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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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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爆炸的巨響穿雲裂石, 驚動了整個府邸。

沒一會,跑來了一大幫董家修士。

眾人無不被眼前的慘象驚得目瞪口呆。

“發,發生了什麽?”

原本守在門口的兩個修士受到爆炸波及, 被震飛了十幾丈,此刻才恢覆了一些真氣,艱難從地上爬起:“爆, 爆炸了……丹爐爆炸了……”

已成廢墟的舊院磚瓦淩亂, 外面的人也慌亂。

霖雨道君靜靜看了片刻, 聲音微沈:“走吧,交給他們善後。”

留在這裏,也起不到什麽作用。

吳銘心情覆雜走回了院中。

……

董衛死的太突然。眾人做夢都想不到,他會這麽死去。

霖雨道君這下不得不留下來——參加董衛的喪事。

董衛連同四個董氏子弟,在這場爆炸中身亡。董府中很快搭起了靈堂。

府中祠堂內,白衣縞素, 哭聲一片。

昨日還豪氣大笑的董衛,此時已經被殮入了棺槨。

厚重的石金木遮蓋了他被火焰燒得面目全非的恐怖面容,靜靜散發著死亡的沈重。

吳銘跟著霖雨道君進入靈堂吊唁。

董夫人領著一眾兒女,穿著喪服, 或跪或站在堂中圍了一圈。

見到霖雨道君, 董夫人悲憤交加, 一時難以自持, 沖到霖雨面前朝他哭訴:“烽言!你伯父死的這麽慘, 你一定, 一定得找出兇手, 替你伯父報仇!”

她情緒失控, 激動之中打算去拉扯霖雨的衣服。霖雨道君伸手擋住她,不讓她近身, 毫無波瀾起伏地說了一句:“節哀順變。”

董夫人仍舊激動憤怒:“那奸賊在屋中放了丹爐,引誘你伯父前往,誰也沒想到,丹爐裏放滿了□□和毒/粉!”

當時丹爐裏火燒得正旺,眾人不明情況,還以為在煉什麽丹藥。

根本沒人想得到,裏面居然是炸藥和毒藥。

丹爐的爐壁被人事先敲出了裂痕,本就極易碎裂。

靈火溫度一達到,即刻引爆了黑火。

腐蝕身體的毒藥和黑火加在一起,成了連金丹修士的道體都無法抵抗的強烈爆炸。

這是一個處心積慮的殺人陷阱!

“烽言!你一定得將兇手找出來!”

霖雨道君卻無動於衷,只淡淡說:“這個忙,我幫不了。”

靈堂內的董氏子弟紛紛將驚詫的目光投向他。

董夫人驚大了雙眼:“烽言,你……”

“這是貴府的家務事,我一個外人,不宜插手。”霖雨又說了一次,“節哀。”

“秦烽言!”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董露怒氣沖天指著他,破口大罵:“我董家對你有大恩大德!當年收留你,養育你長大,沒想到你竟這般狼心狗肺!”

霖雨道君沒說話,只掠了她一眼。

董露霎時一驚。

又是這個表情。當年的秦烽言就成天這個表情,目光陰鷙,沈默寡言,一眼就令人心生不喜。

她當年看的極其不順眼,而如今,她看的毛骨悚然。

董露心驚膽顫立在原地,霖雨一邊轉身一邊說:“我會叫人送來帛金,數額你放心,定然讓你們滿意。”

說完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緩步離去。

吳銘跟著他走出靈堂,路上忍不住問:“你真不打算管?”

董露雖然給董家貼金,但董衛確實收留了他,有幾年的恩情。

霖雨道君:“我不是說了,這是他們家務事。殺董衛的,如果,是他兒女,我一外人,怎麽處理?”

“我也說了,會送一筆數目巨大的帛金。”

吳銘微一皺眉。道理是這樣,董衛已死,董家拿了帛金,也算償還人情。

可如此,總覺得太過冷情。

霖雨道君真的已全部淬煉掉了作為“人”的感情?

他問:“你一點不好奇,究竟是何人所為?”

“沒興趣。”

吳銘再沒話好說,沈默不語走向客院。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董婉。

她穿著孝服,一身素白。氣質看上去柔弱,神色一如既往的溫柔楚楚,卻似乎沒有太明顯的悲淒。

霖雨道君腳步一頓。

董婉正在給下人安排差事,見到霖雨,朝他一福身。

霖雨問:“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

董婉:“伯父慘遭不測,這幾日府中正忙。”

意思是等辦完喪事再說。

她又道:“家裏已經派人朝幾個姐姐發了喪報,她們會回家奔喪,今晚亦或明日便可歸家。”

霖雨淡淡說了一句:“那你忙吧。”

隨後同她擦身而過。

回到客院中,吳銘問:“董家就董衛一個金丹修士,族中子弟修為都低,根本撐不起這個家。董衛一死,董家很快會走向沒落。”

“你打算怎麽做?坐視不理?還是說,幫他們撐起來?”

“再看吧。”霖雨道,“後面會發生什麽,誰說的準呢。”

霖雨道君神色懨懨,吳銘覺得他也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董衛的死,還是對他的心情造成了一點影響。

霖雨一副不太想說話的模樣,吳銘也不再打擾,讓他一人安靜在院子裏待著。

就這麽到了晚上。

吳銘正在房中閉目養神,突然間,又聽到一聲巨響。

響聲震的房間裏的擺件都微微顫動了一會。

他一楞,回過神後快步走出房間。

在院中朝外一看,濃濃的黑煙滾滾沖向深色的夜幕,形成一副令人心驚的畫面。

風中傳來一股淡淡的,嗆鼻的焦糊味。

——那是靈堂的方向。

靈堂又出事了。

吳銘跟著霖雨道君快步趕去靈堂。

靈堂剛剛發生了爆炸,素白的喪幡被煙氣熏黑,到處彌散著煙塵。

一些地方被爆炸引燃了明火,在黑夜中有如引靈的燈火,照亮了整座靈堂。

大門被炸的東倒西歪,沒了門板的遮擋,一眼就能看見裏面橫七豎八的躺了幾個董氏子弟。

董夫人也在其中,看樣子已經沒了氣。

幸免於難的,只有守在靈堂外的董婉,兩個家仆,以及董家修為最高的董露。

家仆見到霖雨道君,滿臉倉惶朝他說:“棺,棺槨和熏爐,爆,爆炸了。”

兇手不但炸死了董衛,還在靈堂裏做了手腳,又殺了董夫人和幾個董氏子弟。

吳銘實在沒想到,這人會這麽迅速地接連出手,在靈堂裏弄這麽一出,也太喪心病狂。

這麽幾年,吳銘見過不少屍山血海的場面。修士與天爭鋒,與人爭命,本就禍福難料,他已看慣生死。

然而董家剛失了董衛,家人還沒安排完後事,自己又接著身亡。一個修仙世家,在兩天不到的時間內,幾乎全軍覆沒,這場橫禍來的太過突然,難免令人唏噓。

誰知,還有更令人意想不到,令人震驚無比的事情發生。

被爆炸沖擊的董露,躺在地上調了一會息,此刻已恢覆了力氣,從地上掙紮著爬起。

她渾身是血,披頭散發,表情猙獰地一步一步走出靈堂,走向董婉。

“是你!”尖銳的女聲充斥著熊熊燃燒的怒火,“是你做的!”

“我看見你朝香爐裏扔了什麽東西!”

董婉來守靈,當著眾人的面,打開香爐的蓋子,放了個什麽東西進去。他們都以為,熏香快點完了,她在添香。

誰都想不到,她竟然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將□□放入香爐中,引起了這場爆炸。

吳銘楞了楞神。

這件事是董婉做的?!不可能吧,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董婉性格溫和,怎麽都看不出會是這樣喪心病狂的人。

可惜,董婉並未辯解,而是坦蕩承認。

“是我。”

“你這個野種!賤婢!”

董露怒不可遏,瞬間召喚出長劍,朝她刺去。

董婉的修為只夠勉強築基,根本不是築基巔峰的董露的對手。

可她迅速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刀,擋下了對手的劍。

董露更加憤怒,她雙眼血紅,顯然已被怒火沖昏了頭,不管不顧揮動長劍,亂劍攻向董婉。

吳銘在一旁看得怔楞,有些猶豫,是否出手相幫。

但很快他就看出,董婉的戰力還在董露之上,根本無需幫忙。

董婉避開董露的亂劍,手一揮,竟朝她扔了一把藥粉。

董露猝不及防,藥粉沾到身上,瞬間冒出腐蝕皮膚的滋滋聲。

她瞬間慘叫起來。

只一秒,慘叫聲驟停。

董婉趁此機會,將短刀插在了她的心口。

董露睜大了雙眼,痛苦還凝結在臉上,就這麽直直倒向了地面。

她二人的戰鬥,在吳銘眼中,跟小雞互啄差不多。

可卻給他帶來了一種慘烈無聲的震撼,使得他楞在原地,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董婉殺了董露,緩緩吸了幾口氣,隨後將目光轉向他二人。

她目光平靜,柔和,被身後熊然的火焰襯著,還是似如一個弱不經風的賢淑女子。

若非親眼所見,很難相信,她殺了這麽多人。

“烽言,”她朝霖雨道,“你是否想問我為什麽這麽做。”

霖雨道君神色淡淡:“你若不想說,我就不問。”

“我想說!”董婉的聲音依舊輕細,情緒卻爆發出了一陣輕微波瀾。

她在家中地位如同下人,長年看人臉色行事,早已習慣隱藏所有情緒。這種程度的激動,已經是她的極致。

“烽言,你是否也一直以為,我是董衛的私生女?”

她慘淡笑了笑:“我不是。”

“董衛確實是我的伯父。我父親,是他的親弟。”

她輕聲朝霖雨道君和吳銘說起了一樁董家幾百年前的密辛。

“董家傳承的道統,其實是丹道。”

此前的幾千年,也曾出過不少金丹修士,撐起了一個不算太小的修仙世家。

“丹修不註重戰力,修行更看重醫道的天賦,而非戰修的根骨,所以董家修士的戰力都不太強勁。”

“四百多年前,董家上一任家主壽數即將命盡,該推選下一任家主。而當時,族中丹術最高,最有實力繼任家主的,乃是我父親。”

董婉的生父,根骨不算上佳,靠著升靈丹才突破金丹境界——丹修世家,服食丹藥的情況比尋常修士更為普遍,甚至有如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只不過正統丹修有特殊的丹醫心法,四經八脈中不易積累丹毒,且能比非丹道的修士更快將毒素排出體外。

董婉的父親戰力不強,卻於丹道醫術,有著極高天賦。

他能煉出品質最高的九轉藥丸,在當世丹修中,可躋身前十。

不僅如此,他還自己改進丹方,研制新藥,更另辟蹊徑創造出一種毒殺術,以毒制敵,從而彌補了丹修戰力不足的缺陷。

“他研制出的毒藥,能腐蝕金丹修士的道體,再配上□□,可輕易殺掉任何境界的修士。”

這樣的方法,無需依賴修士自身的靈氣或道法,只要使用得當,築基,哪怕只煉氣期的修士,都能殺掉金丹法主。

是真正可越級殺敵的道法神通。

董婉正是用他的毒殺術,炸死了境界遠高於她的董衛。

而董衛,在修丹道的董家,是個異類。

他自小對修行丹道毫無興趣,道心所向的反而是舞刀弄劍的戰之道。

董衛志不在煉丹,因此及冠之後離開家門,自己在外面闖蕩。聽說他拜入了一個二流仙門,練劍修法。

他也是有點氣運在身上的,通過幾百年的修行結成了金丹,成了董家幾千前來,唯一一個不修丹道的金丹修士。

董衛小有所成,聽聞家主壽數將近,便歸還家中。

即便沒有明說,此時歸家,定是有心想坐家主之位。

——自然,就和自己的親弟有了極大的利益沖突。

“倘若伯父……董衛和我爹光明正大地爭奪家主之位,那便罷了,”董婉心有怒火,可在她臉上表現出來的,僅僅只是一種無力的悲戚,“他們是親兄弟,無論誰當家主,都該為了家族相互扶持,而非同室操戈。”

董衛其實沒有勝算。他修的並非丹道,即便是董家戰力最強的人,也有治理一個大世家的能力,宗親們也不會推舉一個練劍修法的人當家主。

否則董家丹道如何傳承?族中子弟以後還要分心,跟隨他修習劍術法術?

一個並非丹修的修士來當家主,那董家還算丹道世家嗎?

縱使董衛歸家,董氏宗親選定的下一任家主,還是董婉的父親。

只是誰也沒想到,董衛外表看上去豪氣沖天,對親人,對族人,哪怕對家仆下人,都樂呵呵的十分熱情,而實際,竟是個人面獸心的卑鄙之徒。

他裝出一副爽朗和善的姿態,董家上下真以為他們兄弟二人,兄友弟恭,家人和睦。

“我父親對他毫無戒心,被他一劍從身後刺穿心臟。”

那一日,艷陽高照。董衛去往董婉家做客,在同親弟相談甚歡的時候,突然拔劍,毫不拖泥帶水,一擊致命。

董婉的父親死的無聲無息,可能都不明白,自己怎麽死的。

之後,董衛又殺了親弟的妻子,兒女,院中下人——所有知道他來院中做客的人。

那場屠殺,沒有喧鬧,沒有慘叫,一切悄無聲息。

在絢燦的陽光下,整個院子,都定格在和樂融融的時刻。

董婉一家,一刻鐘之前,還歡聲笑語。一刻鐘之後,全都死於非命。

而在院外看起來,院中氣氛依舊祥和。

——這是何等的諷刺。

殺掉親弟之後,董衛又用同樣的方法,挨個除掉了所有反對他當家主的董氏宗親。

他以“做客”之名,滿臉豪爽的歡笑,提著禮物上門拜訪。族人都以為他人好,對他熱情款待,被他一劍穿心的時候,笑容都還掛在臉上。

他就這樣,除掉了所有對手,成了董家的新任家主。

“董衛上門殺我全家的那一日,我才幾歲。原本該被奶娘帶出府邸,去外邊撲蝴。”

“但那日陽光明媚,我玩得太熱了,所以奶娘提前帶我返回院中。”董婉頓了大半晌,才繼續,“剛巧,見到了他殺我家人的那一幕。”

“院中寂靜無聲,我在走廊上,透過門縫,目睹了這一切。”

“奶娘捂著我的嘴,偷偷將我抱到後廚中躲藏。董衛不知道我們提早回來,殺了人之後揚長而去。”

董婉和奶娘幸免於難。可惜,她們雖知道真相,一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幼童,和一個凡人家仆,如何告發董衛?

那時董氏子弟都以為董衛是好人,他又是董家戰力最高的金丹修士。倘若被他知曉,董婉和奶娘見到了他殺人的經過,她們兩人的下場,只會和她父母一樣,自己什麽時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們藏著這個秘密,不敢說出去,才得以保命,未遭董衛毒手。

“我家人慘遭橫禍,董家也因為突然死了很多宗親,家中生亂。奶娘趁亂,帶著我逃離宗家,去了偏遠的董氏別院。”

董衛忙著爭奪家主之位,忙著穩定人心,根本不在意一個幼童,任由她們離去。

董婉和奶娘在別院中住了幾年,奶娘是凡人,意外病故,只剩了董婉一個幼小的孤女。

董衛那時已平息了董家的混亂,穩坐家主之位,得知此事後,竟派人將董婉接回了家中。

“我那時不清楚,他究竟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思,接我回宗家撫養。”董婉皺眉,“因為殺了我一家,心中有愧?”

她又搖頭自答:“不是。”

“我被人誤會,以為是他在外同女子廝混,所生的私生女兒。他並未澄清,放任謠言的存在。”

“他叫我婉兒,和對自己的女兒同樣親昵的稱呼,對我並無苛刻。可董夫人和董露,因誤以為我是他的私生女,對我頗為刻薄。”

董夫人雖同意董婉留在家中,卻因厭惡丈夫的不忠,視她為丫鬟,下人。

董衛心知肚明,將一切看在眼裏,卻對母女兩的行徑冷眼旁觀,從沒為“私生女”出過頭。

外人只道他“懼內”。

“直到我長大了,經歷了多年的人情世故,才弄明白,他當年為何收養我。”

董家本是丹道世家,族人根骨不佳,修其他的道,很難有所成。

董衛殺了族中厲害的丹修,才坐上家主之位。此後他的子女和董氏子弟,也不再修丹道,跟著他練劍修法。

他最初志向高遠,以為後輩兒女能後浪推前浪,繼承他的道法,讓董家成為戰力高強,雄霸一方的修仙世家。

可後來漸漸發現,此路不通。

董家血脈如此,天生就不適合修行劍術法術。

他的兒女根骨欠佳,築基都勉強,更別說結丹。

董家只有董衛這麽一個根骨上等的異類。

董氏一族的年輕小輩,境界都很低。如今整個家族就他一個金丹修士,一群築基怎麽撐得起一個世家。

這樣下去,董氏會很快衰落。要不了多久,底蘊耗盡,族人這樣的修為,別說二流,連那些三流四流的小家族都比不過。

想要避免董家的衰落,只能回到老路,重修丹道。

可當年,董家厲害的丹修都被董衛殺的一幹二凈,董家的丹醫之術,幾乎斷了傳承。

他自己又不會煉丹煉藥,由誰來教導族中後輩修行丹道?

“董衛收養我,定是想過如此。說不定有一天,他需要我父親創造的毒殺之術。”

這門道法神通,無需依賴根骨,可越級制勝。修行此道,能讓董家修士的戰力大大提高。

“我雖未親見,但我猜,他一定去我父親曾經居住的院子裏找過,想要找到制毒制藥的配方。”

董婉皺眉苦笑:“他找不到。”

“我父親所有的丹方和心法,無論董家傳承的,他自己研制的,都在奶娘帶我逃出宗家時,一同悄悄帶走。”

董家沒有。所有道統傳承的丹方,秘籍,全都在董婉身上。

“奶娘是凡人,不懂仙家的道術。她把這些丹方書籍交給我修煉。”

董婉沒有任何丹道的長輩指點,全靠自己一點一點慢慢摸索,慢慢參悟,修行速度非常緩慢。

但她憑借一次一次的嘗試,歷經三百年,終於能夠煉成丹藥,學會了父親的獨門毒術。

她全靠自己,能成一個丹修,可見有丹道天賦。

而這些,都是她瞞著董衛,瞞著董家所有人偷偷修習。除了她自己,沒有任何知道。

董家人都以為,她只是一個根骨欠佳,勉強築基的下等修士。

“我幼時,親眼目睹董衛殺害我家人。他收養我,他的妻女又對我多有苛責,”董婉加重了語氣,“我早已,對他們一家人心生怨恨。”

她說著怨恨,可依舊細聲細氣,神色柔和而悲戚。

“我煉制出毒藥以後,便有了殺他的心思。只是董露將我發配至別院,我無法回到宗家,沒有動手的機會。”

“直到,”她看向霖雨道君,“你這次回家。”

董衛為了自己的目的,將董婉叫回了宗家,她才有機會實現自己的覆仇計劃。

只是她境界太低,想正面對付董衛,定然行不通。

她只能暗中下毒,又設下陷阱,引董衛站到丹爐旁邊,用黑火和毒/粉將他炸死。

“整件事情,就是如此。”她長嘆了一口氣,“我恨董衛,恨董夫人和董露,也恨他其他兒女。所以,我如當年他殺我全家一般,殺了他一家。”

吳銘聽得沈默無言,過了片刻道:“董衛罪有應得,你不必愧……”

他話沒說完,董婉忽然一口鮮血噴出,軟綿綿倒向地面。

變故發生得太突然,霖雨道君下意識伸出手,可一秒後回過神,動作一頓,又收回手,站定在原地,始終沒去碰她一下。

還是吳銘看不過,兩步跨到董婉身旁,半蹲著將她上身扶起:“你怎麽了?”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董婉有氣無力朝他笑了笑:“我吃了一種能在短時間提升三倍修為的丹藥。”

“我炸了靈堂,董露卻沒死,那時我就清楚,她過一會靈氣恢覆,必來殺我。正面對戰,我根本不是她對手,連她的一招都抗不了。”

所以,她在那時就服下了丹藥。靠著修為的三倍提升,殺了董露。

“這藥雖能短暫讓修為極度提升,藥效一過,自身即刻會遭受到靈氣反噬。”

此時,藥效過了。

她遭受靈氣反噬,受了極大內傷。

吳銘:“我即刻帶你回上林,找人救治。”

“沒用。”董婉無力搖頭,“我根骨不好,筋脈脆弱,抗不下那麽強勁的靈氣反噬。”

她遭受嚴重內傷,已經筋脈俱斷。

“謝謝你願意幫我。我雖身死,但願已了,此生有憾卻無悔。”

她將目光轉向霖雨道君,竭盡最後一點力氣,朝他擡起手:“烽言,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霖雨道君靠近了一步,卻仍舊站立,居高臨下垂眸看向她。

“我還有一個弟弟。父母被殺那年,才剛滿月。他那時也不在家中,因此逃過一劫,後來交給別人收養,已非董氏子弟。”

“我這次來宗家之前,將父親的所有丹方典籍都交給了他。他是個好孩子,你往後,能不能照拂他一下?”

霖雨道君平淡道:“行。”

“謝謝。”她又將視線轉回吳銘,“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烽言那麽喜歡你,希望你往後,能好好對他,別負了他。”

吳銘沈默片刻,輕聲道:“不行。”

“那是你想做的事,你得自己活下來,自己去完成。”

董婉微微扯動嘴角,竭力朝他笑了笑——

手臂垂了下去,永遠停止了呼吸。

吳銘憋了一口氣,過了幾息才吐出來,移開了目光。

……

董婉一家,在歡聲笑語中被董衛殺害,這滅門之禍,只用了不到一刻鐘。

董衛一家,被董婉殺光,歷時也不過片刻。

人的生死,根本就沒有什麽轟轟烈烈,沒有什麽慷慨悲壯,只有角落中的闃然無聲。

董家的家仆很快趕來靈堂,倉促處理後事。

董衛已死,董家又一夜之間死了許多嫡系子嗣,董氏衰亡已成定局。

第二日上午,奔喪的董衛兒女抵達家中,即刻命人將董婉火化,骨灰盒驅離宗家,送回別院。

沒有葬禮,沒有吊唁,什麽都沒有。

倘若不是霖雨道君在場,說不準,她會否被挫骨揚灰。

吳銘站在董府門口,目送著載著董婉骨灰的車馬走遠。

隨後,將目光轉向霖雨道君:“你早就知道,董露母子中毒,是她所為。”

“你知道她要對董衛出手。”

“下毒的事,我不知道。”霖雨道君毫不隱瞞,“但我猜到,她應該會做些什麽。”

“那日我帶你去舊宅,碰巧遇到她。她說想一個人在舊宅待會,我便知道,她在撒謊。”

“我對你說過,我在董家的時候,一點沒發覺她對我有情。那舊宅於她,並非什麽值得懷念的地方。”

不過一個寄宿的屋檐而已。

對霖雨道君如此,對董婉亦是同樣。

此前舊院被炸毀,吳銘還曾問霖雨,會否感覺可惜,遺憾。

霖雨搖頭。他對這個少時居住的院子,沒任何感情,沒了就沒了。

董婉對舊院也無感情,那她說什麽,想在那裏待一會,必然是假話。

舊院那一片區域早已沒人居住。她專程去到那裏,不是為了懷念過去,只能是她要在沒人的地方,做點什麽事情。

吳銘:“所以從舊院離開後,你即刻打算找高明的醫修為董露母女驅除丹毒,好盡快離開董家。”

聽說了魏盛的事情,他又即刻想到,董婉根骨平平,修行很難有所精進,也不會有道行高深的修士願意收她為徒——修為提升不了,沒意義。

但她可以走太平道,修習凡人的醫術,靠外功提升修為境界。

“你怕她做什麽傻事,所以自己要離開,也想她離開。”

霖雨道君點點頭:“但我們後來去找她的時候,她說,她在家還有事沒昨完,不願即刻離家。”

她想殺董衛,大仇未報,不想離去。

“那時我才猜到,董夫人母女中毒,或和她有關。”

董婉負責做飯,可隨意進出後廚。

她自己會煉丹,能刻意煉出雜質過多的丹藥——那並非品質下等,而是極為上乘的毒藥。

丹毒比尋常丹藥更重,一吃下腹中,即刻就能讓積累的毒性發作。

所以霖雨道君即刻改變決定,不再打算替董夫人母女驅散丹毒。

他何必同董婉對著幹。

難怪那時候霖雨道君若有所思,給人的感覺奇奇怪怪。

第二日一早,他就急著去找董衛辭行。

只要他一走,董婉就被會遣回別院,無法再做什麽危險的事情。

可是董婉來挽留他。

董婉說自己必須留在董家,不能在這個時候被遣回別院,求霖雨道君再多待幾日,讓她實行計劃。

霖雨道君特意問她,是否執意如此,她說——“是”。

他二人當時的對話,很隱晦,其中含義,只有她們兩人才知曉。

吳銘眉頭微蹙:“你已經知道,她這兩日就會對董衛出手,為何不阻止?”

那個時候,別人都不知董婉的計劃。董婉和董衛境界的差距,一天一地,任誰都覺得:董婉怎麽可能傷得了董衛。

霖雨道君:“她意已決,我為何要阻止。無論成敗,那都是她的決定。”

當日下午,打掃舊院的家仆,在霖雨道君的舊院中發現了丹爐。

霖雨不用想都知道,定是董婉的計劃。

只有她會去那裏。她知道這日家仆會去打掃,一定會發現丹爐,將怪事稟報給董衛。

董露和董夫人接連出事,府中人心惶惶。董衛聽說霖雨道君的舊院出了古怪,定會親自去查看。

她就這樣設計,炸死了董衛。

吳銘:“你在看到丹爐的時候,就知道了她設的陷阱,所以只看了一眼,就拉著我走了。”

霖雨道君猜到了丹爐很快會炸,立刻將吳銘帶走,避免被誤傷。

之後,丹爐果然爆炸,他冷眼看著董衛死亡。

後來在靈堂裏,董夫人要他找出兇手,他也說得很明確:董家“家務事”,他不插手。

他的“不插手”,其實,是在偏袒董婉。

吳銘揉了揉眉心:“她原本可以不必死。你可以幫她。”

“怎麽幫?”霖雨道君神色冷淡,“幫她殺董衛?可董衛也有恩於我。”

“我只能兩不相幫。”

“你!”吳銘一撇嘴,簡直無話可說。

霖雨也不是完全沒幫,他一直在替董婉隱瞞。可最後,還是冷眼看著她死去。

以霖雨道君的境界,其實可以拯救筋脈盡斷的董婉,可惜他不願為了她,花費那麽大力氣。

吳銘一嘆:“你對董婉,真的一點沒心嗎?”

霖雨道君意味深長:“我的心,只給一個人。”

吳銘不想再說話。他是吃多了,才會同一柄冷鐵利劍,談論什麽人心人情。

半日之後,二人回到天權峰。

他們在董家也沒住多久,半個月都不到,可回到天權峰,吳銘卻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回到自己房間,終於可以不被人打攪,好好睡了一覺。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來。

一醒來,就有執事弟子稟告:有外峰弟子找他,已在山門等了一個時辰。

吳銘一聽,急忙穿戴好,禦劍趕往山門。

身量極高的峻勁身影立在山門外,全身寒意凜冽如刀。

然而在感受到吳銘到來的那一瞬,如冰雪遇到暖陽,即刻消融,嘴角情難自禁地高揚。

吳銘趕得有點急,開口就說:“你往後來找我,讓人把我叫醒,別傻等那麽久。”

蕭遙搖頭:“我不願擾你清夢。”

“而且,也沒等多久。”

幹等一個時辰已經夠久了。

吳銘無奈笑問:“找我做什麽?”

“我聽說你回峰了,”蕭遙耳根微紅,“就想來看看你,也,也沒什麽事。”

他只是難以抑制地想要見他。

說完,從袖袋裏拿出一個錦盒:“送你。”

“什麽?”吳銘打開一看,裏面放著幾枚丹藥。

尋常的丹藥大多呈褐色,這幾枚藥丸,卻泛著一線淡淡的金色光澤。

這是高階,高品質丹藥才有的丹光。

“上次在火河谷,得了許多靈草。”蕭遙解釋,“藥材剛好能湊齊,所以我用來煉制了地階的升靈丹。”

“品質只有一轉,你不要……”

“不嫌棄!”吳銘趕忙打斷對方。

上等品質的丹藥,再往上提升,就是一轉,二轉,最高九轉。

只有極其厲害的丹修,才能煉成品質這麽高,雜質這麽少的丹藥。

蕭遙並非正統丹修,已能煉出一轉的丹藥,這天賦,這氣運……

莫非,真是天道親兒子,應天命而生的主角?

吳銘心情瞬間覆雜,不光因為蕭遙,還有這盒升靈丹。這讓他又想到了董婉。

他臉色只微微一變,蕭遙立刻擔憂問:“怎麽了?你不高興?”

“是我哪裏沒做對,惹你生氣了?”

“怎麽會,”吳銘搖頭,“我隨霖雨道君去了一趟河西,在一個修仙世家裏住了這些天,遇到了……他家的大事。”

蕭遙:“可以同我說說嗎?”

“嗯。”吳銘垂眸沈吟,思考該怎麽說起,忽然,臉頰被蕭遙用手背碰了一下。

蕭遙的體溫較之常人要低一些,但不冷。冰涼的觸感讓他感覺挺舒適。

只是他略微疑惑,蕭遙碰他的臉做什麽。

蕭遙卻是一臉惶恐,又一臉通紅,局促的舌頭都打了結:“我,我也不知道怎麽了……”

“我看你皺著眉,就,就想……手,手他……”

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讓吳銘忍俊不禁。

他嘴角不禁高高揚起:“我知道,手他自己動的。”

蕭遙的頭頂瞬間噴出一股熱氣,臉紅的似如能滴出血,深埋著頭看向地面,只恨沒有個地縫讓自己鉆進去。

吳銘笑得更加開心,心中的郁氣瞬間一掃而光。

“事情是這樣,”他開始向蕭遙講述董婉的故事,才剛說一句,一道劍光從天而降,落在他身邊。

急速的風動吹起一縷鬢發,一只手伸向吳銘的後領,扯著他退了兩步。

方縱狠狠瞪了一眼蕭遙:“站,遠,點。”

他來找吳銘,又見蕭遙這個跟班和吳銘在一塊,真不令人省心!

吳銘:……叫蕭遙站遠點,扯他衣領幹嘛!

蕭遙置之不理,仿佛眼前沒有方縱這個人。

方縱瞪了他一眼後,將目光轉向吳銘:“事情是怎麽樣?你們在說什麽?”

“在說我前幾日去的一個修仙世家。”

方縱來的時機挺巧,正好吳銘要開始說故事。

他將在董家的見聞告知,二人聽完後,同時緘默了半晌。

方縱揉著吳銘微皺的眉心:“那個董婉,親手報了仇,也算死得其所。”

“她自己都說,雖死無憾,你無需替她難過。”

蕭遙的手擡起,反應過來後,在空中頓了片刻又收回。

“她很厲害,也很聰明。能以築基初階的修為,殺掉比自己強那麽多的對手。”

“我從未想到,丹修也能有如此厲害的神通。”

丹修向來被世人認為戰力弱,董婉卻用事實朝世人證明,她那樣尋常的根骨,也能成為厲害的修士。

“董家發生的事,一定會流傳出去。要不了多久,丹道的修士都會聽說她的名字。”

她不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下人”,她的事跡,會被廣泛傳頌,以此激勵許多和她那樣根骨平平的修士。

吳銘朝二人笑了笑:“但願如此……你們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二人不約而同紅著耳根,偏過頭。

那張臉好看得太晃眼,一不留神,就會被攝去魂魄。

方縱輕咳了兩聲,醒了醒腦,問:“折枝會,你肯定會去的吧。”

吳銘一怔:“折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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