了元嬰境界。
不但修為比以前更強，甚至領悟了劍修的最高境界——劍境，成為繼霖雨之後，昊天第二個擁有劍境的劍修。
昊天玄門，沒幾個人能再是他的對手。
“而且我更知道，”他將額頭湊近，和吳銘的額頭貼在一起，“無論我多失意，多落魄，無論我落到什麽樣的境地，你都不會扔下我不管……”
“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死生不棄，對嗎？”
二人鼻尖相抵，呼吸相纏，方縱略微偏頭，越發靠近。
吳銘一時有些怔神，忽然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他下意識偏頭，蕭遙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
“……”
方縱的動作瞬間被打斷。
他幾乎磨牙鑿齒地恨恨盯著蕭遙：“你來做什麽！”
又壞了他的好事！
蕭遙對他視而不見，滿心擔憂問吳銘：“沒事吧？究竟怎麽了？”
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正在比武臺上。
他本打算放棄比試直接趕來，但上林宗的峰主及時出現，爭端很快停止。
一個金丹境界的入室弟子，即便來了也沒任何用處。
於是他分出心神，一邊同對手繼續鬥法，一邊留意涼亭中的動向。
直到此刻峰主們都走了，他才立刻過來。
“到底怎麽一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吳銘將情況告知，“巖田為何會突然吐血昏迷，我也很迷惑。”
總不能，真被那給氣的？
蕭遙：“他是不是之前吃錯了什麽東西，鬧了肚子。又明白了自己被戲耍，心火頓燃，一口氣沒順上來，走火入魔了？”
“他好歹一個金丹修士，縱使吃了餿飯也不會鬧肚子。”方縱無語，“別把人都說得和你一樣，隨便什麽的東西都胡亂朝肚子裏塞。”
蕭遙：“我沒有。”
“你肯定背著我們亂吃了許多不幹不凈的東西！”
“我沒有。”
吳銘：……這兩人，是三歲小孩嗎？這樣都能吵起來？
他揉了揉額頭，朝方縱道：“走吧，別待在這裏了。你趕緊去找玉衡峰主診治，這樣我和蕭遙才能完全放心。”
蕭遙小聲糾正：“我其實，並沒有擔心。”
方縱：“我也用不著你來擔心。”
眼看二人又要莫名其妙吵起來，吳銘扶著額頭走了。
他頭疼，心累。
蕭遙和方縱互相扭過頭，趕忙跟上。
回到居所，吳銘和蕭遙又陪著方縱去找到玉衡峰主。
玉衡峰主仔細檢查了一遍：“受了點內傷，不過沒傷到經脈。小問題，三五個月就能痊愈，不會留下任何沈屙。”
“只是，”玉衡峰主隱晦提醒，“這幾日，你須靜心調息，房中之事，就先忍耐幾天。”
方縱耳根微紅道謝離去。
既然元嬰丹修都確認了無事，那就再沒什麽好擔心。
吳銘叮囑了幾句：回房打坐調息，別妄動真氣。
方縱挑眉，一臉痞氣：“還有呢？”
吳銘面無表情走向樓道：“沒有了。”
方縱噗嗤一笑。
三人各自回房。
剛關上房門，門外就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吳銘開門一看，霖雨道君立在門口。
他眸光幽晦，似如一道漆黑的深淵，要將人吸入，囚禁在永無天日的地底。
吳銘被盯得後頸一涼：“……道君找我何事？”
“你那嬌妻傷勢如何？”
“……”
自己喜歡嬌妻，是吳銘曾說過的話。
雖然確實有調侃方縱的意味，可被霖雨道君這麽說出來，莫名覺得不對味。
他如實相告：“沒什麽大礙，三五個月就能痊愈。”
反正霖雨道君也能自己去問玉衡峰主，沒什麽好隱瞞的。
只是以霖雨對方縱的在意和厭惡，不知會作何感想。
霖雨道君卻並未再多言，只徑直踏入房中，走到桌邊坐下，問：“那你和那個巖田道人又是怎麽回事？”
霖雨很少過問吳銘的私事，但今日驚動了許多人，甚至有月鳴宗的元嬰尊者出手，此事已不再只是他和巖田之間的私事。
即便對著蕭遙和方縱，吳銘也並未完全交代實情。對著霖雨，他自然還是那套說辭：他的話本被巖田長老誤會成了預言天書。
霖雨道君安靜聽完，神色毫無波瀾，似乎一點都不覺驚奇。
“這個巖田，就是此前派人偷你乾坤袋的人。”
嗯？
自己曾經朝霖雨說過這件事？
在吳銘印象中，似乎並未朝對方說起過。
不過，那次秘境的經歷，不知是誰一五一十詳細稟告了師門，連一點細枝末節都沒漏掉。
霖雨道君對方縱在秘境中一舉一動所知甚詳，大概也聽說過他的乾坤袋被人偷盜一事。
吳銘點頭：“那日巖田長老主動派人來找我，我才知道是他。”
“他想看天書，我就給他看。話本而已，又不是真的天書。”
霖雨道君：“你給巖田看的，就是此前在董家的那本話本？”
他意有所指：“你還真是喜歡看他的故事。”
那是。吳銘腹誹，拋開事實不談，孫閑玉文采過人，寫的情詞艷話就是精彩絕倫，看得人面紅耳赤欲罷不能。
上林宗內那麽多修士，冒用妙筆仙的筆名跟風寫情艷故事，沒一本假的《清風弄月》有真的那般好看。
“那狂天呢？”霖雨道君又問，“他忽然閉門不出，說是關在房中作畫，似乎又犯了瘋病。這事也和你有關吧。”
吳銘將前日巖田打算借刀殺人，將他引去狂天房間的事情告之。
這一回，霖雨道君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表情一言難盡：“你竟當著他的面，毀了他的畫作……”
他揶揄：“不愧是本座愛徒，連本座都得對你刮目相看。”
吳銘：……大可不必。
霖雨又道：“此處乃月鳴宗，我不想徒生事端，沒將神識鋪開。沒想到目光一沒放在你身上，你就玩了把這麽大的。”
“看來往後我得將你看緊，一點都不能松懈。”
吳銘：更不必。
霖雨道君了解清楚了事情經過，沒再多說，離開了房間。
吳銘獨自在房裏找事打發時間，到了晚上正常安寢。
第二日，還在睡夢中，就被敲門聲吵醒。
他略微有些起床氣，語氣不善：“誰？”
房外傳來霖雨道君的聲音：“你希望是誰？”
吳銘趕忙掐了個指訣，把門閂打開，讓對方入內。
霖雨道君進入房中，手上還端著一盤早點：“本座專程給你送來早飯，你還不以身……”
此時的吳銘正坐在床頭更衣。
裏衣的衣帶胡亂系著，漏出脖頸鎖骨和大片凈白胸腹，如透潤的白玉一般艷色奪目。
霖雨道君喉結一滾，調戲的話都梗在了喉間。
他如正人君子那般移開了目光，背對著吳銘在椅子上坐下，等著他將衣袍穿好。
吳銘邊穿戴邊問：“何事？”
霖雨道君再無聊，也不可能清早八晨的只為送個早點外加拿他取樂，就將他吵醒。
性格惡劣如霖雨，也幹不出如此過分的事來。
“巖田那老頭醒了。”霖雨道，“指名要見你。”
“你吃完早飯，和我一同過去。”
巖田長老清醒，要朝眾人解釋真相了嗎？
吳銘也沒心思細嚼慢咽，穿戴洗漱後拿了一兩塊糕點塞嘴裏，跟著霖雨道君一同去往巖田的居所。
除了他們，同去的還有上林仙宗掌門和幾位峰主。
此事已經牽涉到上林和月鳴兩宗，上林掌門當然得前往。
掌門怕霖雨又作妖，喊了幾位性格低調沈穩的峰主，好在關鍵時刻勸和。
月鳴宗也是同樣想法，月鳴宗宗主和幾位首座也去到了巖田長老的院中。
巖田長老金丹中階的境界修為本就不高，如今受了內傷，臉色略顯蒼白。
兩宗該到的人到齊後，雙方便聽他講述事情真相。
吳銘此前完全沒想到，這老頭一開口，便直接控訴他：“此子害我！”
巖田絕口不提天書一事，而是換了一個說辭：“前年石門秘境開啟，本道弟子前往秘境歷練，卻被他以陰毒詭計謀害。”
“本道那可憐的徒兒在臨死之前傳訊於本道求救，可惜我師徒二人分隔兩地，本道來不及施以援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徒兒被他殺害。”
“昨日，我約他在涼亭裏相見，朝他討要說法，誰能想到，他又用邪法暗算本道，致本道神魂不穩，受傷昏迷。”
吳銘驚得目瞪口呆，但也瞬間想明白，巖田長老為何如此陷害。
第一，這老頭不想讓別人得知天書的存在。
第二，他因自身原因吐血昏迷，可這事說出去太丟臉，他羞於承認，於是把黑鍋甩到吳銘頭上。
至於第三，當年老頭的徒弟被自己的護衛辛十一等人所殺。
辛十一為了逃脫罪責，朝巖田稟告，徒弟死於吳銘之手，同樣是將黑鍋甩給了吳銘。
這幾個原因疊在一起，巖田自然要誣陷他。
巖田從最初就打算置他於死地。
“不知諸位可曾聽過一則傳言，”巖田長老繼續道，“這個劍尊徒弟修煉一種魅惑神通，可攝人魂魄，操控心神。
他攝去了霖雨道君的心魂，也正是用此法，讓本道神魂不穩。”
吳銘更加驚楞。
這老頭必定仔細調查過他，連這則鮮為人知的謠言都知曉。
霖雨道君聽完後，調侃：“原來你竟對本座使用了魅惑神通，攝去了本座神魂麽？”
吳銘：……霖雨能不能閉嘴！別再給他添亂行嗎！
沒見幾位峰主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如此邪惡的道法，如此歹毒的心性，”巖田長老義正辭嚴，“此子是個禍害，必不能留！”
眾多元嬰尊者紛紛把目光投向吳銘。氣氛霎時難以言喻。
霖雨道君忽的哼笑出聲：“在座還有誰不清楚，阿銘是我心愛的徒弟？”
“我此前已經說過，無論他做了何事，都有我替他撐腰。”
他看向巖田：“阿銘想殺你，那你就得把脖子洗幹凈，引頸待戮。”
巖田長老一驚：“霖雨道君，你……”
“你中了此子的術法，可不能再被他蒙蔽！”
霖雨道君：“我既中了術法，被他攝去心神，當然是聽他的。”
“難不成還聽你的嗎。”
這番對話，讓房中眾人都傻了眼，不知該說什麽好。
“巖田大長老。”清越聲音響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吳銘朝巖田揚起嘴角：“你難道還不清楚，你那徒弟怎麽死的？”
他語氣有點不陰不陽，巖田長老眉心微皺：“你什麽意思？”
吳銘避而不答，反而問起了其他：“你此前曾結過一個道侶，對吧。”
“沒錯。”此事並非秘密，認識巖田長老的大都聽說過，“我和她伉儷情深，只可惜緣分淺薄。她根骨尋常……”
吳銘接過巖田的話：“修為到頂難有提升，為了延命強行破境，可惜未能渡過天劫，在雷劫中身死道消。距離現在，已有……差不多四五百年。”
巖田長老：“確實如此。你忽然說起這樁舊事做什麽？”
吳銘仍舊避而不答，繼續說：“你在她死後，未再另結道侶，這麽些年一直獨身。你對人說，你對她用情至深，因此不打算再另娶。”
“沒錯。本道和她夫妻情深，即便身死道消，本道至今仍念念不忘。每年她的忌日，本道都會去她墳前悼念。”
“大長老可真是一個長情之人，”吳銘譏誚，“可我怎麽聽說，大長老雖未再結道侶，身邊從不缺少紅顏知己。”
“你對外人說，去道侶的墓前悼念，實際卻假借掃墓之名離開宗內，去了凡塵青樓。”
“你是秦樓楚館的常客，”他嗤笑：“一把年紀，玩得還挺花。”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大長老是懂風流的。”
“你，你怎麽……”巖田長老雙眼瞪大，“一派胡言！休要空口汙蔑！”
“醉紅樓的頭牌，南音姑娘，是你這幾年的相好。”吳銘笑道，“你前不久才到她那兒去過，她的錦帕上，有你親筆提的情詩：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是否是我一派胡言，找她問一問便知。”
“你是常客，青樓的老鴇和姑娘們，大多都認得你。”
他目光掃了一圈月鳴宗的幾個首座：“幾位尊者，不會一點風聲都沒聽過？”
月鳴宗宗主開口：“有過一些耳聞。”
這個宗主在狂天到來之後，權利被逐漸架空，對投靠了狂天的巖田大長老自然心生憤怨。
有機會拆臺，哪會好心好意替他隱瞞，巴不得巖田所有醜事都暴露於光天化日才好。
只不過裝出一副對亡妻深情的樣，卻到處尋花問柳，私德有虧，但對那些手握大權的人來說，也算不得什麽。
許多上位者比他還聲色犬馬，荒/淫/無道。
巖田長老只是假裝深情的皮囊被戳破，臉色不太好看，但構不成太大影響。
然而吳銘繼續說：“你的那個徒弟，表面看起來關系尋常，其實，他是你私生子。是你以前同一個青樓女子所生。”
巖田長老反應激烈，厲聲呵斥：“胡說八道！你怎的血口噴人！”
吳銘眼中閃過一抹得意的笑。
剛才的那一句，確實是他胡說八道。
巖田說他修魅惑道法，汙蔑他用邪法攻擊神魂，還誣陷他殺了自己徒弟。
雖說霖雨道君表明了態度，沒人敢拿他怎麽樣，可那番言論會坐實他的罪責，荒謬的謠言也會讓人信以為真。
巖田一股腦地朝自己身上潑臟水，這口氣要忍得下去，他就不姓吳……不姓蕭！
於是他當即暗中傳訊自己的“孫子”辛十五，尋問巖田的情況。
辛十五曾經做過巖田的手下，他是散修而非月鳴宗弟子，專替巖田做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事，對巖田的私密非常清楚。
辛十五即刻就把巖田愛逛青樓的秘密告知了吳銘。
哪家青樓，哪些姑娘，手握著哪些證據……辛十五都一一記著，以備將來有一天或可用以要挾巖田。
這些事情，辛十五比巖田長老自己還記得清楚。
巖田長老四處尋花問柳，花天酒地，這些事情都是真的。
但那個已死的徒弟是他同一個青樓女子的私生子，這事就是吳銘胡謅了。
巖田大長老用謠言汙蔑他，他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造謠誰不會呢？
巖田愛去青樓尋歡作樂是真，同哪個青樓女子珠胎暗結，有了私生子，聽起來也不像是假。
即便巖田矢口否認，有誰會相信呢？
吳銘繼續編故事：“你不方便對外公布你兒子的身份，但你以徒弟的名義撫養他，教導他，對他十分溺愛。”
他朝月鳴宗宗主笑笑：“可有此事？”
月鳴宗宗主果然附和：“確有此事。”
“巖田大長老對那徒弟溺愛放縱，宗內人盡皆知。”
那徒弟甚至都敢打著狂天的旗號，在外作威作福。若非極度溺愛的親生兒子，尋常徒弟哪有這等膽量。
此刻謠言一出，要想澄清那並非親兒子，已經無人相信。
吳銘的謠言才剛編了個開頭。
他繼續：“巖田大長老方才說是我殺了他兒子，他因此要殺我，替子報仇。”
“可實際上，並非如此。”他說得若有其事，“這其中，隱藏著另一則密辛。”
“此事關系到巖田大長老的顏面，我本想替他保守這個秘密，可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說出來，以證明自己的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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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在座的元嬰尊者果然都露出一副想要吃瓜的八卦神色。
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催促：“快講。”
“大長老，我們都知道你非常疼愛那個兒子，可惜，”吳銘裝模作樣一嘆，“你對他傾盡心血地培養，想把自己畢生所有的權勢和財物都交給他，他卻並非是你親生血脈。”
他“揭露真相”：“——他是那青樓女子同別人所生。他們母子兩人騙了你，說是你的孩子。”
這等於是說，巖田這麽多年，幫別人養了兒子。
巖田長老突然被造謠徒弟是私生子，現在又成了一個盡心盡力幫別的男人養兒子的大冤種，臉都氣得發綠。
可否認無用，滿屋的人都用一種可憐又可笑的目光看向他。
尤其月鳴宗宗主，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態。
“你那徒弟不僅騙了你，他還暗中對你下毒，望你盡早死去，這樣他就能繼承你所有的遺產，去和他真正的生父相認，家人團圓，用你的錢財過上幸福美滿的日子。”
“而你，”吳銘搖頭嘆息，“傻了那麽多年，終於在前年得知了真相。”
“你偶然得知真相，暴怒無比，對欺騙你，冒充你親子的徒弟起了殺心。”
“可是月鳴宗的人都知你有多溺愛這個徒弟，他沒犯任何過錯，你卻殺了他，旁人如何不起疑？”
“你是月鳴宗大長老，一舉一動都有許多人時刻關註。只要一查，必能查出真相。月鳴宗大長老是個養錯兒子的冤種，這個笑話很快就會傳得人盡皆知。”
“這麽丟臉的事情，你當然不能讓任何知曉。因此，在清楚真相後，你並未聲張，甚至沒有表現出來，仍同往常一樣，對那假兒子繼續溺愛放縱。”
“可你表面和他上演父子情深，暗中卻對他下毒。”
“他雖非親子，卻是你養出來的，心性手段都和你如出一轍。”
“你們師徒兩人都用了相同的手段，面上天倫和樂，卻在雙方都以為對方不知真相的情況下，互相給對方下毒。”
巖田長老大怒：“胡說八道！你憑空捏造，信口雌黃，你……你含血噴人！”
是假的呀。吳銘心道，是自己根據巖田長老愛逛青樓，和那徒弟飛揚跋扈的事實為基底，現場編造的謠言。
可是是巖田先朝自己頭上潑臟水。
怎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吳銘輕鄙瞥了對方一眼，繼續編：“你那假冒的兒子修為什麽水平，月鳴宗的人比我可清楚多了。”
“他從小受你溺愛，修行又怕苦又怕累，靠丹藥才築的基。那虛高的境界，能否外出行走歷練，你難道心中沒數？”
“但你仍舊叫他去石門秘境，並非心中沒數，正相反，你十分清楚，他那點戰力，一入秘境，必死無疑。”
“你是故意，要讓他死在秘境之中。如此一來，旁人就不會想到，你和他之間的那些密辛。”
修士實力不濟，死在秘境裏再正常不過，此類事情每日都在發生，根本不會有人起疑。
“他中了你的毒。”吳銘甚至連巖田怎麽下毒的細節都能編出來——借用他在董婉那裏知道的下毒方法。
“你特意給了假兒子品質下乘，雜質過多的丹藥，讓丹毒在他體內沈積。”
“他在秘境歷練時受傷，為了療傷，吃了不少藥丸。”
“你問我為何清楚？實不相瞞，”吳銘又給自己編了一段虛假友情，“在石門秘境，我和他偶遇，結伴同行。”
“他在秘境中毒發，那時我和他才發現，他體力早已積郁了過多的丹毒。”
“他將自己的身世告知於我，我和他一同分析，終於猜出了真相。”
“——是你，一直在暗中加害於他。”
“可惜，他知曉得太晚，很快毒發身亡。”
“這就是你那假兒子，在秘境中身亡的真相。”
吳銘挑眉：“他臨死前根本沒同你傳過訊，更不可能在臨時前同你傳訊，說他是被我所殺。”
這話是真的。那徒弟因靈氣反噬，爆體身亡，死前根本來不及傳訊。
吳銘一行人正巧在附近，目睹了他的死狀——錦初都快被惡心吐了。
“明明是他欺騙你，你勃然大怒，對他下了毒手。為了隱藏這個秘密，於是你對人說，是我殺了你的假兒子，又朝你動手。”
“你突然吐血昏迷，根本不是我對你用了什麽神通。而是因為，你也中了他的毒。”
“你，你，胡，胡……”巖田長老被吳銘當場編造了一通謠言，抖著手指著他，氣得話都說不上來。
吳銘意氣揚揚，朝對方咧嘴一笑。
就巖田這點心智，還妄想栽贓於他？和他鬥，再去修煉個八百年。
道貌岸然的外皮被戳穿，還成了一個幫別人養兒子的大冤種，這個靠溜須拍馬上位的月鳴宗大長老，非成笑柄不可。
他還趁旁人沒註意，悄悄朝巖田做了個口型：活該。
突然間，巖田臉色一白，又噴出一口血來。
隨後，全身軟綿無力地倒向了地面，癱著不動了。
——再次吐血昏迷。
房中霎時安靜，眾人面面相覷。
只有香爐中的熏煙澹澹，繚繞升向屋頂。香味都積在屋中，略微濃厚嗆鼻。
吳銘沈默了片刻，面無表情推卸責任：“諸位尊者都見到了吧。我什麽都沒做，是他自己氣血不暢才導致昏迷。”
雖然是他編造謠言把巖田氣暈的，但絕非使用了什麽神通攝去對方魂魄。
倘若真有那本事，能在這麽多元嬰尊者眼皮子底下使用道法而不被人察覺，這群人都該跪在他面前叫聲爹。
屋中氣氛更沈默了。
過了半晌，霖雨道君笑道：“原來如此。這麽說，你並不會什麽攝魂的神通，而我也並未被你攝去心神。”
吳銘：“……”
霖雨腦子有病吧！自己的心魂有沒有被人操控，自己心中沒個數嗎！
戲弄他能不能分下場合！
他咬牙：“不，會。”
霖雨道君又將目光轉向月鳴宗的修士：“此前你們不分青紅皂白，朝我的愛徒動手，還傷了上林天樞峰的少峰主。”
“現在真相大白，該你們月鳴宗的人，給我一個交代。”
他嘴角掛笑，語氣卻聽得人脊背生寒。
上林宗掌門心口一顫。他就猜到霖雨要作妖。
霖雨生性喜鬥，無事都要掀起三尺浪。親傳愛徒被人誣陷，他必定借題發揮，高低得整出一場爭端來。
還說什麽天樞峰少峰主受傷。方縱受傷，最高興的人恐怕是霖雨自己，而非月鳴宗的無關之人。
幸好掌門早有準備，叫了幾個心性沈穩，顧全大局的峰主一同前來。
幾人即刻好言相勸：
昊天玄門百家，雖然一池渾水暗鬥得厲害，水面上卻浪靜風怡，歲月靜好。此時還在舉行折枝論道的比武盛會。
三宗四世家互相制衡，才維系著一個脆弱又微妙的平衡。
上林仙宗和月鳴宗矛盾鬧大，必然會給其他門派可乘之機。
他們不能做相爭的鶴蚌，讓別派當了漁翁。
月鳴宗的幾位首座也是如此想法。
雙方都一通賠笑一通勸阻，霖雨道君才不情不願收斂了靈壓，就此作罷。
此事就到此為止。
上林掌門趕忙叫了霖雨，離開巖田的居住，讓這個“可憐的老前輩”好生養傷。
霖雨道君同吳銘並肩走在一起，朝他笑道：“像模像樣。”
看來是知道，吳銘那通話純屬胡編亂造。
但他問：“那老頭去青樓的事情，你從何處得知？連青樓的頭牌花名和錦帕上題詩都清楚。”
吳銘：……霖雨這是什麽眼神？
該不會認為他也去青樓尋花問柳吧？
“我孫子告訴我的。”當場悄悄傳的訊。
霖雨一楞：“……孫子？你什麽時候……”
結婚生子了？
“你今年也才二十四五吧？就算拜入仙門之前，在凡間娶了妻，那兒子也才幾歲……”
“幹孫子。”吳銘一臉木然將辛十五認他當爺爺的事情告知。
“原來是他。”霖雨道君莫名松了一口氣，“害我虛驚一場。”
吳銘：“……”
就算自己真有家室，和霖雨也沒多大關系吧。他虛驚什麽？
……
二人邊走邊閑談，很快回到後山的居所。
霖雨道君自己回了房，吳銘卻未回房間，而是去了方縱的房裏。
方縱受了些內傷，需要打坐靜養。
他去探視，順便將方才發生的那些事告知於他。
方縱盤腿坐在床上，吳銘也坐到了床沿邊同他說話。
“那老不死的居然誣陷你？”方縱聽到前一部分，眉心狠狠皺起，“我們早知他心懷鬼胎，昨日他暈倒在涼亭裏，我就該補上一劍，讓他再也無法轉醒。”
“那不就真成我謀害他了。”吳銘調侃，“他那點道行，何須你這個少主親自出手。”
“你看我怎麽對付他。”
他接著將自己造了一通謠，又一次將巖田長老氣吐血的事情說了。
方縱聽得呆楞了好大半晌，回過神後哈哈大笑。
“虧你在那種情急的時候，還能想得出這樣的計謀。”
這樣的機智謀略，他佩服得緊，也喜愛得緊。
“沒想到那個辛十五，還有點用處。也不虧當初在火河谷，你放過他，又從那群狄人手上救了他一命。”
吳銘：“巖田靠著巴結狂天，拍馬屁得了權，月鳴宗少不得有人看他不順眼。他如今丟了這麽大一個臉，這則謠言必定很快瘋傳，往後少不了有人在背後取笑他。”
“看他這個大長老如何擡得起頭。”
二人聊了半天，吳銘起身：“我回房了。你好好休養，盡快痊愈。”
身形剛一動，手腕突然被人捏住。
“我被元嬰修士的真氣所傷，這傷得養三五個月。不過我知道一個方法，可以很快痊愈，”方縱眼神游移了片刻，才看向吳銘，“就看你肯不肯幫我。”
吳銘疑惑：“什麽？”
什麽方法，能很快治愈內傷？怎麽沒聽玉衡峰主說過？
方縱：“雙修。”
他耳根已經全紅了，卻還強行裝出一副流裏流氣的痞相：“同我雙修，肯不肯。”
心心念念的人在自己房中，二人都坐在床榻上，那夜夜糾纏的歡愛夢境霎時浮上心來。
在夢裏，他不再是克己覆禮的正人君子。
他會用紅綢，將夢中人的手腕緊緊綁上，不顧他的掙紮反抗挺身而入。
他愛壓著他後脖頸，看他流淚聽他哭喊，對他肆意褻玩。
他沒有一天不在期盼，有朝一日美夢成真。
“陪我雙修，替我療傷，”方縱嗓音低沈，呼吸漸漸靠近吳銘的唇邊，“好不好？”
吳銘一時怔楞，手指緊了緊，沒做出任何動作。
和方縱的情誼過於深厚，讓他無法立馬果決地說出拒絕的話來。
灼熱的呼吸越來越接近，眼看就要纏綿在一起……
忽然間，傳訊令牌泛出一道光澤。
有人給他傳訊。
吳銘心口一突，趕忙別過臉，看向掛在衣帶上的傳訊牌。
“是蕭遙。”他刻意忽略了或許即將發生的一切，“他比試完了，要來探望你。”
其實是蕭遙又連勝一場，結束了今日的比試，趕著回居所找吳銘。
但吳銘不在房裏，他撲了個空，所以立馬傳訊詢問。
蕭遙也猜到吳銘或許在方縱這裏，已經上到這一層的走廊。
“我叫了蕭遙來你房裏，”吳銘起身，“他馬上就到門外。我去給他開門。”
方縱也撲了個空，氣恨地磨了磨牙。
蕭遙又壞他好事！總有一天，他要將這小跟班剝皮抽筋，掛在天樞峰山門上吊個三天三夜！
吳銘將房門一開，蕭遙就站在門外。
他跟著吳銘進門，跟著吳銘坐下，對方縱這個房間的主人視而不見。
方縱黑沈著臉，聽吳銘又將巖田長老的事情給蕭遙講述了一遍。
好事被打擾，心氣不順，心中不快的感覺可比身上那點小傷難受多了。
三人又聊了一會，吳銘叮囑方縱好好靜心養傷——玉衡峰主說了，這段時間禁房事，別胡亂想些有的沒的。
之後，同蕭遙一起離開房間。
……
蕭遙陪著吳銘下樓，走到吳銘的房間外。
——奇怪，房間的門居然沒關，罅開了一條顯眼的門縫。
吳銘清楚記得，自己離開時明明有將門關上。
可此處是上林仙宗的弟子居所，上下左右都住著上林仙宗的精銳，更有元嬰尊者在此——霖雨道君的房間，就在隔壁不遠處。
不可能會進賊吧？況且房裏也沒任何貴重物品。
吳銘一臉疑惑，同蕭遙對視一眼，推開門走入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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