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72章
配置低的紅外夜視鏡其實是個大可不必的東西。
當葉逍端著槍走進配電房的門時，一片模糊的綠色裏，地上一團人像個熱氣騰騰的叉燒包。
他都沒有辦法確定這個就是易正。
手裏舉著槍，往背後一踢帶上了門，葉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接近。
還剩兩步遠，地上的人忽然一躍而起。
葉逍沒能反應過來，漫無目的地拳頭就沖著面門來了，臉上的夜視鏡刷拉一下飛了出去，耳朵給扯得生疼。
眼前瞬間又墜入無邊的黑暗裏。
對面也看不見，拳頭中一下就中不了第二下，葉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後兩邊都停了。
沈默了一會兒。“見人就揍啊。”葉逍先開口了。
“那怎麽辦？”易正的聲音癟著，“萬一你是壞人呢。”
壞人。好孩子氣的說法。
“發生什麽了？”葉逍拉著他的手蹲下去，另一只手在地上劃拉了一下，也沒能找到夜視鏡，全封閉的空間讓眼前的黑暗多少有點過分，“沈一儒說你的通訊器被人摘掉了。”
“啊。”黑暗裏易正的聲音顯得尤其清晰，“你的信息還停留在那個時候啊。”
葉逍沒說話，幹脆坐在地上，挨緊了易正。
“長話短說，我先被雪山的人抓著了，然後剛逃出來看見宋書斌背後帶著一把槍要去殺你，我給他拽進來了。之後你們又出事了，我就斷了全醫院的電。”他頓了頓，“然後他劃了我一刀。”
葉逍對著黑暗一個猛轉頭，“他劃了你一刀？！”
黑暗裏顫抖的手都到處亂劃，一把摸到易正的襯衫領，分辨了好久才決定向上。
撫在脖頸上的時候，手心瞬間粘上了一片粘稠。
血。
恐懼就像早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終於在這一刻忍不住嚼碎了那顆過於脆弱的心臟。
葉逍都要喘不過氣了，手尤為小心地往上移，生怕下一刻那傷口就憑空出現在致命處。
很明顯易正沒這個耐心，他一把抓住葉逍的手，直接拍在了自己的下頜上，“這裏。”
勁兒用得猛，滾燙的傷口一下子落在指尖像個火山。刀口已經腫起來了，直直地順著易正的下頜線，很長一條。
血腥味遇上陌生的皮膚，瞬間蔓延開來。
葉逍迅速抽開了手。
“他跑了。”易正的聲音不近不遠，“我本來打算追的，但是覺得活著比較好，就沒追。”
“疼嗎？”葉逍問。
“疼啊。”易正的聲音黏糊，“疼死了。”
“那還讓我碰一下？”
“怕你覺得我快死了。”易正像是湊過來了一點，衣服擦過葉逍垂著手臂，“告訴你一聲，還差一點。”
眼前的黑暗可以讓所有的感官變得靈敏，葉逍停在易正脖頸上的手幾乎能清晰地感受到新鮮的血液順著指腹慢慢往下淌的軌跡，像個長征。
“先出去吧。”葉逍要拉他起來，“出去找軍醫包紮一下，會感染的。”
“不要。”
“啊？”葉逍皺起眉頭，“為什……”
“就是不要。”易正拽著葉逍的衣角，“有空來救我的話，外面是不是沒什麽值得你忙活的事情了？”
“聽隊長安排，如果沈一儒不叫我的話，是沒有了。”葉逍回答得有些猶豫。
易正沒有說話了。
配電間的所有設施都停了工作，周遭像抽幹了空氣，鴉雀無聲，只有兩個人的呼吸交疊著，商量好了一樣錯開，一邊急促些一邊平和些，蕩在耳邊互相交纏。
這時候的沈默沒有意義，像戰爭間隙默契的休戰，鮮血混著泥土，緊張夾著平靜。
葉逍的手指順著易正的耳後慢慢撫到他的臉上。
指尖上還是易正的鮮血，帶著漸漸冷卻的溫度，從耳廓到鬢角，順著顴骨落在面頰上。嘴角微微跟著呼吸起伏，這種微微的顫動讓人安心。
葉逍的動作像在末日裏探尋同族的人類，一寸寸小心地確認著生命的痕跡，指腹下走過的每一寸都提心吊膽，像是一擡起手指，這股溫熱就會憑空消失，從此這個世界上就剩下他一個人。
帶著血跡的手指最後停在易正微張的嘴唇上。
順其自然地，易正張開嘴，咬住了葉逍的手指。
葉逍渾身一震。
齒尖微涼，他感覺易正是在笑的，還笑得有些猖狂。
“幹什麽？”葉逍問。
“沒有嘗過血的味道。”易正回答。
齒關松開了，手指從他的下巴上滑下來。
“你呢？”易正忽然開口，話裏夾著隱隱的笑，“嘗過血的味道嗎？”
這個問題是沒有必要回答的，葉逍知道。
易正的手在黑暗裏探尋著，迅速搭上了葉逍的肩膀，冰冷的掌心攀上葉逍的後頸。
什麽都看不見，但葉逍感覺到溫熱的呼吸離他越來越近。
易正向來尤為果斷，他翻身跨坐在葉逍的腰上，跪著低頭便吻了下去。
黑暗裏摩挲的動作像是求救，像在萬丈深淵邊上抓住了救命的枝條，擁抱尤其緊，呼吸也尤其近。
他下頜上的鮮血還流著，傷口疼得像撕裂，但跟末日狂歡一樣，吻得忘情，他毫不在乎。
葉逍閉上眼睛，鼻息、齒間全是血腥味，給瘋了一樣剝奪的呼吸夾著眼前的黑暗，讓一切都顯得尤為不真實，像場與惡魔的交易，用世上最棒的吻換走他下半輩子的靈魂。
好在心甘情願。
吻罷，易正也沒立刻撤開身，鼻尖相抵，呼吸就砸在嘴唇上，“什麽味道？”他還問。
葉逍壓著嗓子，“你是不是瘋了？”
“有一點。”易正說得慢慢的，“剛才宋書斌揮刀的時候我以為我死定了，怕得我要瘋了。”
葉逍擡了一點下巴，嘴唇輕輕擦過易正的。
“對不起。”他在黑暗裏擡眼，好像能對上易正的眼睛，“來晚了。”
“沒什麽大事，不過就是破相而已。”易正仰起頭，甩了甩頭發，“刺得深，要留疤的……你應該不是只喜歡我的臉，對吧？”
葉逍還想了想，斬釘截鐵地開口，“我就是只喜歡你的臉。”
易正在黑暗裏翻了個白眼，“那改天我也找人劃你一刀，咱倆就算扯平了。”
葉逍笑出了聲，掰開易正的手，“這輩子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是不是？”
一片沈重的黑暗裏傳過來輕快的笑聲。
“壞消息：是的。”
－
“葉逍。”沈一儒摁著通訊器。
“在。”那邊回得很快，夾著一陣嘁嘁索索的聲音。
“能回巡邏車嗎？”
“能，現在？”
“是的，我不知道待會要發生什麽，需要一個看得見所有視角的人指揮，你去看著監控。”
“情況。”
“嫌疑人劫持供體作為人質，後援在路上，狙擊手一對三。”沈一儒用了最簡短的說法。
對面看上去沒有劫持的經驗，尤其緊張，但也很謹慎，一旦有視野內的警察移動，槍口就離供體更近一些。
站在他的立場上看的話，逃生的車撞壞了，樓裏的警察牽制住了他的手下，他孤身一人，而警方的後援在路上，對他來說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這時候，和供體同歸於盡的可能性就擺在了臺面上，也是現在沈一儒最害怕的事情。
“收到。”葉逍的回應夾雜在急促的腳步聲中。
防止觸發嫌疑人的過激行為，特警隊的喊話在一分鐘之前已經停了。一分鐘的寂靜對峙之後，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繃在空氣裏的那根弦已經到了極限。
被挾持的中年男人隔著大半個停車場看著警察的方向。
他一直是安靜的。
他無法判斷眼前的信息，眼神像個剛出世的孩子，但卻尤為渾濁。這讓這場挾持與眾不同，不像那些會哭會鬧會害怕的人質，他安靜得像個人偶，絲毫不知道掙紮。陸森只堪堪用手臂夾著，對待個紙片一樣，絲毫沒有把他當個人。
沈一儒深呼了一口氣。
耳機裏傳來聲音，“2號點狙擊手就位。”
另一邊緊接著，“3號點就位。”
這是特警隊排上去幫助駱風，盡量保證駱風在狙擊嫌疑人的時候不會被敵方的狙擊手幹擾。
三對三，現在勉強是平了。
沈一儒心算是放下一截。
駱風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聲了，這個年輕但經驗老道的狙擊手不需要多餘的話。
“到了。”葉逍出聲。
“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易正在背後問。
葉逍回過頭。
剛才跑得太快，都沒來得及看一眼易正的傷口。
確實有些觸目驚心，血流得多了些，襯衫領子都粘上血了，半張臉上都有血印，正面看不見傷口，但打低側能看到一條長長的刀口順著下頜線綻開，耳垂也給劃破了。
葉逍皺了皺眉頭，從桌子底下抽出醫療箱，“你好好包紮，等軍醫來，就是在幫忙了。”
實在分不出心，葉逍把醫療箱塞進易正懷裏，轉過身緊盯著各個監控。
微糊的鏡頭裏，沈一儒站得筆直，手裏的槍一動不動。
沈一儒看著供體的眼睛。
他們現在只需要給頭頂上的狙擊手留出時間，解決掉敵方的狙擊手之後再成功鎖定嫌疑人，他們便贏了。
這時間都是一秒一秒過的，每一絲時間都走在鋼絲尖上，晃蕩在半空中。
他知道此時駱風的槍口對著他的方向，瞄準鏡的準心已經對準了嫌疑人，視野裏同樣有自己。像是駱風就在他背後一樣，安全感來得心安理得。
沈一儒靜靜地等著耳機裏的信息。
一秒、兩秒、三秒……
供體的眼神忽然變了。
男人的眼皮忽然開始抽搐，像是觸了電，眼睛不受控制地露出了眼白。從那個小小的點開始漫延，到面頰、手臂、大腿，直到全身都開始劇烈地抽搐，仰在半空中的手指扭曲出了不正常的角度，無法控制的身體如同擂鼓。
“癲癇！”許喚真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陸森也對人質忽然之間劇烈的動作毫無防備，本來就收得不算緊的手臂被那邊病理性的巨大力量一震，本能地移開了手，供體打他的臂彎裏落了下去，抽搐讓他彈出去了半米。
餘光裏警察已經往這裏沖了過來，嘴的反應比手裏的槍快，陸森大喊，“開槍！”
在葉逍的監控屏幕裏，一束屬於狙擊的紅光落在了供體身上。
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像個一瞬即逝的噩夢。
畫面裏的沈一儒跑得太快了，快過了所有人，快過了任何反應速度，瞬間擋在了供體前面。
“砰！”
易正手裏的醫療箱掉在了地上。
嘩啦一聲。針管夾著藥罐撒了一地。
屏幕裏，那個顯得異常渺小的身影慢慢地跪了下去。
葉逍迅速伸手去抓桌上的耳機，手抖得太厲害了，抓了兩次才送到嘴邊。
“駱風，你不要動。”手緊緊地摳住桌沿，葉逍的聲音已經壓制不住，“你千萬不要動。現在敵方有至少兩個狙擊手在找你的位置，你動了就是死。不管你看見了什麽，保持鎮定，千萬千萬不要動。算我求你了。”
葉逍的聲音在駱風的耳邊像隔著一層霧。
瞄準鏡太清晰了，他甚至看清了那枚子彈是怎樣射進沈一儒的身體，那個熟悉的身軀又是怎樣被那股沖力推得向前一步、怎樣狠狠地跪在地上，那枚從左胸口進去的子彈又找到了多好的一個位置。
多致命的一個位置。
他都看見了，全部看見了，看得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場景，好幾個過分感性的夜晚，這個念頭都會打腦海裏閃過去。如果沈一儒在他面前中槍會怎麽樣？
狙擊手的瞄準鏡是這麽殘忍的一個東西，它清晰到足以一見鐘情，也足以見證每一次死亡。
他曾經以為刻進骨子裏的專業素養能夠讓他視若無睹。但那枚子彈，橫穿夜空，似乎也同時打進了他的後背。撕裂的疼痛以心臟為圓心，像蛛網一樣散開，被射中的傷口麻脹，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內心的嘶吼如同沈睡千年的火山第一次噴發。他感覺鮮血從自己的背後流下來，濃稠、滾燙，一點點帶走他的生命，直到空白代替鮮活，抓也抓不住。
他沒有感受到悲傷，也不憤怒，他只是疼。
好疼。
疼得快要死了。
打沈一儒的一槍已經暴露了那個狙擊手的位置，耳機裏傳來捷報。
“2號點，擊中敵方1號狙擊手。”
“3號點，擊中敵方2號狙擊手。”
“駱風。”葉逍的聲音向從天邊來，“開槍。”
駱風咬緊牙關，嘴裏已經泛起了血腥味。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
槍口慢慢平移，黑暗裏，每一絲驚慌失措的反光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瞄準，開槍。
“砰！”
“1號點。”駱風閉上眼睛，“任務完成。”
“謝謝。”葉逍說不出別的話，“謝謝。”
供體脫手的嫌疑人無所顧忌，地面上的警察也開了槍，槍打在肩膀上，一群警察圍上去控制住了陸森，軍醫和特警隊也包圍了沈一儒，再看的時候只有混亂的人群和終於亮起來的警笛，紅藍色的燈閃爍在醫院的天空中，尖利的警笛像一聲過於武斷的宣告。
駱風站起身，拿起槍，一步步往下走。
他走不穩，下第一級臺階的時候便歪了腿，幹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特警隊的狙擊手跑上來，打樓梯底下擡頭看他，語氣小心，“駱哥，我看見沈警官……”
“我知道。”駱風擠出個微笑，“你們都辛苦了。”
底下小他幾歲的特警擡著頭看他，“駱哥，我知道你們是隊友……軍醫隨行的，能及時趕到，一切都還有可能，別太難過了。”
駱風低頭看那個特警。還年輕，是稚嫩的面龐。
面前的人並不算太熟，甚至不算完全認識，但駱風還是想說那句話，對著誰都沒關系，他只是害怕，如果現在不說，可能一輩子都再也說不出來了。
“他不僅僅是我的隊友。”
那個傳奇的狙擊手坐在臺階上，背後是剛給雲層放生的月亮。
“他還是我愛了整整六年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配置低的紅外夜視鏡其實是個大可不必的東西。
當葉逍端著槍走進配電房的門時，一片模糊的綠色裏，地上一團人像個熱氣騰騰的叉燒包。
他都沒有辦法確定這個就是易正。
手裏舉著槍，往背後一踢帶上了門，葉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接近。
還剩兩步遠，地上的人忽然一躍而起。
葉逍沒能反應過來，漫無目的地拳頭就沖著面門來了，臉上的夜視鏡刷拉一下飛了出去，耳朵給扯得生疼。
眼前瞬間又墜入無邊的黑暗裏。
對面也看不見，拳頭中一下就中不了第二下，葉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後兩邊都停了。
沈默了一會兒。“見人就揍啊。”葉逍先開口了。
“那怎麽辦？”易正的聲音癟著，“萬一你是壞人呢。”
壞人。好孩子氣的說法。
“發生什麽了？”葉逍拉著他的手蹲下去，另一只手在地上劃拉了一下，也沒能找到夜視鏡，全封閉的空間讓眼前的黑暗多少有點過分，“沈一儒說你的通訊器被人摘掉了。”
“啊。”黑暗裏易正的聲音顯得尤其清晰，“你的信息還停留在那個時候啊。”
葉逍沒說話，幹脆坐在地上，挨緊了易正。
“長話短說，我先被雪山的人抓著了，然後剛逃出來看見宋書斌背後帶著一把槍要去殺你，我給他拽進來了。之後你們又出事了，我就斷了全醫院的電。”他頓了頓，“然後他劃了我一刀。”
葉逍對著黑暗一個猛轉頭，“他劃了你一刀？！”
黑暗裏顫抖的手都到處亂劃，一把摸到易正的襯衫領，分辨了好久才決定向上。
撫在脖頸上的時候，手心瞬間粘上了一片粘稠。
血。
恐懼就像早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終於在這一刻忍不住嚼碎了那顆過於脆弱的心臟。
葉逍都要喘不過氣了，手尤為小心地往上移，生怕下一刻那傷口就憑空出現在致命處。
很明顯易正沒這個耐心，他一把抓住葉逍的手，直接拍在了自己的下頜上，“這裏。”
勁兒用得猛，滾燙的傷口一下子落在指尖像個火山。刀口已經腫起來了，直直地順著易正的下頜線，很長一條。
血腥味遇上陌生的皮膚，瞬間蔓延開來。
葉逍迅速抽開了手。
“他跑了。”易正的聲音不近不遠，“我本來打算追的，但是覺得活著比較好，就沒追。”
“疼嗎？”葉逍問。
“疼啊。”易正的聲音黏糊，“疼死了。”
“那還讓我碰一下？”
“怕你覺得我快死了。”易正像是湊過來了一點，衣服擦過葉逍垂著手臂，“告訴你一聲，還差一點。”
眼前的黑暗可以讓所有的感官變得靈敏，葉逍停在易正脖頸上的手幾乎能清晰地感受到新鮮的血液順著指腹慢慢往下淌的軌跡，像個長征。
“先出去吧。”葉逍要拉他起來，“出去找軍醫包紮一下，會感染的。”
“不要。”
“啊？”葉逍皺起眉頭，“為什……”
“就是不要。”易正拽著葉逍的衣角，“有空來救我的話，外面是不是沒什麽值得你忙活的事情了？”
“聽隊長安排，如果沈一儒不叫我的話，是沒有了。”葉逍回答得有些猶豫。
易正沒有說話了。
配電間的所有設施都停了工作，周遭像抽幹了空氣，鴉雀無聲，只有兩個人的呼吸交疊著，商量好了一樣錯開，一邊急促些一邊平和些，蕩在耳邊互相交纏。
這時候的沈默沒有意義，像戰爭間隙默契的休戰，鮮血混著泥土，緊張夾著平靜。
葉逍的手指順著易正的耳後慢慢撫到他的臉上。
指尖上還是易正的鮮血，帶著漸漸冷卻的溫度，從耳廓到鬢角，順著顴骨落在面頰上。嘴角微微跟著呼吸起伏，這種微微的顫動讓人安心。
葉逍的動作像在末日裏探尋同族的人類，一寸寸小心地確認著生命的痕跡，指腹下走過的每一寸都提心吊膽，像是一擡起手指，這股溫熱就會憑空消失，從此這個世界上就剩下他一個人。
帶著血跡的手指最後停在易正微張的嘴唇上。
順其自然地，易正張開嘴，咬住了葉逍的手指。
葉逍渾身一震。
齒尖微涼，他感覺易正是在笑的，還笑得有些猖狂。
“幹什麽？”葉逍問。
“沒有嘗過血的味道。”易正回答。
齒關松開了，手指從他的下巴上滑下來。
“你呢？”易正忽然開口，話裏夾著隱隱的笑，“嘗過血的味道嗎？”
這個問題是沒有必要回答的，葉逍知道。
易正的手在黑暗裏探尋著，迅速搭上了葉逍的肩膀，冰冷的掌心攀上葉逍的後頸。
什麽都看不見，但葉逍感覺到溫熱的呼吸離他越來越近。
易正向來尤為果斷，他翻身跨坐在葉逍的腰上，跪著低頭便吻了下去。
黑暗裏摩挲的動作像是求救，像在萬丈深淵邊上抓住了救命的枝條，擁抱尤其緊，呼吸也尤其近。
他下頜上的鮮血還流著，傷口疼得像撕裂，但跟末日狂歡一樣，吻得忘情，他毫不在乎。
葉逍閉上眼睛，鼻息、齒間全是血腥味，給瘋了一樣剝奪的呼吸夾著眼前的黑暗，讓一切都顯得尤為不真實，像場與惡魔的交易，用世上最棒的吻換走他下半輩子的靈魂。
好在心甘情願。
吻罷，易正也沒立刻撤開身，鼻尖相抵，呼吸就砸在嘴唇上，“什麽味道？”他還問。
葉逍壓著嗓子，“你是不是瘋了？”
“有一點。”易正說得慢慢的，“剛才宋書斌揮刀的時候我以為我死定了，怕得我要瘋了。”
葉逍擡了一點下巴，嘴唇輕輕擦過易正的。
“對不起。”他在黑暗裏擡眼，好像能對上易正的眼睛，“來晚了。”
“沒什麽大事，不過就是破相而已。”易正仰起頭，甩了甩頭發，“刺得深，要留疤的……你應該不是只喜歡我的臉，對吧？”
葉逍還想了想，斬釘截鐵地開口，“我就是只喜歡你的臉。”
易正在黑暗裏翻了個白眼，“那改天我也找人劃你一刀，咱倆就算扯平了。”
葉逍笑出了聲，掰開易正的手，“這輩子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是不是？”
一片沈重的黑暗裏傳過來輕快的笑聲。
“壞消息：是的。”
－
“葉逍。”沈一儒摁著通訊器。
“在。”那邊回得很快，夾著一陣嘁嘁索索的聲音。
“能回巡邏車嗎？”
“能，現在？”
“是的，我不知道待會要發生什麽，需要一個看得見所有視角的人指揮，你去看著監控。”
“情況。”
“嫌疑人劫持供體作為人質，後援在路上，狙擊手一對三。”沈一儒用了最簡短的說法。
對面看上去沒有劫持的經驗，尤其緊張，但也很謹慎，一旦有視野內的警察移動，槍口就離供體更近一些。
站在他的立場上看的話，逃生的車撞壞了，樓裏的警察牽制住了他的手下，他孤身一人，而警方的後援在路上，對他來說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這時候，和供體同歸於盡的可能性就擺在了臺面上，也是現在沈一儒最害怕的事情。
“收到。”葉逍的回應夾雜在急促的腳步聲中。
防止觸發嫌疑人的過激行為，特警隊的喊話在一分鐘之前已經停了。一分鐘的寂靜對峙之後，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繃在空氣裏的那根弦已經到了極限。
被挾持的中年男人隔著大半個停車場看著警察的方向。
他一直是安靜的。
他無法判斷眼前的信息，眼神像個剛出世的孩子，但卻尤為渾濁。這讓這場挾持與眾不同，不像那些會哭會鬧會害怕的人質，他安靜得像個人偶，絲毫不知道掙紮。陸森只堪堪用手臂夾著，對待個紙片一樣，絲毫沒有把他當個人。
沈一儒深呼了一口氣。
耳機裏傳來聲音，“2號點狙擊手就位。”
另一邊緊接著，“3號點就位。”
這是特警隊排上去幫助駱風，盡量保證駱風在狙擊嫌疑人的時候不會被敵方的狙擊手幹擾。
三對三，現在勉強是平了。
沈一儒心算是放下一截。
駱風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聲了，這個年輕但經驗老道的狙擊手不需要多餘的話。
“到了。”葉逍出聲。
“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易正在背後問。
葉逍回過頭。
剛才跑得太快，都沒來得及看一眼易正的傷口。
確實有些觸目驚心，血流得多了些，襯衫領子都粘上血了，半張臉上都有血印，正面看不見傷口，但打低側能看到一條長長的刀口順著下頜線綻開，耳垂也給劃破了。
葉逍皺了皺眉頭，從桌子底下抽出醫療箱，“你好好包紮，等軍醫來，就是在幫忙了。”
實在分不出心，葉逍把醫療箱塞進易正懷裏，轉過身緊盯著各個監控。
微糊的鏡頭裏，沈一儒站得筆直，手裏的槍一動不動。
沈一儒看著供體的眼睛。
他們現在只需要給頭頂上的狙擊手留出時間，解決掉敵方的狙擊手之後再成功鎖定嫌疑人，他們便贏了。
這時間都是一秒一秒過的，每一絲時間都走在鋼絲尖上，晃蕩在半空中。
他知道此時駱風的槍口對著他的方向，瞄準鏡的準心已經對準了嫌疑人，視野裏同樣有自己。像是駱風就在他背後一樣，安全感來得心安理得。
沈一儒靜靜地等著耳機裏的信息。
一秒、兩秒、三秒……
供體的眼神忽然變了。
男人的眼皮忽然開始抽搐，像是觸了電，眼睛不受控制地露出了眼白。從那個小小的點開始漫延，到面頰、手臂、大腿，直到全身都開始劇烈地抽搐，仰在半空中的手指扭曲出了不正常的角度，無法控制的身體如同擂鼓。
“癲癇！”許喚真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陸森也對人質忽然之間劇烈的動作毫無防備，本來就收得不算緊的手臂被那邊病理性的巨大力量一震，本能地移開了手，供體打他的臂彎裏落了下去，抽搐讓他彈出去了半米。
餘光裏警察已經往這裏沖了過來，嘴的反應比手裏的槍快，陸森大喊，“開槍！”
在葉逍的監控屏幕裏，一束屬於狙擊的紅光落在了供體身上。
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像個一瞬即逝的噩夢。
畫面裏的沈一儒跑得太快了，快過了所有人，快過了任何反應速度，瞬間擋在了供體前面。
“砰！”
易正手裏的醫療箱掉在了地上。
嘩啦一聲。針管夾著藥罐撒了一地。
屏幕裏，那個顯得異常渺小的身影慢慢地跪了下去。
葉逍迅速伸手去抓桌上的耳機，手抖得太厲害了，抓了兩次才送到嘴邊。
“駱風，你不要動。”手緊緊地摳住桌沿，葉逍的聲音已經壓制不住，“你千萬不要動。現在敵方有至少兩個狙擊手在找你的位置，你動了就是死。不管你看見了什麽，保持鎮定，千萬千萬不要動。算我求你了。”
葉逍的聲音在駱風的耳邊像隔著一層霧。
瞄準鏡太清晰了，他甚至看清了那枚子彈是怎樣射進沈一儒的身體，那個熟悉的身軀又是怎樣被那股沖力推得向前一步、怎樣狠狠地跪在地上，那枚從左胸口進去的子彈又找到了多好的一個位置。
多致命的一個位置。
他都看見了，全部看見了，看得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場景，好幾個過分感性的夜晚，這個念頭都會打腦海裏閃過去。如果沈一儒在他面前中槍會怎麽樣？
狙擊手的瞄準鏡是這麽殘忍的一個東西，它清晰到足以一見鐘情，也足以見證每一次死亡。
他曾經以為刻進骨子裏的專業素養能夠讓他視若無睹。但那枚子彈，橫穿夜空，似乎也同時打進了他的後背。撕裂的疼痛以心臟為圓心，像蛛網一樣散開，被射中的傷口麻脹，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內心的嘶吼如同沈睡千年的火山第一次噴發。他感覺鮮血從自己的背後流下來，濃稠、滾燙，一點點帶走他的生命，直到空白代替鮮活，抓也抓不住。
他沒有感受到悲傷，也不憤怒，他只是疼。
好疼。
疼得快要死了。
打沈一儒的一槍已經暴露了那個狙擊手的位置，耳機裏傳來捷報。
“2號點，擊中敵方1號狙擊手。”
“3號點，擊中敵方2號狙擊手。”
“駱風。”葉逍的聲音向從天邊來，“開槍。”
駱風咬緊牙關，嘴裏已經泛起了血腥味。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
槍口慢慢平移，黑暗裏，每一絲驚慌失措的反光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瞄準，開槍。
“砰！”
“1號點。”駱風閉上眼睛，“任務完成。”
“謝謝。”葉逍說不出別的話，“謝謝。”
供體脫手的嫌疑人無所顧忌，地面上的警察也開了槍，槍打在肩膀上，一群警察圍上去控制住了陸森，軍醫和特警隊也包圍了沈一儒，再看的時候只有混亂的人群和終於亮起來的警笛，紅藍色的燈閃爍在醫院的天空中，尖利的警笛像一聲過於武斷的宣告。
駱風站起身，拿起槍，一步步往下走。
他走不穩，下第一級臺階的時候便歪了腿，幹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特警隊的狙擊手跑上來，打樓梯底下擡頭看他，語氣小心，“駱哥，我看見沈警官……”
“我知道。”駱風擠出個微笑，“你們都辛苦了。”
底下小他幾歲的特警擡著頭看他，“駱哥，我知道你們是隊友……軍醫隨行的，能及時趕到，一切都還有可能，別太難過了。”
駱風低頭看那個特警。還年輕，是稚嫩的面龐。
面前的人並不算太熟，甚至不算完全認識，但駱風還是想說那句話，對著誰都沒關系，他只是害怕，如果現在不說，可能一輩子都再也說不出來了。
“他不僅僅是我的隊友。”
那個傳奇的狙擊手坐在臺階上，背後是剛給雲層放生的月亮。
“他還是我愛了整整六年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