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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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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董夫人吐血昏迷, 現在還未轉醒,好在性命無礙。

只是她靠著丹藥延長壽命,四經八脈早已衰老, 這下受了嚴重內傷,想要續命更加不易。

董衛再次將主意打在了霖雨道君頭上。

霖雨道君依舊答應得痛快。

他對財物本就不吝嗇,何況他有的是。

修士延命的丹藥, 比凡人的容易煉制多了, 對財大氣粗的天權峰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霖雨趁機道:“我這就回上林宗, 找人給董夫人煉制丹藥。”

董衛趕忙說:“不急。須得等體內丹毒散盡,她才能服食下一顆丹藥,少說一兩年。

此刻家中紛亂,烽言,你可不能在這時候離家。”

董夫人的丹藥不急這一時半刻,董衛絕不能讓霖雨道君就這麽走了。

他沒說讓霖雨道君傳個訊, 命人把丹藥送過來,已經算不那麽厚臉皮。

吳銘沒在董夫人的房裏待多久,很快跟著霖雨道君離開。

他略有疑惑:“這次也是董氏子弟做的?”

董露的修為,在董氏一族中是矮子裏的將軍, 很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家主。

她向來飛揚跋扈, 即便同胞血親, 有人討厭她或者說妒恨她, 想除掉她, 想來並不奇怪。

董家將此事低調處置, 顯然心中有數, 知曉這是“家務事”, 可見董家對於手足相殘的情況不陌生,以前定然發生過多次。

可毒害董夫人, 是為了什麽?

總不能,兒子毒殺親媽?

“沒什麽不可能。”霖雨道君不以為意,“董氏子弟,又不全是她的兒女。”

還有一些宗親的子嗣。

“何況,”霖雨意有所指,“她名下的那些子女,也不一定是她所生。”

董婉會有私生女的傳聞,可見許多人都知曉董衛有外室。

或許還不止一兩個。

宗家那麽多子女,不可能都是董夫人所出。

有些或是別的女人所生,寫在她這個正室名下而已。

不過董露肯定是她親生,因此最為偏愛。

“她對董露多有偏愛,對妾室外室的子女不好,惹了某些人的仇怨,有人想殺她也不奇怪。”

董夫人厭惡丈夫同別的女人所生的子嗣,這是人之常情,沒什麽可指責的。

那些子嗣受了她的磋磨,對她心生怨恨,是非對錯,外人也很難評說。

歸根結底,都是董衛的錯。

吳銘不再多說。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至理名言,確實如此。

二人回了客院,又住了一日。

次日上午,霖雨道君忽然問:“你這幾日餓不餓,是否要我陪你出府邸,去城中逛逛,買點吃食?”

董家如今的情況,別說吃食,水都不能隨意喝。

除非他想每喝一次水,就被霖雨道君診一次脈。

吳銘腹誹:董家那是“家務事”,他和董家的人又沒仇,犯得著來對付他?

丹藥價格不菲,不自己用來提升修為,拿來害他?

何況他從未服用過丹藥,體內沒半點丹毒,想讓他中毒,那得一次使用多少丹藥?

董家有這個錢嗎?

“是麽?”霖雨道君看出他所想,戲弄道,“本座怎麽覺得,這一家,最想除掉的人反而是你。”

“你忘了?你是本座親自伺候的枕邊人。”

在董家人眼中,霖雨道君對吳銘極度寵愛,他看都不看董露一眼,董婉也沒戲。吳銘才是董家女嫁給他的最大阻礙。

吳銘面無表情,不想說話。

只希望來個人為民除害,毒殺霖雨。

霖雨道君又問了一次:“去不去城裏。”

“不,去。”

和霖雨一起去逛街吃飯?瘋了嗎!

鐵定會被氣的吃什麽吐什麽。

“真不去?我們還得在這裏住幾日,你確定不會因餓傷身?我看你這幾日睡覺,起得越來越晚。”

吳銘簡直想自己動手毒殺霖雨,懲奸除惡。

他是金丹修士!修紅塵道,喜歡吃,不是必須吃!不會餓!

起來得晚是因為無事可做,不是餓暈的!

他一臉木然大步走出房間,似要將門板甩霖雨臉上那般重重摔上房門。

霖雨道君哼聲笑了一會,跟著他走到院中。

“待的無聊?我陪你散步,順便帶你去個地方。”

吳銘自認情緒穩定,很少有人和事能對他的心緒造成嚴重影響。

可霖雨是真的惹人厭,惹人煩。

霖雨才是自己待的無聊,因此拿他消遣。他才不去同霖雨一起散步。

他冷冷拒絕:“不,去。”

霖雨道君不以為意,繼續調戲:“那你陪本座散步,陪本座去一個地方。”

“不……”

“去”字還沒說完,手腕突然被霖雨抓住。

吳銘被對方強行拉著,拖出院門。

“……”

這天下,就沒一個人收拾的了姓秦的嗎?!

吳銘無可奈何跟著霖雨道君在府中散步。

一路都在心中謀劃,該想個什麽計策,把什麽天梁峰主,天相峰主,還有狂天那幫人聯合起來,一同對付霖雨這個混世魔王。

他們打霖雨,自己一定在旁邊搖旗吶喊,聲援助威。

沈思入迷,等回過神來,驚訝發現,周圍都是沒見過的景色。

房屋低矮,古樹參天,人跡罕至。

道路兩旁的院子全都空置,整片區域安寧靜謐。

吳銘疑惑:“這是什麽地方?”

他們應該沒出董家府邸吧?

“我以前住的地方。”霖雨道君淡淡道,“我少年時寄於董家籬下,就住在此處。”

見吳銘一怔,他又補充解釋:“當年沒這麽冷清。那個時候,這些院子都住著家仆。”

那已經是快兩百年前的事。

那些無法築基的家仆,早已歸於塵土。

“我們此前散步走過的那些區域,都是董家後來新修建的。”

霖雨道君也不清楚,董衛什麽時候新建的那些亭臺樓閣。

他一百八十年前離開董家後,就斷了聯系。

但董家後來的家仆都搬去了新院,這邊就漸漸沒人住了。

吳銘沒想到,霖雨道君硬拖著他出來,是帶他看自己少時的居所。

他沒說話,安靜跟著霖雨,繼續走向前方。

沒多久,道路盡頭,兩座並排而建的小院出現在視線中。

院子不大,只有幾間房,不過被高大的樹木包圍著,氣氛悠然祥和,想必住起來感覺不會太差。

仙家的房屋在修建時設了法咒,不易老化,過了近兩百年,也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模樣。

現在仍幹幹凈凈,以前定然也是同樣。

“這間院子是我曾經住的,”霖雨道,“旁邊一間是董婉住的。”

“進去看看?”

吳銘猶豫:“你進去吧,我就不必了。我在院門口等你。”

參觀一個人的舊居,似如在了解他的過往生平,容易使二人之間生出一種玄妙,又略顯親密的因果牽連。

自前日霖雨道君窺見了天道感應,第二天那莫名其妙的舉動且不說,即便之後他們矛盾消除,霖雨道君看似回覆往常,吳銘卻隱約感覺,對方和以前有些不同。

具體哪裏不一樣,說不上來。可霖雨身上那種似有若無的詭異變化,無端讓他心中生出了一些疑慮和不安。

他無意去了解霖雨道君的過往,更不想和霖雨加深任何的因果牽連。

吳銘雖拒絕,霖雨卻道:“可我想讓你看看。”

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被對方不容分說,拉著手臂拖入院中。

房屋的門都沒落鎖,推開門一看,屋中的一切,都保持著霖雨當年離開時的模樣。

董衛當是考慮過,霖雨或許會故地重游,因此特意派人將灰塵打掃,使房中一塵不染。

屋裏的裝潢和家具不如那些直系子弟住的房間奢華,但整齊簡潔,挑不出任何毛病。

二人在幾間房中走了一圈,沒待多久便很快出來。

霖雨道君神色依舊平淡,從臉上看不出任何懷念或者唏噓感慨。

只是讓吳銘意外,霖雨突然問:“你少時住的地方,什麽樣的?”

霖雨清楚記得:“蕭家。”

“說實話,”吳銘回答,“沒這好。”

他睜眼就在荒廢已久的蕭家老宅。

院子裏野草叢生,大半房屋年久失修,屋頂的瓦片都只剩下一半。

活脫脫一所荒郊野嶺中的破爛鬼宅。

霖雨眉心微蹙:“那你從小……”

吳銘:“我過得挺好的。”

還是有幾間屋子尚且完好,可以遮風擋雨。

況且那三年,他一心修行,要麽在宅院裏煉氣練劍,要麽去山中找野獸實戰,打了的獸肉自己吃,獸皮拿到鎮上賣了換錢。

十裏坡戰神(*)不是他自吹,整座山頭就他一個修士,他是稱王稱霸的山大王。

一個人逍遙自在,無需看任何人臉色。

霖雨道君:“那你可有想過振興家族?”

吳銘搖頭。

他現在想的,當然是全心修道,提高自身境界。

等有朝一日突破元嬰,再談“立業”。

但這“立業”,並非振興蕭家。

修真世家以血脈為紐帶,想要興盛,得靠有血緣關系的親族。

要快速擴張,便只能如蕭愁那般,娶許多妻妾來開枝散葉。

他不願那樣。

他應該是如“原作”中所寫,開宗立派,招收門徒。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才剛結丹,離修出元神還早著,遠不到考慮“立業”的時候。

“你呢?”他問霖雨,“你突破化神,就回朱天?”

找親叔叔報仇?

霖雨道君沈默片刻:“應當……不會。”

他原本是有此打算的。否則不會為了突破化神,閉關百年不出。

可是,在五年多以前,閉關之時窺見了天道感應。在那之後,道心就全變了。

霖雨自己也不明緣由,但心中有個意念,清楚地告訴他,自己的機緣在吳銘身上。

他得守著這個機緣,哪都不去。

及至後來,窺見天道感應的次數越來越多,天啟中所感受到的強烈情感,已傳導到了現世中的自己身上。

他受其的影響,心裏已經出現了和幻象中一模一樣的執念——

殺了方縱。

取代他。

站在那個人的身旁!

“道君?”

霖雨道君周身突然又散發出一種陰冷森寒的殺意,吳銘後頸一涼,“你……沒事吧?”

霖雨驀地回過神:“……沒事。”

他強行收斂好心緒,“走吧。”

這裏沒什麽可看的了。

霖雨道君確實不對勁。吳銘心中驚疑,卻無法做什麽,只能默默跟著對方離開舊院。

出了院門,沒走幾步,突然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

董婉?

她怎麽也在這?

董婉也見到了他二人,腳步猝然一頓:“烽言?你……”

“你怎麽突然來這裏了?”

董婉的神色隱約透著一絲不自然,霖雨道君瞇眼端詳她片刻:“我帶他來看看以前住的地方。”

“你呢?”他疑惑,“你來這裏做什麽?”

“我……”董婉遲疑一瞬,“我也來看看。”

說完又補充:“這裏沒人,氣氛安靜。這幾日你不要我做菜,也無需我服侍,我在後院沒什麽事可做。那邊人多,我待得不太習慣,所以就想來這裏,一個人待一會。”

霖雨道君微一頷首,不再多問。

董婉:“你們,現在要回客院?我陪你……”

“不必。”霖雨道君明確拒絕,“我和他散步,不想外人打攪。”

董婉側著臉低埋下頭,朝他福身,隨後站著原地,等著他們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吳銘回頭看了一眼,董婉已經轉身,朝自己曾居住的舊院中走去。

雖然說過不再拿董婉和霖雨打趣,可有些話,他仍舊想朝霖雨說。

“她曾和你比鄰而居,在此處住了八年。這座院子,於她,有特殊的意義。”

她還會想著,來這裏待著,回顧往昔。

“是麽。”霖雨道君神色冷淡,“可我當年真沒發覺,她對我有意。”

董婉看見他,有同病相憐之感,又見他年紀小,對他多有照顧。

他們之間,情義是有,但他從未對她生出過任何男女之情。

“我不知,她是否是知道當年的秦烽言,是現在的霖雨劍尊之後,才生出的情愛。”

吳銘微瞇起眼,上下打量霖雨片刻:“你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麽?”

霖雨道君這幾日變得不對勁,對董婉的態度也隱約有些不一樣。

他此前對董婉頗為溫和,可此時,居然說出這樣冷漠的話。

而董婉,看霖雨的眼神似乎也有些變化,不再一直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我嚇著她了吧。”霖雨道君毫不遮掩,“她可能發現,我和她所想的不一樣。”

“我和她相處,早已是兩百年前。”

這麽多年音書全無,誰知人心是否已變。

“何況,她從未了解真正的我。同樣,我也不了解她。”

“她看清事實,知道嫁我無望,徹底斷絕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也好。”

霖雨道君語氣冷淡,吳銘不知再接什麽話,索性也不再多言。

二人安靜走回客院。霖雨一路緘默不語,若有所思,回到院中坐下後,突然問:“天權峰,有哪些醫術高明的修士?”

他雖是天權峰主,但高高在上,只負責決策。瑣碎的實務庶務,都是吳銘在打理。

“沒有。”吳銘直言,“天權峰修士練劍的居多。”

畢竟峰主是劍修。

其他道統,兼修的雖不少,但據他所知,修醫道丹道的,幾乎沒有。偶爾幾個鳳毛麟角,也只是空餘時間看看醫書丹方而已。

反正沒聽過說哪個弟子成功煉出一爐丹藥的。

丹道和煉器道同別的道統不同,前期需要大量的草藥原料。開爐十次,成丹能有一兩次就是天賦極高,且運氣極好。

大量材料投入爐中,只能燒出一堆殘渣。

簡而言之,燒錢。

只有玉衡峰那樣正兒八經的丹醫道統,有師門的支持,才敢修杏林丹道。

天權峰中別說醫術高明的修士,就是醫術普通的,都湊不出一個整。

“你問這個……”剛說半句,吳銘忽然反應過來,“你要找人來,替董露和董夫人診治?”

霖雨道君點頭:“一般情況,丹毒只能自己運功驅散。但她們那樣突然毒發,若有高明的醫修,或可用醫修的特殊心法,助她們驅除毒性。”

至少能加快丹毒的消散速度。

“再不濟,能給她們提點幾句,幫忙檢驗一下丹藥的品質,避免她們再中丹毒。”

董家醫師的水平,不敢恭維。煉出的丹藥品質忽高忽低,服用的間隔時間必須按丹藥品質調整,不能一成不變。

吳銘:“為什麽突然想給她們醫治?”

此前不都冷眼旁觀,不打算相助嗎?

“不為什麽。我不想再在這裏繼續待下去。”霖雨道,“找人給她們治好,還清人情,我們好回上林。”

董衛一直挾著往日恩情,找借口留著他“小住”,但只要幫忙把董露和董夫人的內傷治好,他就能結束這段因果,理直氣壯地離開。

即便董衛再找理由,他可說“回天權,找人給那母女煉制丹藥”。

他回了天權,母女兩才能拿到修覆筋脈和延續壽命的丹藥。

董衛總不可能,寧願讓愛女筋脈損傷,妻子壽命耗盡,也要強行把他留在家中。

“天權峰沒有醫術高明的修士,”霖雨道君思忖一瞬,“那我只能去找玉衡峰主。”

“只是,”他面色冷沈,“我不當面去請,只傳個訊,玉衡峰主未必願意來董家跑這一趟。”

“大概會以閉關為借口推脫。”

你也知道,玉衡峰主不願意幫你的忙。

吳銘斜了霖雨道君一眼。得罪過多少人,人緣有多差,看來霖雨道君自己心中有數。

而且,霖雨去玉衡峰,那能叫“請”嗎?

提著劍去請?按著人家的頭,強行把人“請”來?

那不是幫董家的忙,是替董家拉仇恨。

吳銘自己思索了一會:“我認識一兩個修醫道的,或許可以問問,請他們幫忙。”

“當然,修為肯定不如元嬰境界的玉衡峰主。”

但總是個辦法。

“誰?你那個滿身古怪的朋友?”

你才滿身古怪好嗎!吳銘暗自腹誹,蕭遙比霖雨道君正常多了。

“不是他。”

他才不會讓蕭遙為了治療董氏母女,放下自己的修行,大老遠的專程跑一躺。

蕭遙要是來了,他才不高興。他不樂意蕭遙給別人診治。

“另外一個,是個游醫散修。”

魏盛。

魏盛境界雖只築基巔峰,醫術水平絕對不低。

又有太平道的特殊法門,找他,或許比許多仙門醫修都管用。

霖雨道君:“你去薛家時結識的那個?”

嗯?

吳銘略感奇怪,他給霖雨道君說過嗎?

去薛家是他的私事,回天權峰後只簡單回稟了幾句,似乎沒提過魏盛吧?

霖雨道君怎麽會知道?

自己提過一嘴,只是沒註意,自己忘了?

還是……

因為霖雨道君一直關註著方縱,對方縱在外的經歷費心打探過?

但霖雨道君又問:“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看起來對魏盛的事並不清楚。

吳銘不確定了。

罷了,說正事。

他簡單朝霖雨道君說起魏盛那從仙門準弟子,到探花郎,又到國師,最後成雲游散修的離奇經歷。

“魏盛本就在民間雲游,他應該願意跑這一趟。”

“雲游散修,太平道,”霖雨道君忽然沈吟,片刻後問,“他收徒嗎?”

吳銘疑惑:“你問這個做什麽?”

霖雨語氣認真:“你覺得,董婉拜他為師可好?”

董婉根骨不佳,只能勉強築基,很難再有精進。這種資質,去參加點仙會,仙宗根本不會點她為仙門弟子。

她又是世家子弟,無法離家去當一個散修——戰力太低,連個保命的神通都沒有,很難在危險重重的修真界闖蕩。

霖雨:“太平道的修行方法和其他道統不同,不註重根骨,只要她肯勤奮刻苦,便可修習太平道的醫術。”

“她跟著你那朋友,也算有個去處。”

魏盛的修為,不去秘境險地只在凡間行走,那是綽綽有餘,足夠保證董婉的安危。

“如此一來,她就可離開董家。”

吳銘:“想來是可行,但董婉自己會願意離開董家嗎?”

即便董家薄待於她,這裏是她家,董衛是她的……“伯父”。

霖雨道君的神色有些微妙:“我,勸勸她。”

“你先問問你朋友,可願意收徒。”

“也行。”

董婉跟著魏盛學醫,比在宗家或者別院,當半個下人要好。

吳銘:“我聯系魏盛,你去問問董婉的意思。”

“你先問,”霖雨道,“如果那人同意,我再去找董婉。”

吳銘以為,霖雨道君擔心董婉那邊說好,結果魏盛不收徒,讓她空歡喜一場,所以得先找魏盛確認清楚。

可霖雨接著說:“我就在你旁邊,聽你同那人談話。”

吳銘:“??”

幹什麽?為什麽要守著他?

難不成還擔心自己同魏盛閑聊,朝魏盛吐苦水,抱怨自己師門,說霖雨道君壞話?

吳銘感覺莫名其妙,疑惑看著霖雨,朝魏盛傳了一條訊息,說明情況。

魏盛那邊立刻傳來了回覆。一聽是吳銘的請求,他當即答應。

他雖不收徒,但太平道不似仙門那般,沒有道統不隨意傳人的規矩。

只要有人願意修習,太平道的醫術都可傳授。

魏盛:“他可以跟著我學一段日子,我領他入道,之後他自己鉆研精進。”

應下後,魏盛問了兩句董婉的情況,然而一聽到對方是個女子,他立馬反悔。

“她是女子,這事你怎麽不先說。”魏盛道,“一個女子跟著我,那怎麽能行。”

“雖也是在凡間,太平道修士和玄門散修的規矩不一樣。”

散修是修士,即便住在凡人城鎮,也遵循修士的法則,不能輕易幹涉凡人的生死。

而太平道的修士,同凡人打交道,雖是“仙”,實則近“凡”。

“我帶著一個女子雲游四海,做什麽都不方便。譬如晚上投宿,要兩間房還是一間房?”

有客棧的地方都罷了。魏盛雲游的地方,大多是鄉野村鎮,那些地方沒有醫師,也沒有客棧。

他向來在村民家借宿,小村小鎮,哪有人家空得出兩間房?

“凡間的風俗習慣,你也懂的。我和一個女子同行,別人定會以為我和她是夫妻。”

像北周荒村那種地方,方言不通,找誰解釋去?

即便解釋,那些村民在乎嗎?還不是依然將他們當做夫妻看待。

“我帶著她,很快道上就會傳遍,誤以為我成婚了。”魏盛義正詞嚴,“就算她不介意,我得愛惜我的名聲和清譽。”

“否則日後我如何朝心上人表白?”

他的心上人聽說了傳言,誤以為他已經有妻,定會認為他是個朝三暮四的風流浪子。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我在眾人口中成了有婦之夫,那就百口莫辯。”

“背著有婦之夫的傳言,我日後如何追求心中所愛!”

“不行!”魏盛斬釘截鐵,“男子沒關系,女子一定不行。”

吳銘被魏盛教導了一通男女有別,要避嫌,要愛惜清譽,不能粘上半點流言蜚語。

以清白之身追求心中所愛,絕不能背負“有婦之夫”的汙名!

他半張著嘴默默聽著,話都不敢說一句。

魏盛義正詞嚴說完之後,又道:“不過我認識一兩個太平道的女修。她們可以領她入門。”

二人傳完訊,吳銘看向霖雨道君:“如何?”

董婉不能跟著魏盛,但可以由他介紹,跟著別的女醫。

霖雨點點頭:“我去問問她的意思。走吧。”

吳銘:“我就不用去了吧。”

霖雨自己去問就行。

“那怎麽行,”霖雨道,“你那朋友不是剛剛才說完,要避嫌,要愛惜清譽,以清白之身迎娶心中所愛,不能粘上半點流言蜚語。”

“我獨自去找董婉,被有心之人刻意傳謠,汙了清譽怎麽辦?”

吳銘:“……”

霖雨還有什麽“清譽”可言!

他話都不想說,腹誹都無力,整個人仿佛成了一根木頭,放空所有心緒跟著霖雨道君去找董婉。

董婉已經從舊院回到現在的居所。

聽到霖雨道君的話,她神色溫婉平靜:“我在家裏,還有些事情要做。等我把該做的做完,再離開家行嗎?”

從董婉平和的話語中,吳銘很難推測出,她真有事要做,還是不想離家,找了這麽一個說辭婉拒。

況且這是她的道途,該由她自己決定。

而不是征求別人的意見,問“離開家行嗎?”

但他無法置喙別人的做法,只能緘默不言又跟著霖雨道君離開。

二人走在回院的路上,他問霖雨,“我們剛才只顧著董婉,忘了問魏盛,是否能驅除董夫人和董露經脈中的丹毒。”

“我現在去問問他……”

“不必了。”霖雨道君忽然變卦,“那母女兩的丹毒,讓她們自己去解決吧。”

“可你不是……”

打算盡快把她們醫治好,然後回天權峰嗎?

“我若打定心思要離開,董衛能攔得住我?董家的事,我不打算再插手多管。”

霖雨道君神色看似如常,可吳銘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

感覺比以往更冷漠,又好像隱藏著一縷難以名狀的幽深。

他猜不透霖雨為何突然變卦,但霖雨既然如此決定,那就這樣吧。

反正董家的事,和他並無多大關系。

——然而沒想到,次日一早,霖雨道君直接找到了董衛,向他辭行。

“烽言,你怎麽能在這個時候離家?”

董衛找了好幾種借口,百般挽留,“你伯母和露兒都中了毒,萬一再出個什麽事,家中得有你坐鎮。”

霖雨道君的說辭是:“我收到門下修士的傳訊,天權峰有要事,亟待我回去處理。”

——實際根本沒這回事,編的借口而已。

董衛:“你是一峰之主,更是昊天第一的劍尊,任何事情,只要一聲令下,自會有下面的人辦得妥妥帖帖。”

“你就住在家裏,傳個訊即可,何須回去。”

“我說了是要事,須得回峰才能處理。”霖雨加重了幾分語氣,露了一點靈壓,強悍的真氣即刻驚得人不寒而栗,“倘若出了點亂子,誰人敢擔這個責任?”

董衛當然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但他是個極其識時達務的人,眼珠一轉,神色立馬改變,豪爽地拍了拍霖雨的肩膀:“既然你門中有要事,自然以大事為重。

家裏的事情,由伯父暫代你主持,等你把要務處理完了再回家。”

“打算什麽時候走?”

霖雨道君:“即刻。”

“要不吃了午飯再走?我再叫婉兒給你做一頓你愛吃的菜。這幾日家裏出了事,你都沒能吃到她做的飯菜。”

最後的一頓飯,霖雨道君不至於這點面子都不給。

他點了點頭:“隨便吩咐廚子做幾道尋常菜就行,無需麻煩她。”

董衛爽快說:“行!”

二人說定,霖雨道君離開了董衛的書房,回到客院之中。

吳銘沒想到董衛這麽痛快就答應霖雨離去,“他會否,又想出別的計策留住你?”

霖雨道君冷淡道:“或許會。但我去意已決,無論他再找什麽理由,我都不打算理會。”

他已然給足了董衛面子。等回到天權峰,找人煉了丹藥給董家送來,再給多點法器靈石,人情也算還清。

沒想到,霖雨前腳剛入院,董婉後腳就來找他。

“你這就要回去了?”董婉問,“不再多住幾日?”

霖雨:“董衛又讓你來當說客?”

“是。”董婉坦蕩承認,“不過,我自己也不希望你走。”

她目光灼亮,毫不避諱看向霖雨道君,“烽言,你能不能再多待幾日?哪怕兩三日,不,哪怕多待一日……”

她幾乎帶了點懇求:“再多待一日行嗎。我,不想你現在就離開。”

霖雨道君仔細端詳她大半晌,咬字有點重:“你,確,定,不想我走?”

董婉直視他雙眼,認真點了點下頜:“我,確定。”

霖雨道君沈默半瞬,微不可查嘆了一口氣:“那行。我再多待一兩日。”

董婉朝他福身:“謝謝。”

她說完話,並未離去,而是走向了站在旁邊的吳銘。

吳銘:“?”

有事找他?

董婉:“可以同你說兩句嗎?”

吳銘看了一眼霖雨道君,對方不置可否——那就是默認同意。

他跟隨董婉走到院落邊緣的墻角:“怎麽?”

“烽言一走,我大概就會被九姐姐即刻趕回偏遠的別莊。”她開門見山,“我不想就這麽離開宗家。”

吳銘頗為驚詫。董婉說的,居然不是“不想烽言離開”,而是自己“不想離開”。

她在宗家處處受董露針對,他還以為,她會想回別莊。

別莊雖偏遠,卻自在得多。

“你能不能,幫我同烽言說幾句,請他再多待幾日。這樣我才能在宗家多待幾日。”

董婉補道:“烽言他聽你的。”

董婉性格溫和,說話細聲細氣。那雙黝黑的大圓眼睛目光瀲灩地看著他,帶著幾分懇求神色,吳銘很難硬起心腸拒絕。

“那,我同道君說說。”

反正,再多待幾日也沒什麽所謂。

董婉福身:“謝謝你。”

隨後告退離去。

霖雨道君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她求你來說情?”

吳銘:“嗯。但你剛才已經答應他了。”

“那不一樣。”霖雨道君意味深長,“你同我說,她同我說,對我的意義完全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董婉的目的不都是想留下來嗎?

不過,今日無論霖雨道君,亦或董婉,感覺都有些古怪。

吳銘自詡洞察人心還算透徹,居然完全猜不透他們兩個。

看來自己還得繼續在紅塵中修行,繼續磨煉一雙火眼金睛。

霖雨道君今日不走了。他無需向董衛說什麽,董婉會向他覆命。

二人又在院中待了半日,忽然聽見院外響起一片嘈雜聲音。

怎麽了?

吳銘正好奇,有腳步聲匆匆入院。

一個董家修士跑入院中,朝他們道:“有人在舊院發現了古怪,家主請劍尊速去看看。”

舊院?那不是霖雨道君以前住的那一片區域?

霖雨道君眉目一凝,吩咐修士:“帶路。”

除了董婉,董家有事找他,霖雨道君向來不慌不忙,甚至有意拖延。

這一次,他卻大步流星,快速走向舊院。

他身高腿長,跨步略大,董家修士必須小跑著才能跟上他。

也不知是誰領路。

董家修士邊走邊說:“就在劍尊以前住的院子裏。”

吳銘在霖雨後面跟著,聽到董家修士的話後略微驚疑。

霖雨道君住的院子,他們昨日才去看過,哪有什麽古怪?

幾人走得快,不消半刻,抵達那間舊院門口。

董衛已經領著幾個董氏弟子在裏面了。

一堆人擠在霖雨曾經住過的臥房裏,吳銘聽到董衛問:“這東西什麽時候擺在這裏的?”

“方才前來打掃房間的下人發現的。”一修士答,“他上次來的時候都沒有。也不知是何人,何時擺在此處。”

什麽玩意?吳銘好奇走到門口,探頭朝屋中看去。

房間正中,放著一個煉丹的丹爐。

丹爐半人高,中等大小。爐中燃著靈焰,透出深紅的火光,不知在煉著什麽藥。

這丹爐,他們昨日上午來的時候都還沒有。

此處是舊院,整片區域都沒人居住。何況這裏是霖雨道君曾住的地方,董衛特意派了人每隔幾日打掃一次,不準動房裏任何東西。

——有人特意把丹爐放在這裏。

為何?

董衛:“府中丹師問過了嗎?”

下人:“問過了。丹師說這丹爐不是他的。他從沒來過這裏。”

不是府裏的丹爐,那這丹爐又從何而來?

吳銘想入房細看,卻被霖雨道君阻止。

“走吧,”霖雨道,“董家的事,他們自己會處理。我們是外人,別摻和。”

雖好奇心滿溢,可霖雨說的對。自己和董家又不熟,人家也沒請他幫忙調查。

吳銘嘟囔了一聲,轉過身朝外走。

霖雨道君走在他後面,幾乎擋著他的背,走向院外。

離開舊院,走上石道,吳銘鼻尖一動,似乎聞到了一種氣味。

飄在風裏,淡淡的不太好聞,有些嗆鼻。

“什麽味?丹爐裏傳出來的?”

爐裏的靈火正在燒,煉的什麽丹,會是這種味道?

正打算回頭看一眼,突然間,靈感像是被什麽東西觸動,似有危險會發生。

吳銘還沒反應過來——

嘭——!

一聲巨大的爆炸震耳欲聾,震得人耳膜幾乎都要爆開,肺腑中氣血翻騰。

地面震顫,強烈的爆炸氣流瞬間擴散,將人沖擊的站立不穩。

吳銘腳步一滑,差點一個踉蹌。霖雨道君手一伸,拉著他的手臂,將他護在自己身前。

爆炸的沖擊持續了片刻,吳銘甚至有幾秒的失聰。

過了幾秒,被巨大爆炸聲掩蓋的慘叫才傳了出來。

似如鬼哭狼嚎的尖銳慘叫,充斥著無盡的痛苦與絕望,刺著人的耳朵和心肺。

吳銘睜大了眼,看著一個全身著火的人,從被炸成斷壁殘垣的屋中跌跌撞撞走出。

那身形,應當是董衛。

他全身都被高溫燙的枯焦,部分皮膚如焦炭一般脫落,露出同樣已成黑色的枯骨。

還未脫落的部分,正燃著火焰,散發出一種燥熱,嗆鼻的焦味。

吳銘下意識想要上前,霖雨道君卻拉著他的手臂,攔住了他:“別靠近,小心被靈火燒傷。”

霖雨道君打算見死不救嗎?

可董衛對他……有些恩情……

吳銘心情覆雜,就這麽幾秒,已成火人的董衛倒向了地面,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焦炭一般的身體反射性的抽搐了幾下,之後,不動了。

火焰還在身上滋滋燃燒。

吳銘:……董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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