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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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巡邏車裏鴉雀無聲。

直到耳機裏傳出了許喚真壓著的聲音,“活著。”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雖然直到心臟移植類型的手術,供體會活到最後一刻,但是不確認還是心有不安。

沈一儒看了一眼手表,指針剛剛滑過十點二十,外頭的夜色正沈著。

“所有人,手機先關機,防止他們有定位裝置。”沈一儒出聲,“之後都用對講機聯絡。”

易正一動不動。

“你手機呢?”沈一儒問。

易正微微一笑,“根本就沒帶。”

沈一儒抿了抿嘴,“第一要義是保證供體和全體醫護病人安全,盡可能把動靜弄小,能占報紙騎縫的就別給我占頭條,明白了嗎?”

葉逍和駱風點頭。

“現在是什麽狀態?”易正蹲在角落裏。

“許警官作為黃安的家庭醫生,和對接的中間人進行最後一次交涉。”葉逍把耳機貼在耳朵邊上,“在最後時刻告知手術地點和手術時間,然後許喚真會提出要見負責人。”他頓了頓,“這種時候要求見到能夠掌權的人是很正常的,他們一般也會滿足。”

“我們待命,一旦這個人出現就立刻行動,逮捕歸案。”

“有後援嗎?”

“有。”

易正挑起眉毛,“聽上去還蠻簡單的?”

葉逍沒說話,微微搖了搖頭。

“你跟著器官販賣科做的事情還是少了。”車那頭的沈一儒緊了緊耳機,微微嘆了口氣,“我們這裏,事兒越順利就越不對勁。”

沈一儒旁邊,駱風抱著一把狙擊歪著坐著,一點也不像為這一次假裝病人做過什麽準備。

易正慢慢張開了嘴。

耳機裏傳出許喚真的聲音,“手術在哪裏做?”

那個男聲回答,“這裏。”

易正眼神一沈。

葉逍回過頭,給他做口型:我就說吧。



徐行推開門。

從今天早上開始,他的右眼皮就跳得不行,這一推開裏頭不可能有好事。

門靠在墻上,咣一聲。

來活了。徐行心想。

屋裏的男人叫陸森,徐行認識他也算將近十年了,架也打過不下十次,大多數是徐行贏,但混得卻是那人好。

陸森是雪山身邊年紀最小的人,因為實在不怕死所以走得尤其近。這人便是壞到骨子裏的那種,整個世界在他眼裏都好像是一個樣子,嘴裏吐不出什麽好話來,跟徐行的關系算是他單方面覺得是兄弟,而徐行單方面疲於應付。

前幾天據說是在去威脅黃老板的路上碰了壁,回來倒是難得說了句好話,說那真是個漢子。

從那之後,徐行就沒見過他了。

這個時候這麽正式地叫他來,大概是雪山派活下來了。

“什麽事?”徐行在門口站住了。

陸森對徐行一向是熱情的,過來就攬了攬肩膀,“來機會了。”

“什麽機會?”徐行問,握了握陸森的小臂。

“最近那事兒知道嗎?”

徐行略有耳聞,但選擇性地忽視了,“什麽事兒?”

“最近雪山不是要整頓那個姓宋嗎?”陸森對徐行算是給了兩百分的信任,“青水市那邊有一幫子警察,你知道的,就之前沖你腦門子開槍那一群,這會兒又起死回生了,到處都有他們,上次的軍火也是他們給截住的,聽說了吧?”

“然後呢?”徐行看著他。

“咱給他們設了個套。”

徐行笑開了,“怎麽的?你設計的?”

“怎麽可能!”陸森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哪有這個腦子,老大設計的。”他舔了圈嘴唇,算是他的習慣動作,“咱利用了之前那群警察給咱下套的法子反套回去,來,這個地址。”

他往徐行手裏塞了一張紙,“你手怎麽這麽冷?”

“啊。”徐行的手往後縮了縮,“剛從外頭進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條,寫得龍飛鳳舞的。

青水市安洲精神衛生中心。

“這個醫院,咱已經打通了,裏裏外外都是咱的人。”陸森說得算是興奮,“就等著他們來了。”

“警察會有後援的。”

“怎麽了?”陸森揚眉,“我們沒有嗎?”

“如果他們發現了呢?”

“這可是警察。”陸森低下頭來,聲音壓著笑,“知道是陷阱也會來的。”他湊到徐行耳邊,“而且,我們還準備了很厲害的東西……”

陸森壓下了聲音,當個大喜的秘密說在了徐行的耳邊。

“怎麽樣?”說完,他拍了一下徐行的肩膀。

太得意忘形了,他沒能看見徐行眼裏一瞬間閃過去的慌張和差點沒站穩的後腿。

呼了口氣,徐行哈哈大笑起來,半路混進對面更粗一些的笑聲,直笑到嗓子發幹。

“那叫我做什麽?”徐行問。

“聽說徐行對付警察很有一手。”陸森戳了戳徐行的脊梁骨,學著誰的聲音,“雪山的原話。”

徐行眼裏的笑意像碰了減速帶的車一樣忽然卡了一下。

“咱不得裏應外合嗎,讓你帶外面的隊伍,聽我指揮。”陸森湊過來,“這可是大好機會。你就是弄到半個警察,下半輩子就算穩了,後天就跟雪山一張桌子吃飯。”他笑起來會露出腮幫子後面一顆銀牙,“聽著了沒?”

徐行的眼珠子動得特別快,“我就聽你指令?”

“是的,我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兄弟不可能害你。”

“那可是警察。”徐行轉過臉去對他的眼睛。

“什麽時候膽子這麽小了?”陸森皺了眉頭,“警察怎麽了?警察的腎不也論斤賣?”

徐行咬了咬後槽牙,“好。”

“你先過去。”陸森直起身,“隨時聯系,聽我指令。”

“大概什麽時候?”

“十點這樣。”

徐行低頭看了一眼表,“那不就是十分鐘之後了?!”

“沒事的,你今天怎麽了,一驚一乍的。”陸森不解地看徐行,“裏面的人會先動手,你開過去也就二十分鐘,要是裏面解決得了,用不上你也說不定,你晚個十分鐘沒關系的。”

徐行穩了穩心神,“帶人嗎?”

“人都在那兒了。”陸森淡淡一笑,“就等個頭了。”

“你會來嗎?”

“當然會,我不在怎麽穩得住。”

“好。”徐行最後說。

他走出門,把門帶在身後。

他靠在墻上想了一會兒。

閉上眼睛再睜開,他深呼了一口氣,然後迅速跑了起來。

電梯都不坐了,一把推開安全通道的門,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往下跑,還嫌不夠快,湊著樓梯的空蕩直接翻到了樓下。

等落地的時候,那扇被推開的門才堪堪地撞在原來的位置上。

他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一路跑進了地下停車場。

上了車,汗水已經糊住了視線。

握在手裏的手機有點顫抖,他點開通話界面,憑著本能輸入那個記了五年也沒敢打出去過的電話,踩下油門的時候撥通了電話。

馬達呼嘯出去的聲音蓋住了無情的電子女聲。

“您呼叫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媽的。”徐行拳頭砸在方向盤上,沒忍住罵了一句臟話。

單手開車不穩,車頭狠狠地晃了一下,徐行越發覺得自己現在幹什麽都像在送命。

他打開通訊錄,撥通了易正的電話。

汽車儀表盤上的紅色指針一點點往右邊偏斜,直到顫抖。

一聲聲過分冷靜的忙音響得他心煩氣躁。

掛了,再次撥通。

車頭一個急轉,手機掉在副駕駛上,屏幕上依然是“易正”兩個字。

徐行一把抓過手機,轉到語音信箱,對著手機就吼,“他媽的!電話都不接你要手機幹什麽!跟葉逍說千萬別進醫院……然後去死吧你!”

把手機狠狠地摔到副駕駛上,徐行狠狠地把油門踩到了底。

私家車的發動機發出了超出負荷的轟鳴聲,汗水已經一路從額角滴到了頸窩。他看也看不清,聽也聽不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去了能做什麽,腦子裏就只剩下一個想法。

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是個局。”

葉逍輕輕地把耳機放在桌上,“我們還不得不去。”

“接電話的時候你們不就想到了嗎?”易正攤開手。

沈一儒笑得有點勉強,“也沒想到能囂張成這個樣子。”

“所謂手術在醫院裏進行的意思,”葉逍手上握著耳機線,“就是說,這整個醫院都是他們的人了。”

“但是我們還是要進去,供體在裏面。”沈一儒接下去,“進去的人還要少,這樣才能保證供體安全。”

“那只能我去了。”駱風要站起來。

葉逍壓著他的肩膀給他摁回去了,“都已經到這個程度了,他們明明知道這裏不是真的病人。稍微遮一下的話,是誰都沒關系。”

駱風看著他。

葉逍伸手拍了拍他懷裏的槍,“你最好做你擅長的事情,我去。”

“那我也去。”易正一下子坐直了。

葉逍眨了眨眼睛。

他沒打算攔易正。雖然危險,但易正像個潘多拉盒子,關鍵時刻不知道能掏出什麽東西來。

而自私來講,當易正和他並肩的時候,他尤其安心。

“我們女警在裏面呢,兄弟們。”沈一儒敲了敲車門,“遲早都得去。”

葉逍站了起來,一把把易正也拉了起來,“那來吧。”

打開巡邏車的門,沈一儒最後隔著車裏的悶熱留下一句註意安全。

門在背後關上了。

外面風忽然一吹,易正縮了縮脖子。

“有什麽想法嗎?”葉逍問。

“有。”易正回答。

葉逍從口袋裏拿出通訊器,走近一步,撩起易正耳後的頭發,把小小的黑點貼在他的耳後。

“該剪頭發了。”他輕聲說。

“嗯。”易正應了一聲。

葉逍摁了摁耳後,“能聽見嗎?”

“能。”

“去哪裏?”

“暫時不知道。”易正擡起頭,“會和你見面的。”

葉逍點頭。

“好。”



易正走了之後,葉逍又在巡邏車外站了一會兒才等到許喚真的聲音。

那邊像是走得很快,“不管是誰,可以來了。”

“東門,兩分鐘。”葉逍迅速邁開步子。

才走了幾步,他放慢了步子。

醫院背後的停車場裏忽然開進了一輛車子,開得不算快,閃著的車燈在眼前一晃而過,車裏人的側臉清晰地倒映在玻璃上。

宋書斌。

葉逍迅速摁住了耳後,“宋書斌來了,在南門停車場,不知道來幹什麽,找警察跟著他。”

沈一儒的聲音散漫,“好家夥,熱鬧了。”

“是啊。”葉逍松開手,“熱鬧了。”



易正輕輕一拽欄桿,飛身越上了醫院矮樓的屋頂。

他擡起頭。

青水市靠海,空氣算是不錯,晚上零散有星星,只幾顆,不明不暗地呆著,也不閃,只是註視。今天的月亮也不是滿月,缺著一個口子,但尤其清明,很近一樣,上面霧點一樣的黑色痕跡都看得見。

耳後的通訊器裏接著很多個頻道,腳步聲、槍械聲、偶爾的交談聲,所有人的緊張聚集在這個小小的黑點裏。

他聽見了駱風往槍匣上裝子彈的聲音,也聽見了許喚真的腳步聲、葉逍最後檢查槍支的聲音,甚至還有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貓叫,隔著電子雜音,慵懶的一聲喵,撓了一爪子就消散在夜空裏。

晚上通常都太安靜了,像是註定有人要弄點動靜出來才算個有意思的夜晚。

易正低下頭,聽著沒關上的通訊器裏交替的呼吸聲,看著腳底下潮濕的水泥,覺得自己活著,並且還能活一段時間。

這感覺真的不算差。

人到情深要說點什麽,易正去按耳後的通訊器,深呼一口氣之後開口。

“同志們,加……”

“閉嘴。”沈一儒說。

“好的。”易正抿上嘴。



易正沒有回頭,所以他沒看到。

那片被黑夜完全吞噬的公路上,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瘋了一樣地飛馳。

那個人依然在誰也註意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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