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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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兩只尤其漂亮的手撐在桌上。
過分白皙的皮膚上，暴起的青筋尤其顯眼，用力摁在桌上的指尖已經完全發白。
就這麽撐到極致，人才能一點點從座位上站起來。
啪嗒。
一滴汗落在辦公桌上，淺棕色的桌面瞬間深了一個色號。
宋書斌慢慢地直起身，面前墻上的山水畫狠狠晃動了一下。
轉過身，他拿起衣架上的大衣。身上剩下的力氣已經不足以支撐他把大衣好好穿上，只能往背上一甩了事。
一步步往門口挪，顫抖的手拉開門。
門外有個人。
“本來是打算在醫院門口等你的，”葉逍看了一眼表，“但你這也太慢了。”
宋書斌看了他一眼。
現在站在葉逍面前的，和上次見到的，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他瘦得已經脫相了，以前就有些病態，但因為本身就斯文的長相，可以解釋為清瘦。但這會兒深陷的眼窩、臉上泛黑的斑點和眼底埋葬的死寂都已經傳遞出了很不好的信號。
葉逍往走廊裏看了一眼，確定沒有在往這裏看，從口袋裏拿出警徽，卡在兩個人的視線內，“快一些，別鬧出大動靜，我們走吧。”
宋書斌明顯是料到這一天的，甚至松了一口氣。
“他說了？”他問。
葉逍點點頭，“關鍵證據昨天找到的，往他面前一擺，開口第一個就是你的名字。”
宋書斌輕輕地閉了閉眼睛。
他想睜開的，也想說話，但身子一動卻狠狠地蹲了下去。
葉逍被宋林斌在審訊室裏的撒潑打滾已經嚇出ptsd了，開口就是，“你也來這一套？！”
低頭的時候才發現宋書斌是真的不對勁了。
幾乎整個臉都青了。
他迅速轉過身，“我給你叫醫生。”
“別……”宋書斌叫住他。
“這不由你。”
“止痛藥。”宋書斌蹲在地上，眼前發黑，“桌上。”
胃癌晚期的人已經沒有什麽治療的必要，止痛藥確實是唯一的歸宿。
葉逍推開門，快步走進房間裏，從桌上拿起止痛藥，伸手遞到宋書斌面前。
宋書斌擡起頭。
他已經看不清葉逍的臉了，只能看見一只手，是年輕人的手，朝著他，手腕沒有情緒，持著一個小小藥品。
大概是身子已經半昏迷，腦子裏開始想些不著邊際的東西，一段回憶打腦海裏竄出來，是上一個把藥瓶遞給他的人，有一雙同樣年輕有力的手，一個沒有情緒的手腕，這樣沖著他。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那個人，那時候他還說：葉逍必須死。
葉逍低著頭看著宋書斌。
那邊眼神模糊，冷汗如雨，但嘴角卻慢慢地勾了起來，露出一個甚至可以算是安詳的微笑。
“去警察局之前，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
宋書斌擡起臉的時候，葉逍意識到他根本看不清自己。
“關於徐行的。”
－
“他回去了嗎？”吃完止痛藥，宋書斌的樣子像人了不少。
葉逍靠在門上，門外和樓底下都安排了警察，自己的手沒有從槍把上拿開，時刻都保持著警惕，“沒有”
“回得去嗎？”宋書斌接著問。
葉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想說什麽？”
宋書斌低下頭，忽然笑出了聲。
－
“你可以把這段話理解成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是我對不起他。”
－
一個單子就是好幾十萬，沒不慶祝的道理。
“喝！”陸森喊著。
這個點正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時候，聲音疊得天高，所有人都扯著嗓子，說話是吵架那勁兒。
剛成了一個大單子，按規矩每個人的分成都抵了一年的生活費，這按道理就該是喝個臉紅脖子粗的時候。
都是拿命換錢的主，喝完這杯都指不定有沒有下一杯了。
杯子剛舉起來，旁邊忽然猛地撞過來一個人。
黑色一個小小的頭，看著學生模樣，後退著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沒空理他，手裏的杯子繼續舉高，陸森淬了一口回過頭。
這時候陸森已經幹了好幾年了，基本的警覺還是有的。酒杯碰在一起的時候，他懷裏忽然一空，他就意識到不對勁了。
“媽的！”他摔下杯子，“那小子是個扒手！”
手下正是要討好的階段，一把推開人群，嗚嗷喊著就追出去了，路過的地方都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有十幾個人，等陸森走到巷子裏的時候，架已經打完了。
年輕人倒在墻邊上，嘴邊全是鮮血，打汗濕的發絲裏瞪著陸森，有一雙讓人很有好感的眼睛。
陸森蹲下來，還沒開口說話呢，就被對面淬了一口，跟回禮似的。
“他媽的這麽多人來打？算什麽東西？”學生仔的長相，開口全是流氓氣。
陸森一下子就上了興趣了，“什麽意思？嫌我們以多欺少了？”
年輕人喘著氣，“有本事單來的。”
“行啊。”陸森正在酒頭上，“你站起來。”
“今天不行。”年輕人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太賴了。”
陸森的性子就最對這種，逢挑釁必接招，“那你給我留個聯系方式的，我不欺負你，等你好全乎了。”
年輕人骨氣很足，還真就拿出手機來。
末了陸森問他，“你叫什麽？”
“徐行。”那邊很沒好氣。
－
葉逍揚著下巴。
這個潛入的方式很是不錯，除了有點費命之外，沒啥缺點。
很有徐行的風格。
“他搶陸森的時候，陸森也還沒有離雪山這麽近。”宋書斌講話的時候很累，不停地拿紙巾擦著頭上的汗。
“他贏了嗎？”葉逍問。
“嗯？”
“和陸森打的架。”
“我不知道。”宋書斌看上去說的是實話，“我不清楚他怎麽爬上來的，都幹過什麽，等他見到我的時候已經是他搶劫陸森的三年之後了，那時候他已經在雪山的組織裏站穩腳跟了。”
葉逍沒說話。
宋書斌是真的在回憶，“他這個人太聰明了，但缺了一點，就是不知道怎麽藏自己的聰明。他但凡會裝點傻，雪山也不會這麽想讓他歸到自己麾下，他也不至於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他是怎麽暴露的？”葉逍問。
“他的成就遭上人的嫉妒了，有人去跟他，撿到了他扔掉的一次性手機。”宋書斌垂著眼睛，“手機裏其實沒什麽關鍵東西，但是惹了懷疑。”
“然後呢？”
“然後他被雪山的人抓起來，差點打死。”宋書斌冷笑了一聲，“那個老不死的東西就是這樣的，書沒讀幾本，成天就知道用見血解決問題。”
葉逍皺起眉頭。
“他折磨人很有一手的，死是不會讓死的，就留一口氣。打得時候痛得要死，但特別好治，幾天就下地，放到警察面前跟沒事人一樣。”宋書斌想了想，“折磨了一個月，什麽都沒問出來，然後他們找上人家的媽媽了。”
葉逍一把抓住了背後的窗框。
“不知道上人飯碗裏加了什麽東西，把人眼睛搞瞎了。”
葉逍眼前差點一黑，“這是你們做的？！”
“別我們。”宋書斌一臉冷漠，“我不會做這種低級的事情。”
葉逍很想上去給他一拳。
但宋書斌撐不住他的一拳，而現在讓他死了又太便宜他了。
手心緊握又松開，松開又再次握緊，直到手掌生疼。
葉逍有點分不清打心底浮上來那一股特別虛無的情緒叫什麽。
“徐行服軟了，王照野就暴露了。”宋書斌說得很輕巧，“我和雪山一起殺了那個警察，所有的計劃都是我想的，做也是我帶著人做的，我跟他提出的條件，就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和這件事情有關系。”他點點頭，“我猜他和你說了。”
“是的。”葉逍的聲音壓抑。
“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和那個哥哥，有了一些分歧。”宋書斌伸出手，轉開止痛藥的瓶子，又拿出兩顆扔進了嘴裏，連水都不用，直接吞了下去。
已經過量了，但他疼得要死。
“我不缺那點錢，我做器官販賣只是為了尋些樂趣，我從來沒有參與過雪山的任何計劃，只出過些策略的主意。他帶來難題給我，我幫他解決，我做他的大腦，因為他笨，而我正好有多出來的聰明，一個游戲而已。”宋書斌的聲音沙啞，“然後他開始真的殺人了。”
葉逍看著他。
“原本只是幫客戶調換位置，然後開始盜取剛死的屍體，接著開始把人迷暈然後取腎，我看著他一步步越走越過分。再後來，為了一個致命的器官，他終於開始直接殺人了。”
葉逍的腦子裏閃過了那本筆記本，一頁頁的死亡報告和旁邊紅筆寫著的“對不起”。
“他開始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孤兒院下手，給他領養的孩子，就像沒來過這個世上一樣，消失之後都沒有名字。”宋書斌的手垂下來，藥品被他打翻，白色的藥片落出來兩粒，“他越來越不是人了。”
“所以，我開始盤算著取代他。第一步，我需要徐行站在我這邊……”宋書斌說著說著忽然笑出了聲，“對不起他的，遠遠不止我一個人，還有你，還有警察。”
葉逍心頭一緊。
“王照野死了以後，他那會兒經常大半夜跟個幽魂一樣四處晃蕩。從他媽媽的家、晃蕩到他以前的學校、再到警察局門口，哪兒都不敢進去，只能在門口看看。一般情況下會在警察局門口呆最久，就楞著看著。我天天派人跟著，我自己也見過。”宋書斌咳嗽了一聲，“那個眼神，就跟小孩子看著媽媽不讓買的玩具汽車一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轉了一下，“王照野死了，他就沒上線了，然後他在南山那邊買了個小平房，每次發現雪山那邊什麽重要線索，就往那屋子裏貼，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王照野死後兩年了，貼得滿滿當當的，我走進去都給嚇了一跳。”
葉逍直起身，“現在還在嗎？”
“你覺得呢？”宋書斌面上的表情都覺得好笑，“讓我燒了。”
四個字兒輕飄飄的，一點重量都沒有。
“所以，”葉逍轉動著眼睛，“王照野死後……”
“他又幹你們那個傻呵呵的臥底工作幹了三年吧。”宋書斌饒有興趣地看著葉逍的表情，“你們有人知道嗎？沒有吧？你們那時候忙著滿世界通緝他呢。”
他揮了揮手，像是罷了。
“我也不容易啊，他不好騙。我讓他跟著我，盡量不讓他臟手，做點幹凈的活兒，讓他覺得我這人和雪山不一樣。”他輕輕笑了一下，“你知道吧，我那時候跟他談心。我直說了，我說我想殺了雪山，我需要他幫我。我告訴他，我是個醫生，我是救人的，每一個被雪山殺掉的人，我都想救。我把我偷雪山的錢去捐孤兒院的證據直接拿出來給他看了，我說你跟著我，你是在做好事，就不算個壞人。我那會兒就是在賭，賭他這一把。”
“你贏了？”葉逍開口。
宋書斌搖了搖頭，“其實我那時候賭輸了，他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他還在裝，還站在警察那邊。”他拿起桌上白色的藥片，夾在指尖，“這時候就要謝謝你們了。”
葉逍皺起眉頭。
“是沈一儒對吧，開了一槍。”指尖一用力，藥片被碾成了粉末，撲嘞嘞落下來。
“我那時候也是第一次知道，”宋書斌笑得優雅，“原來警察也會對著人的腦門開槍？”
－
“嘶。”徐行咬了一下牙。
“疼了？”宋書斌放下酒精棉球，血已經埋沒了一半的白色，“擦破了一點皮，沒事的，消個毒就好了。”
“謝謝。”徐行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呆滯。
處理傷口的地方不是醫院，只是雪山的一處安全房，小小的鐵板屋子，簡陋的裝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扇窗戶都沒有，燈光都是涼的。
徐行呆呆地看著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麽。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靠在墻上，沒骨頭一樣。
宋書斌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醫療器械，垂著眼睛，也不看徐行，只聽他呼吸。
從緩慢到急速，從急速再次放緩，像場戰爭，分不出勝負。
剪下一塊紗布，宋書斌走到徐行身邊。
“外面那兩個，”徐行問，“是雪山的人？”
“是的。”
“是來監視我的？”徐行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
“對。”
下面的人沒了聲音。
年輕人的肩膀算是寬闊，但不算太厚，在徒有四壁的房間裏看著尤其單薄。
仔細確認包紮，宋書斌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徐行沒有動。
“可以走了。”宋書斌指了指外面的兩個人，“來接你的。”
“雪山會做什麽？”
“不知道。”宋書斌回答得沒什麽感情。
徐行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停了一會兒，又走了幾步。
宋書斌不管他的猶疑，自顧自地收拾著器械，鐵器撞在一起的聲音叮當作響，蓋住了凝滯的腳步聲。
“你看到了吧？”時間差不多了，在徐行走到門口之前，宋書斌開口。
他沒擡頭，只看著手裏的東西，最後一把剪刀落在鐵盤上，哢噠一聲。
“所有的人都想殺你，只有我能讓你活下去。”
－
“這個條件對當時完全絕望的徐行來說，已經無法拒絕了。”宋書斌說起來的時候，語氣裏還有驕傲，“所以他妥協了。”
葉逍耳邊響起了沈一儒對他說過的話。
「我當時滿心覺得他是殺了王警官的嫌犯，馬上就要逃了，我太生氣了，我甚至想直接擊斃他。」
葉逍擡起頭。
到最後是所有滿到要溢出來的仇恨，釀成了這個回不了頭的悲劇。
像個合作得過分默契的兇殺案，所有人都給他了一刀。
“知道他為什麽會一直喜歡著你嗎？”宋書斌忽然問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葉逍一楞。
“因為，他在這世上一輩子，沒什麽人對他好過。”宋書斌自顧自回答，“十年前的你，是最後一個。”
葉逍是像說話的，但張開嘴卻沒了聲音。
“那你知道易正為什麽喜歡你嗎？”宋書斌看著葉逍的眼睛，虛汗已經糊住了他的眼神。
“其實是同樣的原因。他在這世上一輩子，也沒什麽人對他好過。”
“十年後的你，是第一個。”
宋書斌笑得幾乎解脫，“人和人，有時候只差幾個字罷了。”
這時候的宋書斌已經脫了平時那股詭異的瘋狂勁兒，真的像個學識豐富的儒雅老人，滿心只想走好生命的最後一段，就算心知肚明他完全不配。
他虛無的眼神看著葉逍，“劃易正的那一刀，對不起。不用把這個道歉帶給他，他不會接受，也不用接受。”
“徐行、包括易正，我都是真心欣賞他們的聰明。”他拿起了藥瓶，裏面還剩兩顆藥，孤零零躺在瓶底，“只能算他們可惜，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他向著葉逍並排舉出雙手。
“走吧，去見見我該死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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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只尤其漂亮的手撐在桌上。
過分白皙的皮膚上，暴起的青筋尤其顯眼，用力摁在桌上的指尖已經完全發白。
就這麽撐到極致，人才能一點點從座位上站起來。
啪嗒。
一滴汗落在辦公桌上，淺棕色的桌面瞬間深了一個色號。
宋書斌慢慢地直起身，面前墻上的山水畫狠狠晃動了一下。
轉過身，他拿起衣架上的大衣。身上剩下的力氣已經不足以支撐他把大衣好好穿上，只能往背上一甩了事。
一步步往門口挪，顫抖的手拉開門。
門外有個人。
“本來是打算在醫院門口等你的，”葉逍看了一眼表，“但你這也太慢了。”
宋書斌看了他一眼。
現在站在葉逍面前的，和上次見到的，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他瘦得已經脫相了，以前就有些病態，但因為本身就斯文的長相，可以解釋為清瘦。但這會兒深陷的眼窩、臉上泛黑的斑點和眼底埋葬的死寂都已經傳遞出了很不好的信號。
葉逍往走廊裏看了一眼，確定沒有在往這裏看，從口袋裏拿出警徽，卡在兩個人的視線內，“快一些，別鬧出大動靜，我們走吧。”
宋書斌明顯是料到這一天的，甚至松了一口氣。
“他說了？”他問。
葉逍點點頭，“關鍵證據昨天找到的，往他面前一擺，開口第一個就是你的名字。”
宋書斌輕輕地閉了閉眼睛。
他想睜開的，也想說話，但身子一動卻狠狠地蹲了下去。
葉逍被宋林斌在審訊室裏的撒潑打滾已經嚇出ptsd了，開口就是，“你也來這一套？！”
低頭的時候才發現宋書斌是真的不對勁了。
幾乎整個臉都青了。
他迅速轉過身，“我給你叫醫生。”
“別……”宋書斌叫住他。
“這不由你。”
“止痛藥。”宋書斌蹲在地上，眼前發黑，“桌上。”
胃癌晚期的人已經沒有什麽治療的必要，止痛藥確實是唯一的歸宿。
葉逍推開門，快步走進房間裏，從桌上拿起止痛藥，伸手遞到宋書斌面前。
宋書斌擡起頭。
他已經看不清葉逍的臉了，只能看見一只手，是年輕人的手，朝著他，手腕沒有情緒，持著一個小小藥品。
大概是身子已經半昏迷，腦子裏開始想些不著邊際的東西，一段回憶打腦海裏竄出來，是上一個把藥瓶遞給他的人，有一雙同樣年輕有力的手，一個沒有情緒的手腕，這樣沖著他。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那個人，那時候他還說：葉逍必須死。
葉逍低著頭看著宋書斌。
那邊眼神模糊，冷汗如雨，但嘴角卻慢慢地勾了起來，露出一個甚至可以算是安詳的微笑。
“去警察局之前，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
宋書斌擡起臉的時候，葉逍意識到他根本看不清自己。
“關於徐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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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了嗎？”吃完止痛藥，宋書斌的樣子像人了不少。
葉逍靠在門上，門外和樓底下都安排了警察，自己的手沒有從槍把上拿開，時刻都保持著警惕，“沒有”
“回得去嗎？”宋書斌接著問。
葉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想說什麽？”
宋書斌低下頭，忽然笑出了聲。
－
“你可以把這段話理解成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是我對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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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單子就是好幾十萬，沒不慶祝的道理。
“喝！”陸森喊著。
這個點正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時候，聲音疊得天高，所有人都扯著嗓子，說話是吵架那勁兒。
剛成了一個大單子，按規矩每個人的分成都抵了一年的生活費，這按道理就該是喝個臉紅脖子粗的時候。
都是拿命換錢的主，喝完這杯都指不定有沒有下一杯了。
杯子剛舉起來，旁邊忽然猛地撞過來一個人。
黑色一個小小的頭，看著學生模樣，後退著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沒空理他，手裏的杯子繼續舉高，陸森淬了一口回過頭。
這時候陸森已經幹了好幾年了，基本的警覺還是有的。酒杯碰在一起的時候，他懷裏忽然一空，他就意識到不對勁了。
“媽的！”他摔下杯子，“那小子是個扒手！”
手下正是要討好的階段，一把推開人群，嗚嗷喊著就追出去了，路過的地方都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有十幾個人，等陸森走到巷子裏的時候，架已經打完了。
年輕人倒在墻邊上，嘴邊全是鮮血，打汗濕的發絲裏瞪著陸森，有一雙讓人很有好感的眼睛。
陸森蹲下來，還沒開口說話呢，就被對面淬了一口，跟回禮似的。
“他媽的這麽多人來打？算什麽東西？”學生仔的長相，開口全是流氓氣。
陸森一下子就上了興趣了，“什麽意思？嫌我們以多欺少了？”
年輕人喘著氣，“有本事單來的。”
“行啊。”陸森正在酒頭上，“你站起來。”
“今天不行。”年輕人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太賴了。”
陸森的性子就最對這種，逢挑釁必接招，“那你給我留個聯系方式的，我不欺負你，等你好全乎了。”
年輕人骨氣很足，還真就拿出手機來。
末了陸森問他，“你叫什麽？”
“徐行。”那邊很沒好氣。
－
葉逍揚著下巴。
這個潛入的方式很是不錯，除了有點費命之外，沒啥缺點。
很有徐行的風格。
“他搶陸森的時候，陸森也還沒有離雪山這麽近。”宋書斌講話的時候很累，不停地拿紙巾擦著頭上的汗。
“他贏了嗎？”葉逍問。
“嗯？”
“和陸森打的架。”
“我不知道。”宋書斌看上去說的是實話，“我不清楚他怎麽爬上來的，都幹過什麽，等他見到我的時候已經是他搶劫陸森的三年之後了，那時候他已經在雪山的組織裏站穩腳跟了。”
葉逍沒說話。
宋書斌是真的在回憶，“他這個人太聰明了，但缺了一點，就是不知道怎麽藏自己的聰明。他但凡會裝點傻，雪山也不會這麽想讓他歸到自己麾下，他也不至於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他是怎麽暴露的？”葉逍問。
“他的成就遭上人的嫉妒了，有人去跟他，撿到了他扔掉的一次性手機。”宋書斌垂著眼睛，“手機裏其實沒什麽關鍵東西，但是惹了懷疑。”
“然後呢？”
“然後他被雪山的人抓起來，差點打死。”宋書斌冷笑了一聲，“那個老不死的東西就是這樣的，書沒讀幾本，成天就知道用見血解決問題。”
葉逍皺起眉頭。
“他折磨人很有一手的，死是不會讓死的，就留一口氣。打得時候痛得要死，但特別好治，幾天就下地，放到警察面前跟沒事人一樣。”宋書斌想了想，“折磨了一個月，什麽都沒問出來，然後他們找上人家的媽媽了。”
葉逍一把抓住了背後的窗框。
“不知道上人飯碗裏加了什麽東西，把人眼睛搞瞎了。”
葉逍眼前差點一黑，“這是你們做的？！”
“別我們。”宋書斌一臉冷漠，“我不會做這種低級的事情。”
葉逍很想上去給他一拳。
但宋書斌撐不住他的一拳，而現在讓他死了又太便宜他了。
手心緊握又松開，松開又再次握緊，直到手掌生疼。
葉逍有點分不清打心底浮上來那一股特別虛無的情緒叫什麽。
“徐行服軟了，王照野就暴露了。”宋書斌說得很輕巧，“我和雪山一起殺了那個警察，所有的計劃都是我想的，做也是我帶著人做的，我跟他提出的條件，就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和這件事情有關系。”他點點頭，“我猜他和你說了。”
“是的。”葉逍的聲音壓抑。
“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和那個哥哥，有了一些分歧。”宋書斌伸出手，轉開止痛藥的瓶子，又拿出兩顆扔進了嘴裏，連水都不用，直接吞了下去。
已經過量了，但他疼得要死。
“我不缺那點錢，我做器官販賣只是為了尋些樂趣，我從來沒有參與過雪山的任何計劃，只出過些策略的主意。他帶來難題給我，我幫他解決，我做他的大腦，因為他笨，而我正好有多出來的聰明，一個游戲而已。”宋書斌的聲音沙啞，“然後他開始真的殺人了。”
葉逍看著他。
“原本只是幫客戶調換位置，然後開始盜取剛死的屍體，接著開始把人迷暈然後取腎，我看著他一步步越走越過分。再後來，為了一個致命的器官，他終於開始直接殺人了。”
葉逍的腦子裏閃過了那本筆記本，一頁頁的死亡報告和旁邊紅筆寫著的“對不起”。
“他開始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孤兒院下手，給他領養的孩子，就像沒來過這個世上一樣，消失之後都沒有名字。”宋書斌的手垂下來，藥品被他打翻，白色的藥片落出來兩粒，“他越來越不是人了。”
“所以，我開始盤算著取代他。第一步，我需要徐行站在我這邊……”宋書斌說著說著忽然笑出了聲，“對不起他的，遠遠不止我一個人，還有你，還有警察。”
葉逍心頭一緊。
“王照野死了以後，他那會兒經常大半夜跟個幽魂一樣四處晃蕩。從他媽媽的家、晃蕩到他以前的學校、再到警察局門口，哪兒都不敢進去，只能在門口看看。一般情況下會在警察局門口呆最久，就楞著看著。我天天派人跟著，我自己也見過。”宋書斌咳嗽了一聲，“那個眼神，就跟小孩子看著媽媽不讓買的玩具汽車一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轉了一下，“王照野死了，他就沒上線了，然後他在南山那邊買了個小平房，每次發現雪山那邊什麽重要線索，就往那屋子裏貼，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王照野死後兩年了，貼得滿滿當當的，我走進去都給嚇了一跳。”
葉逍直起身，“現在還在嗎？”
“你覺得呢？”宋書斌面上的表情都覺得好笑，“讓我燒了。”
四個字兒輕飄飄的，一點重量都沒有。
“所以，”葉逍轉動著眼睛，“王照野死後……”
“他又幹你們那個傻呵呵的臥底工作幹了三年吧。”宋書斌饒有興趣地看著葉逍的表情，“你們有人知道嗎？沒有吧？你們那時候忙著滿世界通緝他呢。”
他揮了揮手，像是罷了。
“我也不容易啊，他不好騙。我讓他跟著我，盡量不讓他臟手，做點幹凈的活兒，讓他覺得我這人和雪山不一樣。”他輕輕笑了一下，“你知道吧，我那時候跟他談心。我直說了，我說我想殺了雪山，我需要他幫我。我告訴他，我是個醫生，我是救人的，每一個被雪山殺掉的人，我都想救。我把我偷雪山的錢去捐孤兒院的證據直接拿出來給他看了，我說你跟著我，你是在做好事，就不算個壞人。我那會兒就是在賭，賭他這一把。”
“你贏了？”葉逍開口。
宋書斌搖了搖頭，“其實我那時候賭輸了，他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他還在裝，還站在警察那邊。”他拿起桌上白色的藥片，夾在指尖，“這時候就要謝謝你們了。”
葉逍皺起眉頭。
“是沈一儒對吧，開了一槍。”指尖一用力，藥片被碾成了粉末，撲嘞嘞落下來。
“我那時候也是第一次知道，”宋書斌笑得優雅，“原來警察也會對著人的腦門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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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徐行咬了一下牙。
“疼了？”宋書斌放下酒精棉球，血已經埋沒了一半的白色，“擦破了一點皮，沒事的，消個毒就好了。”
“謝謝。”徐行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呆滯。
處理傷口的地方不是醫院，只是雪山的一處安全房，小小的鐵板屋子，簡陋的裝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扇窗戶都沒有，燈光都是涼的。
徐行呆呆地看著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麽。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靠在墻上，沒骨頭一樣。
宋書斌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醫療器械，垂著眼睛，也不看徐行，只聽他呼吸。
從緩慢到急速，從急速再次放緩，像場戰爭，分不出勝負。
剪下一塊紗布，宋書斌走到徐行身邊。
“外面那兩個，”徐行問，“是雪山的人？”
“是的。”
“是來監視我的？”徐行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
“對。”
下面的人沒了聲音。
年輕人的肩膀算是寬闊，但不算太厚，在徒有四壁的房間裏看著尤其單薄。
仔細確認包紮，宋書斌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徐行沒有動。
“可以走了。”宋書斌指了指外面的兩個人，“來接你的。”
“雪山會做什麽？”
“不知道。”宋書斌回答得沒什麽感情。
徐行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停了一會兒，又走了幾步。
宋書斌不管他的猶疑，自顧自地收拾著器械，鐵器撞在一起的聲音叮當作響，蓋住了凝滯的腳步聲。
“你看到了吧？”時間差不多了，在徐行走到門口之前，宋書斌開口。
他沒擡頭，只看著手裏的東西，最後一把剪刀落在鐵盤上，哢噠一聲。
“所有的人都想殺你，只有我能讓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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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條件對當時完全絕望的徐行來說，已經無法拒絕了。”宋書斌說起來的時候，語氣裏還有驕傲，“所以他妥協了。”
葉逍耳邊響起了沈一儒對他說過的話。
「我當時滿心覺得他是殺了王警官的嫌犯，馬上就要逃了，我太生氣了，我甚至想直接擊斃他。」
葉逍擡起頭。
到最後是所有滿到要溢出來的仇恨，釀成了這個回不了頭的悲劇。
像個合作得過分默契的兇殺案，所有人都給他了一刀。
“知道他為什麽會一直喜歡著你嗎？”宋書斌忽然問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葉逍一楞。
“因為，他在這世上一輩子，沒什麽人對他好過。”宋書斌自顧自回答，“十年前的你，是最後一個。”
葉逍是像說話的，但張開嘴卻沒了聲音。
“那你知道易正為什麽喜歡你嗎？”宋書斌看著葉逍的眼睛，虛汗已經糊住了他的眼神。
“其實是同樣的原因。他在這世上一輩子，也沒什麽人對他好過。”
“十年後的你，是第一個。”
宋書斌笑得幾乎解脫，“人和人，有時候只差幾個字罷了。”
這時候的宋書斌已經脫了平時那股詭異的瘋狂勁兒，真的像個學識豐富的儒雅老人，滿心只想走好生命的最後一段，就算心知肚明他完全不配。
他虛無的眼神看著葉逍，“劃易正的那一刀，對不起。不用把這個道歉帶給他，他不會接受，也不用接受。”
“徐行、包括易正，我都是真心欣賞他們的聰明。”他拿起了藥瓶，裏面還剩兩顆藥，孤零零躺在瓶底，“只能算他們可惜，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他向著葉逍並排舉出雙手。
“走吧，去見見我該死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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