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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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易正看著葉逍的嘴角一點點一點點很矜持地往上勾。
“不會吧？”他很想給葉逍來一拳，“你也要笑啊？”
“沒有。”葉逍忍得很辛苦，“但是……”
“真的好笑？”
“是的。”
“……”
“你們隊長剛從搶救室裏推出來，連著七八根管子進的重癥監護室。”易正越想越氣，“你們整個隊都沒有心的是不是？”
葉逍一下子收了臉上的表情，“醫生說什麽了？”
“沒有完全脫離生命危險，但情況穩定了一些，還處於昏迷狀態。”
聲音打背後過來。
葉逍回過頭。
駱風靠在病房門上，眼底青黑，“對了，我把規定的半個小時探視全用了，你們不用進去了。”
“看上去怎麽樣？”葉逍問。
駱風的嘴張開了，但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易正偷偷拉了拉葉逍的衣角，把人往後扯了一步。
下午易正歪在走廊椅子上睡了一覺，睡得正香就聽得輪子咕嚕嚕打他面前過去了，迷迷糊糊之間就看見駱風跟個雕像一樣坐在旁邊，一歪頭就又暈過去了。
醒過來才知道沈一儒一點多的時候出的手術室，轉進重癥監護室觀察，過了幾個小時情況再次惡化，又給推回了手術室。
易正沒敢問駱風是因為什麽惡化，又治療得怎麽樣了。
駱風很冷靜地問他吃飯嗎，我給你點個外賣。
易正指了指嘴說我疼。
駱風就若無其事地打開手機。那我給自己點一個。
毫無壞心思，易正脫口而出。你還吃得下飯？
駱風好震驚地擡頭。為什麽吃不下？
易正忽然之間就回答不上來了。
駱風是個不能用常理判斷的人。他進去探視的時候，易正都做好了等他出來立刻把肩膀借過去等哭的準備，但這會兒駱風靠在病房門上，眼神淡得像碗白開水，好像早上那個在走廊裏喊著哥哥的不是他一樣。
“給你找個空病房休息一下嗎？”葉逍問。
“不用。”駱風搖搖頭。
“還是要睡一下的，不然你……”
葉逍勸的話還沒說完，給駱風打斷了，“我回家睡，貓還沒餵呢。”
易正眨了眨眼睛。
“哦。”葉逍擠出一個字。
“那我先走了。”駱風指了指病房，“醒了的話給我打個電話。”
轉身便走了。
“他為什麽看上去一點都不難過？”葉逍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很難過。”易正同樣不解，“我跟你保證他很難過，早上就差哭了。”
“那現在呢？”
易正也不明白，“第二人格切換回來了吧。”
葉逍轉過身。
易正算是在這個雞飛狗跳的晚上之後第一次正視了葉逍的臉。
兩個人現在的樣子都很不好看。
沈一儒倒下了，葉逍很自然地代理了隊長。一個隊伍堪堪兩個刑警倒一個就是半壁江山，給本就不富裕的十六中隊雪上加霜，現在葉逍的黑眼圈裏能住一個人。易正這邊腫著半邊臉，又好笑又可憐。
易正坐在椅子上，聳了聳自己的肩膀，擡眼看著葉逍。
“什麽意思？”
“本來是給駱風準備的，現在給你用。”易正眨巴眼睛，“休息一下？”
葉逍也不跟他客氣什麽，坐下就把腦袋墊在了易正肩上，扭了扭身子找了個舒適的角度。
“嫌疑人呢？”這個角度聽易正的聲音悶悶的。
“中槍了，也在醫院裏，包紮完了送回局裏審問。”
“不怕夜長夢多？”
“雪山手下的人寧可自殺也不會招供的。”葉逍呼出一口氣，“這時候來點夢才好呢。”
易正沒說話，肩上的人也安靜著。
下午的醫院熱鬧起來了，來往的人也多，易正只看著前面，視線裏前前後後都是各色的褲腿，像個電影畫面。
脖子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微涼，給易正凍得抖了一下。
“疼嗎？”葉逍輕輕地碰了碰紗布，“你這麽怕疼。”
“還好。”易正說的假話，縫針的時候都疼死了。
“縫了幾針？”
“八針。”
手在易正的面頰上浮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肩上的人安靜了一會兒。
“你還沒回答過我呢，你大學時候是不是籃球隊的？”葉逍忽然問。
“是啊。”易正多少有點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葉逍忽然一下把頭擡了起來，“有一場球賽，九比九平，還剩三十秒，你進的最後一球？”
易正瞪大眼睛，“你怎麽知道的？”
葉逍猶豫了一下，“我說我夢到的，會不會很離譜？”
“有一點。”易正實話實說。
“當時吸了毒氣，以為要死了，走馬燈的時候看見的。”葉逍揉了揉鼻子，“後來問你，你沒回答我。”
易正多少有些困惑，“你什麽時候問過我？”
“你來救我的時候啊。”
葉逍看著易正的眼睛慢慢從左邊滑到右邊再滑回去，最後半路停在他臉上，神情覆雜。
“我沒去救過你。”字是打易正嘴裏一個個擠出來的，“是徐行去救的你。”
葉逍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以為是你。”葉逍手都抖了，“我還叫他易正了。”
話音落下去，易正沈默了很久，看著葉逍顫抖的手在半空中起起伏伏。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他最後說。
－
陸森睜開眼睛。
腿上中了一槍，包紮過了，但還是生疼，像有個氣筒不停地在往腿上充氣，傷口脹得像要爆。
這倒不是他第一次中槍，自然也不是第一次包紮。
但卻是第一次在正規的醫院裏，身邊還陪著這麽多警察。
不知道是該感到惶恐還是受寵若驚。
他試著動了動身子。
左手掛著點滴，右手給拷在床把上了，角度很刁鉆，撬也撬不到，掙也掙不開。
不愧是警察同志。
陸森心想。
大概是剛送到醫院不久，身邊還有些混亂，有一個護士在整理藥物，和打頭的警察說著什麽，剩下的人站在周圍，有人囑咐著交班的時間，剩下便只是筆直地站著。
陸森的眼神慢慢打墻邊掃過來，視線越過一個個褲腿。
門縫裏，他看見有一個醫生走過來，黑色的西裝褲、藍色的襯衫、白大褂，步履匆匆，走路的當頭放在胸口的筆敲著胸牌，走得一路都丁零當啷。
“來做個檢查。”醫生很熟練得和警察握手，把證件和許可證放到那邊手裏，“做完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辛苦了。”警察說。
那醫生只點頭，便朝陸森走過來。
他帶著口罩和帽子，只給陸森看到一雙眼睛。
這便夠了。
他低著頭，迅速拆下點滴袋，“腿能動嗎？”
“能。”陸森回答，只盯著他的頭頂。
動作算是不輕不重，醫生把陸森從床上拉起來，慢慢扶著坐到了輪椅上，旁邊的警察幫忙轉移了手銬。
“你們要跟著嗎？”沒等警察說話，醫生先發制人，“安全一點，來一個吧。”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都不像在商量。
為首的警察在簽字，騰個手出來拍了拍旁邊的警察，“跟去。”
“是。”
小夥子回得很快，聲音洪亮。
陸森瞥了他一眼，看著二十出頭的樣子，身子精壯，國字臉，長得嫩是嫩了些，看著很有安全感。
醫生沒多說什麽，推著輪椅便走了。
手給拷著，警察又跟著，在走廊裏難免引人註目。
陸森倒不怵這些，若不是腿傷了，他還能翹個二郎腿假作少爺出街。
醫生走得很快，也沒有和警察攀談的欲望，順著走廊穿過人群，打住院部的牌子下面經過，接著轉彎，看著便對這路線走得很熟練了。
人是越走越少。
“檢查需要多久？”警察問。
“快的。”醫生回答著，轉過了一個彎，“五六分鐘就好了。”
面前是個電梯，頂上的牌子是藍白的字，寫著：手術用。
“四樓。”
按下按鈕，醫生後退了一步，站在了警察的身後。
陸森看著面前的電梯。
光打斜邊照過來，銀色的電梯門上正好照出背後兩個身影，一黑一白，倒是頗有點像黑白無常。
陸森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那白色的身影微微向左移動了一步，電梯門上閃過一道殘影，那只伸起的手速度極快，手帕一下子捂住了警察的口鼻，一片白色汙染陷進黑色的影子裏，像一場反常的汙染。
模糊的銀色反光讓背後的掙紮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只有光影拉扯著，黑白交替著。直到耳邊撲通一聲，黑色的聲音慢慢地落了下去。
電梯正好打開了門，空無一人，淺綠色的墻壁反射淡白色的光，慢慢散開在陸森身上。
醫生伸手把他推了進去，按下了負一層。
陸森在按鍵的反光裏對上了那雙眼睛。
這自然不是醫生，這是跟了他將近五年的手下，姓刁，名字好像頗有些書生氣，但具體的早已經給人忘了。打底下混上來的，人就講究的是一個聽話但心狠，笑起來像個憨厚的老實人，下起手來便換了個面孔，血能濺一臉。來陸森這邊的時候，陸森已經在雪山底下混到個頭目了，他來的時候字排了個七，取了個別名就叫刁七，寫起來也尤其方便。
門開了，沒有人說話，刁七把輪椅推出電梯。
獨屬於車庫的空氣撲面而來。
輪椅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轉了個向，沖著安全出口的樓梯就去了。
陸森開始覺得奇怪，“沒車？”
刁七沒說話，把輪椅推進樓梯間裏，一閃身的功夫，陸森發現上頭的監控錄像已經提前給人掰斷了。
背後樓梯間的門給關上了。
陸森心頭猛然一沈。
刁七蹲下了身，他這時候才摘下口罩。
這小子人生得很白，但長了一臉麻子，大大小小的，臉型也不咋滴，經常給人叫成個芝麻餡餅。
樓梯間裏暗，能看見的就只剩下這一臉麻子和他的眼睛。
那眼裏的眼神算不上是快樂。
“陸哥。”刁七開口了，“我見著雪山了。”
陸森的指尖慢慢開始顫抖。
“他說了，和老規矩一樣，只要哥一句話都不說，哥的家裏人下半輩子就是吃喝不愁。”刁七低下頭去，“但他還說了，這次情況特殊，可能要對哥做特殊處理了。”
刁七從口袋裏拿出匕首，雙手握著，像拿個聖器。
“哥，對不住了。”聲音裏甚至帶上了微弱的哭腔，“嫂子和孩子我會護著一輩子的。”
刀鋒像道光，打面前劃過去。
陸森閉上眼睛。
刀沒紮進來。
他聽見哐啷一聲，然後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輪椅，緊接著是什麽重物滾下樓梯的聲音，連著悶聲的慘叫。
耳邊響起輕柔的男聲，說話跟撒嬌似的，“鱷魚的眼淚，他好裝啊。”
陸森睜開眼睛。
面前是一雙特別漂亮的眼睛，還問他呢，“你說是不是？”
“易正。”陸森叫他的名字。
“我就是來取個車。”易正說話還有些困難，但比昨天流暢了不少，“怎麽還能讓我遇到這種好事？”
陸森沒有說話。
易正直起身，“假裝醫生帶你出來的？你是不是以為他是來救你的？”
經過剛才這樣一遭，陸森渾身的體溫都上升了，只有手腕上的手銬還冰冷，手腕微微一動便撲嘞嘞響。
他擡起頭，“那個警察，是不是叫葉逍？”
易正的眼神頓了一下，“什麽意思？”
“他不是中了狙擊的那個吧？”
“不是。”
“那他還活著吧？”手腕上的手銬再次撞在輪椅把手上，當啷一聲，“我能不能見他？”
樓梯的安全門虛掩著，細細的縫裏，一道白色的光正落在陸森臉上，給他割成兩半。
“然後呢？”易正問。
“然後，”陸森盯著他的眼睛，“不管他問什麽，我都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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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吧？”他很想給葉逍來一拳，“你也要笑啊？”
“沒有。”葉逍忍得很辛苦，“但是……”
“真的好笑？”
“是的。”
“……”
“你們隊長剛從搶救室裏推出來，連著七八根管子進的重癥監護室。”易正越想越氣，“你們整個隊都沒有心的是不是？”
葉逍一下子收了臉上的表情，“醫生說什麽了？”
“沒有完全脫離生命危險，但情況穩定了一些，還處於昏迷狀態。”
聲音打背後過來。
葉逍回過頭。
駱風靠在病房門上，眼底青黑，“對了，我把規定的半個小時探視全用了，你們不用進去了。”
“看上去怎麽樣？”葉逍問。
駱風的嘴張開了，但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易正偷偷拉了拉葉逍的衣角，把人往後扯了一步。
下午易正歪在走廊椅子上睡了一覺，睡得正香就聽得輪子咕嚕嚕打他面前過去了，迷迷糊糊之間就看見駱風跟個雕像一樣坐在旁邊，一歪頭就又暈過去了。
醒過來才知道沈一儒一點多的時候出的手術室，轉進重癥監護室觀察，過了幾個小時情況再次惡化，又給推回了手術室。
易正沒敢問駱風是因為什麽惡化，又治療得怎麽樣了。
駱風很冷靜地問他吃飯嗎，我給你點個外賣。
易正指了指嘴說我疼。
駱風就若無其事地打開手機。那我給自己點一個。
毫無壞心思，易正脫口而出。你還吃得下飯？
駱風好震驚地擡頭。為什麽吃不下？
易正忽然之間就回答不上來了。
駱風是個不能用常理判斷的人。他進去探視的時候，易正都做好了等他出來立刻把肩膀借過去等哭的準備，但這會兒駱風靠在病房門上，眼神淡得像碗白開水，好像早上那個在走廊裏喊著哥哥的不是他一樣。
“給你找個空病房休息一下嗎？”葉逍問。
“不用。”駱風搖搖頭。
“還是要睡一下的，不然你……”
葉逍勸的話還沒說完，給駱風打斷了，“我回家睡，貓還沒餵呢。”
易正眨了眨眼睛。
“哦。”葉逍擠出一個字。
“那我先走了。”駱風指了指病房，“醒了的話給我打個電話。”
轉身便走了。
“他為什麽看上去一點都不難過？”葉逍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很難過。”易正同樣不解，“我跟你保證他很難過，早上就差哭了。”
“那現在呢？”
易正也不明白，“第二人格切換回來了吧。”
葉逍轉過身。
易正算是在這個雞飛狗跳的晚上之後第一次正視了葉逍的臉。
兩個人現在的樣子都很不好看。
沈一儒倒下了，葉逍很自然地代理了隊長。一個隊伍堪堪兩個刑警倒一個就是半壁江山，給本就不富裕的十六中隊雪上加霜，現在葉逍的黑眼圈裏能住一個人。易正這邊腫著半邊臉，又好笑又可憐。
易正坐在椅子上，聳了聳自己的肩膀，擡眼看著葉逍。
“什麽意思？”
“本來是給駱風準備的，現在給你用。”易正眨巴眼睛，“休息一下？”
葉逍也不跟他客氣什麽，坐下就把腦袋墊在了易正肩上，扭了扭身子找了個舒適的角度。
“嫌疑人呢？”這個角度聽易正的聲音悶悶的。
“中槍了，也在醫院裏，包紮完了送回局裏審問。”
“不怕夜長夢多？”
“雪山手下的人寧可自殺也不會招供的。”葉逍呼出一口氣，“這時候來點夢才好呢。”
易正沒說話，肩上的人也安靜著。
下午的醫院熱鬧起來了，來往的人也多，易正只看著前面，視線裏前前後後都是各色的褲腿，像個電影畫面。
脖子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微涼，給易正凍得抖了一下。
“疼嗎？”葉逍輕輕地碰了碰紗布，“你這麽怕疼。”
“還好。”易正說的假話，縫針的時候都疼死了。
“縫了幾針？”
“八針。”
手在易正的面頰上浮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肩上的人安靜了一會兒。
“你還沒回答過我呢，你大學時候是不是籃球隊的？”葉逍忽然問。
“是啊。”易正多少有點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葉逍忽然一下把頭擡了起來，“有一場球賽，九比九平，還剩三十秒，你進的最後一球？”
易正瞪大眼睛，“你怎麽知道的？”
葉逍猶豫了一下，“我說我夢到的，會不會很離譜？”
“有一點。”易正實話實說。
“當時吸了毒氣，以為要死了，走馬燈的時候看見的。”葉逍揉了揉鼻子，“後來問你，你沒回答我。”
易正多少有些困惑，“你什麽時候問過我？”
“你來救我的時候啊。”
葉逍看著易正的眼睛慢慢從左邊滑到右邊再滑回去，最後半路停在他臉上，神情覆雜。
“我沒去救過你。”字是打易正嘴裏一個個擠出來的，“是徐行去救的你。”
葉逍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以為是你。”葉逍手都抖了，“我還叫他易正了。”
話音落下去，易正沈默了很久，看著葉逍顫抖的手在半空中起起伏伏。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他最後說。
－
陸森睜開眼睛。
腿上中了一槍，包紮過了，但還是生疼，像有個氣筒不停地在往腿上充氣，傷口脹得像要爆。
這倒不是他第一次中槍，自然也不是第一次包紮。
但卻是第一次在正規的醫院裏，身邊還陪著這麽多警察。
不知道是該感到惶恐還是受寵若驚。
他試著動了動身子。
左手掛著點滴，右手給拷在床把上了，角度很刁鉆，撬也撬不到，掙也掙不開。
不愧是警察同志。
陸森心想。
大概是剛送到醫院不久，身邊還有些混亂，有一個護士在整理藥物，和打頭的警察說著什麽，剩下的人站在周圍，有人囑咐著交班的時間，剩下便只是筆直地站著。
陸森的眼神慢慢打墻邊掃過來，視線越過一個個褲腿。
門縫裏，他看見有一個醫生走過來，黑色的西裝褲、藍色的襯衫、白大褂，步履匆匆，走路的當頭放在胸口的筆敲著胸牌，走得一路都丁零當啷。
“來做個檢查。”醫生很熟練得和警察握手，把證件和許可證放到那邊手裏，“做完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辛苦了。”警察說。
那醫生只點頭，便朝陸森走過來。
他帶著口罩和帽子，只給陸森看到一雙眼睛。
這便夠了。
他低著頭，迅速拆下點滴袋，“腿能動嗎？”
“能。”陸森回答，只盯著他的頭頂。
動作算是不輕不重，醫生把陸森從床上拉起來，慢慢扶著坐到了輪椅上，旁邊的警察幫忙轉移了手銬。
“你們要跟著嗎？”沒等警察說話，醫生先發制人，“安全一點，來一個吧。”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都不像在商量。
為首的警察在簽字，騰個手出來拍了拍旁邊的警察，“跟去。”
“是。”
小夥子回得很快，聲音洪亮。
陸森瞥了他一眼，看著二十出頭的樣子，身子精壯，國字臉，長得嫩是嫩了些，看著很有安全感。
醫生沒多說什麽，推著輪椅便走了。
手給拷著，警察又跟著，在走廊裏難免引人註目。
陸森倒不怵這些，若不是腿傷了，他還能翹個二郎腿假作少爺出街。
醫生走得很快，也沒有和警察攀談的欲望，順著走廊穿過人群，打住院部的牌子下面經過，接著轉彎，看著便對這路線走得很熟練了。
人是越走越少。
“檢查需要多久？”警察問。
“快的。”醫生回答著，轉過了一個彎，“五六分鐘就好了。”
面前是個電梯，頂上的牌子是藍白的字，寫著：手術用。
“四樓。”
按下按鈕，醫生後退了一步，站在了警察的身後。
陸森看著面前的電梯。
光打斜邊照過來，銀色的電梯門上正好照出背後兩個身影，一黑一白，倒是頗有點像黑白無常。
陸森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那白色的身影微微向左移動了一步，電梯門上閃過一道殘影，那只伸起的手速度極快，手帕一下子捂住了警察的口鼻，一片白色汙染陷進黑色的影子裏，像一場反常的汙染。
模糊的銀色反光讓背後的掙紮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只有光影拉扯著，黑白交替著。直到耳邊撲通一聲，黑色的聲音慢慢地落了下去。
電梯正好打開了門，空無一人，淺綠色的墻壁反射淡白色的光，慢慢散開在陸森身上。
醫生伸手把他推了進去，按下了負一層。
陸森在按鍵的反光裏對上了那雙眼睛。
這自然不是醫生，這是跟了他將近五年的手下，姓刁，名字好像頗有些書生氣，但具體的早已經給人忘了。打底下混上來的，人就講究的是一個聽話但心狠，笑起來像個憨厚的老實人，下起手來便換了個面孔，血能濺一臉。來陸森這邊的時候，陸森已經在雪山底下混到個頭目了，他來的時候字排了個七，取了個別名就叫刁七，寫起來也尤其方便。
門開了，沒有人說話，刁七把輪椅推出電梯。
獨屬於車庫的空氣撲面而來。
輪椅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轉了個向，沖著安全出口的樓梯就去了。
陸森開始覺得奇怪，“沒車？”
刁七沒說話，把輪椅推進樓梯間裏，一閃身的功夫，陸森發現上頭的監控錄像已經提前給人掰斷了。
背後樓梯間的門給關上了。
陸森心頭猛然一沈。
刁七蹲下了身，他這時候才摘下口罩。
這小子人生得很白，但長了一臉麻子，大大小小的，臉型也不咋滴，經常給人叫成個芝麻餡餅。
樓梯間裏暗，能看見的就只剩下這一臉麻子和他的眼睛。
那眼裏的眼神算不上是快樂。
“陸哥。”刁七開口了，“我見著雪山了。”
陸森的指尖慢慢開始顫抖。
“他說了，和老規矩一樣，只要哥一句話都不說，哥的家裏人下半輩子就是吃喝不愁。”刁七低下頭去，“但他還說了，這次情況特殊，可能要對哥做特殊處理了。”
刁七從口袋裏拿出匕首，雙手握著，像拿個聖器。
“哥，對不住了。”聲音裏甚至帶上了微弱的哭腔，“嫂子和孩子我會護著一輩子的。”
刀鋒像道光，打面前劃過去。
陸森閉上眼睛。
刀沒紮進來。
他聽見哐啷一聲，然後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輪椅，緊接著是什麽重物滾下樓梯的聲音，連著悶聲的慘叫。
耳邊響起輕柔的男聲，說話跟撒嬌似的，“鱷魚的眼淚，他好裝啊。”
陸森睜開眼睛。
面前是一雙特別漂亮的眼睛，還問他呢，“你說是不是？”
“易正。”陸森叫他的名字。
“我就是來取個車。”易正說話還有些困難，但比昨天流暢了不少，“怎麽還能讓我遇到這種好事？”
陸森沒有說話。
易正直起身，“假裝醫生帶你出來的？你是不是以為他是來救你的？”
經過剛才這樣一遭，陸森渾身的體溫都上升了，只有手腕上的手銬還冰冷，手腕微微一動便撲嘞嘞響。
他擡起頭，“那個警察，是不是叫葉逍？”
易正的眼神頓了一下，“什麽意思？”
“他不是中了狙擊的那個吧？”
“不是。”
“那他還活著吧？”手腕上的手銬再次撞在輪椅把手上，當啷一聲，“我能不能見他？”
樓梯的安全門虛掩著，細細的縫裏，一道白色的光正落在陸森臉上，給他割成兩半。
“然後呢？”易正問。
“然後，”陸森盯著他的眼睛，“不管他問什麽，我都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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