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87章
易正接起電話，“餵。”
“餵。”葉逍的聲音黏不拉幾的，聽著就是拿被子悶著嘴了。
沈默了。
易正把手機打耳朵邊上拿下來看了一眼，淩晨三點二十七。
手機拿回來，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睡了嗎？”葉逍問。
“快了。”易正回答。
“那你睡吧。”還委屈上了。
給易正倒是整清醒了，睜開眼睛，面前是個床頭櫃沿，櫃子上的漆掉了一塊兒，“電話不掛？”
那邊傳過來翻身的聲音，夾著細碎的呼吸聲，“我睡不著。”
“哦。”
“你睡得著嗎？”那邊還問呢。
易正算是徹底清醒了，“我本來就是睡著的，是你給我打的電話。”
“哦。”那邊整個腦袋應該都拱進被子裏了，一陣子鼴鼠挖洞的動靜，“對不起。”
易正翻過身來。
春天都過了一半了，風開始有點悶熱起來，他睡覺開了窗，窗簾扯個邊角飛起來，風聲撞著窗框。
易正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反正也睡不著了，別睡了，起來吧。”
“幹嘛？”葉逍問。
“開門。”
那邊嘩啦一下，聽著就是忽然從床上做起來了，“你在我家門口嗎？！”
“屁，讓你開門吹吹冷風清醒一下。”
“……”
－
“這是什麽意思？”葉逍牙齒都打戰，“你終於想清楚了？打算找個好地方把我埋了？”
－
葉逍開了兩次門。
第一次是真的聽話，易正叫他吹吹風，他就穿著小熊睡衣打開房門吹了五分鐘的樓道風。第二次是被易正敲開的，緊急開門，再不開門要被易正錘掉了。
易正就給他說了一個字。走。
去哪兒？葉逍問。
易正就不回答了，啪啪蹬了鞋子就往裏面走。跟到自己家了似的翻開葉逍的衣櫃找衣服，搭配思路很明確，疊穿是男人的浪漫，襯衫只有一個領子有用。
穿上。易正對著葉逍笑。我們來個午夜約會。
“這，”葉逍把手舉起來，抖著往前指了指，“就是你說的午夜約會？”
面前是一片海邊墓地。
“大海、沙灘，待會還有朝陽。”易正振振有詞，“不浪漫嗎？”
海邊墓地的沙質和普通的沙灘不一樣，海浪拍在上面的聲音也奇特，不這麽清脆，有種輕輕的嗚咽聲。
葉逍咽了一口口水，“浪漫。”
是那種讓人不敢說實話的浪漫。
“走嘛。”易正去拉葉逍的手。
他們其實是很少牽手的，並肩走是常態。沒有人提出過牽手這事兒，好像是覺得沒必要。人能自己好好走路的，為什麽要絆在一起，出了什麽事兒都不好跑。這一點上，兩個人的思路很一致。於是什麽地方都碰遍了，倒是留下這最純情的地方很少觸碰。
這會兒初春了，葉逍手心還是涼的，易正剛在兜裏揣了一路，手心發燙。兩邊剛觸到，便都一瑟縮。
像結束冬眠的探頭，手是試探著牽在一起的，打指側到掌心再慢慢到掌底，一點點相貼。
都到這時候了，還純情成這樣子實在是離奇了。
“怕你害怕。”易正說。
葉逍呆滯地眨眨眼睛，“哦。”
這會兒四點多了，天已經沒有這麽黑了，海邊墓地都很小，看過去密匝著鋪向海邊，背後就是海和天，看著一樣遠。
其實不嚇人，甚至很安詳。
易正走得很小心，本來是他牽著葉逍，走著走著手便被葉逍包進了手掌心裏。
手背的溫度同樣高，攥在手裏微微顫抖。
他不是隨便散步，走得很有目的性，眼神裏還帶著探尋。
葉逍一下子停住了腳步。
易正回過頭，“怎麽了？”
“這不是普通的墓地對不對？”葉逍開口，“這是你父母下葬的地方？”
－
“先父易程、先母喬妍之墓。”
面前的墓碑小小的，上面黑色的字跡是新描過的漆，碑面上幹幹凈凈，周圍也沒有什麽雜草，看著就是經常有人在打理的。
易正慢慢地跪在墓前。
他帶了小小一束白玫瑰，說是他媽媽喜歡的，給黃色的絲帶系著。
葉逍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他的肩膀不算很寬，這樣看著堪堪遮住墓碑，挺直著背，頭頂就是海平面，就像他頂著天一樣。
易正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報紙。
手抖得有些厲害，打火機摁了兩次才點著。
火點得小，煙是慢慢騰起來的，從淺淺的灰色漸漸變深。
報紙是昨天的，最大的新聞占了兩個版面。
“青水市器官販賣系列案一審宣判，67人獲刑其中4人被判死刑。”
黑色的字給紅色的火焰慢慢吞沒，照片上那張臉慢慢變型、焦黑、被吞噬，最後化成一縷煙、一把紙。
易正吐出了很長的一口氣。
他一直沒有說話，跪了很久，看著墓碑和海連接的地方，小小的浪花一個個往他眼底撲，葉逍在他身後，風帶起來的大衣下擺輕輕擦在他肩膀上。
過了很久，易正對著葉逍伸出了手。
葉逍抓住他，一把把人拉了起來。
最後一點點火苗也熄了，風一吹，灰就散了。
十年好像也就燒了幾秒鐘。
“我爸爸酒桌上隨便說的，覺得葬在海邊浪漫，所以就葬在海邊了。”易正輕聲說著，“其實他的年紀還不會細細考慮這種事情的。”
葉逍的肩膀貼著易正的，“他現在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
“嗯。”易正今天晚上好像很喜歡牽手，又抓住了葉逍的手，“陪我去看看大海。”
－
沙子很細，鞋會進沙，兩個人都脫了鞋，順著海岸線走過去。
易正今天難得沒穿西裝的，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罩在頭上，沒個形的頭發披散在帽檐下面，笑起來的時候被彎彎的眼眉頂上去，像個學生。
“什麽時候上班？”易正問。
“九點。”葉逍回答。
“你不遲到嗎？”
“你什麽時候看見我遲到了？”
“每天？”
“……”
易正雙手一摁葉逍的肩膀，給人摁著坐在了沙灘上，“坐下。”
他跪著，環了兩只手上來，打葉逍背後抱著，把腦袋拱在葉逍的肩膀上。
葉逍歪著頭，“怎麽了？”
“沒事。”易正悶著聲，“半夜三四點把我從被窩裏拖出來，還不允許我靠一會兒？”
“你講不講理？是你開的車導的航，是你問去哪兒還不理。”
“那是不是你先給我打的電話。”
葉逍眨了眨眼睛，“是。”
已經將近五點了，天邊快亮了。
葉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肩膀上的腦袋不安分，給自己拱了個亂七八糟，在甩什麽東西一樣。
葉逍不問，等易正說話。
“哎。”背後的人戳他脊梁骨，“我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葉逍盯著地平線。
“案子破了啊，駱風都回特警隊了，我怎麽辦？”
“啥意思？你也有特警隊要回？”
易正用頭撞了他一下，“我是你的線人啊！”
“哦。”葉逍恍然大悟，“差點忘了。”
易正嘩啦一下從葉逍身上翻下來，兩步爬到他身邊坐下，兜帽還罩在頭上，頭發太長了，狐貍眼睛藏在劉海後面，“談判一下，葉警官。”
“現在？”
“嗯。”易正特別認真，“我現在一直拿的是線人的工資，但是幹得比警察還多，這不太合理吧？”
又來了。葉逍迅速睜眼撅嘴，“咱倆的愛情不值錢嗎？”
“不值錢。”
可以說是毫不猶豫。
“那怎麽辦？線人的工資也不是我能管的啊。”葉逍湊過來，“我給你發點私人工資？”
易正瞇起眼睛，“那我不跟賣身一樣嗎？”
葉逍特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你去死吧你。”
一個浪打上來，湧上來的海水正滑到腳邊，易正伸手進去浸了一下，反手就把水彈了葉逍一臉。
那邊給激得眼睛瞬間閉上了，易正的聲音就打耳邊滑過去，咯咯笑著。
“好幼稚。”葉逍睜開眼睛，向著海水伸出手，“覺得我會跟你一般見識嗎？”
話是這麽說著，手裏撈上來一把水那叫一個滿，順著就貼在了易正脖頸上。
“呀！”
易正給凍得渾身一激靈，橫著就撲進了葉逍懷裏。
沒穩住，葉逍給他沖得倒在了沙灘上。
易正就圈著他的脖子，腦袋放在他胸前笑。
葉逍輕輕伸手，環住了他的後背。
“哎，葉逍。”易正擡起頭。
這話有後半句，但葉逍沒聽見了。
太陽是快升起來了，半邊天都要亮了，易正正好遮在了天的中間，像那一點點蔓延的光就來自他一樣。帽子歪了，發型也亂了，但笑得好開心，眼角都笑出淺淺的細紋了。這樣的笑容葉逍只在幻象裏見過，那個打籃球的少年，但眼前這個又不一樣了。太近了，眼裏裝不下其他東西，笑容裏也沒別人的影子，是他讓這個漂亮娃娃笑得這麽開心，也只有他能讓這個漂亮娃娃笑得這麽開心。
易正直接給他來了一拳，“聽到我說話了嗎？”
葉逍一下子清醒了，“啊？”
“我說，”大概是心情真的很好，易正沒跟他計較，俯下身來，“很開心，和你合作。”
葉逍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謝謝？”
易正軟了撐著的手，把頭直接墊在葉逍肩膀上，“給你講個秘密。”
葉逍看著天，“嗯。”
“我那時候差點把雪山殺掉了，在養老院裏。”易正的聲音悶悶的，“你不應該把匕首給我的，也不應該這麽相信我，真的就差一點點，我就控制不住了，太危險了。”
葉逍笑了，“那你這不是沒殺嗎？”
“在試我？”
“不是。”葉逍說的實話，“我覺得你不會殺。”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易正擡起頭，嗔著，“你把天聊死了。”
“壞事？”
“不算好事。”
葉逍攬著人的肩膀，一個挺身就坐了起來，給人擺正，一根根把易正的劉海梳平直了，“我覺得你肯定舍不得我，這個理由怎麽樣？”
手底下的人撅嘴，“不怎麽樣。”
葉逍笑出了聲，易正的臉小，給他一只手就可以罩住，手懸在臉前，易正的睫毛就輕輕地唰在手指上，一下快一下慢，帶著水汽的眼睛打指縫裏看出來，像能說話。
委屈但開心，這情緒真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臉上。
旁邊啪嗒一聲。
兩個人同時轉過臉。
起來得急了，易正的手機滑了出來。
伸手收回去，想起什麽一樣，易正忽然把葉逍的手掰了下來，“能跟你講一件事情嗎？”
“什麽？”
“你最近打過徐行的電話嗎？”
葉逍搖了搖頭，“沒有。”
易正咬了咬手指，“上次我去銀行拿完賬本，想著出來了跟他說一聲，然後我打了他的電話。”易正拉開通話記錄，“是空號了。”
“不是沒接，”葉逍深吸了一口氣，“直接是空號，是嗎？”
易正點點頭。
“這是好事吧？”葉逍問得像是在確認，“如果是……”他沒把那兩個字說出來，“不會特意去註銷電話號碼的。”
“所以只是想消失？”
這是個已經離他們過分遙遠的決定，他們能做的只有猜測和互相安慰而已。
“他在青水市很難生存了。”葉逍看著易正的眼睛，“可能會換個身份去別的城市。”
易正若有所思，“你說過，要是他不想被找到的話，我們就永遠找不到他？”
葉逍微微點頭。
他們都知道，說出口的是最好的結果，但落筆的不是他們，主人公也不是他們。像被封存的古老童話，最後幾頁已經風化，因為心存希望，所以才會補上最美的結局。
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了一起。童話都是這麽寫的。
“太陽升起來了。”葉逍輕聲說。
易正沒回頭。
“你不看嗎？”葉逍問。
易正輕輕地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由衷的微笑，“漂亮嗎？”
“漂亮。”葉逍擡眼，“要我描述給你聽嗎？”
“不用。”易正看著葉逍正對著陽光的眼眸，“你眼睛裏有。”
太陽沒走得這麽快的，海也沒有蘇醒，周圍還是夜裏的安靜。
易正看著葉逍，他的背後是密匝的海邊墓地，第一排先迎上第一縷陽光，背後的靜靜等著，砂礫夾著泥土是深黃的，旁邊的樹又是蔥蔥的。它們都一樣悲傷又安詳，再也等不到的東西也就不要了。
葉逍也看著易正，背後映出來的是漫無天際的大海和刺眼的初陽，那光太熾熱了，不大能正眼看，只能放下身段去追泛起來的波粼。看它打天邊來，一步步走到眼前。
“易正。”葉逍開口，“我愛你。”
易正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仰起頭，輕輕地吻上了葉逍的嘴唇。
葉逍也閉上了眼睛。
但他們依舊看得見。
看得見這陽光底下，世界就剩下兩個人，一個面對墳墓，另一個遙望大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易正接起電話，“餵。”
“餵。”葉逍的聲音黏不拉幾的，聽著就是拿被子悶著嘴了。
沈默了。
易正把手機打耳朵邊上拿下來看了一眼，淩晨三點二十七。
手機拿回來，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睡了嗎？”葉逍問。
“快了。”易正回答。
“那你睡吧。”還委屈上了。
給易正倒是整清醒了，睜開眼睛，面前是個床頭櫃沿，櫃子上的漆掉了一塊兒，“電話不掛？”
那邊傳過來翻身的聲音，夾著細碎的呼吸聲，“我睡不著。”
“哦。”
“你睡得著嗎？”那邊還問呢。
易正算是徹底清醒了，“我本來就是睡著的，是你給我打的電話。”
“哦。”那邊整個腦袋應該都拱進被子裏了，一陣子鼴鼠挖洞的動靜，“對不起。”
易正翻過身來。
春天都過了一半了，風開始有點悶熱起來，他睡覺開了窗，窗簾扯個邊角飛起來，風聲撞著窗框。
易正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反正也睡不著了，別睡了，起來吧。”
“幹嘛？”葉逍問。
“開門。”
那邊嘩啦一下，聽著就是忽然從床上做起來了，“你在我家門口嗎？！”
“屁，讓你開門吹吹冷風清醒一下。”
“……”
－
“這是什麽意思？”葉逍牙齒都打戰，“你終於想清楚了？打算找個好地方把我埋了？”
－
葉逍開了兩次門。
第一次是真的聽話，易正叫他吹吹風，他就穿著小熊睡衣打開房門吹了五分鐘的樓道風。第二次是被易正敲開的，緊急開門，再不開門要被易正錘掉了。
易正就給他說了一個字。走。
去哪兒？葉逍問。
易正就不回答了，啪啪蹬了鞋子就往裏面走。跟到自己家了似的翻開葉逍的衣櫃找衣服，搭配思路很明確，疊穿是男人的浪漫，襯衫只有一個領子有用。
穿上。易正對著葉逍笑。我們來個午夜約會。
“這，”葉逍把手舉起來，抖著往前指了指，“就是你說的午夜約會？”
面前是一片海邊墓地。
“大海、沙灘，待會還有朝陽。”易正振振有詞，“不浪漫嗎？”
海邊墓地的沙質和普通的沙灘不一樣，海浪拍在上面的聲音也奇特，不這麽清脆，有種輕輕的嗚咽聲。
葉逍咽了一口口水，“浪漫。”
是那種讓人不敢說實話的浪漫。
“走嘛。”易正去拉葉逍的手。
他們其實是很少牽手的，並肩走是常態。沒有人提出過牽手這事兒，好像是覺得沒必要。人能自己好好走路的，為什麽要絆在一起，出了什麽事兒都不好跑。這一點上，兩個人的思路很一致。於是什麽地方都碰遍了，倒是留下這最純情的地方很少觸碰。
這會兒初春了，葉逍手心還是涼的，易正剛在兜裏揣了一路，手心發燙。兩邊剛觸到，便都一瑟縮。
像結束冬眠的探頭，手是試探著牽在一起的，打指側到掌心再慢慢到掌底，一點點相貼。
都到這時候了，還純情成這樣子實在是離奇了。
“怕你害怕。”易正說。
葉逍呆滯地眨眨眼睛，“哦。”
這會兒四點多了，天已經沒有這麽黑了，海邊墓地都很小，看過去密匝著鋪向海邊，背後就是海和天，看著一樣遠。
其實不嚇人，甚至很安詳。
易正走得很小心，本來是他牽著葉逍，走著走著手便被葉逍包進了手掌心裏。
手背的溫度同樣高，攥在手裏微微顫抖。
他不是隨便散步，走得很有目的性，眼神裏還帶著探尋。
葉逍一下子停住了腳步。
易正回過頭，“怎麽了？”
“這不是普通的墓地對不對？”葉逍開口，“這是你父母下葬的地方？”
－
“先父易程、先母喬妍之墓。”
面前的墓碑小小的，上面黑色的字跡是新描過的漆，碑面上幹幹凈凈，周圍也沒有什麽雜草，看著就是經常有人在打理的。
易正慢慢地跪在墓前。
他帶了小小一束白玫瑰，說是他媽媽喜歡的，給黃色的絲帶系著。
葉逍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他的肩膀不算很寬，這樣看著堪堪遮住墓碑，挺直著背，頭頂就是海平面，就像他頂著天一樣。
易正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報紙。
手抖得有些厲害，打火機摁了兩次才點著。
火點得小，煙是慢慢騰起來的，從淺淺的灰色漸漸變深。
報紙是昨天的，最大的新聞占了兩個版面。
“青水市器官販賣系列案一審宣判，67人獲刑其中4人被判死刑。”
黑色的字給紅色的火焰慢慢吞沒，照片上那張臉慢慢變型、焦黑、被吞噬，最後化成一縷煙、一把紙。
易正吐出了很長的一口氣。
他一直沒有說話，跪了很久，看著墓碑和海連接的地方，小小的浪花一個個往他眼底撲，葉逍在他身後，風帶起來的大衣下擺輕輕擦在他肩膀上。
過了很久，易正對著葉逍伸出了手。
葉逍抓住他，一把把人拉了起來。
最後一點點火苗也熄了，風一吹，灰就散了。
十年好像也就燒了幾秒鐘。
“我爸爸酒桌上隨便說的，覺得葬在海邊浪漫，所以就葬在海邊了。”易正輕聲說著，“其實他的年紀還不會細細考慮這種事情的。”
葉逍的肩膀貼著易正的，“他現在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
“嗯。”易正今天晚上好像很喜歡牽手，又抓住了葉逍的手，“陪我去看看大海。”
－
沙子很細，鞋會進沙，兩個人都脫了鞋，順著海岸線走過去。
易正今天難得沒穿西裝的，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罩在頭上，沒個形的頭發披散在帽檐下面，笑起來的時候被彎彎的眼眉頂上去，像個學生。
“什麽時候上班？”易正問。
“九點。”葉逍回答。
“你不遲到嗎？”
“你什麽時候看見我遲到了？”
“每天？”
“……”
易正雙手一摁葉逍的肩膀，給人摁著坐在了沙灘上，“坐下。”
他跪著，環了兩只手上來，打葉逍背後抱著，把腦袋拱在葉逍的肩膀上。
葉逍歪著頭，“怎麽了？”
“沒事。”易正悶著聲，“半夜三四點把我從被窩裏拖出來，還不允許我靠一會兒？”
“你講不講理？是你開的車導的航，是你問去哪兒還不理。”
“那是不是你先給我打的電話。”
葉逍眨了眨眼睛，“是。”
已經將近五點了，天邊快亮了。
葉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肩膀上的腦袋不安分，給自己拱了個亂七八糟，在甩什麽東西一樣。
葉逍不問，等易正說話。
“哎。”背後的人戳他脊梁骨，“我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葉逍盯著地平線。
“案子破了啊，駱風都回特警隊了，我怎麽辦？”
“啥意思？你也有特警隊要回？”
易正用頭撞了他一下，“我是你的線人啊！”
“哦。”葉逍恍然大悟，“差點忘了。”
易正嘩啦一下從葉逍身上翻下來，兩步爬到他身邊坐下，兜帽還罩在頭上，頭發太長了，狐貍眼睛藏在劉海後面，“談判一下，葉警官。”
“現在？”
“嗯。”易正特別認真，“我現在一直拿的是線人的工資，但是幹得比警察還多，這不太合理吧？”
又來了。葉逍迅速睜眼撅嘴，“咱倆的愛情不值錢嗎？”
“不值錢。”
可以說是毫不猶豫。
“那怎麽辦？線人的工資也不是我能管的啊。”葉逍湊過來，“我給你發點私人工資？”
易正瞇起眼睛，“那我不跟賣身一樣嗎？”
葉逍特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你去死吧你。”
一個浪打上來，湧上來的海水正滑到腳邊，易正伸手進去浸了一下，反手就把水彈了葉逍一臉。
那邊給激得眼睛瞬間閉上了，易正的聲音就打耳邊滑過去，咯咯笑著。
“好幼稚。”葉逍睜開眼睛，向著海水伸出手，“覺得我會跟你一般見識嗎？”
話是這麽說著，手裏撈上來一把水那叫一個滿，順著就貼在了易正脖頸上。
“呀！”
易正給凍得渾身一激靈，橫著就撲進了葉逍懷裏。
沒穩住，葉逍給他沖得倒在了沙灘上。
易正就圈著他的脖子，腦袋放在他胸前笑。
葉逍輕輕伸手，環住了他的後背。
“哎，葉逍。”易正擡起頭。
這話有後半句，但葉逍沒聽見了。
太陽是快升起來了，半邊天都要亮了，易正正好遮在了天的中間，像那一點點蔓延的光就來自他一樣。帽子歪了，發型也亂了，但笑得好開心，眼角都笑出淺淺的細紋了。這樣的笑容葉逍只在幻象裏見過，那個打籃球的少年，但眼前這個又不一樣了。太近了，眼裏裝不下其他東西，笑容裏也沒別人的影子，是他讓這個漂亮娃娃笑得這麽開心，也只有他能讓這個漂亮娃娃笑得這麽開心。
易正直接給他來了一拳，“聽到我說話了嗎？”
葉逍一下子清醒了，“啊？”
“我說，”大概是心情真的很好，易正沒跟他計較，俯下身來，“很開心，和你合作。”
葉逍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謝謝？”
易正軟了撐著的手，把頭直接墊在葉逍肩膀上，“給你講個秘密。”
葉逍看著天，“嗯。”
“我那時候差點把雪山殺掉了，在養老院裏。”易正的聲音悶悶的，“你不應該把匕首給我的，也不應該這麽相信我，真的就差一點點，我就控制不住了，太危險了。”
葉逍笑了，“那你這不是沒殺嗎？”
“在試我？”
“不是。”葉逍說的實話，“我覺得你不會殺。”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易正擡起頭，嗔著，“你把天聊死了。”
“壞事？”
“不算好事。”
葉逍攬著人的肩膀，一個挺身就坐了起來，給人擺正，一根根把易正的劉海梳平直了，“我覺得你肯定舍不得我，這個理由怎麽樣？”
手底下的人撅嘴，“不怎麽樣。”
葉逍笑出了聲，易正的臉小，給他一只手就可以罩住，手懸在臉前，易正的睫毛就輕輕地唰在手指上，一下快一下慢，帶著水汽的眼睛打指縫裏看出來，像能說話。
委屈但開心，這情緒真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臉上。
旁邊啪嗒一聲。
兩個人同時轉過臉。
起來得急了，易正的手機滑了出來。
伸手收回去，想起什麽一樣，易正忽然把葉逍的手掰了下來，“能跟你講一件事情嗎？”
“什麽？”
“你最近打過徐行的電話嗎？”
葉逍搖了搖頭，“沒有。”
易正咬了咬手指，“上次我去銀行拿完賬本，想著出來了跟他說一聲，然後我打了他的電話。”易正拉開通話記錄，“是空號了。”
“不是沒接，”葉逍深吸了一口氣，“直接是空號，是嗎？”
易正點點頭。
“這是好事吧？”葉逍問得像是在確認，“如果是……”他沒把那兩個字說出來，“不會特意去註銷電話號碼的。”
“所以只是想消失？”
這是個已經離他們過分遙遠的決定，他們能做的只有猜測和互相安慰而已。
“他在青水市很難生存了。”葉逍看著易正的眼睛，“可能會換個身份去別的城市。”
易正若有所思，“你說過，要是他不想被找到的話，我們就永遠找不到他？”
葉逍微微點頭。
他們都知道，說出口的是最好的結果，但落筆的不是他們，主人公也不是他們。像被封存的古老童話，最後幾頁已經風化，因為心存希望，所以才會補上最美的結局。
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了一起。童話都是這麽寫的。
“太陽升起來了。”葉逍輕聲說。
易正沒回頭。
“你不看嗎？”葉逍問。
易正輕輕地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由衷的微笑，“漂亮嗎？”
“漂亮。”葉逍擡眼，“要我描述給你聽嗎？”
“不用。”易正看著葉逍正對著陽光的眼眸，“你眼睛裏有。”
太陽沒走得這麽快的，海也沒有蘇醒，周圍還是夜裏的安靜。
易正看著葉逍，他的背後是密匝的海邊墓地，第一排先迎上第一縷陽光，背後的靜靜等著，砂礫夾著泥土是深黃的，旁邊的樹又是蔥蔥的。它們都一樣悲傷又安詳，再也等不到的東西也就不要了。
葉逍也看著易正，背後映出來的是漫無天際的大海和刺眼的初陽，那光太熾熱了，不大能正眼看，只能放下身段去追泛起來的波粼。看它打天邊來，一步步走到眼前。
“易正。”葉逍開口，“我愛你。”
易正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仰起頭，輕輕地吻上了葉逍的嘴唇。
葉逍也閉上了眼睛。
但他們依舊看得見。
看得見這陽光底下，世界就剩下兩個人，一個面對墳墓，另一個遙望大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