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N.01-03

關燈
EN.01-03

#Baignoire

栗清圓時隔十五年, 重新入廟敬香奉神明了。

那天,天陰微雨有風。她憑著重熙島土著的戶籍,領著馮鏡衡沒有買票地入了裏。

後面排隊的一對年輕情侶香客好奇地問檢票的人員,為什麽他們不要買票?

檢票的阿姨有點不耐煩, 因為他們是島上的人, 寺廟都是島上的人守住的也是供養出來的。

馮鏡衡略微回著頭, 看這一段插曲。

栗清圓扽著他的手,要他不要看熱鬧。這些年都是這樣的, 島上經濟越來越好, 許多外來客人不大明白這些取之於民還之於民的地方政策。

馮鏡衡也不大明白, 他聲稱我也為我們當地納稅不老少呀, 沒見我哪回上島拜菩薩有什麽減免麽!

栗清圓不和他貧嘴, 有點好奇, 問他來過重熙寺很多回?

馮鏡衡老生常談的一樁事, 他哥哥名字就是這裏從前一個方丈取的。

栗清圓笑他,就這點事,顛三倒四念叨多少回了!

某人狠點頭, 是啊,我就念叨啊,物不平有人鳴。總有一天, 我要找補回來!

重熙寺最有名的不是正殿的如來佛祖,而是東南角一尊通天的觀音像。足足幾層樓高, 人在觀音蓮花臺下,渺小對陣莊嚴。

栗清圓雙手合十, 也催著某人如樣做。要他在佛門重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馮鏡衡繼續松松散散的笑意。

栗清圓一急,二人就這麽跪在蒲團上呢, 她就伸手來,作勢捏合住他的合十,“你認真點,好嗎?”

“我哪裏不認真。”

“菩薩該聽到了。”

“聽到正好。叫觀音大士評評理。”

“評什麽啊?”栗清圓聲音低低的,給他一繞,都忘記他剛才說的什麽了。

馮鏡衡提醒,學著她的輕聲細語,看一眼遠遠高於人頂的觀音尊像,“評老頭取名不一碗水端平。我說要找補回來。”

栗清圓覺得他純粹沒事找事,磨牙呢,“找補什麽,一個名字而已,瞧你小氣的。”

“我就小氣。到時候我的孩子,老頭想再順著老大家的排伊字輩,休想!”

越說越瘋魔了。栗清圓合十的手,攤開到兩端,認真地一叩拜。

馮鏡衡有樣學樣。

如此反覆的三叩拜。

從蒲團上起身,再回到正殿去添香油錢的時候,栗清圓從包裏取出提前準備好的現金。最後陳願的香油薄上,寫的是馮鏡衡的名字。

最後一筆畫收鋒的時候,她指著這三個筆畫都很多的字,稍稍私心道:“我覺得比方丈的取得好。”

尤其一個鏡字,要性情有性情,要內裏有內裏。

只是,栗清圓問某人,你小時候寫自己的名字不嫌覆雜麽?

問到有人心坎上了,馮鏡衡記一筆,將來給小孩取名,生僻字,筆畫超過七八畫的都免了吧。

栗清圓將笑不笑地站在那,疏影橫斜,微雨獨立。終究,她還是問出口了,“你真有這麽喜歡小孩麽?”

賦閑的人,身染山門的清幽與檀香氣,伸手來,在栗清圓腦門上微微一彈指,“不。相反很自私,如果與我合作的那個人,叫我遠遠看不到信心的話,我寧願一輩子不事生產。”

栗清圓不禁捶他一記,因為他在這樣莊嚴的地方,都口沒正經。

馮鏡衡挨了一下,笑著牽她的手,往山門臺級下去。浮雲與香火皆在他們身後,有人告訴身邊人,“你是我第一眼就很有信心的人。”

“花言巧語。”

“菩薩替我正名。”

10月25日正日子這天,馮家辦了個親友間的家宴。

馮鏡衡也以父母名義正式邀請了女友父母。

是日,按照舊俗的規矩,外甥過壽,親友裏屬娘家的舅舅最大。虞舅母特地給二子準備了大禮也從頭到腳給外甥買了一身衣服。

然而,當天老二穿的卻不是虞舅母買的那套。

虞小年為此還當了回說和人,說老二身上那套是他未來岳父母送的。一個地方一個禮,既然老二請到了栗家過來,圓圓媽媽總要按著人家心目中的禮來。

虞舅母即便這麽聽著,還是有點不痛快,觸景傷懷起來。示意到底他們老虞沒了,娘家的體面也沒人撐咯。

這事,向項原本也不知道的。朱家父母聽著了,私下學給向項聽。向項什麽人,一打眼就知道這朱母是個什麽心計。沒得給這些雞毛蒜皮事給敗了心情,直截了當地找到虞小年,說既然舅舅家那頭有這個規矩,那還是要鏡衡再換一套。

好日子,行頭多多益善。不必在這上頭較量什麽。

虞小年一聽,如逢知音。拉著向項也難得倒倒苦水,她那個寡嫂,到底她哥哥去了,新興頭上,總是一時難轉彎的。

向項是個爽利人,跟虞小年道實話,鏡衡這整生日,其中最上心的是我們圓圓。雖然外面都以為是我們給他買了這份近身禮,實際上操辦的還是圓圓。我們哪裏買得準鏡衡的尺碼。

兩個媽正在這頭房裏各自維持呢,馮鏡衡不時走了進來。他來問緣故,聽清名堂,當即給自己做主了, “我待會我跟舅母說,她買的那套春節帶圓圓去拜年的時候穿。”

馮鏡衡為此當真去安慰了陣虞舅母,也保證春節去虞家拜年。

虞舅母這才稍稍心寬了些,勒令二子說到做到,“初一就帶圓圓去啊。”

馮鏡衡連連點頭,再策反的口吻朝舅母,“你和我媽是一樣的,今天這日子,你說我能得罪誰。你也是當岳母的人,你去女婿家做行當,女婿不把你擺第一位,說說看,你能開心?我不信!”

幾句話就引得虞舅母將心比心起來,又酸道:“我可沒你岳母這福氣。誰能攤上你啊。”

馮鏡衡見好就收,摟摟舅母,打岔起來,“你不就攤上我了麽。我也攤上你,我最知道我舅母了,刀子嘴豆腐心。好了,別為了這點事焦心,給人家看笑話。長命百歲啊,將來我有個挨打的時候,還指望虞家的娘家人來給我主持公道呢!”

虞舅母給哄得眉開眼笑。一面又說二子沒正行,都整整三張的人了,還調皮。“待會兒你岳母看你這樣子不同意把圓圓嫁給你了。”

“嗯,所以您更得幫我,疼我,對不對?”

話音落,馮鏡衡回他們這端朋友局。栗清圓這頭坐等了許久都不見他回來。

期間舞會已經換了好幾曲了。

沈羅眾見栗清圓落單的樣子有點可憐又可趣,便一時擱下酒杯,遞紳士手過來,百無聊賴,邀請她跳一曲。

栗清圓跳舞一般,僅有的一點皮毛還是上學那會兒由向女士鍛煉出來的。業不精,有些洋相也只想出在有限人面前。

於是,栗清圓的婉拒有點直白,“今天他生日,我想把第一支舞留給他。我們等一會兒?”

沈羅眾笑著撤回手,坦言這還是第一次邀舞當面給人拒了。

馮鏡衡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壽星佬得知情況,痛快一點頭,邊上一行人都跟著起哄,說過生日的人都是長尾巴的,顯然有人尾巴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馮鏡衡無有不依的應狗損友們。栗清圓靜默地看著他,果然,話術的轉折來了:“我不是不可以,但是紳士得以女士的意願為先。”

“她先選了我,我再讓出來,成什麽了!”

於是,一屋子的人,歡聲笑語、插科打諢,壽星佬沖他的女友遞手來,“May I”

栗清圓趕鴨子上架般地跳起舞步來,倒也並不感謝他以退為進的解圍。純粹習慣了,也算到了。他今晚不這麽做,她倒是失望的。

馮鏡衡聞聲她垂眸的絮叨,嗯一聲,“失望什麽?”

“失望沒算準你。”

“這麽神婆,那麽算算我去哪了?”

“算不到。”她擡頭告訴他,也徑直問。問他去幹嘛了。

馮鏡衡直接告訴她,栗清圓輕微凝眉,她和媽媽一個想法,“那你再去換一套好了。”

“不高興。”

栗清圓仰頭看他,他牽高她的手腕,帶著她圓舞了一個圈。

馮鏡衡身上這一套,是栗清圓循著他們老江湖的舊禮,從頭買到腳,還得逢雙數。店裏的阿姨說,岳母家給新姑爺的三十歲生日禮一定要有一套裏裏外外全新的衣服。

好在這在秋天。冬天的生日,栗清圓吐槽,那不是要買個十來件。

所以,即便這兩頭的舊禮沖突了,他也會以妻家的為尊為先。

至於他這頭親戚的牢騷仗,他來擺平。

栗清圓其實很受用。面上不顯,“那你舅母怎麽說啊?”

“我答應春節初一早上帶你去寧波拜年。”

“初一早上?怎麽來得及?”書呆子較真極了。

某人罵她笨,“堵她的,這也信。你當真初一早上去,她還不肯呢。誰家好人初一早上就上人家門啊。”

栗清圓給他這麽一罵,心裏很不服氣。跳錯一個節拍,直接踩他腳上了。

就著這現成的洋相,栗清圓連忙和馮鏡衡叨咕,“我才不好意思和沈先生跳呢。”

“你倒是想!”

栗清圓笑笑,提醒他註意聽,這首舞曲是哪支名目。

馮鏡衡並不通曉的樣子。

栗清圓:“勃拉姆斯寫給舒曼的妻子,克拉拉的。”

不明其詳的人,也聽懂了些機鋒。

舞曲收梢,他們ending的時候,馮鏡衡狠狠點評女友的舞技,“差到一塌糊塗,只配關在房裏蹦兩下罷了。”

這晚宴會快到盡頭的時候,馮鏡衡領著多喝了兩杯的栗清圓出院子透透氣。

她今晚穿一襲黑色長晚裝裙,胸前別的一支藍寶石胸針。

馮家的花園很大,夜裏出來,涼了好幾度,馮鏡衡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

二人一路繞著小徑走到他曾經描述過的,一處紅房子處。是處小馬的馬廄。

原來這裏有馬的,後來養大了,就寄養到馬場去了。

栗清圓趁著花園裏的路燈,看那處紅房子,輕微推開門,裏頭已經成了間雜物房。

最當中的臺子上,還有個兒童用的馬鞍。

栗清圓一時好奇,想走近了些去看的。

馮鏡衡扽住她,說裏頭全是灰。

二人再往前面走了走,人工觀景池邊,木頭棧道下,涉水迎風疊成浪。

一截湧一截,閉上眼,如同置身江湖之上。別有一番興致趣味。

身邊人問靠在欄桿處的栗清圓,“好些了麽?”

栗清圓回頭往主樓的燈火望去,不禁點點頭,示意他們回去吧。

天也不早了,她父母那頭也該回去了。

馮鏡衡叫她不必操心這些,他自有安排。眼下,他查點她的安排。

“安排什麽?”

“關於我的生日,你的安排。”

栗清圓笑道:“不是已經穿在你身上了麽?”

“嗯,”某人不買賬,“還有點緊。”

栗清圓借著夜色,端詳再端詳,“哪裏緊。這全是按你尺碼買的好不好!”

“我說內褲。還是你洗了一水,縮水了,勒得我有點緊。”

栗清圓聽著滿是笑意。卻有點羞赧地沒下文。

馮鏡衡繼續擺壽星佬的臉譜,“衣服就打發我了?”

“你還要什麽?”

“要你不為這些凡夫俗禮準備的,單純是送給我個人的。”

栗清圓作思量的樣子。

馮鏡衡胸有成竹,定要她拿出來。

鬧得幾個回合,栗清圓才承認她有準備,不過沒帶在身上。

在她那裏,她準備晚上結束後,她正式拿給他的。

“是什麽?”

“總之,是我的心意。別太高估,也別輕視。”

是夜,馮鏡衡作為宴請的主人,裏裏外外一一安置送走了親友。

再和栗清圓一起送走了她父母,二人回貞嘉路上的住處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過生日的人緊急籌措著他為數不多的特權有效時,一進門,攆一般地把栗清圓往房裏趕。

栗清圓給他趕的,拖鞋都沒來得及穿。

“你忙什麽,又少不了你的。”

某人反過來怪她不誠心,“為什麽不帶過去?”

喝了酒的人,總有些矜持露了馬腳,“因為知道你一定會過來啊。”

兩個人像兩節車廂般地掛靠著,前後進了房間。

屬於三十而立某人的禮物就在床上。栗清圓聲明,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卻是當初第一次知道他的生日時,栗清圓就想好的禮物。

是她所有的一只卡地亞古董Baignoire表。黑帶藍色指針最經典的羅馬字標,最重要的是秀氣的橢圓表盤。

這只表,約定俗成是女性佩戴得多。

但是如馮鏡衡送她的那只金勞一樣,表的意義是時間,比時間再重要些的是相隨。

這只表在栗清圓所有物裏不最貴重,但,是最形象她的。

不然向女士也不會一眼相中買給她。秀氣的圓圓。

時尚的完成度從來不拘泥於性別。這款秀氣的Baignoire,被栗清圓細心地繞纏到馮鏡衡手腕上時,意外地別致。好像本不歸他,但是戴在腕上,又非他所有不可。

且做學問的人早有調研,“你衣帽間的表臺上,沒有這一款。”

“我怎麽會買這麽秀氣小不點的東西啊。”

栗清圓聽他這話瞧不上的樣子,連忙要收回。

馮鏡衡就愛這種作怪時刻的栗清圓,“我說了不要麽?”

“你嫌棄小不點!”

“它本來就小麽。”

“你懂個屁!”

“嗯?”

“我懶得跟你說。”

“餵餵餵,這還沒過十二點啊。”有人叫囂。

栗清圓才不理他,“過了十二點你就會變成狗,才會這麽急!”

馮鏡衡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扣好這款古董表。喜不自禁,越端詳越滿意的樣子,“嗯,我當你和我交換的信物。以後我出差就戴這一塊‘圓圓’了。”

栗清圓白眼臭屁的人。

就在馮鏡衡一身酒氣仰面往她床上倒的時候,這才發現,表盒上還壓著張什麽。

馮鏡衡拿手拈起來看,紙卡他很熟悉。

當初,他和她老頭子幹仗,他買花給她賠罪的。附贈的卡片上,有他的簽名和人名章。

卡片上,龍飛鳳舞的英文筆跡他還有印象。

然而,下面多添的一截娟秀小字是新鮮的,嚴謹的,甚至小心翼翼的。

因為寫錯一個字,這張有意義的卡片就作廢了。

栗清圓新添上去的那截字,便是她答應生日許諾給他的和好卡。

燒為灰燼的諾言,失而覆得。

馮鏡衡一下子躍起身,沾沾自喜,“不是,三十歲這麽大的份量呢,栗老師!”

栗清圓踢他一腳,要他起來,這一身的酒氣,床是不能睡了!

壽星佬趕在十二點來之前,細細覆盤且極為滿意他的三份禮物。

栗清圓不解,“哪裏來的三份?”

馮鏡衡指指身上的衣服,表及特赦卡。

“錯!”栗清圓糾正,“衣服是我爸媽送給你的。如果你真較真三份的話,那麽還有一份是‘出入平安’。”

“嗯?”

“那天,重熙寺我給你許的願。”

歪坐在床畔的某人,決定了,“我要趕在十二點熄滅前,行使我生日的最後一項權利?”

“……”栗清圓知道絕不會是什麽好詞。

*

貞嘉路這裏,栗清圓在交了定金後就搬了進來,房主也痛快。

一應陳設都是逐漸添置的,次臥的房間也是單獨留給孔穎住的。

次日一早,栗清圓起來上洗手間的時候,看見小穎在洗手臺邊刷牙。

面面相覷的閨蜜,啊這,栗清圓有一恍惚覺得自己斷篇了。

她不記得她昨晚回來的時候,小穎在不在。

就是說,她搬進來這些日子,孔穎也不是天天過來。偶爾加班晚了,才過來睡一宿。

而馮鏡衡這個龜毛更是和栗清圓說好的。她閨蜜在,這裏他就不留宿了。

昨晚情況特殊。……栗清圓解釋著什麽……

孔穎手勢喊停,吐一口牙膏沫,說不必解釋,她都懂。

只是,她決定了。

“你決定什麽了?”

“決定你這裏我就不住了。”

“為什麽?”

“不太方便。”

栗清圓滿以為小穎不大習慣馮鏡衡的臭少爺脾氣,“他不是天天過來的,也沒這時間。”

小穎心意已決的樣子,“我還是搬走吧。正好我有新的合租對象了。”

“那個顧耀庭?”

孔穎沒有明說,明說的是,“我昨晚沒有睡好。你們真的太能鬧了。”

栗清圓只覺得死了一會兒,再不得不活過來,沒事人地抓抓眉間並鼻梁,問好友,“今天天怎麽樣啊,早上吃什麽?”

#100顆珍珠

栗清圓工作時候的樣子,馮鏡衡是見過的。

她一向認真,到一絲不茍的地步。

會場裏,戴著調頻耳機聽她訓練有素的翻譯腔調,馮鏡衡覺得這種時刻,有人看不到她的專業與能力,而在肖想她的別的,那麽,他就有點不答應了。

當然,起初他也是這麽幹的。他並不否認。

-

栗清圓近日出差,與他們同行的隊伍裏有個法語翻譯,對方大羅漢松三屆。

先前會餐的時候,論資排輩,周衍聽清圓喊老羅師兄,說笑,那麽他又喊我師兄,怎麽著,我都該是你的大師兄了吧。

周衍又聽說清圓的舅舅是向老師,更是敬佩之下直轉親昵。

之後又一場會議支持,周衍跳過了羅漢松,直接聯絡的栗清圓。

那天工作結束,栗清圓客套地說要替師兄回請一下周師兄。

周衍滿口答應了,結果,那晚他們去的一家江西館子只收現金。栗清圓整個措手不及,館子是周師兄點名去的,他也解釋緣故,老夫妻倆不大通那些數字支付,原先的收款碼都是兒子的名義。結果兒子卷走了大部分積蓄,賭得底朝天,幾乎傾家蕩產,嗐。

總之,這家小館子是間無名的江湖菜。然而,來的食客也都約定俗成帶現金來消費。

當晚,是周師兄結的賬。

事後,栗清圓想把錢轉給對方,也一直沒有成功。周衍說下次她請回來就是了。

這事栗清圓只和自己的師兄念叨過,羅漢松一聽,大喊不好,周衍這是在搞事!他知道你有男朋友的。

栗清圓之後就沒怎麽單獨應承周衍的活計了,除了與羅漢松搭檔的時候。避無可避的一些見面,她也安之若素。

這事算是到此為止。

栗清圓的新房正式過戶完畢,按照向女士的要求,規規矩矩辦了個喬遷暖房禮。

請了好些個朋友來玩,當晚,馮鏡衡最晚到的。但是他是資方讚助商,一應開銷全是他出的。

晚間,大家也都見到了圓圓這個傳言中頗有“勢力”的男友。

馮鏡衡很和氣地招待大家,也歉仄他回來晚了。

孔穎幫著馮鏡衡打岔,嗯,你錢到就行了。

馮鏡衡順著孔穎的調侃,揚言錢到人不到那才是最傻瓜的伴侶。

說話間,門鈴響了。是送花上門,好別致的黃玫瑰。

正主在大家中央,清圓收花,大家都以為是馮鏡衡的突襲浪漫。

栗清圓卻有點狐疑,因為她知道他不會選黃玫瑰的。

果然,賀卡上祝喬遷之喜,

周衍。

晚上,為此,栗清圓人生頭一回扮演著一種不自覺的渣角色,和某人不得不解釋這束花是怎麽堂而皇之送上門的。

栗清圓自覺不保留地交代視為坦誠。

然而,馮鏡衡聽去的版本就自動掐頭去尾成了:她答應了對方的約飯,且對方是心機滿滿帶她去那個館子。

栗清圓懵然,“我答應什麽了,那是因為他先前請過我和師兄。我想著回請他一次嘛!”

“羅漢松不在,你請他什麽,啊!”

栗清圓聽這話不大快,“那時我自認為還在工作會餐範圍,馮鏡衡!”

“會餐範圍他知道你喬遷知道你住處,然後膽大包天地給你送花,是吧!”

栗清圓身正不怕影子歪。她把花交由他處置。

馮鏡衡當著她的面,把一束黃玫瑰拿剪子一一剪斷頭。

意簡言賅的上位者臭毛病,“轉告那位姓周的,還想送還有什麽悄悄話,都送我這來、發給我。我保管比你待他熱情些!”

栗清圓氣極反笑了,笑某人的油鹽不進。

馮鏡衡並不滿意她的笑,他人是朝她來,然而說一不二的強制病又犯了,“別給我整志同道合那套,他還有下次,我可就連你的體面都不顧了啊。”

栗清圓瞬時成了個犯小錯被既往不咎的人,她有點不服氣,“我明明什麽都沒有做!”

“我比你懂男人。”

栗清圓輕微鄙夷,“超過懂我嗎?”

有人答非所問,“我懂,但是也想擁有。沒擁有的懂得,那是自欺欺人的偽善罷了。”

栗清圓出差的某一個周末,馮鏡衡搭著私人飛機來探女友。

會場散會後,他們一行人預備回酒店去,會展中心門口,看到穿一身定制成衣的黑白Look男人一面伸手招呼栗清圓,一面牽開後座車門。他沒有過來,全程對他們隊伍裏有誰也沒多大興趣,一只手搭在車門上,等著他等候的人,過來。

栗清圓脫離隊伍,驚訝也暫時咽進肚子裏。她再懂他不過了,在外頭,面子比他的血與命貴!

原本馮鏡衡接到女友就要走了,也不遠不近朝羅漢松揚了揚手腕,示意他先走了。

豈料羅漢松這個大笨鵝,他以為馮鏡衡在吆喝他,和他說話。

他過來的時候,那位周衍也一並跟了過來。

周衍是地道的A城人,他父母都是體制內的,打聽些人物還是很通達的,對於A城的馮家更是不可能沒有耳聞。

傳言中的二世祖,果然名副其實。

連來接女友,都非得搞許多花招的陣仗。周衍看來,這些並不是車裏人追求的。或者,她與這位闊少爺並不像一路人。

羅漢松與馮鏡衡聊了些近況。得知後者最近在Z城談定了那個知名的地王項目,來年春上破土後便預備動工了。

羅漢松不禁恭維了句。

周衍不自覺地蔑笑了聲。對角線位置的馮鏡衡捕捉到,目光從羅臉上移開,不動聲色地投在這位姓周的臉上。幾乎出言不遜的樣子,“周師兄有什麽指教?”

對方回以了沈默。

倒是車裏的栗清圓降下車窗,她那樣沈靜性子的人,卻是張口就吆喝催促馮鏡衡的樣子,“走吧,有事下回約師兄慢慢聊。我有點急,我要上洗手間。”

車外的人像是聽到個滑稽笑話,沖她懟回去,“憋著回去上的習慣能不能改改啊!”

栗清圓什麽架子都不要了,“那你上車。”

周衍對於這樣不顧形象的栗清圓是有點跌眼鏡的,然而,看她翹首以盼地趴在車窗上,幾乎催也是求一般地喊男友上車。這樣接地氣的栗清圓又輕易打破了周衍先前的刻板印象,她和男友相處的很尋常,甚者,她才是那個leader.

栗清圓第三回催某人,是下車來拖他上車,也和師兄他們打招呼,他們改天再約啊。“他”,栗清圓指指馮鏡衡的臉蛋,“溜號回來的,還得連夜趕回去的。”

有人當面拆她的臺,“誰說的。我都回A城一趟了。把供應商送的牛肉和乳鴿趁新鮮拿給你爸媽了。你老爹自己在家腌了點臭莧菜,我去討便飯吃的時候,他剛好蒸好,非要我嘗一筷子。薰得我,沒嘔出來!”

栗清圓像一面鏡子碎了幾條鮮明的裂痕。

馮鏡衡對她這樣的洋相很滿意,甚至開懷地把女友攬在懷裏。聲明他確實是來接女友回去的,不過他沒那麽忙,相反,是想著明天還有一天,來回來及時彌補給她過周末的。

與他們告辭前,馮鏡衡冷不丁地朝他們這位周師兄,迎面冷槍,“她喜歡紅色,我是說,玫瑰。”

飛機連夜回A城的飛行路途中,某人來為前些天二人鬧不太愉快的口角彌補一下,

說有禮物送她。

栗清圓其實沒太吃心,習慣他的臭毛病,也明白他多數是雷聲大雨點小。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某人那睚眥必報的勝負欲。

栗清圓揭開一個珠寶項鏈大小的盒子,心想,待會兒即便沒那麽喜歡這些,是不是也該表現得積極雀躍些。

結果翻開盒子,裏頭滿滿當當的澳白珍珠。

整整一百顆。

“怎麽這麽多啊?”

“一歲一顆,包攬你從前、現在和將來。”

栗清圓半信半疑,盯著他一會兒,馮鏡衡才說實話,“我把你前男友送你的那對扔了,這些是補償你的。”

“補償還是嫉妒?”

“一半一半吧。”別人做到的,他也得做到。就是這麽幼稚且較勁。

之後許多年,栗清圓再也沒買過珍珠。她用那99顆定制出了好幾套耳飾和項鏈。

餘下的一顆最小周圍的,她請工匠師傅鑲在了一只男士領帶夾上。

集團上下的員工都知道小馮家裏那位是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揮得好高爾夫球桿,也能因為一雙幾十塊的白球鞋出圈的漂亮高知太太。

久而久之,集團裏有了約定俗成的風向標,一旦小馮今日花蝴蝶般地夾上這枚別致的珍珠領帶夾了,那麽大概率是和老婆吵架了,又不肯輕易低頭,便搜羅出一些信物來,穿戴在身上。

員工裏有人不懂,“穿了戴了又怎麽樣?”

老前輩解惑,“馮總屬孔雀的,孔雀求偶的時候看過吧,就是愛臭顯擺,抖擻著他的漂亮大尾巴,生撲。不然你以為他怎麽追到他老婆的。”

不懂的那位員工搜了下孔雀求偶的視頻,笑得不行,稱讚群眾人民的智慧與總結,真的好形象啊:孔雀和馮總。

#風雨花園

栗清圓家常裏提到一通住處,不明就裏的人都不大曉得在哪裏:

風雨花園。

她解釋起來,也都是籠統的郊外。她時常去那裏度周末,也時常從她的園子裏帶回來些她栽種的瓜果蔬菜。

隔壁嬢嬢有一天看到圓圓給她們帶回些新扒出來的落花生,稀奇極了,笑圓圓怎麽有心思搗鼓這些了,難得,還真種出來了。又問,你說的那個地方在哪塊啊,那種只租不賣的地方不是很不上算?是小馮租給你的,都舍得那大價錢租,為什麽不要他買給你呢!

向項不大喜歡隔壁張家天天咋咋呼呼的,自己家裏關起門來反駁幾句,“種個花生而已,給她好奇的。打聽在哪裏要怎麽樣,也過去租還是也去種花生!”

栗家父女倆一齊笑了,笑向女士不容人。

向項反過來說他們爺倆一對活菩薩,所以他們能跟這種沒有邊界感的人也處得很融洽。向項就不行,她頂不愛別人打聽她的私隱。

晚上,馮鏡衡過來吃晚飯的時候,向項又跟他學了隔壁人家的愛打聽。馮鏡衡永遠當不了個清官,但他很會斷家務事。聽完師母的嘮叨,附和過來,說也難怪隔壁這樣,圓圓在那邊獨一份啊,人家花園裏都種花鋪草的,唯獨她開荒翻土灌溉了一塊地來,種出來的東西,比人家農學院的畢設都寶貝。

關鍵是,她還跟人家小朋友吵架呢!

栗清圓聽到馮鏡衡要背叛她,講這段,幫著栗老師切青椒絲的刀與砧板,一把全丟開了,追過來,手就要捂他的嘴。

馮鏡衡偏要說,栗清圓不讓,不讓的很堅決。兩個人抱作一團,最後,馮鏡衡給她手上的辣椒種子,辣到了,去洗手間沖了好一會兒。

晚上飯桌上,結廬在人境的栗清圓主動交代起前段日子的插曲。

馮鏡衡新添了風雨花園這個落腳處,狗友們看他換了地方,傳言又是金屋藏嬌那種戲碼。死活要去聚一聚。

栗清圓同意了這樁熱鬧。

當天晚上他們一行人攢局到很晚,光螃蟹就蒸了好幾趟,還有花雕酒。

栗清圓喝不慣那味道,全程由著他們一行人自便的多。

偶爾幫著添點什麽,只要不叫她坐到席上,她很樂意幫顧他們幾下。

這當中有帶家屬的,女友的,伴侶的,唯獨沈羅眾帶的比較例外,他的外甥女。

小姑娘明明才小學五六年級的樣子,帶過來的語文閱讀理解,甚至是栗清圓他們上學那會兒也學過的《落花生》。

她好意在邊上審閱了下,也和煦地想跟這個略微邊緣感的少女說會兒話。

小姑娘聞聲,瞥栗清圓一眼。

並不大熱情的樣子。

她今天心情很不好,因為父母吵架了,殃及了她。舅舅看不下去,這才把夏夏拽了出來。

栗清圓見狀便也識趣地去花園裏納涼、解酒。

那個叫夏夏的不時也跟了出來。園子裏下午時分,栗清圓悉數分門別類地灌溉、澆水過。

現下,中間田壟上還是濘滑著的。

她坐在玻璃門邊上的白椅子上,有提醒小姑娘,不能下去。

小姑娘不聽,更沒有這裏是這個女人自有地的覺悟。總之,叛逆出逃的靈魂,不做些出格的事情不足以銘記今晚。

夏夏脫了腳上的德訓鞋,光著腳去走中間那段泥濘的路。一面特立獨行,一面回頭輕蔑一截路之後的女人,她坐在燈與月亮之下。

是很漂亮,但還不至於叫她舅舅配不上她。

夏夏聽媽媽說過,舅舅和那個馮叔叔一起追這個女人的,女人選了馮叔叔。

“這裏都是你種的?”

栗清圓並沒有理會小姑娘的冒失。

而是反問她,“沈羅眾是你的親舅舅?”

“什麽叫親,什麽叫不親?”

栗清圓莞爾,“和你媽媽一個爹媽就是親。相反,就不那麽親。”

“幼稚。”

“你在說我麽?”

“這裏還有第三個人?”

栗清圓:“啊,不一定。”

小姑娘聽清有點擰眉,“不一定是什麽意思?你在這裏藏人了啊!”

栗清圓晃晃她的手機,“怪我。看刑偵片神經了,我在看的這個案子,正好屍體就埋在了花圃下頭,難怪他們這裏的花都格外地長得好!”

到底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夏夏不禁罵了句栗清圓,“你不和我小舅一塊是對的。因為你和馮叔叔更配,哼!”

“嗯,”栗清圓稍稍會意,鬧了一晚上,她才明白這小姑娘對她的敵意是因為什麽。有點可愛的排外,與當年的栗清圓很像。“怎麽更配了,我不懂哎。”

小姑娘什麽詞都會,繼續不喜歡栗清圓,“茶茶的。”

栗清圓沒想到哪天會被一個小孩子招呼這個詞,說真的,有點生氣。於是,她嚴陣地跟花園裏的小姑娘交涉也是糾正,“我從頭至尾沒和你舅舅說上幾句話哎。但是,我懂你的心情。自家的長輩就是最好的。”

“我才不要你懂,你是誰啊!”

栗清圓明白了,她需要一個人和她聊聊。平等的,最好陌生的,互相宣洩的。

“你父母為什麽事吵架了?”

“關你什麽事!”

栗清圓心想,比我那會兒叛逆多了。或者,她那會兒宣洩得不夠徹底,“嗯,不關我的事,那麽先從我的花園裏出來。”

“這裏是馮叔叔的地盤。”

栗清圓不知道哪來的閑心和一個小姑娘鬥嘴,“哦,可是你口中的馮叔叔聽我的。”

“哼!你們可真是一對,快鎖死吧,別來禍害我舅舅。”

栗清圓好久沒聽到這樣招人笑的笑話了。天真爛漫,諧趣橫生。如出一轍,她小時候也這麽覺得的,她小舅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夏夏還要再往裏頭走,爬藤的花架裏頭,栗清圓新撒種的蘿蔔和白菜,將將翻土、施肥過,再往裏頭走,餵,要踩壞她的種子啦!

栗清圓情急,便促狹地喊了句,“餵,你光著腳,小心踩到蛇啊,順著你的褲腳爬到你腿……”

沒說完,小姑娘原來不怕鬼不怕屍的,怕蛇!也和栗清圓好像!

慌張地回頭,逃也似地望回走,腳丫子裏漫出些爛泥來,一出溜,通地一屁股栽到地上去,再一傾斜,整個人翻到了田壟下的菜地、花圃上去。

栗清圓摘了拖鞋,第一時間下去撈人,她明明都把小姑娘扽上來了,吃了一嘴泥的夏夏這下真的宣洩出來了,父母的吵架,小舅的應酬不理人,還有個莫名其妙的沒成為她舅媽反倒是趾高氣揚的壞女人!

於是,屋裏的馮鏡衡、沈羅眾聞訊跑出來的時候,沈羅眾質問甥女怎麽跑到人家園子裏來了,還弄得這麽狼狽,太不像話了!

夏夏的邏輯很清楚,她當即指認栗清圓,“就是她,她一會兒嚇唬我她這裏埋屍了,一會兒又說這裏有蛇會爬到我腿上。”

說著,任性的小女孩順手拔了好幾株花生秧子,還把栗清圓僅栽了幾棵的觀景棉花給壓壞了,開成絮朵的棉花也都染黑了。

栗清圓的手上與裙子上全是泥巴,她由馮鏡衡扶著,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們,“你們信她說的麽?”

沈羅眾才要跟栗清圓道歉的。卻聽到她下一秒坦蕩地承認了,“沒錯了,我確實這麽說的。”

這下外甥女鐵證如山了,一會兒看舅舅,一會兒看馮叔叔。

“我這麽說的原因是因為這裏是我所有呀,我對於不聽我規勸且貿然深入的人,有必要合理呵斥且驅逐!”

夏夏任性且狡辯,她手裏還捏著她破壞的罪證。

栗清圓冷靜地指指她的花生秧子,“嗯,你要賠給我的。”

小姑娘更氣了,撒手,扔掉秧子,再瞅瞅一身的泥,嘴裏都有,委屈地看向舅舅。

沈羅眾就這麽一個甥女,嬌慣也寶貝,今天確實事出有因。哎,叛逆期的孩子真的頭疼,他看向鏡子,心想就兩根什麽秧子,還不至於當真陪給他們是不是!

豈料,半晌看笑話不出聲的馮鏡衡,最後,語出驚人且欺負小孩,“啊,得賠啊,我們這也是辛辛苦苦播種施肥長出來的。小孩不管管好,我就找你們大人啊!”

夏夏這下徹底破防了,徹底後悔跟小舅來吃這個鬼席了,“賠賠賠,賠你們家一車花生!”

*

栗清圓當然沒有要人家孩子賠什麽,偶爾再遇到夏夏,她始終很喜歡這個小姑娘。

投了眼緣的那種歡喜。

第二年春天,她和馮鏡衡再去風雨花園這邊過周末的時候,從前他們說好去逛的隔壁鄉鎮,這次沒有失約。

也在鄉鎮中心的觀光棋盤街上遇到夏夏和她的同學。

彼時,栗清圓花了五塊錢買了小時候常吃的麥芽攪攪糖。

她來回攪繞地很狼狽,夏夏過來跟她到招呼的時候,她都沒發覺。

栗清圓弄得手上都是,便要馮鏡衡給她抓一會兒,她拿紙擦一下。馮鏡衡比她還怕手裏的玩意,臟麽臟死了,他警告她,“你待會兒敢吃到嘴裏去,我把你嘴全糊上。”

栗清圓不聽,再問夏夏她怎麽會在這。

人小鬼大的回答,你們怎麽在這,我們就怎麽在這的。

實際上,是她一個同學在鄉下辦生日會。她們一起來參加生日會的。

栗清圓很鄭重地點點頭,仿佛別人的說話還是交代,對她來說很重要。

風雨花園的交集後,栗清圓給了夏夏她的微信,偶爾遇到題目不會,愛玩數獨的栗清圓總樂意給小姑娘解答。

碰上英語的完形填空和閱讀理解,她甚至會耐心地逐句給夏夏講。

學期區調研,小姑娘更是頭一回進了區排名的前10%。

沈羅眾姐姐那頭得知了,要給栗清圓送禮呢,被她婉拒後,反倒是新收成花生的時候,栗清圓送了一籃子花生給陳家。

夏夏的大名,陳明夏(收).

這天在棋盤街告辭的時候,陳明夏特地回了栗清圓的落花生禮,她買了兩杯棒打鮮橙給栗清圓和馮叔叔。

陳明夏依著父母的教誨,喊栗清圓栗老師。馮鏡衡便和小姑娘打趣,“你成績提升了這麽多,就兩杯飲料打發你老師了啊。你喊她老師,喊我什麽呢!”

陳明夏才不怕馮鏡衡,她依舊把他當她小舅的勁敵,“老師的家屬是什麽啊,師娘?性轉,師爹啊?你也還不是啊。”

馮鏡衡笑罵,“外甥多似舅的。你和你老舅怎麽差這麽多啊。”

“我舅要是跟我一樣,就沒你什麽事了!”

直到小姑娘結伴走離了許久,馮鏡衡一邊幫著栗老師攪拌手裏的麥芽糖,一邊取笑她,“你要解救多少個從前的自己啊!”

被他看穿了也不要緊。栗清圓提著兩瓶飲料,開心收獲極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是一萬萬個。”

“切!”

“馮總,你剛才說這玩意臟得要死的!”

“嗯,所以你頂多玩玩這小時候的把戲,你敢吃,試試看!”

說著,栗清圓便彎腰湊到某人手邊舔咬了口。吃到嘴裏了,不忘小時候的說教,“不幹不凈,吃了沒病!”

她再拱拱他的手,示意他自己也嘗嘗。

馮鏡衡嚇唬她,“我剛才說什麽的?”

“我吃了,你把我嘴糊上!”

馮鏡衡繼續替她攪繞著,變幻出她滿意的乳白色為止。

然而,他並沒有興趣吃這些玩意。

栗清圓便也不勉強他了,拖著他繼續上前去。經過石拱橋的時候,邊上有個垃圾桶,攪繞到差不多的人給她檢驗成果,看過後,就預備扔了。

栗清圓有點舍不得,再抿吃了口,她站在臺級上,與他平視的樣子。最後,就著唇邊這點麥芽糖的味道,猝不及防地在某人唇上印了印。

快且逃離。全然沒有她剛才在幾個學生面前的矜持且端正。

拱橋那頭有賣春天梔子花手環的,栗清圓先過橋去了,攪的差不多的麥芽糖,全由落後的人處置罷。

馮鏡衡涉階下橋來的時候,栗清圓蹲在阿婆的手作攤邊挑梔子花手環。

買花的人,在一串有鈴鐺的和一串沒有的,二者間猶豫不決。

仰頭問背手在邊上的人,“選哪一個?”

馮鏡衡沒有說話,表情有點不耐煩還是怎麽地,只給她比了個手勢,示意兩個都要。

栗清圓當真買了兩個,再起身來,把那串沒有鈴鐺的往他腕上來套。

靠近些,她才敏銳地問他,“怎麽了,有事往回去了?”

她都做好自覺要走的準備了。

戴得一串梔子手環的某人,不禁笑一聲,從阿婆的手作攤走離些距離,二人拐進一條窄巷裏去。

趁著這無人的一隅角落,馮鏡衡攬肩的一只手,來勾挑她的下巴,好叫她嘗嘗這,糊一嘴的滋味。

栗清圓嚇了一跳,四片唇粘連著,甜的具象一下子充斥著她整個感官。

分開後,她捂了捂嘴,“你別跟我說你沒扔,一口全吃了啊!”

“不幹不凈,吃了沒病,不是你說的?”

“你回去就要得糖尿病了!”那麽一大口糖。

馮鏡衡不以為意,張嘴就跟她要水喝。路過一個小賣部,栗清圓給他買水。

兩個人都沾得一嘴的麥芽糖,馮鏡衡擰開瓶蓋,要她先喝。

栗清圓聽話地喝了第一口,再給馮鏡衡,後者是真渴了,他猛灌了幾大口,瓶身一下就見了底。

栗清圓再接過來,喝剩下的,最後一口兩個人都喝不下了,栗清圓澆給了店家門口花壇裏的寶石花。

春天爛漫,這類多肉長得好的,用向女士他們習慣的口吻就是,不用管它們,都能爆得滿滿都是。

這便是生機。

栗清圓喝過水的唇上,鮮紅,潤澤。

端詳的人,伸手來,拇指硬生生蹭開了上頭的紅。

栗清圓不覺有他,只怪馮鏡衡的促狹。然而,他出口的話,是回味是流連,特地壓低了些身子,站在春光裏,拖她回到深夜的那一陣……

“栗老師,我很喜歡,”逃離樊籠事務的人,今天難得的專心陪玩,目光專註,神情繾綣,“我是說,昨晚的獎勵……”

馮鏡衡沒說完,就被難為情的人,推了把,再拽著他手臂走,要他大白天別說夢話。

濕漉葳蕤的春天裏,一徑青石板路上,重重覆覆的清泠泠細碎鈴鐺聲。

這份細碎,輾轉搖曳到續晝的下一夜裏。

馮鏡衡順著她腕上的梔子香,去嗅去吻去銜她陰錯陽差買的小鈴鐺。

花被折騰出新鮮的傷痕,最後,上位的人幹脆從她腕上除掉了,扔去地毯上,十指交握時,他記仇小孩的取笑,“栗老師,將來真的收了學生,你的學生喊我什麽?”

搖曳裏的人,想起了夏夏那個鬼頭精的取笑,“師爹?”

他也跟著笑一聲,來她耳鬢,廝磨她的乖順與輕蔑。

再捉她的手來咬,一根根,玩味到認真,最後,停在她左手的無名指上。

指尖在他唇齒間。

栗清圓一身熱汗,微微閉眼間,只覺得無名指上一截冰涼,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被什麽套住了。

“栗清圓,我們結婚好不好?”

許多年前,栗清圓跟孔穎說過,如果哪天哪個男人跟我求婚,他最好不要搞那些大庭廣眾的儀式感。

我不喜歡,我的決定也不需要別人見證,或者艷羨。

他最好就在我一個人面前,突然襲擊也好、驚喜也罷。

總之,只是我和他兩個人的事。他問詢我,我考慮他。

孔穎問那時的清圓,“為什麽最好不要說‘嫁給我’?”

“不知道。總之,沒有‘我們’近。”

“都完美擊中你的話,會一口答應嗎?”

“不知道……”

於是,無名指上被沈甸的鉆石套住的人,作考慮思量的權利,“不答應你,會怎麽樣?”

“會再接再厲。”

栗清圓眉眼生笑。

欺身的人繼續,“我是說我。而你,會失去一顆再投契不過的鴿子蛋。”

“小氣鬼,商人嘴臉,狐媚,狡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