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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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審訊室裏外的氛圍都結住了。
易正看著旁邊的記錄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上去，來回幾趟，像是在猶豫這句話該不該被記錄下來。
玻璃那邊，陸森撐在桌子上的手青筋暴起，錯綜在手腕上，像片荊棘。
葉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易正看得出來，葉逍在等陸森繼續說，等他心裏那股子兄弟義氣爆發，然後在激動的語氣裏找蛛絲馬跡。
但出乎他們的意料，說完這句話的陸森一下子倒回了椅子上，面上的憤怒迅速給剛才的玩世不恭洗凈。
“還有什麽別的問題嗎？”他說。
話談到這個程度，葉逍也沒有什麽可以隱藏的了，“希望你能詳細說一說徐行的事情。”
“要多詳細？”陸森反問。
“盡你所能。”葉逍回答。
“能告訴你一個秘密嗎？”陸森把臉又轉了回來，很好笑一樣地看著葉逍。
“你說。”
陸森把眼神帶到玻璃上。
葉逍明白他的意思，對著話筒開口，“接下來的話不用記了。”
陸森笑了，點點頭，像是滿意。
“是雪山殺的王照野。”陸森開口便是重點，“他親手殺的，他下的毒，布的局，其他人只是幫兇而已。那個警察當年根本沒有接近過雪山，也沒有得到任何有意義的線索，殺他只是因為要斷了徐行的後路。”他輕輕勾著嘴角，“我們爺可比你們警察惜才。”
易正隔著玻璃看葉逍。
審訊桌只有這麽大，情緒都平鋪直敘，葉逍的臉上什麽都沒有，但側面繃直的身體依然在說話。
陸森癱在椅子上，“你們警察知道雪山殺王照野是因為徐行這件事嗎？”
“不知道。”葉逍回答。
“徐行知道。”他重重地重覆了一遍，“徐行知道，我們爺用宋書斌的嘴告訴他了。”
“告訴他的目的是什麽？”葉逍問得倒是真心，“為了讓他更恨雪山嗎？”
“恨是沒有用的，仇恨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用的東西。”陸森的聲音夾著嗤笑，“他確實會更恨雪山，但是不管他怎麽想要殺了雪山，他都做不到。無數次失敗之後，這種恨意就慢慢轉為絕望、懷疑、動搖。”
“最致命的是什麽你知道嗎？”陸森像在講個有意思的故事，“沒有人幫他，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沒有一個人在他身邊，可以聽他說一句傾訴，他所謂的戰友們甚至把他當做敵人。”
陸森的手指敲在桌子上，“他早就在那個懸崖邊上一腳踩空了，隨著下墜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絕望。這個時候，只要有一個人向他伸出手，就算這只手是惡魔鮮血淋漓的利爪，他也一樣會抓住，因為不然的話，他就死定了。”
他看著葉逍的眼睛，“能聽懂嗎？葉警官。”
葉逍聽懂了，但他沒有說話。
“你們警察玩兒的這一套，需要一個聖人。”陸森神色嘲諷，“這個世界上沒有這種人，太傻了。”
葉逍要張嘴說話，被陸森打斷。
“雖然徐行這小子來路不正，但人是個聰明人，待人也不錯，也講義氣，就算他跟那個宋醫生走得很近，依然是我真心當兄弟的人。”陸森看著自己的指尖，“所以我剛才說這麽多，就是為了告訴你們。別把人當皮搋子，不用的時候一扔就是十年，要用了打土裏刨出來還要人給你掏屎通尿。這世上沒有這種好事，也沒有這麽傻的人。”
他挑挑眉毛，“話臟了點，理是這個理兒，葉警官應該懂。”
易正看見記錄員懸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甲不受控制地一下下敲在鍵盤上噠噠作響。
審訊室不是聊天的地方，葉逍不會和陸森多說，“還有嗎？”
“當然還有，這只是他這十年微乎其微的一個小角落。”陸森翹著二郎腿，椅子在他腳底下轉著。
“可惜了，我也不知道，你們也不配聽。”
－
葉逍推開門走出來，易正轉過頭去看他。
背後的警察把陸森從另一道門帶走，記錄員整理好文件也走出了監控室，屋裏一陣騷亂之後就剩下兩個人。
葉逍看上去特別累。
累得幾乎眼皮都擡不起來了。
易正推過去一把椅子，“坐一會兒。”
“不用。”葉逍擺擺手，“你知道我剛才聽他講徐行的故事的時候想起誰了嗎？”
葉逍就這麽看著他，答案顯而易見。
“你想到我了？”易正問。
葉逍點點頭，“你聽到他說了嗎？不管他怎麽想要殺了雪山，他都做不到。無數次失敗之後，仇恨就會轉變為絕望和懷疑。”
易正的手摳著桌子邊，靜靜地聽著葉逍的話。
“這不也是你嗎？”葉逍說話的聲音都透著疲憊，“宋書斌這樣適時地出現在你身邊，就像當年他向徐行伸出手一樣，他們就是想把你變成下一個徐行。”
“但是我有你。”易正輕聲開口，“你會先惡魔一步向我伸手。”
葉逍終於沒撐住身子，摔一樣坐在椅子上，“徐行什麽都沒有。”
易正的腦海裏出現那天晚上，當他打開燈，徐行獨自一個人坐在他家裏的場景。徐行是個太簡單又太覆雜的人，就算這樣過了十年，他確實成熟了，但身上卻沒帶上這十年厚重的故事感和陸森口中所謂的絕望和懷疑，他看上去這麽磊落、那樣灑脫又那麽自信。
讓人無法分辯這是個過於真實的偽裝，還是在這樣的世界裏，他已經找到了獨屬於自己的路。
但也就像葉逍說的一樣，他什麽都沒有。
房間裏靜悄悄的，兩個人都在思考，這時候什麽都不說便是一種分擔。
大抵是過了三五分鐘，葉逍的電話鈴忽然響了。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簡單的兩個字：駱風。
易正和葉逍對視了一眼。
葉逍吐出一口氣接起電話，“餵？”
審訊室外頭安靜，易正隱約能聽見駱風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但不明晰。
葉逍的表情不好琢磨，眼神釘在易正的眼睛上，眉頭慢慢皺起來再松開。
駱風說得話不多，掛掉的忙音倒是清晰。
葉逍慢慢放下手機。
“怎麽了？”易正急迫地問。
葉逍看著有些茫然。
“他說沈一儒醒了。”
－
駱風看著醫院門口開走的最後一輛警車。
陸森在昨天轉移出院，在院期間還買一送了個一，抓個大的帶進個小的，一個警察輕傷，他們的線人又立了大功，犯人自己說要招了。
這都是駱風聽說的。
警車邊上的警察對著駱風致意，駱風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沒開警笛，警車安安靜靜地從後門駛出了醫院。
駱風轉身走進醫院。
今天穿了運動鞋，軟底，走在瓷磚地上聲音是噗噗的，腳底也軟著。
他打樓後頭進來的，進門便是個輸液房，半透明的，算是急癥的一部分，病人不多，一對夫妻並排坐著，要看得很仔細才能發現他們胸前黑色的包裹裏裹著的孩子，還太小，只能在額頭上打針，看那小臉便是剛哭了一場。
轉彎就是電梯，已經快傍晚了，人還是很多，駱風擠著進去，左邊的人在說方言，聲兒梆硬，好像在講著拿藥的事情，右邊一對年紀大些的夫妻面色凝重，手裏白色的檢查單給握出了一個大坑。
駱風慢慢看著電梯門拉開。
沈一儒是昨天轉進的普通病房。
出重癥監護室的時候，是專項組的一個警察守在醫院裏，懂事得很，第一個就給駱風打電話。
那會兒駱風正在餵貓，炮仗打貓爬架上哧溜溜滑下來，攤開在面前，駱風把貓糧放在手心裏遞過去，接起電話。
那頭直擊重點。沈警官從重癥監護裏面出來了。
算是脫離生命危險了嗎？駱風問。
暫時是的。那邊回答。如果能醒過來的話，就算完全活下來了。
駱風手一抖，掌心的貓糧嘩啦撒了一地，棕色的小豆子撲嘞嘞滾出去很遠。
炮仗驚訝，擡頭看他。
橘貓一雙慵懶的眼睛瞪得滾圓看著他。
面前這個人類的表情不好琢磨，放下手機，垂著眼神看它，一雙指節分明的手伸過來，埋進它多少有點無辜的毛裏，然後整個臉都埋了進來。
看著餵食也是不想餵了，貓糧散了一地也不知道給它撿一撿。
炮仗看不懂背上的人，也管不了，只伸著短溜溜的脖子使勁往前蹭，去夠那些棕色的小豆子。
夠得太認真了，沒能感受到，背上多出了兩道濕濕的痕跡。
駱風走出電梯。
一個護工阿姨從他身邊走過，手裏的拖把在地上拖出一道上上的軌道，一路延伸到很遠。
打駱風這裏看過去，正能看到走廊盡頭的陽臺上，晾著病患和陪護的衣服，風一吹就往裏頭晃，大紅的褲子夾著白Ｔ恤，像唱個老茶館的戲。
他走得很慢，一個個床號看過去。
前幾個都是多人間，都開著門，每經過一個房間都會對上一雙眼睛，有的老一些有的精神，有的打病床上看過來還有的就站在那兒，一臉煩躁，看人跟瞪似的。
沈一儒是單人病房，關著門。
駱風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房間裏坐著一個警察，背挺得筆直，看見駱風進來趕緊站起身。
駱風揮揮手，那警察點點頭，便擦著他的肩膀走出去了。
房間裏沒有別人，昏迷的人要是能吵醒才是好事，但兩個人從腳步到呼吸都拘著，一步步小心翼翼，連關門都輕輕的，怕擾著誰了一樣。
病床周圍有一圈簾子，這會兒拉著，還看不見裏面的人。
駱風伸手摁開了房間的大燈，屋裏唰一下亮起來。
他擡頭看了看，又把燈關上了。
走幾步，駱風拉開簾子。
簾子裏有一盞小燈，打頂上照下來。
搶救的時候還穿著受傷時候的衣服，這會兒換了病號服，藍白的條子，每一顆扣子都扣得緊緊的。
這就很不像沈一儒的風格。
大概是火氣大的人身子也熱，沈一儒就算是冬天，打底的襯衫也必定是松著胸口兩顆扣子，明晃晃地天天這麽晃著，橫鼻子豎眼睛，臉上的五官很少有安靜呆著的時候。
這會兒倒是徹底安靜了，靜得像個睡美人。
旁邊的血氧測量儀滴滴得響著，一排紅一排綠的數字自顧自跳著。
駱風慢慢地坐在他身邊。
沈一儒有一張溫柔的臉，細眉細眼襯在白色的枕套裏顯得尤為脆弱，睡得很是安穩，眉頭舒展，打耳後連下來的管子遮住了鼻子，下面是蒼白的嘴唇，緊緊地閉著。本來就是書生相的臉，上挑的眼尾和留白偏多的面龐，這會兒面色過於慘白，更像是打古畫裏走出來的人。
駱風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伸出手，想幫沈一儒掖掖被角。
手在半空中頓了一會兒，又收回去了。
房間裏太安靜了。
駱風就這麽看著沈一儒。心裏想著現在伸手給他啪啪兩巴掌能不能讓人醒過來。
他有個過分自私的想法，覺得就這麽靜靜地看著，讓時間停在這一瞬間也還好。自己的哥哥就在面前，享受少有的寧靜。不是那個天天風風火火的隊長，也不是所謂計劃的主導人，也不用沖上去給誰擋下一槍。
而他可以就這麽看著，不用誰是誰的。
掀開一點點被子，駱風把手伸進去，輕輕蓋住了沈一儒的手背。
那邊指尖上帶著量血壓的夾子，冰冷。但給被子捂住的手背溫涼，像塊玉一樣。
說起來，這倒是駱風第一次這樣肆無忌憚地握他的手，不會被生氣的貓撓一爪子。
背後的門忽然篤篤響。
駱風嗖一下把手抽了出來。
是護士來送藥，駱風走過去接過藥袋。
“家屬嗎？”小護士沒什麽表情，“註意事項都寫在這裏了，簽個名。”
這邊簽下名字，那邊沒說什麽，轉身就走了。
駱風關上門。
門合上的聲音哢噠一下，混在了一聲尤其綿長的呼吸裏。
駱風整個人都僵住了。
呼吸聲是打背後來的，給什麽東西堵了個半路，氣沒有順通，很憋屈地摁回去了。
像是久睡的人初醒。
駱風慢慢慢慢地轉過頭。
他看著沈一儒。
過了很久，他才意識到，沈一儒也看著他。
還是有點疼，沈一儒並沒有動，甚至眼睛也沒有完全睜開，大抵處於個認知期，眼前的混亂還沒散開，有些茫然的眼神像個新生的孩子。
駱風順手按下呼叫鈴，快步走了過去。
他想去抓沈一儒的手，又想給他整一整被子，又想把床扶起來，還想擦一下他臉上粘上的紗線，最後手在半空中無謂地揮舞了一通，還是很無力地垂了下去。
“疼嗎？”他最後問。
沈一儒的眼睛慢慢完全睜開了。
但眼裏的茫然完全沒散去，看駱風的眼神像是不認識他一樣。
駱風眨巴眨巴眼睛。
沈一儒開口了，“你是誰？”
房間裏瞬間安靜了。
只有血氧機還在滴滴地一聲聲叫著，剩下的都凝結在空氣裏，卡在不該暫定的地方。
大概是過了半個世紀，駱風呼出一口氣。
他把雙手撐在床上，慢慢俯下身，正正地盯著沈一儒的眼睛。
“哥，我跟你講兩件事。”
“一，你中槍部位在脖子以下，不傷腦子，不會失憶，別裝了。”
“二，我叫駱風，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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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裏外的氛圍都結住了。
易正看著旁邊的記錄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上去，來回幾趟，像是在猶豫這句話該不該被記錄下來。
玻璃那邊，陸森撐在桌子上的手青筋暴起，錯綜在手腕上，像片荊棘。
葉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易正看得出來，葉逍在等陸森繼續說，等他心裏那股子兄弟義氣爆發，然後在激動的語氣裏找蛛絲馬跡。
但出乎他們的意料，說完這句話的陸森一下子倒回了椅子上，面上的憤怒迅速給剛才的玩世不恭洗凈。
“還有什麽別的問題嗎？”他說。
話談到這個程度，葉逍也沒有什麽可以隱藏的了，“希望你能詳細說一說徐行的事情。”
“要多詳細？”陸森反問。
“盡你所能。”葉逍回答。
“能告訴你一個秘密嗎？”陸森把臉又轉了回來，很好笑一樣地看著葉逍。
“你說。”
陸森把眼神帶到玻璃上。
葉逍明白他的意思，對著話筒開口，“接下來的話不用記了。”
陸森笑了，點點頭，像是滿意。
“是雪山殺的王照野。”陸森開口便是重點，“他親手殺的，他下的毒，布的局，其他人只是幫兇而已。那個警察當年根本沒有接近過雪山，也沒有得到任何有意義的線索，殺他只是因為要斷了徐行的後路。”他輕輕勾著嘴角，“我們爺可比你們警察惜才。”
易正隔著玻璃看葉逍。
審訊桌只有這麽大，情緒都平鋪直敘，葉逍的臉上什麽都沒有，但側面繃直的身體依然在說話。
陸森癱在椅子上，“你們警察知道雪山殺王照野是因為徐行這件事嗎？”
“不知道。”葉逍回答。
“徐行知道。”他重重地重覆了一遍，“徐行知道，我們爺用宋書斌的嘴告訴他了。”
“告訴他的目的是什麽？”葉逍問得倒是真心，“為了讓他更恨雪山嗎？”
“恨是沒有用的，仇恨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用的東西。”陸森的聲音夾著嗤笑，“他確實會更恨雪山，但是不管他怎麽想要殺了雪山，他都做不到。無數次失敗之後，這種恨意就慢慢轉為絕望、懷疑、動搖。”
“最致命的是什麽你知道嗎？”陸森像在講個有意思的故事，“沒有人幫他，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沒有一個人在他身邊，可以聽他說一句傾訴，他所謂的戰友們甚至把他當做敵人。”
陸森的手指敲在桌子上，“他早就在那個懸崖邊上一腳踩空了，隨著下墜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絕望。這個時候，只要有一個人向他伸出手，就算這只手是惡魔鮮血淋漓的利爪，他也一樣會抓住，因為不然的話，他就死定了。”
他看著葉逍的眼睛，“能聽懂嗎？葉警官。”
葉逍聽懂了，但他沒有說話。
“你們警察玩兒的這一套，需要一個聖人。”陸森神色嘲諷，“這個世界上沒有這種人，太傻了。”
葉逍要張嘴說話，被陸森打斷。
“雖然徐行這小子來路不正，但人是個聰明人，待人也不錯，也講義氣，就算他跟那個宋醫生走得很近，依然是我真心當兄弟的人。”陸森看著自己的指尖，“所以我剛才說這麽多，就是為了告訴你們。別把人當皮搋子，不用的時候一扔就是十年，要用了打土裏刨出來還要人給你掏屎通尿。這世上沒有這種好事，也沒有這麽傻的人。”
他挑挑眉毛，“話臟了點，理是這個理兒，葉警官應該懂。”
易正看見記錄員懸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甲不受控制地一下下敲在鍵盤上噠噠作響。
審訊室不是聊天的地方，葉逍不會和陸森多說，“還有嗎？”
“當然還有，這只是他這十年微乎其微的一個小角落。”陸森翹著二郎腿，椅子在他腳底下轉著。
“可惜了，我也不知道，你們也不配聽。”
－
葉逍推開門走出來，易正轉過頭去看他。
背後的警察把陸森從另一道門帶走，記錄員整理好文件也走出了監控室，屋裏一陣騷亂之後就剩下兩個人。
葉逍看上去特別累。
累得幾乎眼皮都擡不起來了。
易正推過去一把椅子，“坐一會兒。”
“不用。”葉逍擺擺手，“你知道我剛才聽他講徐行的故事的時候想起誰了嗎？”
葉逍就這麽看著他，答案顯而易見。
“你想到我了？”易正問。
葉逍點點頭，“你聽到他說了嗎？不管他怎麽想要殺了雪山，他都做不到。無數次失敗之後，仇恨就會轉變為絕望和懷疑。”
易正的手摳著桌子邊，靜靜地聽著葉逍的話。
“這不也是你嗎？”葉逍說話的聲音都透著疲憊，“宋書斌這樣適時地出現在你身邊，就像當年他向徐行伸出手一樣，他們就是想把你變成下一個徐行。”
“但是我有你。”易正輕聲開口，“你會先惡魔一步向我伸手。”
葉逍終於沒撐住身子，摔一樣坐在椅子上，“徐行什麽都沒有。”
易正的腦海裏出現那天晚上，當他打開燈，徐行獨自一個人坐在他家裏的場景。徐行是個太簡單又太覆雜的人，就算這樣過了十年，他確實成熟了，但身上卻沒帶上這十年厚重的故事感和陸森口中所謂的絕望和懷疑，他看上去這麽磊落、那樣灑脫又那麽自信。
讓人無法分辯這是個過於真實的偽裝，還是在這樣的世界裏，他已經找到了獨屬於自己的路。
但也就像葉逍說的一樣，他什麽都沒有。
房間裏靜悄悄的，兩個人都在思考，這時候什麽都不說便是一種分擔。
大抵是過了三五分鐘，葉逍的電話鈴忽然響了。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簡單的兩個字：駱風。
易正和葉逍對視了一眼。
葉逍吐出一口氣接起電話，“餵？”
審訊室外頭安靜，易正隱約能聽見駱風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但不明晰。
葉逍的表情不好琢磨，眼神釘在易正的眼睛上，眉頭慢慢皺起來再松開。
駱風說得話不多，掛掉的忙音倒是清晰。
葉逍慢慢放下手機。
“怎麽了？”易正急迫地問。
葉逍看著有些茫然。
“他說沈一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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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風看著醫院門口開走的最後一輛警車。
陸森在昨天轉移出院，在院期間還買一送了個一，抓個大的帶進個小的，一個警察輕傷，他們的線人又立了大功，犯人自己說要招了。
這都是駱風聽說的。
警車邊上的警察對著駱風致意，駱風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沒開警笛，警車安安靜靜地從後門駛出了醫院。
駱風轉身走進醫院。
今天穿了運動鞋，軟底，走在瓷磚地上聲音是噗噗的，腳底也軟著。
他打樓後頭進來的，進門便是個輸液房，半透明的，算是急癥的一部分，病人不多，一對夫妻並排坐著，要看得很仔細才能發現他們胸前黑色的包裹裏裹著的孩子，還太小，只能在額頭上打針，看那小臉便是剛哭了一場。
轉彎就是電梯，已經快傍晚了，人還是很多，駱風擠著進去，左邊的人在說方言，聲兒梆硬，好像在講著拿藥的事情，右邊一對年紀大些的夫妻面色凝重，手裏白色的檢查單給握出了一個大坑。
駱風慢慢看著電梯門拉開。
沈一儒是昨天轉進的普通病房。
出重癥監護室的時候，是專項組的一個警察守在醫院裏，懂事得很，第一個就給駱風打電話。
那會兒駱風正在餵貓，炮仗打貓爬架上哧溜溜滑下來，攤開在面前，駱風把貓糧放在手心裏遞過去，接起電話。
那頭直擊重點。沈警官從重癥監護裏面出來了。
算是脫離生命危險了嗎？駱風問。
暫時是的。那邊回答。如果能醒過來的話，就算完全活下來了。
駱風手一抖，掌心的貓糧嘩啦撒了一地，棕色的小豆子撲嘞嘞滾出去很遠。
炮仗驚訝，擡頭看他。
橘貓一雙慵懶的眼睛瞪得滾圓看著他。
面前這個人類的表情不好琢磨，放下手機，垂著眼神看它，一雙指節分明的手伸過來，埋進它多少有點無辜的毛裏，然後整個臉都埋了進來。
看著餵食也是不想餵了，貓糧散了一地也不知道給它撿一撿。
炮仗看不懂背上的人，也管不了，只伸著短溜溜的脖子使勁往前蹭，去夠那些棕色的小豆子。
夠得太認真了，沒能感受到，背上多出了兩道濕濕的痕跡。
駱風走出電梯。
一個護工阿姨從他身邊走過，手裏的拖把在地上拖出一道上上的軌道，一路延伸到很遠。
打駱風這裏看過去，正能看到走廊盡頭的陽臺上，晾著病患和陪護的衣服，風一吹就往裏頭晃，大紅的褲子夾著白Ｔ恤，像唱個老茶館的戲。
他走得很慢，一個個床號看過去。
前幾個都是多人間，都開著門，每經過一個房間都會對上一雙眼睛，有的老一些有的精神，有的打病床上看過來還有的就站在那兒，一臉煩躁，看人跟瞪似的。
沈一儒是單人病房，關著門。
駱風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房間裏坐著一個警察，背挺得筆直，看見駱風進來趕緊站起身。
駱風揮揮手，那警察點點頭，便擦著他的肩膀走出去了。
房間裏沒有別人，昏迷的人要是能吵醒才是好事，但兩個人從腳步到呼吸都拘著，一步步小心翼翼，連關門都輕輕的，怕擾著誰了一樣。
病床周圍有一圈簾子，這會兒拉著，還看不見裏面的人。
駱風伸手摁開了房間的大燈，屋裏唰一下亮起來。
他擡頭看了看，又把燈關上了。
走幾步，駱風拉開簾子。
簾子裏有一盞小燈，打頂上照下來。
搶救的時候還穿著受傷時候的衣服，這會兒換了病號服，藍白的條子，每一顆扣子都扣得緊緊的。
這就很不像沈一儒的風格。
大概是火氣大的人身子也熱，沈一儒就算是冬天，打底的襯衫也必定是松著胸口兩顆扣子，明晃晃地天天這麽晃著，橫鼻子豎眼睛，臉上的五官很少有安靜呆著的時候。
這會兒倒是徹底安靜了，靜得像個睡美人。
旁邊的血氧測量儀滴滴得響著，一排紅一排綠的數字自顧自跳著。
駱風慢慢地坐在他身邊。
沈一儒有一張溫柔的臉，細眉細眼襯在白色的枕套裏顯得尤為脆弱，睡得很是安穩，眉頭舒展，打耳後連下來的管子遮住了鼻子，下面是蒼白的嘴唇，緊緊地閉著。本來就是書生相的臉，上挑的眼尾和留白偏多的面龐，這會兒面色過於慘白，更像是打古畫裏走出來的人。
駱風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伸出手，想幫沈一儒掖掖被角。
手在半空中頓了一會兒，又收回去了。
房間裏太安靜了。
駱風就這麽看著沈一儒。心裏想著現在伸手給他啪啪兩巴掌能不能讓人醒過來。
他有個過分自私的想法，覺得就這麽靜靜地看著，讓時間停在這一瞬間也還好。自己的哥哥就在面前，享受少有的寧靜。不是那個天天風風火火的隊長，也不是所謂計劃的主導人，也不用沖上去給誰擋下一槍。
而他可以就這麽看著，不用誰是誰的。
掀開一點點被子，駱風把手伸進去，輕輕蓋住了沈一儒的手背。
那邊指尖上帶著量血壓的夾子，冰冷。但給被子捂住的手背溫涼，像塊玉一樣。
說起來，這倒是駱風第一次這樣肆無忌憚地握他的手，不會被生氣的貓撓一爪子。
背後的門忽然篤篤響。
駱風嗖一下把手抽了出來。
是護士來送藥，駱風走過去接過藥袋。
“家屬嗎？”小護士沒什麽表情，“註意事項都寫在這裏了，簽個名。”
這邊簽下名字，那邊沒說什麽，轉身就走了。
駱風關上門。
門合上的聲音哢噠一下，混在了一聲尤其綿長的呼吸裏。
駱風整個人都僵住了。
呼吸聲是打背後來的，給什麽東西堵了個半路，氣沒有順通，很憋屈地摁回去了。
像是久睡的人初醒。
駱風慢慢慢慢地轉過頭。
他看著沈一儒。
過了很久，他才意識到，沈一儒也看著他。
還是有點疼，沈一儒並沒有動，甚至眼睛也沒有完全睜開，大抵處於個認知期，眼前的混亂還沒散開，有些茫然的眼神像個新生的孩子。
駱風順手按下呼叫鈴，快步走了過去。
他想去抓沈一儒的手，又想給他整一整被子，又想把床扶起來，還想擦一下他臉上粘上的紗線，最後手在半空中無謂地揮舞了一通，還是很無力地垂了下去。
“疼嗎？”他最後問。
沈一儒的眼睛慢慢完全睜開了。
但眼裏的茫然完全沒散去，看駱風的眼神像是不認識他一樣。
駱風眨巴眨巴眼睛。
沈一儒開口了，“你是誰？”
房間裏瞬間安靜了。
只有血氧機還在滴滴地一聲聲叫著，剩下的都凝結在空氣裏，卡在不該暫定的地方。
大概是過了半個世紀，駱風呼出一口氣。
他把雙手撐在床上，慢慢俯下身，正正地盯著沈一儒的眼睛。
“哥，我跟你講兩件事。”
“一，你中槍部位在脖子以下，不傷腦子，不會失憶，別裝了。”
“二，我叫駱風，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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