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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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吳銘留在了霖雨的房間中。
只是和霖雨道君關在一間房裏, 感覺很不自在，而且無聊，不知該做什麽。
他環視房間。
房中裝潢豪華, 但家具擺設都很清雅，可見董衛用足了一番心思。
回想當年，他在西洲, 和多樂和尚那個邪魔一起在房裏待了半日, 還能同多樂和尚賭幾把, 這間房裏，絕沒有那些玩樂賭具。
自己也不可能找霖雨道君賭幾把打發時間。
也無法靜得下心打坐煉氣，那就只能看話本了。
霖雨道君在房裏，又不好倒在床上，吳銘在屋中的貴妃椅上半坐半躺，從乾坤袋中拿出話本。
翻開看了幾行, 發現有點不對勁，再一看書封，赫然寫著“清風弄月”四個大字。
這是孫閑玉強行塞給他的那本。
今早他躺在床上讀，霖雨道君忽然進了房間, 他趕忙把這塞進了乾坤袋裏。
此時乾坤袋中, 就只這麽一。
懷著一言難盡的覆雜心情, 吳銘將套著蕭遙和方縱名字的風月雲雨又看了一遍。
到了傍晚, 董露來敲門, 請他們去吃晚飯。
霖雨道君再次以辟谷為借口, 一口回絕, 房門都懶得出。
董露訕訕離去, 但沒過多久又來敲門。
她站在房門口說，給霖雨道君送東西, 霖雨即便回絕，她也站著不走，霖雨只能將房門打開。
董露端著一個餐盤站在外面，身後還跟著幾個侍女。
“這是本地特產的靈泉水，用秘法熬制，睡前喝一杯，有安神助眠，養氣活血的功效。”
董露直接進了房間，將湯水端到小桌上，又看了一眼門外的侍女：“這幾人是給你這位高足準備的，晚上可讓她們伺候。”
吳銘聽得一楞。為了攻陷霖雨道君，都把他這個門下弟子納入計劃，同樣奉承討好，給他房裏送人了。
正打算回絕，霖雨道君先開口，語氣冰冷：“別給他亂塞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
董露被他的寒意驚得一顫：“……只是伺候沐浴更衣……”
“用不著，”霖雨道，“他有我伺候。”
吳銘：“……”
董露：“……”
都無話可說了。
董露又拿起碗和勺子，想要服侍霖雨喝下：“這碗靈泉湯，趁熱……”
霖雨道君：“放那兒吧，待會我自己喝。”
董露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隨後將勺子放下。
她不再說話，卻待在房中不走。
霖雨：“你還有什麽事？”
“我在房裏，隨時聽候吩咐……”
“用不著。天色已晚，我和他要去沐浴，然後上床安寢。”
董露微微咬著下唇，無可奈何地離開房間。
人一出門，霖雨道君一道真氣打出，將房門砰咚一聲重重關上，驅趕瘟神似的。
他轉頭看向吳銘：“看出來了吧。”
吳銘：“嗯。”
太明顯了。董衛攀結霖雨道君，想要一勞永逸，讓女兒嫁給霖雨，成為天權峰的女主人。
霖雨道君的態度也很明確，甚至用了吳銘當擋箭牌，假裝自己和吳銘有那層關系。
他都這樣了，董露為了飛上枝頭做鳳凰，仍舊厚著臉皮想要待在房中侍寢。
董衛對霖雨道君曾有恩惠，霖雨不宜和他直接撕破臉。
吳銘從沒想到，獨步天下的劍尊，居然也有這麽難的時候。
他自己也難。董衛還要朝他房裏塞人！
霖雨道君假意他倆有床笫關系，他也不能唱反調，只好閉口不言，給霖雨當這個擋箭牌。
他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小桌上的泉湯：“這裏面，該不會放什麽催/情的藥物？”
“肯定有。”霖雨道君絲毫不懷疑。
董衛定會不擇手段讓董露和他產生肌膚之親，如此就能強嫁給他。
“這碗湯藥，還是明面上的，容易看出來。他一定會偷偷摸摸，暗中將藥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讓人防不勝防。”
霖雨道君半開玩笑：“倘若本座不慎著了道，會用你來當解藥。”
吳銘：……這就免了！
“如果你不幸中了藥，”霖雨又戲弄，“也可坐到本座身上來，讓本座替你解除藥性。”
吳銘：“……”
董衛一家當年不想好好照料霖雨，一定不全是董家的問題。
原本打算去另一間客房睡覺，如今也不方便了。誰知道董衛會暗地裏用些什麽手段。
霖雨道君將所有門窗全部關閉，還加了一道法陣，連一只蒼蠅都不能讓它飛進來。
吳銘去往浴房，浴房裏早已備著花瓣等香物，他連澡豆都不敢用，只用清水沖過身，都沒在浴池裏多泡。
再出到房間，看了一眼床榻。房裏只有一張大床。霖雨道君是峰主，他是下屬，沒道理他占床，對方睡躺椅。
心中默嘆一口氣，他走向長椅邊。
霖雨道君卻說：“你睡床，我睡長椅。”
他調侃：“本座用了你，總不能還將你趕下床。本座也那麽不懂憐香惜玉。”
吳銘額頭青筋一冒，忽然糾結，自己是否該站到董衛那一邊。
董家當年或許就不該給霖雨飯吃！
……
吳銘毫不謙讓，占據了床榻。二人各自在房間裏睡了一夜。
隔日上午，朝霞剛逐退群星與殘月，吳銘還在睡夢中，就被咚咚的敲門聲擾醒。
董露又來院中找霖雨道君。
他睡眼惺忪地起床，更衣，朦朦朧朧聽見那二人站在房門口說話。
董露大清早來給霖雨道君送早點，又邀請他去花園中散步。霖雨道君冷漠拒絕，並讓她說話小點聲：“他昨夜很累，還在睡，你別吵到他。”
董露臉色微變，強行扯出溫婉笑臉：“那我把早點放在這裏，烽言哥哥，你回房趁熱吃。”
霖雨道君沒說話，神色懨懨接過食盒，即刻轉身，嘭一下關上房門，將她隔絕在外。
門板差點撞到鼻子，董露咬著下唇沈著臉離去。
吳銘這時已經穿戴好，出了床帳，忍不住朝打趣霖雨：“她對你的稱呼，也太歪膩了。”
他都麻得起了冷栗疙瘩，霖雨道君居然還能面不改色，心態真沈穩。
霖雨道君臉露疑惑：“她稱呼我什麽？”
吳銘微怔：“你沒聽到？”
“我根本就沒聽她說話。”
難怪神色未變，原來是沒聽到。
霖雨問吳銘：“她剛才叫我什麽了？”
“她叫你烽言哥哥。”
“什麽？”
吳銘：……霖雨方才放空了心神，魂魄還沒完全回來？
他重覆：“烽言哥哥。”
“什麽？我沒清楚。”
吳銘：……霖雨還沒睡醒？耳背嗎？
距離這麽近都沒聽清楚？還是清楚自己在打趣他，故意裝聽不見？
他不禁加大了音量：“烽言哥哥！”
霖雨道君忽然嘴角一揚，應了一聲：“哎。”
吳銘瞬間怔住，即刻反應過來，霖雨在戲弄他。
騙他叫了三聲“烽言哥哥”。
“她這麽叫我，我覺得惡心。”霖雨調戲道，“你這麽叫，本座感覺還不錯。”
“再叫一聲來聽聽。”
吳銘磨著後槽牙，額頭冒出一點青筋。
怎麽會有霖雨這麽無聊，這麽討人厭的人！
當年董家就不該讓他活著長大！
他心悶無比，大步走到房門前，雙手用力把門一推。
必須得出房間，吹吹風透透氣散散心，否則一定會被霖雨給活活氣死！
霖雨道君輕笑出了身，跟著他一同走出客院。
二人都閑得無聊，一起在府中散步。
為了霖雨的到來，董家挖空了心思，府邸全都修整了一遍，道路上的石板打掃地幹幹凈凈，光滑得能清晰映出倒影。一路的花草綠竹都是新種的，竹枝脆嫩，細長的竹葉不染半粒塵埃。
景是好景，可惜根本沒有閑心欣賞。
——人太煩了。
董家時刻派人盯著霖雨道君的動向，他一出房門，董衛就立刻圍了上來。
又是殷勤地要帶他參觀府邸，又是同他寒暄那些被過度粉飾的往事，明裏暗裏都在說他和董露相識於年少，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好幾年，有命中註定的姻緣。
說個三五句，就要提一嘴“婚姻大事”“希望看到你們這些小輩盡快成婚”“伯父給你們做主”。
就差說，霖雨道君和董露曾經指腹為婚，今日就是定好的婚期，二人該即刻入洞房。
霖雨道君緘默不言，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
這麽明顯的態度，董衛不可能看不出來，卻裝作不知，繼續“豪爽盛情”地強行把霖雨和董露按頭湊在一起。
他一通話說完，沒一會，董夫人又來。
一頓王婆賣瓜的吹噓，把自己女兒吹捧得天上一絕，地上無雙。
什麽“露兒心性溫柔，善解人意，德才兼備”“琴棋書畫，刺繡女紅，樣樣精通”。
“她不善妒，是個賢妻良母，往後丈夫再娶三妻四妾，她也不會爭風吃醋。”
“保準能打理好後院，讓妻妾們都和樂融融，對她這個當家主母心服口服。”
別說霖雨道君，吳銘這個局外人都聽得有些心煩。
這種挾恩圖報，毫不遮掩，想要強嫁的厚顏做派，非常令人反感。
聽著董夫人誇大其詞的吹噓，他不禁腹誹：董露能提筆安天下，上馬定乾坤麽？
如果不行，成日只盯著後院一畝三分地，那還不如錦初郡主厲害。
霖雨道君聽得厭煩，沒在外面逛多久，二人就回了房，又砰的一下甩上了房門。
可惜耳邊沒清靜多久，中午時分，董露又來敲門。
霖雨道君忍了一天，心中大概也起了些火氣，一聽門響，就想將人打發，即刻起身開門，站在門口譏誚問：“又怎麽了？”
對於他一臉不耐煩的冷漠，董露仍舊裝作不知，一臉毫不在意的神色，將手中餐盤端到他眼前：“烽言哥哥，這是今日的午飯。”
“這米和菜，都是董家的靈田裏種植出來的。米中靈氣充裕，不是凡物，對修行有極大助益，辟谷的修士也可食用。”
“這菜，也是你最愛吃的。我記得你剛來我家那幾年，不太吃得習慣昊天的口味，我還特意去學了朱天的菜品，專門給你做了你愛吃的……”
“烽言哥哥？”霖雨道君挑眉譏嘲，“我怎麽記得，當年我來董家的時候，你早已成年，築了道體。”
他十二歲時，董露已是現在這般二十來歲的模樣。
“你比我不是還大上好幾十歲嗎？”
“大家知根知底的，別裝年紀小。”
嘲諷的語調一字不漏傳入房中，吳銘正在喝水，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霖雨道君承過董衛幾年恩惠，在他面前是小輩，因此按捺著脾氣任由對方粉飾往昔。
此時對著董露，他一點不想再忍，牙尖嘴利的損人德性完全冒了出來。
他那張嘴，損起人來，真能將人氣出心疾。
董露臉色果然瞬間變白，尷尬道：“你如今境界高出我許多，我自然該奉你為長。”
“那倒是。”霖雨說：“我當年還是凡胎時，你是築基修士。如今我半步化神境，你仍是築基修士，連金丹都未能結成。”
“這麽多年，你只有年歲漸長，境界一點沒變。”
董露臉色更白，隱隱漏出一絲羞惱。
“至於你說的靈米，在我的記憶中，你不是曾當著我的面，故意打翻了食盤，說這米，不能給我吃嗎？”
“既然它能增長修為，那你還是留著自己食用。多吃點，盡量早日結成金丹。”
他將董露嗆的顏面盡失，董露惱羞得表情再也繃不住，恨恨咬著牙快速離去。
霖雨道君嘴角噙著淡淡冷笑，關上房門，走入房中。
見吳銘欲言又止的神色，主動解釋他方才說的那樁過往：“她是被她母親寵著長大的小女兒，性格嬌縱蠻橫，心比天高，看誰都覺得低她一等。”
“我剛來昊天時，口味確實不習慣。有一個董家旁支女子，心腸好，特意去學了朱天菜肴做了飯給我吃。”
“送飯的時候被她撞見，她便一把打翻食盤，訓斥了那女子一頓。”
董露雖說是訓斥下人，說她浪費金貴的靈米，但她當著霖雨的面，分明是在指桑罵槐，暗指霖雨一個還未築基的凡胎不配吃靈米，吃點凡塵的大米就得了。
吳銘略微無語：“我還以為，她心胸挺開闊。”
從昨日到今天，霖雨道君半分面子沒給過她，她卻依然表現得溫婉柔媚，吳銘以為她心性如董衛那樣，臉皮厚但至少有幾分沖天豪氣。
沒想到居然那麽大的小姐脾氣。
霖雨道君冷嗤：“她裝不了多久，很快會露出本性。”
“不過我方才那樣譏諷她，她應該不會再捏著鼻子惺惺作態。”
他看著心煩，她估計也裝相得難受。
董露被霖雨道君氣走之後，一下午都沒再來。
二人出房間透氣，董衛也沒出現。
吳銘：“你把厭惡表現了出來，他們是不是清楚徹底沒戲，不打算再撮合你倆了？”
霖雨道君都把對董露的厭惡寫在臉上，再腆著臉湊上來，那可就真沒臉沒皮。
董家即便只是二流世家，她也是個嬌生慣養的世家貴女，一輩子從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霖雨道君：“不好說。董衛既然邀請我來董家，定是鐵了心要巴結上我。哪會一兩次失敗就輕言放棄。”
“他們沒出現，說不定正在房裏商量別的計策。”
劍尊道侶何等地位，能讓董家一舉躋身一等豪族，這是關系整個家族的巨大利益，不過挨了幾句嘲笑譏諷，算的了什麽。
臉皮不厚，也不會硬把當年的疏淡強說成情意深厚了。
他笑說：“他們那些催/情的藥物還沒用上呢。”
吳銘：“……”
不想同霖雨說話。
萬一真說中，那要怎麽收場？
兩人在院中待到下午，晚飯時間，一道腳步聲隨風傳來。
腳步由遠極近，顯然是朝著他們這個院子來的。
霖雨道君冷冷一笑：“又來了。看來是想出了什麽新計策。”
他倒想看看，董衛這回又用什麽手段。
一個女子端著食盒，從拐角處進入視線。
女子身材窈窕嬌小，纖纖細步，氣質頗為柔弱。
不是董露。
從樸素的衣著上看，只是一個普通的董家侍女。
這又是什麽花招？
吳銘猜不透，疑惑看向霖雨道君。
霖雨見到這女子，神情驀地一變。
吳銘：“！”
這女子什麽來頭？竟能讓霖雨露出這種難以言說的覆雜神色？
女子走入院中，朝霖雨道君淡淡一笑——笑容溫婉平和，又似乎隱隱透著一縷情切的思念和感傷。
“烽言，好久不見。”
霖雨道君嘴角幾動，才緩緩回應：“好久不見。”
吳銘仿佛見到一塊又新鮮又香甜的大瓜從天而降，落到自己眼前。
他認識霖雨道君這麽些年，何曾見過對方如此輕言細語同人說話！
親昵的稱呼，柔軟的語氣，粘稠的目光，靜謐的氣氛，跟話本中，一對舊情人久別重逢的場面一模一樣。
連空氣中都似乎彌漫著一股酸酸甜甜的青梅味道。
吳銘心中喜滋滋，屏息靜氣，吃瓜看戲。
霖雨道君和女子對望了片刻，女子笑容欣慰，又帶著些微苦澀：“你離家之後，就再沒回來過，我也極少再聽到有關你的音訊。”
“沒想到，名震天下的霖雨劍尊，居然會是你。”
“我對玄門之事不太了解，不知你取了道號，已經不再叫原來的名字。”
“霖雨”這個道號，什麽時候有的，世間無人記得清楚。但當眾人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霖雨劍的名號，已響徹九霄。
玄門中人，只知霖雨，不知秦烽言。更別說一個二流世家的下人。
她估計一直在打聽“秦烽言”的音訊，從沒想到，也沒人告訴她，當世第一的劍尊，就是當年寄人籬下的少年。
霖雨道君默了默：“這麽多年，你一直在這裏？”
“這裏是我家。不在這裏，能去哪呢？”女子苦澀一笑，“九姐姐一直不喜歡我，你走後沒幾年，四姐姐她們都出嫁了，她便不讓我再在家裏待著，嫌我礙眼，將我姐弟遣去了鄉下的別院。”
“他們說你回來了，今日才派人把我叫回來，命我照顧……伺候你。”
霖雨雙眸微垂，沒再多言。
女子將食盒打開，把裏面的菜一一擺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夫人說，你不喜歡吃家中廚子做的菜，讓我給你做幾道菜。”
“我下午才回來，時間倉促，只炒了幾個簡單的小菜。我記得，這些是你以前愛吃的，不知道，現在是否還合你的口味。”
她親手炒的這幾樣小菜，並非當地的菜色，大概是朱天的菜譜。烹制方法看上去不覆雜，但所用食材，全是董家靈田中出產的時蔬，翠色欲滴，鮮嫩可人，熱氣中帶著一股淡淡清香。
“剛出鍋，”她將竹筷遞到霖雨道君面前，“趁熱吃，涼了就不鮮了。”
霖雨道君遲疑了片刻，伸出了手，接過她遞來的竹筷。
此前董衛請他吃席，他連筷子都沒碰一下，此刻卻沒有拒絕。
女子會心一笑，又看向吳銘：“這位，就是你門下高足吧。伯父給我說了。”
她也遞了一副碗筷給吳銘：“你也嘗嘗。手藝不好，勿要見怪。”
吳銘瞅了一眼霖雨，欣然接過。
這兩日，霖雨道君不動筷，他也不好動筷。從昨日中午到現在，除了幾口涼水，就沒吃過別的東西。
此刻霖雨道君不再拒絕眼前人親手做的食物，他也終於能跟著混一口熱菜吃。
飯菜味道清淡，又不知放了一點什麽調料，和吳銘愛吃的口味有很大不同。
但他走紅塵道，從不挑食，只要是熱氣騰騰的煙火味，吃著就心情舒暢。感覺自己比霖雨道君吃得還歡。
見女子自己在一旁站著，他問：“坐下來一起吃？”
她做的菜，自己都還沒吃上一口。
女子搖頭：“我人微位低，不能和貴客一起上桌。九姐姐的人都在院外盯著。”
又說：“謝謝你。”
這兩句話聽得吳銘心頭有些不是滋味。
這女子在董家的地位，大概確實很低。一個侍女，按世家規矩，不能入桌。
他同她初次見面，互不相識，其實也不過隨口說一句。
她卻高興又鄭重地朝他道謝。
這位姐姐的為人還挺不錯。
女子一直站在一旁，靜候著二人吃完，又收撿碗筷。
吳銘想順手幫忙，對方說：“怎能讓貴客做這些下人的事。你幫我，待會九姐姐會罰我。”
董家的人，都在暗中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吳銘手一頓，眉頭微微一皺，坐下不再幫忙。
收拾完碗筷，女子道：“你們這院沒有安排下人伺候，有任何需要，吩咐我一聲即可。”
說完一福身，安靜走出院門。
人影一消失在拐角，吳銘即刻偏頭看向霖雨道君。
嘴角想翹，又極力壓制，臉上寫滿想聽八卦的期待和喜悅。
霖雨道君一只手放在桌面，手指緊了緊，輕輕吸了一口氣：“她叫董婉。我年少時在董家那八年，和她關系不錯。”
董婉的身世有點不清不楚。
她是幾歲的時候，被董衛從外面接來的。
董衛對外的說，她是自己一旁支族兄弟的女兒，父母意外身亡，只剩她一個孤女，因此帶回宗家收養。
可私底下，人人都在傳，董婉是董衛瞞著夫人在外，同一凡人女子偷情生下的野種。
那女子病逝，董婉沒了人撫養，因此董衛接她回家。
這樣一個私生女，自然不受正室夫人待見。
養是養，但只當一個丫鬟來養。
董婉在府中位置十分尷尬，沒人將她視作小姐，都只視她為等級高一點的侍女。
尤其董露這個飛揚跋扈的嫡女，因二人年歲相當，在一起讀書習字，對董婉極其看不順眼，直接把她當成自己的奴婢使喚。
董婉被安排住在府邸的一處偏院之中。
而後某一年，霖雨道君——秦烽言來到董家，被安排到了她隔壁的院子。
二人住的地方，只隔了一道院墻。董婉也被董衛吩咐，有空的時候照看一下這個才十多歲的少年。
二人就此相熟。
“之前我不是給你說過，”霖雨道，“有個女子給我做菜，被董露將食盤掀翻。”
“就是她。”
董婉自小沒了爹娘，又有那不清不楚的身世傳言，在董家無依無靠。
秦烽言也是個寄人籬下的孤苦少年，她見到他，難免有種同病相憐之感，對他頗為照顧。
見秦烽言吃不慣當地的口味，便特意學做他故鄉的菜肴。
但董露看董婉不順眼，連帶看秦烽言也不順眼，當著秦烽言的面，把做好的食物打翻在地，將董婉怒斥一頓。
“我及冠後，離開董家四處闖蕩，再也沒同董家有過聯系，”霖雨道君頓了頓，“自然也和她斷了音訊。”
二百年，彼此都沒對方半封音書。
當年董婉在家中，還有董衛另外一兩個女兒照拂一眼。沒想到，她們出嫁後，董露將她趕出宗家，遣送去了鄉下。
更沒想到，霖雨道君來到董家，董衛又派人把她叫了回來。
這一招，夠絕的。
霖雨道君在董家待的那八年，若說和誰有過感情羈絆，唯董婉一人。
與其說他承過董衛恩惠，不如說，真正對他有過照料有過恩惠的，是董婉。
他給董衛幾分薄面，實則，是看在董婉的份上，才按捺住脾氣對他忍讓。
董衛想攀高結貴，可惜霖雨道君不理不睬。
董露毫無用處，他便想出這一計謀，叫回了董婉。
這一攻心之計，確實有效。
吳銘嘴角動了動，有話想說。但霖雨道君垂著眸一言不發，神色喜怒難辨，不知在想什麽。
他極有眼色地閉上了嘴，沒去打攪。
夜幕垂下，燈火亮起。
吳銘從院中進了房。
原本以為，董衛晚上又會叫董婉來做些什麽，出人意料，一晚上風平浪靜。
董衛這回居然耐住了性子，不慌不忙。
——不知道又在醞釀什麽詭計。
吳銘還是同霖雨道君待在一間房裏，各自入睡。
一夜過去。第二日，朝霞映入窗欞，鳥聲清脆。
吳銘在睡夢中聽見敲門聲，沒管，翻了個身繼續睡。
可沒過一會，霖雨道君走到床沿邊，叫了他一聲。
吳銘沒聽見，霖雨居然動手！居然把他搖醒！
“董婉邀我去花園散步，”霖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你趕緊起來更衣洗漱，隨我出門。”
吳銘雙目無神地盯著頭頂上紗帳。
姓秦的什麽毛病？
他和董婉出門散步，叫他幹嘛？！
他和佳人幽會，後面還得跟個小廝，一路端茶倒水貼身伺候？？
姓秦的打算把他當下人使喚？？
一臉怨氣地起床，更衣洗漱好後，吳銘站到了房門口。
董婉好心問：“你還沒吃早點吧？”
她過來的時候，也給霖雨道君做了早點。
“飯菜都在桌上，你要不吃一點？吃完再出門散步，不急的。”
吳銘眼神渙散，一道魂魄離開體外：“謝謝姐姐。不用了，走吧。”
他不想吃飯，只想睡覺。
“你們昨晚……”董婉語氣微酸，“睡得很晚嗎？”
“沒有！”吳銘知道她誤會了什麽，趕忙澄清，“我和道君單獨睡的！我只是愛睡懶覺而已。”
董婉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厲害的修士，修行勤勉，從不睡懶覺。”
吳銘修的是紅塵道。而且平日起得也不算特別晚。
是她們太早。
他沒多解釋，只朝對方輕輕一笑。
三人一同出門，在花園中閑庭信步。
霖雨道君和董婉並排在前，吳銘跟在後面，哈欠連天。
好無聊。
霖雨道君那張嘴，只會損人，吐不出象牙，更不會說些甜言蜜語哄人開心的話。
他和佳人幽會，說散步，就真只散步。走一路，緘默一路。
還得靠董婉主動找她說話！
回答的時候，也只三兩句，言簡意賅，惜字如金。
這戲看得無聊透頂。霖雨道君一定沒看過《清風弄月》。
吳銘覺得霖雨應該看一看，學一學孫閑玉筆下的方縱。
孫閑玉寫方縱同蕭遙調情，那可叫一個風流輕佻，無論何種令人臉紅心跳的情話都說得出口。
吳銘在後邊一路打著哈欠，霖雨道君忍不住轉頭盯了他好幾次。
他腹誹：你盯我還不是沒用。
也不想想是誰強行把他從床上拉起來的。
董婉試探詢問：“要不讓他回房休息？我們……兩個人逛逛就行。”
吳銘：這主意太好了。
本來他就沒必要跟著。
霖雨道君點頭：“那行。”
吳銘心頭一輕，即刻就要轉身離去，卻聽他朝董婉道：“我陪他回房繼續睡，你去忙別的吧，不用陪著我們。”
“……”
這情況是不是沒對？
董婉腳步一頓，她的身份，不敢說任何意見，只垂眸福身，恭送兩位貴客回房。
回到客院，吳銘忍不住問霖雨：“你考慮好怎麽做了嗎？是否娶她？”
霖雨道君眸色略微深沈：“你想我娶她？”
董衛特意把董婉從別院叫回來，不就是董露沒戲，所以換個“女兒”，想讓董婉成為天權峰女主人嗎？
董婉在董家如下人一般，霖雨道君不把她帶回去，讓她繼續留在“家裏”，受“家人”壓迫？
“這位姐姐人挺好的，”吳銘取笑，“她當峰主夫人，非常合適。”
董婉雖非絕世美人，相貌卻也秀麗。而且性格嫻靜，是個玉軟花柔的小家碧玉。
“我倒是樂意叫她師娘。”
他名義上是霖雨道君的親傳徒弟，但不會叫他師尊。
不過稱呼董婉師娘，就沒任何心裏負擔。
“我對她並無任何情愛，”霖雨道君語氣沈穩平靜，如尋常那般，語氣毫無一點起伏，“不可能娶她。”
吳銘一怔：“可是她對你……”
“他對我怎麽？”
“她對你，是有情的。”
即便董婉因性格和身份地位等原因，無法表露情衷，但喜歡一個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董婉看霖雨道君的眼神，分明對他有意。
“是麽？”無心無情的秦天君淡淡道，“你這麽說，那或許是吧。”
“我不清楚，她是以前就對我有了情愛，還是知道我的地位之後，有了功利的心動，但我對她，並無半點男女之情。”
他少年時，受董婉照顧，八年隔墻而居，同她有些感情。
但這感情，是感激，是友情，亦或親情，卻絕無半點愛意。
“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吳銘心情覆雜地看向這個半步化神的天君，他已把自己鍛成一柄利劍，沒了人的七情六欲，當然不會對任何人生出情愛。
“可是董婉她……”感覺有些可憐。
“即便她對我有情有愛，但並非她一腔深情，我就必須接受，必須給她相同的回應。”
霖雨眸色晦暗，“若有這般道理，那我對你一往情深，你是否現在同我回天權峰，拜堂成親？”
他說的，吳銘當然懂。世間情愛，並非一人有情，另一方就必須接受。
可能不能，別拿他們自己舉例。
他才不可能接受霖雨的心意，同霖雨結為道侶——何況他二人之間根本沒有情。
霖雨拿自己和他來說事，聽著太別扭。
“我不可能娶她，所以刻意同她保持距離，不想讓她產生任何錯誤的期待。”
剛才在花園，霖雨道君是故意對董婉態度平平。
“你取笑我，不打緊。但你是我的人，你方才說的那些話，若被她聽見，容易令人信以為真。她誤以為我會娶她，生出不切實際的念想，之後期待落空，傷心的不會是我。”
董婉翹首以待，等著霖雨娶她過門，等著成為天權峰的女主人，可惜最後卻是一場空歡喜。
還不如，從最初就斷絕她所有期盼，讓她看清事實，千萬別給自己營造出任何幻夢。
“而且，”霖雨繼續，“她是女子。你這樣拿我和她消遣，會敗了她的清譽。”
和錦初郡主，歡喜菩薩，孫閑玉那樣的女修不同。
她們有地位，有修為，誰敢亂嚼舌根惹她們不快，可直接啪啪打人嘴巴子，將人臉都打腫。她們絲毫不懼人言。
董婉卻不行。她根骨尋常，勉強築基，初階的修為就已經到頭。
她依附於董家，不過一介下人，若是傳了些什麽流言蜚語，對她影響極壞。
吳銘即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垂眸認錯：“道君說的是，往後我定不再犯。”
他絕不再拿董婉和霖雨道君說笑了。
“我並非在指責你，”吳銘這幅表情，霖雨道君反倒有了一絲心慌，“你無需如此。”
他唇角幾動，想說什麽，最終欲言又止。
二人在院中待到中午。
董婉又來送飯，仍舊是她親手烹制的菜肴。
上午時間充裕，幾樣菜品，刀工齊整，擺盤美觀，色香味俱全。
她遞來的碗筷，霖雨道君仍舊接過，並未拒絕。
但態度，還是那般淡漠，刻意保持疏遠，避免讓她產生任何誤會和不切實際的希冀。
見吳銘吃得歡，還當著她的面，給吳銘夾菜，倒茶，舉止體貼暧昧。
吳銘：“……”
他似乎又被霖雨道君當成了擋箭牌。
罷了。霖雨也是為董婉著想，誤會就誤會吧。
他不是需要清譽的女子，被董家的人誤會他和霖雨道君有床笫關系，也沒什麽所謂。
董婉立在旁邊隨侍，之後收拾碗筷離去。
吃過飯，小憩了一會，吳銘待得實在無聊，又同霖雨道君出院走動。途經一處側院的時，在路上，見到了一場“好戲。”
……
董家府邸一處側院，明媚的陽光照入窗欞，在奢華的房間裏投下如柱的光輝。
房間窗明幾凈，氣氛卻十分陰暗。
董露在房中來回踱步，心情煩躁，緊咬下唇。
事情怎會這個樣子！
那個當年寄宿在她家籬下的秦烽言，居然發跡，成了昊天第一的劍修。
當年他慘遭滅門之禍，逃難逃到他們家，何等落魄。
她清楚地記得當年他的模樣。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眼神陰鷙，沈默寡言，看著就讓人心生不喜。
他家好心收留，那人卻對她這個貴女態度冷漠，半句殷勤奉承的話都沒說過。
她也不想給他什麽好臉色看。
誰能想到，秦烽言天賦如此驚人，修煉進界那麽快，短短幾十年，就成了一個元嬰大能。
如今她二人的地位，完全反了過來，她家竟還得去攀結他！
聽到父親說，秦烽言出關，要邀他來家中小住，還讓自己去服侍他，打算撮合他兩的姻緣，董露瞠目結舌，差點驚掉了下巴。
不過沒關系，她放低身段去服侍秦烽言，憑自己的身段相貌，朝他拋幾個媚眼，他不得立刻拜倒，成為自己的裙下之臣。
可事情為何同自己預料的不一樣？
秦烽言竟不領情，不為她的美貌傾倒，對她不理不睬！
秦烽言身邊有個孌寵，對她又這般態度，母親居然還勸她伏低做小忍一忍！
這還是那個一直寵愛自己，從沒讓自己做過任何不喜之事的母親嗎！
不領情都罷了，她低聲下氣找秦烽言攀談，秦烽言居然嘲諷她，幾次讓她下不來臺。
更令董露惱怒的是，父親居然叫回了董婉那個野種！
秦烽言對她冷嘲熱諷，對那個野種卻態度溫順。那個野種魅力比她大？
這不可能！
倘若秦烽言要娶那個野種，野種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地位權勢比她高了……
一想到此，董露氣恨的牙都快咬碎。
她怎麽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可父親又勸她忍，什麽“這是為了整個家族”“只要董婉能嫁給秦烽言，對整個家族都有莫大好處。”
家族是得了好處，她呢？屈居於一個野種之下嗎！
她不甘！
秦烽言不理她，她就偏要迷了他的心，讓他為自己的舉動後悔。
她定要讓秦烽言成為裙下之臣，跪在地上求她下嫁，八擡大轎迎娶她過門！
她會讓秦烽言為了她，拋棄那個孌寵，再把那個野種趕回鄉下，這輩子都別出現在她面前！
董露越想越煩悶，朝侍女頭上摔了個茶杯，隨後離開房間，去外面透氣散心。
誰能想到冤家路窄，一出門，就在路上遇到了那個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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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銘留在了霖雨的房間中。
只是和霖雨道君關在一間房裏, 感覺很不自在，而且無聊，不知該做什麽。
他環視房間。
房中裝潢豪華, 但家具擺設都很清雅，可見董衛用足了一番心思。
回想當年，他在西洲, 和多樂和尚那個邪魔一起在房裏待了半日, 還能同多樂和尚賭幾把, 這間房裏，絕沒有那些玩樂賭具。
自己也不可能找霖雨道君賭幾把打發時間。
也無法靜得下心打坐煉氣，那就只能看話本了。
霖雨道君在房裏，又不好倒在床上，吳銘在屋中的貴妃椅上半坐半躺，從乾坤袋中拿出話本。
翻開看了幾行, 發現有點不對勁，再一看書封，赫然寫著“清風弄月”四個大字。
這是孫閑玉強行塞給他的那本。
今早他躺在床上讀，霖雨道君忽然進了房間, 他趕忙把這塞進了乾坤袋裏。
此時乾坤袋中, 就只這麽一。
懷著一言難盡的覆雜心情, 吳銘將套著蕭遙和方縱名字的風月雲雨又看了一遍。
到了傍晚, 董露來敲門, 請他們去吃晚飯。
霖雨道君再次以辟谷為借口, 一口回絕, 房門都懶得出。
董露訕訕離去, 但沒過多久又來敲門。
她站在房門口說，給霖雨道君送東西, 霖雨即便回絕，她也站著不走，霖雨只能將房門打開。
董露端著一個餐盤站在外面，身後還跟著幾個侍女。
“這是本地特產的靈泉水，用秘法熬制，睡前喝一杯，有安神助眠，養氣活血的功效。”
董露直接進了房間，將湯水端到小桌上，又看了一眼門外的侍女：“這幾人是給你這位高足準備的，晚上可讓她們伺候。”
吳銘聽得一楞。為了攻陷霖雨道君，都把他這個門下弟子納入計劃，同樣奉承討好，給他房裏送人了。
正打算回絕，霖雨道君先開口，語氣冰冷：“別給他亂塞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
董露被他的寒意驚得一顫：“……只是伺候沐浴更衣……”
“用不著，”霖雨道，“他有我伺候。”
吳銘：“……”
董露：“……”
都無話可說了。
董露又拿起碗和勺子，想要服侍霖雨喝下：“這碗靈泉湯，趁熱……”
霖雨道君：“放那兒吧，待會我自己喝。”
董露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隨後將勺子放下。
她不再說話，卻待在房中不走。
霖雨：“你還有什麽事？”
“我在房裏，隨時聽候吩咐……”
“用不著。天色已晚，我和他要去沐浴，然後上床安寢。”
董露微微咬著下唇，無可奈何地離開房間。
人一出門，霖雨道君一道真氣打出，將房門砰咚一聲重重關上，驅趕瘟神似的。
他轉頭看向吳銘：“看出來了吧。”
吳銘：“嗯。”
太明顯了。董衛攀結霖雨道君，想要一勞永逸，讓女兒嫁給霖雨，成為天權峰的女主人。
霖雨道君的態度也很明確，甚至用了吳銘當擋箭牌，假裝自己和吳銘有那層關系。
他都這樣了，董露為了飛上枝頭做鳳凰，仍舊厚著臉皮想要待在房中侍寢。
董衛對霖雨道君曾有恩惠，霖雨不宜和他直接撕破臉。
吳銘從沒想到，獨步天下的劍尊，居然也有這麽難的時候。
他自己也難。董衛還要朝他房裏塞人！
霖雨道君假意他倆有床笫關系，他也不能唱反調，只好閉口不言，給霖雨當這個擋箭牌。
他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小桌上的泉湯：“這裏面，該不會放什麽催/情的藥物？”
“肯定有。”霖雨道君絲毫不懷疑。
董衛定會不擇手段讓董露和他產生肌膚之親，如此就能強嫁給他。
“這碗湯藥，還是明面上的，容易看出來。他一定會偷偷摸摸，暗中將藥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讓人防不勝防。”
霖雨道君半開玩笑：“倘若本座不慎著了道，會用你來當解藥。”
吳銘：……這就免了！
“如果你不幸中了藥，”霖雨又戲弄，“也可坐到本座身上來，讓本座替你解除藥性。”
吳銘：“……”
董衛一家當年不想好好照料霖雨，一定不全是董家的問題。
原本打算去另一間客房睡覺，如今也不方便了。誰知道董衛會暗地裏用些什麽手段。
霖雨道君將所有門窗全部關閉，還加了一道法陣，連一只蒼蠅都不能讓它飛進來。
吳銘去往浴房，浴房裏早已備著花瓣等香物，他連澡豆都不敢用，只用清水沖過身，都沒在浴池裏多泡。
再出到房間，看了一眼床榻。房裏只有一張大床。霖雨道君是峰主，他是下屬，沒道理他占床，對方睡躺椅。
心中默嘆一口氣，他走向長椅邊。
霖雨道君卻說：“你睡床，我睡長椅。”
他調侃：“本座用了你，總不能還將你趕下床。本座也那麽不懂憐香惜玉。”
吳銘額頭青筋一冒，忽然糾結，自己是否該站到董衛那一邊。
董家當年或許就不該給霖雨飯吃！
……
吳銘毫不謙讓，占據了床榻。二人各自在房間裏睡了一夜。
隔日上午，朝霞剛逐退群星與殘月，吳銘還在睡夢中，就被咚咚的敲門聲擾醒。
董露又來院中找霖雨道君。
他睡眼惺忪地起床，更衣，朦朦朧朧聽見那二人站在房門口說話。
董露大清早來給霖雨道君送早點，又邀請他去花園中散步。霖雨道君冷漠拒絕，並讓她說話小點聲：“他昨夜很累，還在睡，你別吵到他。”
董露臉色微變，強行扯出溫婉笑臉：“那我把早點放在這裏，烽言哥哥，你回房趁熱吃。”
霖雨道君沒說話，神色懨懨接過食盒，即刻轉身，嘭一下關上房門，將她隔絕在外。
門板差點撞到鼻子，董露咬著下唇沈著臉離去。
吳銘這時已經穿戴好，出了床帳，忍不住朝打趣霖雨：“她對你的稱呼，也太歪膩了。”
他都麻得起了冷栗疙瘩，霖雨道君居然還能面不改色，心態真沈穩。
霖雨道君臉露疑惑：“她稱呼我什麽？”
吳銘微怔：“你沒聽到？”
“我根本就沒聽她說話。”
難怪神色未變，原來是沒聽到。
霖雨問吳銘：“她剛才叫我什麽了？”
“她叫你烽言哥哥。”
“什麽？”
吳銘：……霖雨方才放空了心神，魂魄還沒完全回來？
他重覆：“烽言哥哥。”
“什麽？我沒清楚。”
吳銘：……霖雨還沒睡醒？耳背嗎？
距離這麽近都沒聽清楚？還是清楚自己在打趣他，故意裝聽不見？
他不禁加大了音量：“烽言哥哥！”
霖雨道君忽然嘴角一揚，應了一聲：“哎。”
吳銘瞬間怔住，即刻反應過來，霖雨在戲弄他。
騙他叫了三聲“烽言哥哥”。
“她這麽叫我，我覺得惡心。”霖雨調戲道，“你這麽叫，本座感覺還不錯。”
“再叫一聲來聽聽。”
吳銘磨著後槽牙，額頭冒出一點青筋。
怎麽會有霖雨這麽無聊，這麽討人厭的人！
當年董家就不該讓他活著長大！
他心悶無比，大步走到房門前，雙手用力把門一推。
必須得出房間，吹吹風透透氣散散心，否則一定會被霖雨給活活氣死！
霖雨道君輕笑出了身，跟著他一同走出客院。
二人都閑得無聊，一起在府中散步。
為了霖雨的到來，董家挖空了心思，府邸全都修整了一遍，道路上的石板打掃地幹幹凈凈，光滑得能清晰映出倒影。一路的花草綠竹都是新種的，竹枝脆嫩，細長的竹葉不染半粒塵埃。
景是好景，可惜根本沒有閑心欣賞。
——人太煩了。
董家時刻派人盯著霖雨道君的動向，他一出房門，董衛就立刻圍了上來。
又是殷勤地要帶他參觀府邸，又是同他寒暄那些被過度粉飾的往事，明裏暗裏都在說他和董露相識於年少，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好幾年，有命中註定的姻緣。
說個三五句，就要提一嘴“婚姻大事”“希望看到你們這些小輩盡快成婚”“伯父給你們做主”。
就差說，霖雨道君和董露曾經指腹為婚，今日就是定好的婚期，二人該即刻入洞房。
霖雨道君緘默不言，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
這麽明顯的態度，董衛不可能看不出來，卻裝作不知，繼續“豪爽盛情”地強行把霖雨和董露按頭湊在一起。
他一通話說完，沒一會，董夫人又來。
一頓王婆賣瓜的吹噓，把自己女兒吹捧得天上一絕，地上無雙。
什麽“露兒心性溫柔，善解人意，德才兼備”“琴棋書畫，刺繡女紅，樣樣精通”。
“她不善妒，是個賢妻良母，往後丈夫再娶三妻四妾，她也不會爭風吃醋。”
“保準能打理好後院，讓妻妾們都和樂融融，對她這個當家主母心服口服。”
別說霖雨道君，吳銘這個局外人都聽得有些心煩。
這種挾恩圖報，毫不遮掩，想要強嫁的厚顏做派，非常令人反感。
聽著董夫人誇大其詞的吹噓，他不禁腹誹：董露能提筆安天下，上馬定乾坤麽？
如果不行，成日只盯著後院一畝三分地，那還不如錦初郡主厲害。
霖雨道君聽得厭煩，沒在外面逛多久，二人就回了房，又砰的一下甩上了房門。
可惜耳邊沒清靜多久，中午時分，董露又來敲門。
霖雨道君忍了一天，心中大概也起了些火氣，一聽門響，就想將人打發，即刻起身開門，站在門口譏誚問：“又怎麽了？”
對於他一臉不耐煩的冷漠，董露仍舊裝作不知，一臉毫不在意的神色，將手中餐盤端到他眼前：“烽言哥哥，這是今日的午飯。”
“這米和菜，都是董家的靈田裏種植出來的。米中靈氣充裕，不是凡物，對修行有極大助益，辟谷的修士也可食用。”
“這菜，也是你最愛吃的。我記得你剛來我家那幾年，不太吃得習慣昊天的口味，我還特意去學了朱天的菜品，專門給你做了你愛吃的……”
“烽言哥哥？”霖雨道君挑眉譏嘲，“我怎麽記得，當年我來董家的時候，你早已成年，築了道體。”
他十二歲時，董露已是現在這般二十來歲的模樣。
“你比我不是還大上好幾十歲嗎？”
“大家知根知底的，別裝年紀小。”
嘲諷的語調一字不漏傳入房中，吳銘正在喝水，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霖雨道君承過董衛幾年恩惠，在他面前是小輩，因此按捺著脾氣任由對方粉飾往昔。
此時對著董露，他一點不想再忍，牙尖嘴利的損人德性完全冒了出來。
他那張嘴，損起人來，真能將人氣出心疾。
董露臉色果然瞬間變白，尷尬道：“你如今境界高出我許多，我自然該奉你為長。”
“那倒是。”霖雨說：“我當年還是凡胎時，你是築基修士。如今我半步化神境，你仍是築基修士，連金丹都未能結成。”
“這麽多年，你只有年歲漸長，境界一點沒變。”
董露臉色更白，隱隱漏出一絲羞惱。
“至於你說的靈米，在我的記憶中，你不是曾當著我的面，故意打翻了食盤，說這米，不能給我吃嗎？”
“既然它能增長修為，那你還是留著自己食用。多吃點，盡量早日結成金丹。”
他將董露嗆的顏面盡失，董露惱羞得表情再也繃不住，恨恨咬著牙快速離去。
霖雨道君嘴角噙著淡淡冷笑，關上房門，走入房中。
見吳銘欲言又止的神色，主動解釋他方才說的那樁過往：“她是被她母親寵著長大的小女兒，性格嬌縱蠻橫，心比天高，看誰都覺得低她一等。”
“我剛來昊天時，口味確實不習慣。有一個董家旁支女子，心腸好，特意去學了朱天菜肴做了飯給我吃。”
“送飯的時候被她撞見，她便一把打翻食盤，訓斥了那女子一頓。”
董露雖說是訓斥下人，說她浪費金貴的靈米，但她當著霖雨的面，分明是在指桑罵槐，暗指霖雨一個還未築基的凡胎不配吃靈米，吃點凡塵的大米就得了。
吳銘略微無語：“我還以為，她心胸挺開闊。”
從昨日到今天，霖雨道君半分面子沒給過她，她卻依然表現得溫婉柔媚，吳銘以為她心性如董衛那樣，臉皮厚但至少有幾分沖天豪氣。
沒想到居然那麽大的小姐脾氣。
霖雨道君冷嗤：“她裝不了多久，很快會露出本性。”
“不過我方才那樣譏諷她，她應該不會再捏著鼻子惺惺作態。”
他看著心煩，她估計也裝相得難受。
董露被霖雨道君氣走之後，一下午都沒再來。
二人出房間透氣，董衛也沒出現。
吳銘：“你把厭惡表現了出來，他們是不是清楚徹底沒戲，不打算再撮合你倆了？”
霖雨道君都把對董露的厭惡寫在臉上，再腆著臉湊上來，那可就真沒臉沒皮。
董家即便只是二流世家，她也是個嬌生慣養的世家貴女，一輩子從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霖雨道君：“不好說。董衛既然邀請我來董家，定是鐵了心要巴結上我。哪會一兩次失敗就輕言放棄。”
“他們沒出現，說不定正在房裏商量別的計策。”
劍尊道侶何等地位，能讓董家一舉躋身一等豪族，這是關系整個家族的巨大利益，不過挨了幾句嘲笑譏諷，算的了什麽。
臉皮不厚，也不會硬把當年的疏淡強說成情意深厚了。
他笑說：“他們那些催/情的藥物還沒用上呢。”
吳銘：“……”
不想同霖雨說話。
萬一真說中，那要怎麽收場？
兩人在院中待到下午，晚飯時間，一道腳步聲隨風傳來。
腳步由遠極近，顯然是朝著他們這個院子來的。
霖雨道君冷冷一笑：“又來了。看來是想出了什麽新計策。”
他倒想看看，董衛這回又用什麽手段。
一個女子端著食盒，從拐角處進入視線。
女子身材窈窕嬌小，纖纖細步，氣質頗為柔弱。
不是董露。
從樸素的衣著上看，只是一個普通的董家侍女。
這又是什麽花招？
吳銘猜不透，疑惑看向霖雨道君。
霖雨見到這女子，神情驀地一變。
吳銘：“！”
這女子什麽來頭？竟能讓霖雨露出這種難以言說的覆雜神色？
女子走入院中，朝霖雨道君淡淡一笑——笑容溫婉平和，又似乎隱隱透著一縷情切的思念和感傷。
“烽言，好久不見。”
霖雨道君嘴角幾動，才緩緩回應：“好久不見。”
吳銘仿佛見到一塊又新鮮又香甜的大瓜從天而降，落到自己眼前。
他認識霖雨道君這麽些年，何曾見過對方如此輕言細語同人說話！
親昵的稱呼，柔軟的語氣，粘稠的目光，靜謐的氣氛，跟話本中，一對舊情人久別重逢的場面一模一樣。
連空氣中都似乎彌漫著一股酸酸甜甜的青梅味道。
吳銘心中喜滋滋，屏息靜氣，吃瓜看戲。
霖雨道君和女子對望了片刻，女子笑容欣慰，又帶著些微苦澀：“你離家之後，就再沒回來過，我也極少再聽到有關你的音訊。”
“沒想到，名震天下的霖雨劍尊，居然會是你。”
“我對玄門之事不太了解，不知你取了道號，已經不再叫原來的名字。”
“霖雨”這個道號，什麽時候有的，世間無人記得清楚。但當眾人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霖雨劍的名號，已響徹九霄。
玄門中人，只知霖雨，不知秦烽言。更別說一個二流世家的下人。
她估計一直在打聽“秦烽言”的音訊，從沒想到，也沒人告訴她，當世第一的劍尊，就是當年寄人籬下的少年。
霖雨道君默了默：“這麽多年，你一直在這裏？”
“這裏是我家。不在這裏，能去哪呢？”女子苦澀一笑，“九姐姐一直不喜歡我，你走後沒幾年，四姐姐她們都出嫁了，她便不讓我再在家裏待著，嫌我礙眼，將我姐弟遣去了鄉下的別院。”
“他們說你回來了，今日才派人把我叫回來，命我照顧……伺候你。”
霖雨雙眸微垂，沒再多言。
女子將食盒打開，把裏面的菜一一擺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夫人說，你不喜歡吃家中廚子做的菜，讓我給你做幾道菜。”
“我下午才回來，時間倉促，只炒了幾個簡單的小菜。我記得，這些是你以前愛吃的，不知道，現在是否還合你的口味。”
她親手炒的這幾樣小菜，並非當地的菜色，大概是朱天的菜譜。烹制方法看上去不覆雜，但所用食材，全是董家靈田中出產的時蔬，翠色欲滴，鮮嫩可人，熱氣中帶著一股淡淡清香。
“剛出鍋，”她將竹筷遞到霖雨道君面前，“趁熱吃，涼了就不鮮了。”
霖雨道君遲疑了片刻，伸出了手，接過她遞來的竹筷。
此前董衛請他吃席，他連筷子都沒碰一下，此刻卻沒有拒絕。
女子會心一笑，又看向吳銘：“這位，就是你門下高足吧。伯父給我說了。”
她也遞了一副碗筷給吳銘：“你也嘗嘗。手藝不好，勿要見怪。”
吳銘瞅了一眼霖雨，欣然接過。
這兩日，霖雨道君不動筷，他也不好動筷。從昨日中午到現在，除了幾口涼水，就沒吃過別的東西。
此刻霖雨道君不再拒絕眼前人親手做的食物，他也終於能跟著混一口熱菜吃。
飯菜味道清淡，又不知放了一點什麽調料，和吳銘愛吃的口味有很大不同。
但他走紅塵道，從不挑食，只要是熱氣騰騰的煙火味，吃著就心情舒暢。感覺自己比霖雨道君吃得還歡。
見女子自己在一旁站著，他問：“坐下來一起吃？”
她做的菜，自己都還沒吃上一口。
女子搖頭：“我人微位低，不能和貴客一起上桌。九姐姐的人都在院外盯著。”
又說：“謝謝你。”
這兩句話聽得吳銘心頭有些不是滋味。
這女子在董家的地位，大概確實很低。一個侍女，按世家規矩，不能入桌。
他同她初次見面，互不相識，其實也不過隨口說一句。
她卻高興又鄭重地朝他道謝。
這位姐姐的為人還挺不錯。
女子一直站在一旁，靜候著二人吃完，又收撿碗筷。
吳銘想順手幫忙，對方說：“怎能讓貴客做這些下人的事。你幫我，待會九姐姐會罰我。”
董家的人，都在暗中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吳銘手一頓，眉頭微微一皺，坐下不再幫忙。
收拾完碗筷，女子道：“你們這院沒有安排下人伺候，有任何需要，吩咐我一聲即可。”
說完一福身，安靜走出院門。
人影一消失在拐角，吳銘即刻偏頭看向霖雨道君。
嘴角想翹，又極力壓制，臉上寫滿想聽八卦的期待和喜悅。
霖雨道君一只手放在桌面，手指緊了緊，輕輕吸了一口氣：“她叫董婉。我年少時在董家那八年，和她關系不錯。”
董婉的身世有點不清不楚。
她是幾歲的時候，被董衛從外面接來的。
董衛對外的說，她是自己一旁支族兄弟的女兒，父母意外身亡，只剩她一個孤女，因此帶回宗家收養。
可私底下，人人都在傳，董婉是董衛瞞著夫人在外，同一凡人女子偷情生下的野種。
那女子病逝，董婉沒了人撫養，因此董衛接她回家。
這樣一個私生女，自然不受正室夫人待見。
養是養，但只當一個丫鬟來養。
董婉在府中位置十分尷尬，沒人將她視作小姐，都只視她為等級高一點的侍女。
尤其董露這個飛揚跋扈的嫡女，因二人年歲相當，在一起讀書習字，對董婉極其看不順眼，直接把她當成自己的奴婢使喚。
董婉被安排住在府邸的一處偏院之中。
而後某一年，霖雨道君——秦烽言來到董家，被安排到了她隔壁的院子。
二人住的地方，只隔了一道院墻。董婉也被董衛吩咐，有空的時候照看一下這個才十多歲的少年。
二人就此相熟。
“之前我不是給你說過，”霖雨道，“有個女子給我做菜，被董露將食盤掀翻。”
“就是她。”
董婉自小沒了爹娘，又有那不清不楚的身世傳言，在董家無依無靠。
秦烽言也是個寄人籬下的孤苦少年，她見到他，難免有種同病相憐之感，對他頗為照顧。
見秦烽言吃不慣當地的口味，便特意學做他故鄉的菜肴。
但董露看董婉不順眼，連帶看秦烽言也不順眼，當著秦烽言的面，把做好的食物打翻在地，將董婉怒斥一頓。
“我及冠後，離開董家四處闖蕩，再也沒同董家有過聯系，”霖雨道君頓了頓，“自然也和她斷了音訊。”
二百年，彼此都沒對方半封音書。
當年董婉在家中，還有董衛另外一兩個女兒照拂一眼。沒想到，她們出嫁後，董露將她趕出宗家，遣送去了鄉下。
更沒想到，霖雨道君來到董家，董衛又派人把她叫了回來。
這一招，夠絕的。
霖雨道君在董家待的那八年，若說和誰有過感情羈絆，唯董婉一人。
與其說他承過董衛恩惠，不如說，真正對他有過照料有過恩惠的，是董婉。
他給董衛幾分薄面，實則，是看在董婉的份上，才按捺住脾氣對他忍讓。
董衛想攀高結貴，可惜霖雨道君不理不睬。
董露毫無用處，他便想出這一計謀，叫回了董婉。
這一攻心之計，確實有效。
吳銘嘴角動了動，有話想說。但霖雨道君垂著眸一言不發，神色喜怒難辨，不知在想什麽。
他極有眼色地閉上了嘴，沒去打攪。
夜幕垂下，燈火亮起。
吳銘從院中進了房。
原本以為，董衛晚上又會叫董婉來做些什麽，出人意料，一晚上風平浪靜。
董衛這回居然耐住了性子，不慌不忙。
——不知道又在醞釀什麽詭計。
吳銘還是同霖雨道君待在一間房裏，各自入睡。
一夜過去。第二日，朝霞映入窗欞，鳥聲清脆。
吳銘在睡夢中聽見敲門聲，沒管，翻了個身繼續睡。
可沒過一會，霖雨道君走到床沿邊，叫了他一聲。
吳銘沒聽見，霖雨居然動手！居然把他搖醒！
“董婉邀我去花園散步，”霖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你趕緊起來更衣洗漱，隨我出門。”
吳銘雙目無神地盯著頭頂上紗帳。
姓秦的什麽毛病？
他和董婉出門散步，叫他幹嘛？！
他和佳人幽會，後面還得跟個小廝，一路端茶倒水貼身伺候？？
姓秦的打算把他當下人使喚？？
一臉怨氣地起床，更衣洗漱好後，吳銘站到了房門口。
董婉好心問：“你還沒吃早點吧？”
她過來的時候，也給霖雨道君做了早點。
“飯菜都在桌上，你要不吃一點？吃完再出門散步，不急的。”
吳銘眼神渙散，一道魂魄離開體外：“謝謝姐姐。不用了，走吧。”
他不想吃飯，只想睡覺。
“你們昨晚……”董婉語氣微酸，“睡得很晚嗎？”
“沒有！”吳銘知道她誤會了什麽，趕忙澄清，“我和道君單獨睡的！我只是愛睡懶覺而已。”
董婉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厲害的修士，修行勤勉，從不睡懶覺。”
吳銘修的是紅塵道。而且平日起得也不算特別晚。
是她們太早。
他沒多解釋，只朝對方輕輕一笑。
三人一同出門，在花園中閑庭信步。
霖雨道君和董婉並排在前，吳銘跟在後面，哈欠連天。
好無聊。
霖雨道君那張嘴，只會損人，吐不出象牙，更不會說些甜言蜜語哄人開心的話。
他和佳人幽會，說散步，就真只散步。走一路，緘默一路。
還得靠董婉主動找她說話！
回答的時候，也只三兩句，言簡意賅，惜字如金。
這戲看得無聊透頂。霖雨道君一定沒看過《清風弄月》。
吳銘覺得霖雨應該看一看，學一學孫閑玉筆下的方縱。
孫閑玉寫方縱同蕭遙調情，那可叫一個風流輕佻，無論何種令人臉紅心跳的情話都說得出口。
吳銘在後邊一路打著哈欠，霖雨道君忍不住轉頭盯了他好幾次。
他腹誹：你盯我還不是沒用。
也不想想是誰強行把他從床上拉起來的。
董婉試探詢問：“要不讓他回房休息？我們……兩個人逛逛就行。”
吳銘：這主意太好了。
本來他就沒必要跟著。
霖雨道君點頭：“那行。”
吳銘心頭一輕，即刻就要轉身離去，卻聽他朝董婉道：“我陪他回房繼續睡，你去忙別的吧，不用陪著我們。”
“……”
這情況是不是沒對？
董婉腳步一頓，她的身份，不敢說任何意見，只垂眸福身，恭送兩位貴客回房。
回到客院，吳銘忍不住問霖雨：“你考慮好怎麽做了嗎？是否娶她？”
霖雨道君眸色略微深沈：“你想我娶她？”
董衛特意把董婉從別院叫回來，不就是董露沒戲，所以換個“女兒”，想讓董婉成為天權峰女主人嗎？
董婉在董家如下人一般，霖雨道君不把她帶回去，讓她繼續留在“家裏”，受“家人”壓迫？
“這位姐姐人挺好的，”吳銘取笑，“她當峰主夫人，非常合適。”
董婉雖非絕世美人，相貌卻也秀麗。而且性格嫻靜，是個玉軟花柔的小家碧玉。
“我倒是樂意叫她師娘。”
他名義上是霖雨道君的親傳徒弟，但不會叫他師尊。
不過稱呼董婉師娘，就沒任何心裏負擔。
“我對她並無任何情愛，”霖雨道君語氣沈穩平靜，如尋常那般，語氣毫無一點起伏，“不可能娶她。”
吳銘一怔：“可是她對你……”
“他對我怎麽？”
“她對你，是有情的。”
即便董婉因性格和身份地位等原因，無法表露情衷，但喜歡一個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董婉看霖雨道君的眼神，分明對他有意。
“是麽？”無心無情的秦天君淡淡道，“你這麽說，那或許是吧。”
“我不清楚，她是以前就對我有了情愛，還是知道我的地位之後，有了功利的心動，但我對她，並無半點男女之情。”
他少年時，受董婉照顧，八年隔墻而居，同她有些感情。
但這感情，是感激，是友情，亦或親情，卻絕無半點愛意。
“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吳銘心情覆雜地看向這個半步化神的天君，他已把自己鍛成一柄利劍，沒了人的七情六欲，當然不會對任何人生出情愛。
“可是董婉她……”感覺有些可憐。
“即便她對我有情有愛，但並非她一腔深情，我就必須接受，必須給她相同的回應。”
霖雨眸色晦暗，“若有這般道理，那我對你一往情深，你是否現在同我回天權峰，拜堂成親？”
他說的，吳銘當然懂。世間情愛，並非一人有情，另一方就必須接受。
可能不能，別拿他們自己舉例。
他才不可能接受霖雨的心意，同霖雨結為道侶——何況他二人之間根本沒有情。
霖雨拿自己和他來說事，聽著太別扭。
“我不可能娶她，所以刻意同她保持距離，不想讓她產生任何錯誤的期待。”
剛才在花園，霖雨道君是故意對董婉態度平平。
“你取笑我，不打緊。但你是我的人，你方才說的那些話，若被她聽見，容易令人信以為真。她誤以為我會娶她，生出不切實際的念想，之後期待落空，傷心的不會是我。”
董婉翹首以待，等著霖雨娶她過門，等著成為天權峰的女主人，可惜最後卻是一場空歡喜。
還不如，從最初就斷絕她所有期盼，讓她看清事實，千萬別給自己營造出任何幻夢。
“而且，”霖雨繼續，“她是女子。你這樣拿我和她消遣，會敗了她的清譽。”
和錦初郡主，歡喜菩薩，孫閑玉那樣的女修不同。
她們有地位，有修為，誰敢亂嚼舌根惹她們不快，可直接啪啪打人嘴巴子，將人臉都打腫。她們絲毫不懼人言。
董婉卻不行。她根骨尋常，勉強築基，初階的修為就已經到頭。
她依附於董家，不過一介下人，若是傳了些什麽流言蜚語，對她影響極壞。
吳銘即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垂眸認錯：“道君說的是，往後我定不再犯。”
他絕不再拿董婉和霖雨道君說笑了。
“我並非在指責你，”吳銘這幅表情，霖雨道君反倒有了一絲心慌，“你無需如此。”
他唇角幾動，想說什麽，最終欲言又止。
二人在院中待到中午。
董婉又來送飯，仍舊是她親手烹制的菜肴。
上午時間充裕，幾樣菜品，刀工齊整，擺盤美觀，色香味俱全。
她遞來的碗筷，霖雨道君仍舊接過，並未拒絕。
但態度，還是那般淡漠，刻意保持疏遠，避免讓她產生任何誤會和不切實際的希冀。
見吳銘吃得歡，還當著她的面，給吳銘夾菜，倒茶，舉止體貼暧昧。
吳銘：“……”
他似乎又被霖雨道君當成了擋箭牌。
罷了。霖雨也是為董婉著想，誤會就誤會吧。
他不是需要清譽的女子，被董家的人誤會他和霖雨道君有床笫關系，也沒什麽所謂。
董婉立在旁邊隨侍，之後收拾碗筷離去。
吃過飯，小憩了一會，吳銘待得實在無聊，又同霖雨道君出院走動。途經一處側院的時，在路上，見到了一場“好戲。”
……
董家府邸一處側院，明媚的陽光照入窗欞，在奢華的房間裏投下如柱的光輝。
房間窗明幾凈，氣氛卻十分陰暗。
董露在房中來回踱步，心情煩躁，緊咬下唇。
事情怎會這個樣子！
那個當年寄宿在她家籬下的秦烽言，居然發跡，成了昊天第一的劍修。
當年他慘遭滅門之禍，逃難逃到他們家，何等落魄。
她清楚地記得當年他的模樣。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眼神陰鷙，沈默寡言，看著就讓人心生不喜。
他家好心收留，那人卻對她這個貴女態度冷漠，半句殷勤奉承的話都沒說過。
她也不想給他什麽好臉色看。
誰能想到，秦烽言天賦如此驚人，修煉進界那麽快，短短幾十年，就成了一個元嬰大能。
如今她二人的地位，完全反了過來，她家竟還得去攀結他！
聽到父親說，秦烽言出關，要邀他來家中小住，還讓自己去服侍他，打算撮合他兩的姻緣，董露瞠目結舌，差點驚掉了下巴。
不過沒關系，她放低身段去服侍秦烽言，憑自己的身段相貌，朝他拋幾個媚眼，他不得立刻拜倒，成為自己的裙下之臣。
可事情為何同自己預料的不一樣？
秦烽言竟不領情，不為她的美貌傾倒，對她不理不睬！
秦烽言身邊有個孌寵，對她又這般態度，母親居然還勸她伏低做小忍一忍！
這還是那個一直寵愛自己，從沒讓自己做過任何不喜之事的母親嗎！
不領情都罷了，她低聲下氣找秦烽言攀談，秦烽言居然嘲諷她，幾次讓她下不來臺。
更令董露惱怒的是，父親居然叫回了董婉那個野種！
秦烽言對她冷嘲熱諷，對那個野種卻態度溫順。那個野種魅力比她大？
這不可能！
倘若秦烽言要娶那個野種，野種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地位權勢比她高了……
一想到此，董露氣恨的牙都快咬碎。
她怎麽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可父親又勸她忍，什麽“這是為了整個家族”“只要董婉能嫁給秦烽言，對整個家族都有莫大好處。”
家族是得了好處，她呢？屈居於一個野種之下嗎！
她不甘！
秦烽言不理她，她就偏要迷了他的心，讓他為自己的舉動後悔。
她定要讓秦烽言成為裙下之臣，跪在地上求她下嫁，八擡大轎迎娶她過門！
她會讓秦烽言為了她，拋棄那個孌寵，再把那個野種趕回鄉下，這輩子都別出現在她面前！
董露越想越煩悶，朝侍女頭上摔了個茶杯，隨後離開房間，去外面透氣散心。
誰能想到冤家路窄，一出門，就在路上遇到了那個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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