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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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了一下。11:30。
休班時間。
宋書斌站起來，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診室的門忽然給打開了。
說實話他是先看見警服再看清人的。
這符合正常人的行為邏輯，因為警服這種東西總是特別紮眼。
葉逍站在門口，他肩寬，幾乎把後面的走廊擋了個幹凈。
就算是宋書斌，心頭都跳了一下。
“這是？”他的嘴角有點勉強地勾了一下，“來抓我了？”
“不是。”葉逍伸手舉起手裏的病歷本和收據單，“掛了號了。”
宋書斌轉過頭，電腦下邊確實跳出了個小框，顯示有待診病人，十一點二十九分掛的號，很難說不是掐著點的。
骨科的午休都很準時，走廊裏少有病人，葉逍的背後靜悄悄的。
“那請進吧。”宋書斌又坐下了。
葉逍走過來，把病歷本放在桌上，然後繞過了宋書斌。
他伸手拉上了診室的窗戶，然後拉上了窗簾，動作算是很慢，窗簾刷拉拉靠攏的聲音像是個打天邊來的雷。
確認嚴絲合縫，葉逍轉過了身，把手輕輕地搭在了宋書斌的椅背上。
宋書斌這時候才意識到，葉逍今天還帶了手套。
是白色的，垂在黑色的軟皮椅背上，慢慢地落下去。
“葉警官看病還要穿著制服？”宋書斌問。
“我也要上班的。”葉逍的聲音打頭頂上來，沒什麽情緒。
“有哪裏不舒服嗎？”宋書斌目視前方。
“這種沒意義的對話不用繼續了。”葉逍是警察的語氣，“想問問你，有沒有做汙點證人的意願。”
這種來自背後的質問顯得更壓迫，宋書斌知道這會兒自己是該回個頭看看他的，但是頭卻回不過，怕是一眼看到讓自己害怕的東西。
葉逍聽著倒是公事公辦，“如果你願意向警方揭發雪山，不管是說出他的身份還是行蹤、還是提供犯罪證據，都可以根據貢獻程度獲得減刑，並且歸入證人保護計劃。”他稍微彎了彎腰，“防止下次五千公斤軍火直接送到你家門口去了。”
宋書斌用餘光看著那雙貼在濃黑上的白色手套。
“這種話不應該是由一大群警察站在我面前好好說的嗎？”
“剛才說了，看病穿著警服只是因為我也要上班，我現在不是用警察的身份來的。”葉逍扶著他的椅背，“你和我男朋友關系不錯，我想著他看人的眼光總該不錯，怕你不知道那條路好走，是好心來幫幫你的。”
語氣聽著倒是實打實的真誠。
宋書斌自然是要問的，“不然呢？”
“沒有不然。”上面的聲音帶笑，“不然咱倆只能活一個了，是不是？”
宋書斌的眼神落在那本病歷上，輕輕一頓。
“那我當然是不願意死了，”葉逍繼續說，“我有穩定的工作、夠吃夠穿的收入、特別漂亮的男朋友。”他頓了頓，“但是你連命都快沒了。”
那只帶著手套的手從背後身上來，像條蛇一樣越過宋書斌的肩膀，握住那本病歷本，輕輕一抽，展開在宋書斌面前。
白手套的關系，這一翻像是開膛破肚。
“這不是我的，這是你的。”葉逍摁了摁病歷本，“不是只有易正會偷東西。”
宋書斌沒動。
“胃癌。”葉逍的語氣輕飄飄的，“很痛吧。”
“還好。”宋書斌還真的回答了，“能忍。”
葉逍放在椅背上的手松開了，“那你真的挺辛苦的。”
略帶諷刺，宋書斌當沒聽見。
他走到宋書斌的面前，警服再次放大了他的壓迫力，打上面看下來的眼神壓著。
“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我看你是寧可死在監獄裏也不願意死在雪山手裏的。”
他的手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都是受到生命威脅的人，我們有共同點呢。”
宋書斌站起來。
“送送我？”葉逍問。
“易正知道你今天來了嗎？”宋書斌問。
葉逍老實回答，“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呢？”
葉逍微微一笑，眼神危險，“關心過度了吧。”
宋書斌沒再說話。
葉逍往門口走，宋書斌很自然地跟上去，一身白大褂在他身上慘白。
葉逍沒有回頭看他，出了辦公室門便走了。
午休時間，走廊都空了，只有葉逍的腳步聲砸在四壁上，他的背影挺起了警服，路行得筆直，一路走進盡頭一片看不清的光亮裏。
宋書斌就這麽看著那個背影，心底是一片車輪碾過的聲音。
－
今天掉了個個兒，是易正給葉逍帶的咖啡。
過來的時候人蹦蹦跳跳的，隔著兩步路就已經張開雙臂，很慷慨地給了葉逍一個擁抱，然後變魔術一樣往他手裏塞了一杯咖啡，“哪兒去了？”
“醫院。”葉逍老老實實。
易正果然楞了一下，“中心醫院嗎？幹嘛去？”
“上次的傷。”葉逍象征性地動了動肩膀，“覆查。”
“哦。”易正順手就捏了捏。
“嗷！”葉逍一把跳出去老遠，“正常人是肉做的，大哥！跟你這種露水凝的不一樣。”
易正緊趕兩步，“帶我幹什麽去？”
“不是，帶你。”葉逍點著他的鼻子，“是，我們一起。別次次說得跟我劫持你了一樣。”
“好。”那邊倒是乖覺，“我們一起幹什麽去？”
今天太陽好，世間萬物都在反光，每次這種天氣，易正的鼻頭痣都會變得尤其明顯，棕色一個小小的點，這邊一笑便跟著跳，看得葉逍有點恍惚。
“那個水果公司，TE，在國內有個辦事處，去問一趟。”
“這種事情有必要兩個人？”
葉逍停了腳步，“我離不開你，行不行？”
“那你以後跟我一起上廁所吧。”易正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變……”葉逍話說到一半忽然轉向，“行啊。”
易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是警察身份去的。”葉逍掰著易正的肩膀把人轉過去，“老規矩，在外面等我，沒死人就老實呆著。”
易正撅起個嘴。
“無聊的話扇自己兩個巴掌玩玩。”
“你真的是天字第一號好的男朋友。”易正瞇起眼睛。
葉逍假裝沒聽懂，拍了拍易正的肩膀，“謝謝誇獎。”
他轉身就走了。
葉逍工作的時候是一整個六親不認八仙過海，易正也算是習慣了，當葉逍說老實呆著的時候，話透過風傳到他耳朵裏就是千萬別老實呆著。
他在公司門口晃蕩了一圈，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支煙，順手遞給了保安亭裏的保安。
那邊開著空調，窗戶禁閉，忽然給人拉開還送進來一支煙，給個魁梧的大漢嚇了一跳。
“辛苦了，”易正笑著，“來一根吧。”
保安瞬間警惕了起來，“你是誰？”
“剛進去那個老板。”易正趴在窗戶上，“司機。”
保安在打量他，大概是覺得這個形象不大可能是個司機，但伸過來這根煙也確實價值不菲，他伸著手就接過來了。
那邊急得很，打火機就在下一秒。
“這裏待遇怎麽樣？”易正敲了敲窗戶沿。
“還好。”保安回答得敷衍，“我外包的。”
“平時老板來嗎？”
“不知道老板是誰。”保安幹脆拉開了整個窗戶，“咱接不到這麽上面。”
“開門的時候也沒見過？”易正露出可惜的表情。
“這怎麽看得出來。”那男的笑得有點憨厚，看著是大大咧咧的性子。
易正剛要問下一句話，保安亭背後的墻邊上忽然過去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這麽直接，算是一個腦袋從窗戶沿上劃了過去。矮得有點過分了，易正就支起脖子又看了一眼。
那是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看著六十歲上下，是坐著輪椅，但行動麻利。
第一眼是覺得眼熟，第二眼就是驚奇了。
“哎！”易正沒忍住出了聲。
墻角的男人停下了飛速轉動輪椅的手，慢慢回過頭。
這次易正確定了，這就是上次跟他一起打出租車去中心醫院看病的男人。
那邊楞了好久，像沒認出他來。
也覺得自己貿然開口打招呼有點唐突，易正揉了揉鼻子，“我們一起打過車，您可能不記得了。”
男人楞了一會兒，“啊……有點印象。”他伸手往後指了指，“你也在這裏工作嗎？”
“不是。”易正連連擺手，“我就是陪朋友過來。”
“哦哦。”男人笑了一下，看著也不是很擅長和忽然搭話的陌生人交流，“我們公司一般很少有人來，誤會了。”
“你在這裏工作嗎？”
“嗯。”男人很迅速地點了點頭，“出納。”
“哦，您這……”易正想說點什麽沒說出來。
“怎麽了？”男人倒是看著有些不快了，“我有證，身殘智不殘。”
“不是這個意思。”易正連忙道歉，“不好意思。”
“沒事。”男人揮了揮手，“要遲到了，先走一步，再會。”
輪椅迅速動起來，速度快得倒是像個趕時間的上班族。
易正看著他進樓的背影，這一幕倒顯得有些恍惚。
他轉過頭，那保安的煙已經抽得到底了，煙灰打窗框上雨一樣落下來，刷拉拉散了一地。
“你們公司還雇傭殘疾人？”易正問。
“當然了。”保安攏在一片煙霧裏，騰出一只手拍了拍易正的肩膀，“新時代了，年輕人。”
－
沈一儒瞇著眼睛盯著監控錄像。
他從許喚真的領口位置看過去，只能看見對面那個人的胸口。
“姐。”沈一儒忍不住開口了，“之前沒發現你這麽矮啊。”
他是占了便宜，許喚真現在不能說話。
生怕雪山的手下認識沈一儒和葉逍，十六中隊又請來了他們的大姐，美其名曰和諧社會哪裏有這麽多命案，那邊也咬牙切齒地回答：是啊，一共沒幾件還有一大半跟你們有關系。
沈一儒和駱風坐在巡邏車裏盯著許喚真戴上的針孔攝像頭，跟著她一路走進安洲精神衛生中心。
這是個私立的精神病院，走的半是服務半是公益，也收容一些無家可歸精神有些問題的人。
監控攝像頭偏綠，面前那件隨著走路晃動的白大褂都顯得詭異。
他們終於停在一個房間面前。
“這位。”那個男人說。
視角問題，監控裏看不到那個男人的長相，但聲音能聽出來和昨天電話裏不是一個人。
“手下？”駱風出聲。
沈一儒沒有回答，那頭的許喚真也沈默了很久。
這個時候的沈默不算是好兆頭。
“您是黃安先生的家庭醫生是嗎？”男人問。
這是他們給許喚真設計的身份。
“是的。”許喚真回答從容，“我可以做檢查嗎？”
“現在不可以，這是醫院合法收容的病人。”男人稍微壓低了一點聲音，“您要是信不過的話，晚一些可以。”
“謝謝。”許喚真回答。
沈一儒吐出一口氣，“姐，動一下，讓我們看看供體。”
許喚真換了個姿勢，監控錄像從白色的病房門上慢慢移開，像雪白的裹屍布掀開的瞬間一樣，慢慢露出了玻璃窗裏的景象。
駱風看著發綠的鏡頭。
那人其實離病房門上的窗口很近。
是單人病房，空間逼仄地像個監獄，他坐在床邊的時候，臉幾乎就在門前。
那是一張一眼能看出不正常的臉，有些對眼，下嘴唇一直不停地發抖，像是怕他流口水，醫護人員在他的胸前掛著了一塊白色的口水巾，塞進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是一張三十多歲中年男人的臉，配著這一身衣服，看著便是詭異又可悲。
駱風轉過了臉。
許喚真出聲，“我擔心他會有羊癲瘋之類……”
“我們已經檢查過了。”男人開口，“我們辦事名聲在外，您可以相信我們。”
許喚真像是動了一下，鏡頭跟著抖了一下，像個卡了帶的電視，晃動一下還是那張異常茫然的臉。
“這個人他們絕對盯上很久了。”沈一儒的聲音悶悶的。
駱風靠在椅子上，“他們平時手裏到底有多少個這樣待宰的羔羊？”
“不知道。”沈一儒說的實話，“上百個，上千個，上萬個。”
許喚真轉過了身，像是放過他們一樣，把那個人從視線裏扯了出去。
但那個畫面在狹窄的車廂裏留了很久。偏綠的畫面裏，一個中年男人茫然又混亂的眼神，和玻璃上倒映出的他瘦削的身型。
巡邏車的門給推開了。
葉逍和易正走了進來。
“跨國水果公司？”沈一儒說話省字兒。
“沒問出什麽。”葉逍稍微有些挫敗地坐了下來，“合法企業。”
“還會雇傭殘疾人。”易正在旁邊補充。
“還會雇傭什麽？！”沈一儒和駱風同時開口。
聲兒一下子超級加倍，給易正嚇一跳，“怎麽了？”
“你細說。”駱風坐直了。
“就是，我上次做出租車的時候，遇到過一個半癱的男人，我在那個公司門口又遇到了，說是公司的出納。”
“長什麽樣？”
“看著五六十歲，有點禿頂了，但是人很精神，長得就是普通老頭子的樣子，一個黑色的輪椅，銀色把手的，輪子上裝著紅色的橡膠圈，轉起來很利索。”
沈一儒慢慢地轉過頭，在半空中接上了駱風的眼神。
“怎麽了？”易正有點緊張。
駱風猶豫著開口。
“我也見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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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符合正常人的行為邏輯，因為警服這種東西總是特別紮眼。
葉逍站在門口，他肩寬，幾乎把後面的走廊擋了個幹凈。
就算是宋書斌，心頭都跳了一下。
“這是？”他的嘴角有點勉強地勾了一下，“來抓我了？”
“不是。”葉逍伸手舉起手裏的病歷本和收據單，“掛了號了。”
宋書斌轉過頭，電腦下邊確實跳出了個小框，顯示有待診病人，十一點二十九分掛的號，很難說不是掐著點的。
骨科的午休都很準時，走廊裏少有病人，葉逍的背後靜悄悄的。
“那請進吧。”宋書斌又坐下了。
葉逍走過來，把病歷本放在桌上，然後繞過了宋書斌。
他伸手拉上了診室的窗戶，然後拉上了窗簾，動作算是很慢，窗簾刷拉拉靠攏的聲音像是個打天邊來的雷。
確認嚴絲合縫，葉逍轉過了身，把手輕輕地搭在了宋書斌的椅背上。
宋書斌這時候才意識到，葉逍今天還帶了手套。
是白色的，垂在黑色的軟皮椅背上，慢慢地落下去。
“葉警官看病還要穿著制服？”宋書斌問。
“我也要上班的。”葉逍的聲音打頭頂上來，沒什麽情緒。
“有哪裏不舒服嗎？”宋書斌目視前方。
“這種沒意義的對話不用繼續了。”葉逍是警察的語氣，“想問問你，有沒有做汙點證人的意願。”
這種來自背後的質問顯得更壓迫，宋書斌知道這會兒自己是該回個頭看看他的，但是頭卻回不過，怕是一眼看到讓自己害怕的東西。
葉逍聽著倒是公事公辦，“如果你願意向警方揭發雪山，不管是說出他的身份還是行蹤、還是提供犯罪證據，都可以根據貢獻程度獲得減刑，並且歸入證人保護計劃。”他稍微彎了彎腰，“防止下次五千公斤軍火直接送到你家門口去了。”
宋書斌用餘光看著那雙貼在濃黑上的白色手套。
“這種話不應該是由一大群警察站在我面前好好說的嗎？”
“剛才說了，看病穿著警服只是因為我也要上班，我現在不是用警察的身份來的。”葉逍扶著他的椅背，“你和我男朋友關系不錯，我想著他看人的眼光總該不錯，怕你不知道那條路好走，是好心來幫幫你的。”
語氣聽著倒是實打實的真誠。
宋書斌自然是要問的，“不然呢？”
“沒有不然。”上面的聲音帶笑，“不然咱倆只能活一個了，是不是？”
宋書斌的眼神落在那本病歷上，輕輕一頓。
“那我當然是不願意死了，”葉逍繼續說，“我有穩定的工作、夠吃夠穿的收入、特別漂亮的男朋友。”他頓了頓，“但是你連命都快沒了。”
那只帶著手套的手從背後身上來，像條蛇一樣越過宋書斌的肩膀，握住那本病歷本，輕輕一抽，展開在宋書斌面前。
白手套的關系，這一翻像是開膛破肚。
“這不是我的，這是你的。”葉逍摁了摁病歷本，“不是只有易正會偷東西。”
宋書斌沒動。
“胃癌。”葉逍的語氣輕飄飄的，“很痛吧。”
“還好。”宋書斌還真的回答了，“能忍。”
葉逍放在椅背上的手松開了，“那你真的挺辛苦的。”
略帶諷刺，宋書斌當沒聽見。
他走到宋書斌的面前，警服再次放大了他的壓迫力，打上面看下來的眼神壓著。
“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我看你是寧可死在監獄裏也不願意死在雪山手裏的。”
他的手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都是受到生命威脅的人，我們有共同點呢。”
宋書斌站起來。
“送送我？”葉逍問。
“易正知道你今天來了嗎？”宋書斌問。
葉逍老實回答，“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呢？”
葉逍微微一笑，眼神危險，“關心過度了吧。”
宋書斌沒再說話。
葉逍往門口走，宋書斌很自然地跟上去，一身白大褂在他身上慘白。
葉逍沒有回頭看他，出了辦公室門便走了。
午休時間，走廊都空了，只有葉逍的腳步聲砸在四壁上，他的背影挺起了警服，路行得筆直，一路走進盡頭一片看不清的光亮裏。
宋書斌就這麽看著那個背影，心底是一片車輪碾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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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掉了個個兒，是易正給葉逍帶的咖啡。
過來的時候人蹦蹦跳跳的，隔著兩步路就已經張開雙臂，很慷慨地給了葉逍一個擁抱，然後變魔術一樣往他手裏塞了一杯咖啡，“哪兒去了？”
“醫院。”葉逍老老實實。
易正果然楞了一下，“中心醫院嗎？幹嘛去？”
“上次的傷。”葉逍象征性地動了動肩膀，“覆查。”
“哦。”易正順手就捏了捏。
“嗷！”葉逍一把跳出去老遠，“正常人是肉做的，大哥！跟你這種露水凝的不一樣。”
易正緊趕兩步，“帶我幹什麽去？”
“不是，帶你。”葉逍點著他的鼻子，“是，我們一起。別次次說得跟我劫持你了一樣。”
“好。”那邊倒是乖覺，“我們一起幹什麽去？”
今天太陽好，世間萬物都在反光，每次這種天氣，易正的鼻頭痣都會變得尤其明顯，棕色一個小小的點，這邊一笑便跟著跳，看得葉逍有點恍惚。
“那個水果公司，TE，在國內有個辦事處，去問一趟。”
“這種事情有必要兩個人？”
葉逍停了腳步，“我離不開你，行不行？”
“那你以後跟我一起上廁所吧。”易正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變……”葉逍話說到一半忽然轉向，“行啊。”
易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是警察身份去的。”葉逍掰著易正的肩膀把人轉過去，“老規矩，在外面等我，沒死人就老實呆著。”
易正撅起個嘴。
“無聊的話扇自己兩個巴掌玩玩。”
“你真的是天字第一號好的男朋友。”易正瞇起眼睛。
葉逍假裝沒聽懂，拍了拍易正的肩膀，“謝謝誇獎。”
他轉身就走了。
葉逍工作的時候是一整個六親不認八仙過海，易正也算是習慣了，當葉逍說老實呆著的時候，話透過風傳到他耳朵裏就是千萬別老實呆著。
他在公司門口晃蕩了一圈，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支煙，順手遞給了保安亭裏的保安。
那邊開著空調，窗戶禁閉，忽然給人拉開還送進來一支煙，給個魁梧的大漢嚇了一跳。
“辛苦了，”易正笑著，“來一根吧。”
保安瞬間警惕了起來，“你是誰？”
“剛進去那個老板。”易正趴在窗戶上，“司機。”
保安在打量他，大概是覺得這個形象不大可能是個司機，但伸過來這根煙也確實價值不菲，他伸著手就接過來了。
那邊急得很，打火機就在下一秒。
“這裏待遇怎麽樣？”易正敲了敲窗戶沿。
“還好。”保安回答得敷衍，“我外包的。”
“平時老板來嗎？”
“不知道老板是誰。”保安幹脆拉開了整個窗戶，“咱接不到這麽上面。”
“開門的時候也沒見過？”易正露出可惜的表情。
“這怎麽看得出來。”那男的笑得有點憨厚，看著是大大咧咧的性子。
易正剛要問下一句話，保安亭背後的墻邊上忽然過去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這麽直接，算是一個腦袋從窗戶沿上劃了過去。矮得有點過分了，易正就支起脖子又看了一眼。
那是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看著六十歲上下，是坐著輪椅，但行動麻利。
第一眼是覺得眼熟，第二眼就是驚奇了。
“哎！”易正沒忍住出了聲。
墻角的男人停下了飛速轉動輪椅的手，慢慢回過頭。
這次易正確定了，這就是上次跟他一起打出租車去中心醫院看病的男人。
那邊楞了好久，像沒認出他來。
也覺得自己貿然開口打招呼有點唐突，易正揉了揉鼻子，“我們一起打過車，您可能不記得了。”
男人楞了一會兒，“啊……有點印象。”他伸手往後指了指，“你也在這裏工作嗎？”
“不是。”易正連連擺手，“我就是陪朋友過來。”
“哦哦。”男人笑了一下，看著也不是很擅長和忽然搭話的陌生人交流，“我們公司一般很少有人來，誤會了。”
“你在這裏工作嗎？”
“嗯。”男人很迅速地點了點頭，“出納。”
“哦，您這……”易正想說點什麽沒說出來。
“怎麽了？”男人倒是看著有些不快了，“我有證，身殘智不殘。”
“不是這個意思。”易正連忙道歉，“不好意思。”
“沒事。”男人揮了揮手，“要遲到了，先走一步，再會。”
輪椅迅速動起來，速度快得倒是像個趕時間的上班族。
易正看著他進樓的背影，這一幕倒顯得有些恍惚。
他轉過頭，那保安的煙已經抽得到底了，煙灰打窗框上雨一樣落下來，刷拉拉散了一地。
“你們公司還雇傭殘疾人？”易正問。
“當然了。”保安攏在一片煙霧裏，騰出一只手拍了拍易正的肩膀，“新時代了，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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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儒瞇著眼睛盯著監控錄像。
他從許喚真的領口位置看過去，只能看見對面那個人的胸口。
“姐。”沈一儒忍不住開口了，“之前沒發現你這麽矮啊。”
他是占了便宜，許喚真現在不能說話。
生怕雪山的手下認識沈一儒和葉逍，十六中隊又請來了他們的大姐，美其名曰和諧社會哪裏有這麽多命案，那邊也咬牙切齒地回答：是啊，一共沒幾件還有一大半跟你們有關系。
沈一儒和駱風坐在巡邏車裏盯著許喚真戴上的針孔攝像頭，跟著她一路走進安洲精神衛生中心。
這是個私立的精神病院，走的半是服務半是公益，也收容一些無家可歸精神有些問題的人。
監控攝像頭偏綠，面前那件隨著走路晃動的白大褂都顯得詭異。
他們終於停在一個房間面前。
“這位。”那個男人說。
視角問題，監控裏看不到那個男人的長相，但聲音能聽出來和昨天電話裏不是一個人。
“手下？”駱風出聲。
沈一儒沒有回答，那頭的許喚真也沈默了很久。
這個時候的沈默不算是好兆頭。
“您是黃安先生的家庭醫生是嗎？”男人問。
這是他們給許喚真設計的身份。
“是的。”許喚真回答從容，“我可以做檢查嗎？”
“現在不可以，這是醫院合法收容的病人。”男人稍微壓低了一點聲音，“您要是信不過的話，晚一些可以。”
“謝謝。”許喚真回答。
沈一儒吐出一口氣，“姐，動一下，讓我們看看供體。”
許喚真換了個姿勢，監控錄像從白色的病房門上慢慢移開，像雪白的裹屍布掀開的瞬間一樣，慢慢露出了玻璃窗裏的景象。
駱風看著發綠的鏡頭。
那人其實離病房門上的窗口很近。
是單人病房，空間逼仄地像個監獄，他坐在床邊的時候，臉幾乎就在門前。
那是一張一眼能看出不正常的臉，有些對眼，下嘴唇一直不停地發抖，像是怕他流口水，醫護人員在他的胸前掛著了一塊白色的口水巾，塞進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是一張三十多歲中年男人的臉，配著這一身衣服，看著便是詭異又可悲。
駱風轉過了臉。
許喚真出聲，“我擔心他會有羊癲瘋之類……”
“我們已經檢查過了。”男人開口，“我們辦事名聲在外，您可以相信我們。”
許喚真像是動了一下，鏡頭跟著抖了一下，像個卡了帶的電視，晃動一下還是那張異常茫然的臉。
“這個人他們絕對盯上很久了。”沈一儒的聲音悶悶的。
駱風靠在椅子上，“他們平時手裏到底有多少個這樣待宰的羔羊？”
“不知道。”沈一儒說的實話，“上百個，上千個，上萬個。”
許喚真轉過了身，像是放過他們一樣，把那個人從視線裏扯了出去。
但那個畫面在狹窄的車廂裏留了很久。偏綠的畫面裏，一個中年男人茫然又混亂的眼神，和玻璃上倒映出的他瘦削的身型。
巡邏車的門給推開了。
葉逍和易正走了進來。
“跨國水果公司？”沈一儒說話省字兒。
“沒問出什麽。”葉逍稍微有些挫敗地坐了下來，“合法企業。”
“還會雇傭殘疾人。”易正在旁邊補充。
“還會雇傭什麽？！”沈一儒和駱風同時開口。
聲兒一下子超級加倍，給易正嚇一跳，“怎麽了？”
“你細說。”駱風坐直了。
“就是，我上次做出租車的時候，遇到過一個半癱的男人，我在那個公司門口又遇到了，說是公司的出納。”
“長什麽樣？”
“看著五六十歲，有點禿頂了，但是人很精神，長得就是普通老頭子的樣子，一個黑色的輪椅，銀色把手的，輪子上裝著紅色的橡膠圈，轉起來很利索。”
沈一儒慢慢地轉過頭，在半空中接上了駱風的眼神。
“怎麽了？”易正有點緊張。
駱風猶豫著開口。
“我也見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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