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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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葉逍推開休息室的門。
窗邊的駱風迅速回過頭。
太陽還沒升起來，但已經是黎明，天半亮著，光打窗口來，給屋裏的藍白配色罩上一層冷調濾鏡。
葉逍一手扶著門，駱風的倒影落在他身上。
“我要怎麽跟你說這件事情？”葉逍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問駱風也像在問自己。
駱風垂眼，葉逍兩手空空。
“沒走？”
“沒走。”
“還危險嗎？”
“很危險。”
駱風慢慢地靠在窗臺上，沒再說話。
葉逍只站在門口，一步都沒有往裏走的意思。
“子彈打穿肩胛骨了，萬幸的是彈道是歪的，斜著進入身體，沒有正中心臟，打中了腋血管。”葉逍小心翼翼地觀察駱風的表情，“子彈沖擊力很大，彈道也很深，有穿透傷和火藥燒傷，加上大出血，感染發炎致命的危險大於心臟休克。”
“撐到什麽時候就算活下來了？”駱風的聲音很冷靜。
葉逍的眼神飄乎了一下，“沒有確切的時間點。”
“可能性大嗎？”
“沒有死在當場，活下來的可能性就一定是大的。”葉逍回答得尤其急切，“你是狙擊手，你肯定知道。”
駱風知道這對話就是場雙向確認。
他持著理論的知識，需要葉逍傳達醫生的話；而得到過模棱答案的葉逍，需要他作為狙擊手的經驗。到最後就是一場沒有意義的報團取暖，誰也沒法確定結局。
“是的。”駱風很用力地點頭，“我知道。”
說出來只是圖個安心，可能性在事實面前毫無說服力。
葉逍到最後也沒走進來，“我要回去局裏了。”
“我在這裏等著。”駱風揮了揮手，“註意休息。”
“待會易正處理完傷口會過來陪你。”葉逍應該是想安慰他的，“別太……”
話最後也沒說出來。
他伸手在門框上敲了敲，最後看了一眼駱風，轉身便走了。
背後的太陽升起來一點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就打駱風身後繞過，落在葉逍剛才站過的地方。
－
如果有什麽事情還能讓駱風在這種情況下苦中作樂的話，就是易正這張臉了。
駱風抿著嘴。
易正好無語，“不會沈一儒人在重癥監護，你現在還能笑得出來吧？”
“說實話嗎？”駱風咬著腮幫子，“我能。”
“……”
易正為了裝個沒意義的逼，把傷口在惡劣環境中暴露了太久了，這會兒毫不客氣地發炎了，包著紗布的左半張臉腫得老高，原本刀刻一樣的下頜線這會兒像個地球儀，直接把臉型拉成了一個平行四邊形。
傷口貼著嘴又接近喉嚨，易正一說話就疼得要命，只能練個說話不張嘴的功夫，腹語功底不到位，出口的聲音像喝大了。
這種右半邊是艾絲美拉達、左半邊是卡西莫多的風格，駱風也是第一次見。
算是漲了見識。
“來。”駱風去扶他，“你坐。”
葉逍先回局裏處理案件，駱風就代班等在了沈一儒手術室的門口。
面前就是緊閉的雙門，不止一道，一層層往裏包裹，像重重鬼門關，頭頂上是紅色的警示燈，是讓人很不舒服的顏色。
“會留疤嗎？”駱風移開眼神去看易正。
“會。”
“那怎麽辦？”連駱風都覺得可惜，“你長得這麽漂亮。”
易正很艱難地看了他一眼，“謝謝。”
惜字如金。
更好笑了。
駱風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神從易正臉上移開得多少有點戀戀不舍。
不是易正有多好看，這是面前這兩扇門對他來說太可怕了，他現在就算盯著易正滲血的紗布也好過這兩道冰冷的門。
還太早了，走廊裏太安靜了。遠處有隱約的腳步聲，但對駱風來說也還是不夠。
易正也感覺得到駱風逐漸緊繃的身體。
他伸手戳了戳駱風的大腿，“說點什麽。”
駱風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不能說話嗎？”
“你能啊。”
“我說什麽？”
“隨便說什麽。”易正伸手扶著臉，“我怕你憋死在這裏。”
易正說得算是有道理，再安靜下去，腦子裏的念頭就能把駱風整個吞掉。
“你想聽什麽？”駱風一撐椅把，盤腿坐著，轉過臉去看易正。
也沒別的話題了。
“聊聊你的暗戀故事吧。”易正說。
駱風挑起眉毛，“你怎麽知道的？”
“葉逍告訴我的。”易正那叫一個毫不猶豫。
“好。”駱風皺了皺鼻子，“你提問。”
“聽說你是一見鐘情？”
“不是。”回答斬釘截鐵。
“葉逍說……”
“怎麽的？”駱風看著他，“我在你看來是編不出故事嗎？我說的都是真的？”
易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們十六中隊一個正常人都沒有。他在心裏第一萬次說。一個都沒有。
“沈一儒是個很有特點的人。”駱風擡起臉去看天花板，麥色的脖頸勒出很漂亮的一條線，“一般嘴上厲害的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但他是刀子嘴刀子心。說話狠，做事更狠，最自己和別人都狠得一視同仁。”他轉下臉來，“對這種人一般不怎麽存在一見鐘情，除非你有點什麽受虐傾向。”
易正能預感到，今天他能從這個少言寡語的狙擊手嘴裏聽到很多話。
駱風的眼神又帶回去了，醫院的天花板上有一塊棕色的汙漬，旁邊的墻縫微微裂開了，“其實我剛來隊裏那幾年，我和沈一儒的關系不是現在這樣的。”
“那是什麽樣？”易正問。
駱風想了想。
“很久以前有個流行詞，叫虎媽，你聽說過嗎？”
－
大概是在駱風進隊半年左右的時候，葉逍第一次忍不住跟沈一儒說出了那句話。
“隊長。”葉逍捧著飯碗，“我們駱風是十九歲，不是九歲。”
沈一儒沒懂，眨巴著一雙細長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說，至少，他可以自己吃飯。”
他看著面前那張稚嫩和滄桑打得不可開交的小臉。那邊面前的飯碗裏，紅色的肉綠色的菜堆得人都快不見了。
“他長身體，”沈一儒瞪他，“你也長嗎？”
“十九歲了，哥。”葉逍不能理解，“還能長哪裏的身體？”
沈一儒繼續瞪他，“嘴巴放幹凈一點。”
葉逍更加不理解了。
這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隊長，自己腦子不幹凈怪別人的嘴臟。
而駱風還是那個樣子，性子有不符合年齡的沈穩，不太參與對話，眼睛也只看眼前一米內的東西。
只有在沈一儒站起身的時候，那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特警會微微擡起頭，一雙帶爪的眼睛跟著自己的隊長，悄咪咪地穿過人群，一路跟了很遠。
駱風剛進隊的時候訓練時間是跟著新警察的，但是項目不同。做人也得因地制宜，換了隊伍就有新的規矩，沈一儒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帶他訓練的人。
沈一儒罵人是青水市公安局的傳世瑰寶，這最初就是因為罵駱風而一戰成名。
－
“就是因為我在靶場手一歪打中了一棵樹，他罵了我整整一個小時七分鐘零九秒。”駱風末了還補了一句，“葉逍幫我掐的表。”
－
你確實是個神槍手，但你是我見過最沒本事的神槍手。
這是駱風印象最深刻的話。
開完這一槍，你不出十秒鐘就要死了。這是沈一儒說得最多的話。
對狙擊手來說，重要的絕對不僅僅是打中那一槍。沈一儒跟他說。而是打中那一槍之後你還能活著，並且打中下一槍。
活、死。兩個字來來去去地打駱風耳朵邊上穿過。
沈一儒從來都不關心駱風擊中目標沒有，在他嘴裏駱風手裏的槍像會反彈一樣，開完每一槍都會死。
因為是給雪山專項組配的狙擊手，那時又是斷案的高峰期，駱風經常要跟著出任務。
狙擊手的生存環境向來惡劣。
他在二十多層的樓上吹過十級強風，也因為沒地方躲把自己深深埋進土裏。大多數情況都不需要他開槍，他就像一道墻，堵住所有人的退路。
駱風是可以習慣這樣的生活的。
如果沒有沈一儒天天給他表演時裝秀的話。
“葉哥。”那會兒駱風還是乖乖地管葉逍叫哥的，“問你個問題。”
“嗯？”葉逍頭也不擡。
“為什麽每次送我出去和接我回來的時候，咱隊長都要換一套衣服？”駱風擦著槍口。
在整理文件的葉逍慢慢擡起頭，“什麽意思？”
“他平時忙起來一套警服能穿一禮拜。”駱風看著他，“為什麽每次我出完任務回來之後，都會看見他穿著和我走的時候不一樣的衣服？”他皺起眉頭，“不能每次都這麽巧吧。”
葉逍的眼神稍微閃躲了一下，看得出腦子這會兒大功率在運轉，物色一個合適的理由。
沈一儒剛打門口進來，“外面下雨了。”
駱風面色一沈。
“今天是室外的？”沈一儒問。
駱風點了點頭。
“行。”沈一儒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王警官等著呢，快去。”
駱風走出門的時候辦公室裏神態各異。沈一儒不可捉摸，葉逍如同獲救。
那天的雨特別大，是尖利的類型，刀一樣滑過黏膩的空氣，一把把砸在地上。
駱風趴在草地上，渾身都濕透了。
他要等嫌疑人經過，一件連會不會發生都不知道的事情。
幽綠色的瞄準鏡裏，雨點滑過草間一點點落在視野裏，像刻意叫他去數一樣，一滴滴緩緩的。
長久的等待和屏息能混亂時間概念，駱風每次都記不清楚自己在原地趴了多久。
雨聲能夠沖散聽力，但當不遠處的草叢傳來異響的時候，駱風還是第一時間感覺到了。
那聲音很輕，像只是有衣角擦過了草叢。
駱風僵了身子。
很近。但凡是對面的狙擊手，這槍管都可以戳他臉上了。
他很慢很慢地把調動瞄準鏡，對準了那個方向。
確定，放大。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異常熟悉的臉。
沈一儒渾身也給雨水打濕了，半垂著眼睛看著他的方向。那是幹凈的面向，這會兒下巴上粘了泥了，但還是尤其純凈，像個落了水的書生。瞄準鏡這麽清晰，駱風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上，一滴雨水搖搖欲墜，微微顫抖又帶點猶豫。
雨水落在鏡頭前面，細細密密地一點點鋪滿，又散開。沈一儒在他面前看他，用他從來沒見過的眼神。
他們就這麽對視，隔著瞄準鏡、草地和大雨。
－
“我說的一見鐘情就是在這個時候。”駱風說得輕柔，“在他把自己埋進土裏，等著我慢慢長大的時候。”
－
“其實我每次出任務的時候，他都會跟著去。我趴在哪裏，他就在附近陪著我。”駱風還看著天花板，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不知道為什麽，是怕我出事，還是想看看我做得怎麽樣，還是像他做別的事情一樣，只是因為想這麽做。”
“沒問過為什麽嗎？”易正看著駱風的側臉。
“沒問過。”駱風似笑非笑的，“怎麽問？”
“他知道那次你發現他了嗎？”
“知道。”駱風終於底下了頭，重重地，“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的關系變了。”
“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過那件事情，我沒問為什麽，他也沒解釋。他沒有再來陪過我，我也再沒有等到過他。之後我訓練的時候，他也很少說我了，工作的時候說的話也越來越少。在我慢慢喜歡上他的時候，我們卻越走越遠了。”
駱風轉過臉，“很奇怪，是不是？”
相當奇怪。易正想說但沒說出口。
“說不太清楚是誰先開始不和誰說話了，只是自然而然地，雙方都變得很害怕。”駱風低頭看自己的指尖，“好像怕多說兩句話，就會談到不敢談的話題一樣。”
“你覺得他，”易正小心翼翼地問，“喜歡你嗎？”
“不知道。”駱風搖頭，“我剛來隊裏的一年，他對我特別特別好，我後來再沒見過他對哪個新警察這好過。但後來的五年，他對我的態度，和任何普通同事都沒有什麽不同。”
駱風安靜了一會兒，“就像忽然意識到抽煙有害健康，他就這麽把我戒掉了。”
頭頂重癥病房的紅燈罩著，給駱風整個人攏得像個波普藝術的雕塑。
他把手撐在腿上，低頭看著自己攪來攪去的手指，蓋不住臉上的失落。
大概只有這種時候，駱風才能讓人想起來，這是十六中隊最小的弟弟，再穩重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沒能把自己的人生想清楚。
“我一開始覺得，他只做我的哥哥也不錯，後來又覺得，只是做同事也不錯。”駱風的頭越埋越低，“現在覺得，他活著就不錯了。”
易正不知道怎麽安慰，手在半空中懸了懸，慢慢放在駱風的背上。
“狙擊手是個很特殊的職業，很容易讓人產生不真實感。”駱風低著頭，慢慢地說著，“作為警察，我們瞄準犯人的時候不會對著致命位置，但我們被瞄準的時候，都是正對額心。所以我們的結局只有兩個，要不完好無損地活著，要不徹徹底底地死去。”
“我經常看見沈一儒和葉逍受傷，頻繁進出醫院，有時候進重癥監護，有時候不進，而我每次都是在外面等著的那一個。這讓我有種錯覺，就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是一條命，他們都有好幾條，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會死。”
駱風擡起頭，易正看見了他幹凈的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很可笑，好像一直到沈一儒中槍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哥哥也是會死的。”
“也可能有一天，等我出完任務回來，就沒人等我了。”
“沒人能罵我一個多小時，也沒人當我只有九歲了。”
駱風越說越急，“其實我覺得不說話也沒關系，就做一輩子同事也沒關系，他之後娶了誰嫁給誰都沒關系，只要他活著就什麽都沒關系。”
易正放在他背上的手微微顫抖。
“他沖得太快了。”易正放輕聲音，“如果慢一點的話，不一定是這麽致命的位置。”
“他控制不了的。”駱風呼出一口氣，眼神已經先一步變得平靜，“其實換做是我，也會沖得這麽快。換做是你，你也會。”
易正搖搖頭，“我沒有這種犧牲精神。”
“我們也沒有啊。”駱風挑了挑眉毛，“誰有事沒事拿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他伸手指了指，“你要是事先去問沈一儒會不會替被害人擋槍，他肯定說你腦子有病。”
易正看著他。
“你了解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嗎？”駱風忽然問。
“不太了解。”易正回答。
駱風慢慢轉過身，“我也不太了解，我只大約知道，打仗是個讓所有人都害怕的事情，沒人會不害怕死亡。但當你站在萬軍叢中，號角聲回蕩山谷，口號聲響徹天空，將領手裏的寶劍滑過每一柄長矛，使命感和腎上腺素會讓你忘記恐懼，這時候你的本能就是沖鋒。”
“犧牲是同樣的事情。”
“它經常給說成一個雄壯而漫長的過程，但大多數需要你犧牲的場景都發生得太快了，那不是你思考的結果。”
“所以我說你也會沖出去。”駱風靜靜地盯著易正的眼睛。
“犧牲不是什麽深思熟慮的偉大，只是一個善良的人的本能。”
駱風背後的走廊已經慢慢熱鬧起來了，上早班的護士拉著推車從背後經過，咕嚕嚕的滾輪聲散落在地上。
易正慢慢伸手握住了駱風的手。
“他會醒過來的，好嗎？”易正堅定地告訴他。
“他應該要看看你是怎樣好好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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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逍推開休息室的門。
窗邊的駱風迅速回過頭。
太陽還沒升起來，但已經是黎明，天半亮著，光打窗口來，給屋裏的藍白配色罩上一層冷調濾鏡。
葉逍一手扶著門，駱風的倒影落在他身上。
“我要怎麽跟你說這件事情？”葉逍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問駱風也像在問自己。
駱風垂眼，葉逍兩手空空。
“沒走？”
“沒走。”
“還危險嗎？”
“很危險。”
駱風慢慢地靠在窗臺上，沒再說話。
葉逍只站在門口，一步都沒有往裏走的意思。
“子彈打穿肩胛骨了，萬幸的是彈道是歪的，斜著進入身體，沒有正中心臟，打中了腋血管。”葉逍小心翼翼地觀察駱風的表情，“子彈沖擊力很大，彈道也很深，有穿透傷和火藥燒傷，加上大出血，感染發炎致命的危險大於心臟休克。”
“撐到什麽時候就算活下來了？”駱風的聲音很冷靜。
葉逍的眼神飄乎了一下，“沒有確切的時間點。”
“可能性大嗎？”
“沒有死在當場，活下來的可能性就一定是大的。”葉逍回答得尤其急切，“你是狙擊手，你肯定知道。”
駱風知道這對話就是場雙向確認。
他持著理論的知識，需要葉逍傳達醫生的話；而得到過模棱答案的葉逍，需要他作為狙擊手的經驗。到最後就是一場沒有意義的報團取暖，誰也沒法確定結局。
“是的。”駱風很用力地點頭，“我知道。”
說出來只是圖個安心，可能性在事實面前毫無說服力。
葉逍到最後也沒走進來，“我要回去局裏了。”
“我在這裏等著。”駱風揮了揮手，“註意休息。”
“待會易正處理完傷口會過來陪你。”葉逍應該是想安慰他的，“別太……”
話最後也沒說出來。
他伸手在門框上敲了敲，最後看了一眼駱風，轉身便走了。
背後的太陽升起來一點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就打駱風身後繞過，落在葉逍剛才站過的地方。
－
如果有什麽事情還能讓駱風在這種情況下苦中作樂的話，就是易正這張臉了。
駱風抿著嘴。
易正好無語，“不會沈一儒人在重癥監護，你現在還能笑得出來吧？”
“說實話嗎？”駱風咬著腮幫子，“我能。”
“……”
易正為了裝個沒意義的逼，把傷口在惡劣環境中暴露了太久了，這會兒毫不客氣地發炎了，包著紗布的左半張臉腫得老高，原本刀刻一樣的下頜線這會兒像個地球儀，直接把臉型拉成了一個平行四邊形。
傷口貼著嘴又接近喉嚨，易正一說話就疼得要命，只能練個說話不張嘴的功夫，腹語功底不到位，出口的聲音像喝大了。
這種右半邊是艾絲美拉達、左半邊是卡西莫多的風格，駱風也是第一次見。
算是漲了見識。
“來。”駱風去扶他，“你坐。”
葉逍先回局裏處理案件，駱風就代班等在了沈一儒手術室的門口。
面前就是緊閉的雙門，不止一道，一層層往裏包裹，像重重鬼門關，頭頂上是紅色的警示燈，是讓人很不舒服的顏色。
“會留疤嗎？”駱風移開眼神去看易正。
“會。”
“那怎麽辦？”連駱風都覺得可惜，“你長得這麽漂亮。”
易正很艱難地看了他一眼，“謝謝。”
惜字如金。
更好笑了。
駱風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神從易正臉上移開得多少有點戀戀不舍。
不是易正有多好看，這是面前這兩扇門對他來說太可怕了，他現在就算盯著易正滲血的紗布也好過這兩道冰冷的門。
還太早了，走廊裏太安靜了。遠處有隱約的腳步聲，但對駱風來說也還是不夠。
易正也感覺得到駱風逐漸緊繃的身體。
他伸手戳了戳駱風的大腿，“說點什麽。”
駱風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不能說話嗎？”
“你能啊。”
“我說什麽？”
“隨便說什麽。”易正伸手扶著臉，“我怕你憋死在這裏。”
易正說得算是有道理，再安靜下去，腦子裏的念頭就能把駱風整個吞掉。
“你想聽什麽？”駱風一撐椅把，盤腿坐著，轉過臉去看易正。
也沒別的話題了。
“聊聊你的暗戀故事吧。”易正說。
駱風挑起眉毛，“你怎麽知道的？”
“葉逍告訴我的。”易正那叫一個毫不猶豫。
“好。”駱風皺了皺鼻子，“你提問。”
“聽說你是一見鐘情？”
“不是。”回答斬釘截鐵。
“葉逍說……”
“怎麽的？”駱風看著他，“我在你看來是編不出故事嗎？我說的都是真的？”
易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們十六中隊一個正常人都沒有。他在心裏第一萬次說。一個都沒有。
“沈一儒是個很有特點的人。”駱風擡起臉去看天花板，麥色的脖頸勒出很漂亮的一條線，“一般嘴上厲害的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但他是刀子嘴刀子心。說話狠，做事更狠，最自己和別人都狠得一視同仁。”他轉下臉來，“對這種人一般不怎麽存在一見鐘情，除非你有點什麽受虐傾向。”
易正能預感到，今天他能從這個少言寡語的狙擊手嘴裏聽到很多話。
駱風的眼神又帶回去了，醫院的天花板上有一塊棕色的汙漬，旁邊的墻縫微微裂開了，“其實我剛來隊裏那幾年，我和沈一儒的關系不是現在這樣的。”
“那是什麽樣？”易正問。
駱風想了想。
“很久以前有個流行詞，叫虎媽，你聽說過嗎？”
－
大概是在駱風進隊半年左右的時候，葉逍第一次忍不住跟沈一儒說出了那句話。
“隊長。”葉逍捧著飯碗，“我們駱風是十九歲，不是九歲。”
沈一儒沒懂，眨巴著一雙細長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說，至少，他可以自己吃飯。”
他看著面前那張稚嫩和滄桑打得不可開交的小臉。那邊面前的飯碗裏，紅色的肉綠色的菜堆得人都快不見了。
“他長身體，”沈一儒瞪他，“你也長嗎？”
“十九歲了，哥。”葉逍不能理解，“還能長哪裏的身體？”
沈一儒繼續瞪他，“嘴巴放幹凈一點。”
葉逍更加不理解了。
這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隊長，自己腦子不幹凈怪別人的嘴臟。
而駱風還是那個樣子，性子有不符合年齡的沈穩，不太參與對話，眼睛也只看眼前一米內的東西。
只有在沈一儒站起身的時候，那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特警會微微擡起頭，一雙帶爪的眼睛跟著自己的隊長，悄咪咪地穿過人群，一路跟了很遠。
駱風剛進隊的時候訓練時間是跟著新警察的，但是項目不同。做人也得因地制宜，換了隊伍就有新的規矩，沈一儒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帶他訓練的人。
沈一儒罵人是青水市公安局的傳世瑰寶，這最初就是因為罵駱風而一戰成名。
－
“就是因為我在靶場手一歪打中了一棵樹，他罵了我整整一個小時七分鐘零九秒。”駱風末了還補了一句，“葉逍幫我掐的表。”
－
你確實是個神槍手，但你是我見過最沒本事的神槍手。
這是駱風印象最深刻的話。
開完這一槍，你不出十秒鐘就要死了。這是沈一儒說得最多的話。
對狙擊手來說，重要的絕對不僅僅是打中那一槍。沈一儒跟他說。而是打中那一槍之後你還能活著，並且打中下一槍。
活、死。兩個字來來去去地打駱風耳朵邊上穿過。
沈一儒從來都不關心駱風擊中目標沒有，在他嘴裏駱風手裏的槍像會反彈一樣，開完每一槍都會死。
因為是給雪山專項組配的狙擊手，那時又是斷案的高峰期，駱風經常要跟著出任務。
狙擊手的生存環境向來惡劣。
他在二十多層的樓上吹過十級強風，也因為沒地方躲把自己深深埋進土裏。大多數情況都不需要他開槍，他就像一道墻，堵住所有人的退路。
駱風是可以習慣這樣的生活的。
如果沒有沈一儒天天給他表演時裝秀的話。
“葉哥。”那會兒駱風還是乖乖地管葉逍叫哥的，“問你個問題。”
“嗯？”葉逍頭也不擡。
“為什麽每次送我出去和接我回來的時候，咱隊長都要換一套衣服？”駱風擦著槍口。
在整理文件的葉逍慢慢擡起頭，“什麽意思？”
“他平時忙起來一套警服能穿一禮拜。”駱風看著他，“為什麽每次我出完任務回來之後，都會看見他穿著和我走的時候不一樣的衣服？”他皺起眉頭，“不能每次都這麽巧吧。”
葉逍的眼神稍微閃躲了一下，看得出腦子這會兒大功率在運轉，物色一個合適的理由。
沈一儒剛打門口進來，“外面下雨了。”
駱風面色一沈。
“今天是室外的？”沈一儒問。
駱風點了點頭。
“行。”沈一儒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王警官等著呢，快去。”
駱風走出門的時候辦公室裏神態各異。沈一儒不可捉摸，葉逍如同獲救。
那天的雨特別大，是尖利的類型，刀一樣滑過黏膩的空氣，一把把砸在地上。
駱風趴在草地上，渾身都濕透了。
他要等嫌疑人經過，一件連會不會發生都不知道的事情。
幽綠色的瞄準鏡裏，雨點滑過草間一點點落在視野裏，像刻意叫他去數一樣，一滴滴緩緩的。
長久的等待和屏息能混亂時間概念，駱風每次都記不清楚自己在原地趴了多久。
雨聲能夠沖散聽力，但當不遠處的草叢傳來異響的時候，駱風還是第一時間感覺到了。
那聲音很輕，像只是有衣角擦過了草叢。
駱風僵了身子。
很近。但凡是對面的狙擊手，這槍管都可以戳他臉上了。
他很慢很慢地把調動瞄準鏡，對準了那個方向。
確定，放大。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異常熟悉的臉。
沈一儒渾身也給雨水打濕了，半垂著眼睛看著他的方向。那是幹凈的面向，這會兒下巴上粘了泥了，但還是尤其純凈，像個落了水的書生。瞄準鏡這麽清晰，駱風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上，一滴雨水搖搖欲墜，微微顫抖又帶點猶豫。
雨水落在鏡頭前面，細細密密地一點點鋪滿，又散開。沈一儒在他面前看他，用他從來沒見過的眼神。
他們就這麽對視，隔著瞄準鏡、草地和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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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一見鐘情就是在這個時候。”駱風說得輕柔，“在他把自己埋進土裏，等著我慢慢長大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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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每次出任務的時候，他都會跟著去。我趴在哪裏，他就在附近陪著我。”駱風還看著天花板，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不知道為什麽，是怕我出事，還是想看看我做得怎麽樣，還是像他做別的事情一樣，只是因為想這麽做。”
“沒問過為什麽嗎？”易正看著駱風的側臉。
“沒問過。”駱風似笑非笑的，“怎麽問？”
“他知道那次你發現他了嗎？”
“知道。”駱風終於底下了頭，重重地，“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的關系變了。”
“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過那件事情，我沒問為什麽，他也沒解釋。他沒有再來陪過我，我也再沒有等到過他。之後我訓練的時候，他也很少說我了，工作的時候說的話也越來越少。在我慢慢喜歡上他的時候，我們卻越走越遠了。”
駱風轉過臉，“很奇怪，是不是？”
相當奇怪。易正想說但沒說出口。
“說不太清楚是誰先開始不和誰說話了，只是自然而然地，雙方都變得很害怕。”駱風低頭看自己的指尖，“好像怕多說兩句話，就會談到不敢談的話題一樣。”
“你覺得他，”易正小心翼翼地問，“喜歡你嗎？”
“不知道。”駱風搖頭，“我剛來隊裏的一年，他對我特別特別好，我後來再沒見過他對哪個新警察這好過。但後來的五年，他對我的態度，和任何普通同事都沒有什麽不同。”
駱風安靜了一會兒，“就像忽然意識到抽煙有害健康，他就這麽把我戒掉了。”
頭頂重癥病房的紅燈罩著，給駱風整個人攏得像個波普藝術的雕塑。
他把手撐在腿上，低頭看著自己攪來攪去的手指，蓋不住臉上的失落。
大概只有這種時候，駱風才能讓人想起來，這是十六中隊最小的弟弟，再穩重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沒能把自己的人生想清楚。
“我一開始覺得，他只做我的哥哥也不錯，後來又覺得，只是做同事也不錯。”駱風的頭越埋越低，“現在覺得，他活著就不錯了。”
易正不知道怎麽安慰，手在半空中懸了懸，慢慢放在駱風的背上。
“狙擊手是個很特殊的職業，很容易讓人產生不真實感。”駱風低著頭，慢慢地說著，“作為警察，我們瞄準犯人的時候不會對著致命位置，但我們被瞄準的時候，都是正對額心。所以我們的結局只有兩個，要不完好無損地活著，要不徹徹底底地死去。”
“我經常看見沈一儒和葉逍受傷，頻繁進出醫院，有時候進重癥監護，有時候不進，而我每次都是在外面等著的那一個。這讓我有種錯覺，就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是一條命，他們都有好幾條，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會死。”
駱風擡起頭，易正看見了他幹凈的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很可笑，好像一直到沈一儒中槍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哥哥也是會死的。”
“也可能有一天，等我出完任務回來，就沒人等我了。”
“沒人能罵我一個多小時，也沒人當我只有九歲了。”
駱風越說越急，“其實我覺得不說話也沒關系，就做一輩子同事也沒關系，他之後娶了誰嫁給誰都沒關系，只要他活著就什麽都沒關系。”
易正放在他背上的手微微顫抖。
“他沖得太快了。”易正放輕聲音，“如果慢一點的話，不一定是這麽致命的位置。”
“他控制不了的。”駱風呼出一口氣，眼神已經先一步變得平靜，“其實換做是我，也會沖得這麽快。換做是你，你也會。”
易正搖搖頭，“我沒有這種犧牲精神。”
“我們也沒有啊。”駱風挑了挑眉毛，“誰有事沒事拿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他伸手指了指，“你要是事先去問沈一儒會不會替被害人擋槍，他肯定說你腦子有病。”
易正看著他。
“你了解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嗎？”駱風忽然問。
“不太了解。”易正回答。
駱風慢慢轉過身，“我也不太了解，我只大約知道，打仗是個讓所有人都害怕的事情，沒人會不害怕死亡。但當你站在萬軍叢中，號角聲回蕩山谷，口號聲響徹天空，將領手裏的寶劍滑過每一柄長矛，使命感和腎上腺素會讓你忘記恐懼，這時候你的本能就是沖鋒。”
“犧牲是同樣的事情。”
“它經常給說成一個雄壯而漫長的過程，但大多數需要你犧牲的場景都發生得太快了，那不是你思考的結果。”
“所以我說你也會沖出去。”駱風靜靜地盯著易正的眼睛。
“犧牲不是什麽深思熟慮的偉大，只是一個善良的人的本能。”
駱風背後的走廊已經慢慢熱鬧起來了，上早班的護士拉著推車從背後經過，咕嚕嚕的滾輪聲散落在地上。
易正慢慢伸手握住了駱風的手。
“他會醒過來的，好嗎？”易正堅定地告訴他。
“他應該要看看你是怎樣好好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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