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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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沈一儒還沒到，是駱風先到了。
駱風到的時候葉逍去洗手間了，易正坐在塑料椅子上神情茫然。
“你是真好找。”駱風走過來，“二十一世紀最後一個穿西裝吃大排檔的男人。”
“我沒吃。”易正給駱風遞過來一杯酒，“渴嗎？喝一杯？”
這會兒葉逍剛打洗手間出來，轉過柱子就看見易正往手裏的杯子剛落進駱風手裏，那邊擡手仰脖是一氣呵成。
葉逍大驚。
他跑過去的樣子幾乎是救人命的速度，腿在旁邊桌子上絆了一下，差點一個滑跪，最後揪著易正的衣服撕心裂肺，“別！！！！”
給易正嚇了一大跳，“怎麽了？”
“他，他……”葉逍氣喘籲籲。
“一杯倒。”
－
易正很是愧疚。
他是以為，正常人說的一杯倒是個比喻的修辭手法，再不濟也是誇張。
形容人酒量差，一杯會喝醉。
但葉逍口中駱風一杯倒的倒，是物理意義上的倒。
“這種程度，”易正呲牙裂嘴，“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酒精過敏？”
葉逍不想理他。
“沈一儒會殺了我的。”他蹲在地上，看上去求生欲微弱，“真的，沒跟你開玩笑。”
駱風現在半個人都砸在易正身上，無意識地靠著，把易正擠得半個人都貼在墻上了。
“先別管那個……”易正呼吸困難，“救救我。”
“自己闖的禍自己解決。”葉逍毫不留情。
“我怎麽解決？”易正看著天花板，眼神都晃。
底下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跟那個地鼠出洞一樣鉆起來一個人。
“我跟你說，”葉逍的眼睛發光，“他現在是個問他什麽都會回答的狀態，我試過。”他戳易正擠變形了的肩膀，“懂我意思吧？問點什麽。”
易正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駱風。”他肩膀一擡，“你銀行卡密碼是多少？”
“……”
葉逍一把捂住了駱風的嘴，“你給我活得擬人一點。”
易正沒趣地皺了皺鼻子，“打算什麽時候追隊長？”
葉逍適時地放開手。
駱風大概是真的酒精過敏，這會兒臉算是給他紅完了，本身是健康的麥色，這會兒像個煮熟了的蘋果，眼睛都不帶睜的，“誰是隊長？”
說話倒是很清楚，一點不像醉了。
“沈一儒。”回答他。
安靜了幾秒。
“明天。”駱風脫口而出。
易正看著葉逍，葉逍看著易正。
“能當真嗎？”易正問。
“你錄音了嗎？”葉逍反問。
“當然沒有，敵人攻擊得太突然了。”
“把所有的困難都留給明天。”葉逍懸在駱風腦袋頂上，背著手點點頭，“不錯，很喜歡這種精神。”
“有多喜歡他？”易正繼續問。
駱風忽然一下子伸出五根手指，差點一巴掌糊在易正臉上。
易正戰術後仰，“什麽意思？喜歡了五年？”
駱風搖頭，“五個太陽。我喜歡他有五個太陽這麽多。”
“嗯。”葉逍在旁邊點著頭肯定，“聽著是蠻生靈塗炭的。”
易正皺眉頭，“有沒有什麽有意思的？”
“有！”駱風一下子彈起來了，“上次團建去KTV的時候，葉逍和一個女同事情歌對唱，唱完還送人家回家了，第二天……唔唔唔！”
葉逍笑得賊燦爛。
“松手吧。”易正勸他，“這是你們王牌狙擊手，別活活給人悶死了。”
－
沈一儒到的時候，葉逍差點就喊爹了。
喊爹也沒用。葉逍給易正說。你跟他認祖歸宗他一樣會殺了你。
堵了一路車的沈一儒看到滿臉通紅的駱風倒是沒什麽過激的反應，“又給他喝什麽了？”
“一杯酒而已。”易正伸出一根手指。
沈一儒看向葉逍，“你不知道他完全不能碰酒精嗎？”
葉逍願稱這個表情為暴風雨前的寧靜，“我錯了。”
沈一儒揮手，“送他回家吧。”
他轉身要走了，那意思是叫葉逍和易正扶著人。
這邊也是這麽打算的，但是駱風忽然一下子站起來了。
他人本來就高，一站起來老大一個，旁邊人都一怔。
“哥！”他喊。
只有在喊哥的時候，那個看著尤其沈穩的狙擊手才會施舍出一些孩子氣來。
沈一儒回過頭。
易正在下面掐葉逍大腿，“來了來了來了。”
葉逍一把拍開他的手，“來個屁，明天還沒到呢。”
駱風往前走了幾步，正走到沈一儒面前，然後有點不熟練地笑了一下。
這幾部走得還挺穩，沈一儒理所當然地拉他，“能走？那自己走回家吧就？”
一拉不要緊，剛才還勉強站穩的人給一拽，生生就要往下倒。
易正跟著駱風一點點往後倒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就是一個人，只要不出什麽差錯，駱風能直接倒在沈一儒身上。
這會兒易正腦子裏就是那個足球比賽過人之後射門之前的那一瞬間，激動到落淚的解說聲音逐漸高亢，喊著選手的號碼牌。
他又過了一個人！
他逼近球門了！
射門！
然後沈一儒往後退了一步。
駱風咣當一聲跪在了地上。
腦海裏瞬間響起了觀眾席帶著解說的一聲長嘆。
“真有你的。”易正沒忍住又重覆了一遍，“真有你的。”
－
“我說什麽來著。”葉逍面無表情，“明天還沒到呢。”
－
易正回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
最後就因為他遞給駱風的那一杯酒，這個會也沒開成，沈一儒出門的時候看著雲層裏的月亮說自己不太想活了。葉逍還在他想他鋼筋化形的行為，咬牙切齒地說你說的對，我也覺得你不用活了。
易正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回了家。
他推開門，順手打開了燈。
但他沒走進去。
因為屋裏有一個人。
說來，這是今天晚上他第二次見到這個人了。
徐行就坐在他的椅子上。
這屋子一共也就堪堪兩把椅子，還有一把是上禮拜為了葉逍經常來臨時添置的，跟另外一把就像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完全不搭配，簡約到簡陋，怎麽也是不算有氣勢的。
但徐行卻給坐出了氣勢。
他穿著一身黑，黑色的大衣黑色的內裏黑色的西裝褲，算是配了今晚多雲天的夜色，暗到骨子裏。
沒什麽特殊的姿勢，只坐在那裏，靜靜地等著，在易正開燈的時候恰到好處的擡頭。
兩雙眼睛就這麽撞在半空中。
易正下意識地去摸後袋的手機。
“別。”徐行出聲，“動一下手機，我就殺了你。”
他也沒掏槍，看著也不像持械，但易正就是覺得他在說實話。
大概是因為腦子裏還時不時能閃過那個沖著面門飛過來的滅火器。
易正輕輕帶上門。
下棋後手天生劣勢，他要等徐行先說話。
“你好，我是徐行。”
那邊出口的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易正有點小心地開口，“有什麽必要？我都見過你這麽多次了。”
“不，你從來沒見過。”徐行的話說得很肯定。
易正張了張嘴又閉上。
徐行微微從椅子上直起了一點身子，“除開雪山、除開宋書斌、除開所謂臥底，你現在是第一次見到徐行這個人。”他伸手，好像他才是主人，“坐吧。”
神使鬼差地，易正真還就坐下了。
坐得還畢恭畢敬，只有半個屁股在椅子上。
說實話，如果不是所有的一切橫亙在他們兩個中間，易正絕對會想和徐行做朋友。
就算是葉逍和沈一儒，說話也難免夾雜著有用和無用。
但到現在為止，易正還沒有在徐行嘴裏聽到過一句多餘的話。
那樣神秘的一個人，打霧裏走出來落在眼前的時候，卻總是坦率直接，直擊重點。
易正一向喜歡節省時間的人。
“上次茶館的事情，對不起。”徐行先手道歉，給人一股子先禮後兵的味道，“後來重新裝修了嗎？”
“裝修了。”易正回答。
“花了多少錢啊？”徐行忽然從前袋裏拿出一張空白支票，“我賠給你。”
易正看著他拿筆的手。
“不好意思，”徐行抱歉地笑了笑，“不太方便用手機的，所以只能傳統地用支票來。”
“14萬。”易正還真就回答了，“還好，你砸得不多。”
徐行筆都頓住了。
這屬於是一個敢問一個敢打，比的就是誰的膽子大。
易正托著臉把手撐在桌子上，大眼睛忽閃著看徐行，“抹個零吧，你給我十萬，四萬算是我找揍的教訓。”
徐行才落筆。
“怎麽的？”易正湊過去，“幹了這麽多年，十萬塊錢拿不出來？”
從徐行微微凹陷的臉頰可以看得出那邊咬牙咬得很是辛苦。
“手機真的不能用嗎？手機號有嗎？”易正繼續說，“加個支付寶好友。”
“幹嘛？”
“等我把十萬塊劃走之後，去螞蟻森林偷你的能量。”
“……”
徐行飛快地寫完支票拍在易正面前，“我們兩清了。”
“確定能兌嗎？”易正是真的很在乎。
“能。”徐行臟話都寫在臉上了。
“好的。”易正笑容尤其燦爛，“謝謝。”
“你缺錢？”徐行問。
“哪個活人不缺錢？”易正反問。
徐行啞口無言。
“你找我幹什麽來了？”收下支票，易正的語氣輕松了不少。
“就是問問你類似這樣的問題，”徐行的兩只手都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著，看著還有些緊張，“關於你缺不缺錢之類的。”
易正沒聽懂，“什麽意思？”
“為什麽開茶館？”徐行垂著眼睛，“因為喜歡喝茶嗎？”
“是的。”還防備，易正回答得很簡短。
“我看你朋友挺多的，之前也聽過你的名號，具體開茶館之外還做什麽嗎？”
問得像個采訪。
易正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了，“為什麽問我這些？”
徐行不看他，“一些能提起你的人、說認識你的人，在我看都不是什麽正派人物，他們可都說你這個人不錯。”他移開眼神，打墻壁上繞過去，“在他們的圈子裏呆了這麽多年，不濕鞋的嗎？”
“覺得我不是好人的意思？”
“有一點。”徐行倒是回答得很直白。
易正慢慢開始明白了。
“為了葉逍來的？”他輕輕問。
“不是。”徐行快速否認，“為了我自己來的。”
“這兩件事有區別嗎？”
徐行終於肯把眼神移過來了，正正地對上易正的眼睛，“看你怎麽理解。”
徐行確實說到做到，說了除開所有的一切用最單純的徐行和他見面，那就真的純粹到什麽都不剩。這會兒的眼神又和那張照片相似了，像個單純的小狗，乖巧但堅毅，看人的時候忠誠到讓人不忍。
成年人生意一樣的語氣配上這樣的眼神，像穿越時空。
“你解釋一下。”易正試探性地說。
徐行稍微想了想。
“葉逍肯定跟你講過，我是他打小的兄弟；他說不定也跟你講過，我打那時候就喜歡他，喜歡到現在。”易正沒有判斷錯，徐行這個人直白到□□、驕傲到不屑掩飾，“但是你們現在是正兒八經的情侶了，所以我說我今天來是為了我自己。來看看你，然後決定我是應該為我自己難過，還是為他高興。”
他擡起眼皮，“我說清楚了嗎？”
這下輪到易正說不出話了。
他太坦率了，反而讓人不知所措。
“有結論了嗎？”易正最後問。
“至少我沒有為他高興。”
算是個比較委婉的說法。
莫名其妙的，易正居然還有點失落，跟被什麽重要的人否定了一樣。
“我不是很喜歡你這種人，也覺得你和他沒有這麽相配。”徐行說得很冷靜，“但說實話，這跟你們兩個沒什麽關系。”
他說完就又低下頭了。
他其實很少直視易正，像是不太願意看一樣。
易正能看出他其實心裏是不舒服的，但這個男人面對情緒的方式尤為獨特，這種臥軌式的直迎讓人害怕。
“哦對了。”徐行忽然開口，“你贏不了我的。”他又補了一句，“我說的不是葉逍。”
易正心口一沈。
能聯系他們的，也只有兩件事。葉逍和雪山。
“我以為你很聰明的。”這話從徐行嘴裏說出來不顯得挑釁，聽著跟陳述事實似的，“但也就那樣。”
“這是在刺激我還是怎麽的？”易正的手指在桌上敲。
徐行沒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易正去學他的直進。
“我回答了你這麽多問題，你也回答我一個。”易正湊近他，“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對面的人忽然之間笑了，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這是什麽小學生的問題？”徐行挑起眉毛，“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這種嗎？”
易正看著他。
徐行是認真地覺得好笑，看氣氛也不是笑的時候，還生往下憋。
“你自己知道的，不是嗎？因為偷了人家的賬本，被雪山追了這麽多年。”徐行眼裏還有笑意，“你想想你那時候站在哪邊？”
這個問題易正自己都答不上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徐行重覆了一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的眼底已經收了笑。
易正等著他的下半句。
“我不會讓我相信的東西落空。”徐行說得很輕，“這句話對你們來說夠了嗎？”
易正看著他的眼睛，“你在騙我。”
“是的。”徐行微微瞇起眼睛，像是響尾蛇露出信子，“我在騙你。”
說完他就站起來了。
他都沒打算說個晚安或者再見，連一句我走了都沒有。他只是站起來，自顧自地打開門，走出去，關上門，下樓梯的腳步聲響起在門後。
然後把易正留在一片突如其來的安靜裏。
易正坐著，只是想。
這絕對是一段他無法評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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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儒還沒到，是駱風先到了。
駱風到的時候葉逍去洗手間了，易正坐在塑料椅子上神情茫然。
“你是真好找。”駱風走過來，“二十一世紀最後一個穿西裝吃大排檔的男人。”
“我沒吃。”易正給駱風遞過來一杯酒，“渴嗎？喝一杯？”
這會兒葉逍剛打洗手間出來，轉過柱子就看見易正往手裏的杯子剛落進駱風手裏，那邊擡手仰脖是一氣呵成。
葉逍大驚。
他跑過去的樣子幾乎是救人命的速度，腿在旁邊桌子上絆了一下，差點一個滑跪，最後揪著易正的衣服撕心裂肺，“別！！！！”
給易正嚇了一大跳，“怎麽了？”
“他，他……”葉逍氣喘籲籲。
“一杯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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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正很是愧疚。
他是以為，正常人說的一杯倒是個比喻的修辭手法，再不濟也是誇張。
形容人酒量差，一杯會喝醉。
但葉逍口中駱風一杯倒的倒，是物理意義上的倒。
“這種程度，”易正呲牙裂嘴，“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酒精過敏？”
葉逍不想理他。
“沈一儒會殺了我的。”他蹲在地上，看上去求生欲微弱，“真的，沒跟你開玩笑。”
駱風現在半個人都砸在易正身上，無意識地靠著，把易正擠得半個人都貼在墻上了。
“先別管那個……”易正呼吸困難，“救救我。”
“自己闖的禍自己解決。”葉逍毫不留情。
“我怎麽解決？”易正看著天花板，眼神都晃。
底下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跟那個地鼠出洞一樣鉆起來一個人。
“我跟你說，”葉逍的眼睛發光，“他現在是個問他什麽都會回答的狀態，我試過。”他戳易正擠變形了的肩膀，“懂我意思吧？問點什麽。”
易正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駱風。”他肩膀一擡，“你銀行卡密碼是多少？”
“……”
葉逍一把捂住了駱風的嘴，“你給我活得擬人一點。”
易正沒趣地皺了皺鼻子，“打算什麽時候追隊長？”
葉逍適時地放開手。
駱風大概是真的酒精過敏，這會兒臉算是給他紅完了，本身是健康的麥色，這會兒像個煮熟了的蘋果，眼睛都不帶睜的，“誰是隊長？”
說話倒是很清楚，一點不像醉了。
“沈一儒。”回答他。
安靜了幾秒。
“明天。”駱風脫口而出。
易正看著葉逍，葉逍看著易正。
“能當真嗎？”易正問。
“你錄音了嗎？”葉逍反問。
“當然沒有，敵人攻擊得太突然了。”
“把所有的困難都留給明天。”葉逍懸在駱風腦袋頂上，背著手點點頭，“不錯，很喜歡這種精神。”
“有多喜歡他？”易正繼續問。
駱風忽然一下子伸出五根手指，差點一巴掌糊在易正臉上。
易正戰術後仰，“什麽意思？喜歡了五年？”
駱風搖頭，“五個太陽。我喜歡他有五個太陽這麽多。”
“嗯。”葉逍在旁邊點著頭肯定，“聽著是蠻生靈塗炭的。”
易正皺眉頭，“有沒有什麽有意思的？”
“有！”駱風一下子彈起來了，“上次團建去KTV的時候，葉逍和一個女同事情歌對唱，唱完還送人家回家了，第二天……唔唔唔！”
葉逍笑得賊燦爛。
“松手吧。”易正勸他，“這是你們王牌狙擊手，別活活給人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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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儒到的時候，葉逍差點就喊爹了。
喊爹也沒用。葉逍給易正說。你跟他認祖歸宗他一樣會殺了你。
堵了一路車的沈一儒看到滿臉通紅的駱風倒是沒什麽過激的反應，“又給他喝什麽了？”
“一杯酒而已。”易正伸出一根手指。
沈一儒看向葉逍，“你不知道他完全不能碰酒精嗎？”
葉逍願稱這個表情為暴風雨前的寧靜，“我錯了。”
沈一儒揮手，“送他回家吧。”
他轉身要走了，那意思是叫葉逍和易正扶著人。
這邊也是這麽打算的，但是駱風忽然一下子站起來了。
他人本來就高，一站起來老大一個，旁邊人都一怔。
“哥！”他喊。
只有在喊哥的時候，那個看著尤其沈穩的狙擊手才會施舍出一些孩子氣來。
沈一儒回過頭。
易正在下面掐葉逍大腿，“來了來了來了。”
葉逍一把拍開他的手，“來個屁，明天還沒到呢。”
駱風往前走了幾步，正走到沈一儒面前，然後有點不熟練地笑了一下。
這幾部走得還挺穩，沈一儒理所當然地拉他，“能走？那自己走回家吧就？”
一拉不要緊，剛才還勉強站穩的人給一拽，生生就要往下倒。
易正跟著駱風一點點往後倒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就是一個人，只要不出什麽差錯，駱風能直接倒在沈一儒身上。
這會兒易正腦子裏就是那個足球比賽過人之後射門之前的那一瞬間，激動到落淚的解說聲音逐漸高亢，喊著選手的號碼牌。
他又過了一個人！
他逼近球門了！
射門！
然後沈一儒往後退了一步。
駱風咣當一聲跪在了地上。
腦海裏瞬間響起了觀眾席帶著解說的一聲長嘆。
“真有你的。”易正沒忍住又重覆了一遍，“真有你的。”
－
“我說什麽來著。”葉逍面無表情，“明天還沒到呢。”
－
易正回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
最後就因為他遞給駱風的那一杯酒，這個會也沒開成，沈一儒出門的時候看著雲層裏的月亮說自己不太想活了。葉逍還在他想他鋼筋化形的行為，咬牙切齒地說你說的對，我也覺得你不用活了。
易正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回了家。
他推開門，順手打開了燈。
但他沒走進去。
因為屋裏有一個人。
說來，這是今天晚上他第二次見到這個人了。
徐行就坐在他的椅子上。
這屋子一共也就堪堪兩把椅子，還有一把是上禮拜為了葉逍經常來臨時添置的，跟另外一把就像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完全不搭配，簡約到簡陋，怎麽也是不算有氣勢的。
但徐行卻給坐出了氣勢。
他穿著一身黑，黑色的大衣黑色的內裏黑色的西裝褲，算是配了今晚多雲天的夜色，暗到骨子裏。
沒什麽特殊的姿勢，只坐在那裏，靜靜地等著，在易正開燈的時候恰到好處的擡頭。
兩雙眼睛就這麽撞在半空中。
易正下意識地去摸後袋的手機。
“別。”徐行出聲，“動一下手機，我就殺了你。”
他也沒掏槍，看著也不像持械，但易正就是覺得他在說實話。
大概是因為腦子裏還時不時能閃過那個沖著面門飛過來的滅火器。
易正輕輕帶上門。
下棋後手天生劣勢，他要等徐行先說話。
“你好，我是徐行。”
那邊出口的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易正有點小心地開口，“有什麽必要？我都見過你這麽多次了。”
“不，你從來沒見過。”徐行的話說得很肯定。
易正張了張嘴又閉上。
徐行微微從椅子上直起了一點身子，“除開雪山、除開宋書斌、除開所謂臥底，你現在是第一次見到徐行這個人。”他伸手，好像他才是主人，“坐吧。”
神使鬼差地，易正真還就坐下了。
坐得還畢恭畢敬，只有半個屁股在椅子上。
說實話，如果不是所有的一切橫亙在他們兩個中間，易正絕對會想和徐行做朋友。
就算是葉逍和沈一儒，說話也難免夾雜著有用和無用。
但到現在為止，易正還沒有在徐行嘴裏聽到過一句多餘的話。
那樣神秘的一個人，打霧裏走出來落在眼前的時候，卻總是坦率直接，直擊重點。
易正一向喜歡節省時間的人。
“上次茶館的事情，對不起。”徐行先手道歉，給人一股子先禮後兵的味道，“後來重新裝修了嗎？”
“裝修了。”易正回答。
“花了多少錢啊？”徐行忽然從前袋裏拿出一張空白支票，“我賠給你。”
易正看著他拿筆的手。
“不好意思，”徐行抱歉地笑了笑，“不太方便用手機的，所以只能傳統地用支票來。”
“14萬。”易正還真就回答了，“還好，你砸得不多。”
徐行筆都頓住了。
這屬於是一個敢問一個敢打，比的就是誰的膽子大。
易正托著臉把手撐在桌子上，大眼睛忽閃著看徐行，“抹個零吧，你給我十萬，四萬算是我找揍的教訓。”
徐行才落筆。
“怎麽的？”易正湊過去，“幹了這麽多年，十萬塊錢拿不出來？”
從徐行微微凹陷的臉頰可以看得出那邊咬牙咬得很是辛苦。
“手機真的不能用嗎？手機號有嗎？”易正繼續說，“加個支付寶好友。”
“幹嘛？”
“等我把十萬塊劃走之後，去螞蟻森林偷你的能量。”
“……”
徐行飛快地寫完支票拍在易正面前，“我們兩清了。”
“確定能兌嗎？”易正是真的很在乎。
“能。”徐行臟話都寫在臉上了。
“好的。”易正笑容尤其燦爛，“謝謝。”
“你缺錢？”徐行問。
“哪個活人不缺錢？”易正反問。
徐行啞口無言。
“你找我幹什麽來了？”收下支票，易正的語氣輕松了不少。
“就是問問你類似這樣的問題，”徐行的兩只手都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著，看著還有些緊張，“關於你缺不缺錢之類的。”
易正沒聽懂，“什麽意思？”
“為什麽開茶館？”徐行垂著眼睛，“因為喜歡喝茶嗎？”
“是的。”還防備，易正回答得很簡短。
“我看你朋友挺多的，之前也聽過你的名號，具體開茶館之外還做什麽嗎？”
問得像個采訪。
易正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了，“為什麽問我這些？”
徐行不看他，“一些能提起你的人、說認識你的人，在我看都不是什麽正派人物，他們可都說你這個人不錯。”他移開眼神，打墻壁上繞過去，“在他們的圈子裏呆了這麽多年，不濕鞋的嗎？”
“覺得我不是好人的意思？”
“有一點。”徐行倒是回答得很直白。
易正慢慢開始明白了。
“為了葉逍來的？”他輕輕問。
“不是。”徐行快速否認，“為了我自己來的。”
“這兩件事有區別嗎？”
徐行終於肯把眼神移過來了，正正地對上易正的眼睛，“看你怎麽理解。”
徐行確實說到做到，說了除開所有的一切用最單純的徐行和他見面，那就真的純粹到什麽都不剩。這會兒的眼神又和那張照片相似了，像個單純的小狗，乖巧但堅毅，看人的時候忠誠到讓人不忍。
成年人生意一樣的語氣配上這樣的眼神，像穿越時空。
“你解釋一下。”易正試探性地說。
徐行稍微想了想。
“葉逍肯定跟你講過，我是他打小的兄弟；他說不定也跟你講過，我打那時候就喜歡他，喜歡到現在。”易正沒有判斷錯，徐行這個人直白到□□、驕傲到不屑掩飾，“但是你們現在是正兒八經的情侶了，所以我說我今天來是為了我自己。來看看你，然後決定我是應該為我自己難過，還是為他高興。”
他擡起眼皮，“我說清楚了嗎？”
這下輪到易正說不出話了。
他太坦率了，反而讓人不知所措。
“有結論了嗎？”易正最後問。
“至少我沒有為他高興。”
算是個比較委婉的說法。
莫名其妙的，易正居然還有點失落，跟被什麽重要的人否定了一樣。
“我不是很喜歡你這種人，也覺得你和他沒有這麽相配。”徐行說得很冷靜，“但說實話，這跟你們兩個沒什麽關系。”
他說完就又低下頭了。
他其實很少直視易正，像是不太願意看一樣。
易正能看出他其實心裏是不舒服的，但這個男人面對情緒的方式尤為獨特，這種臥軌式的直迎讓人害怕。
“哦對了。”徐行忽然開口，“你贏不了我的。”他又補了一句，“我說的不是葉逍。”
易正心口一沈。
能聯系他們的，也只有兩件事。葉逍和雪山。
“我以為你很聰明的。”這話從徐行嘴裏說出來不顯得挑釁，聽著跟陳述事實似的，“但也就那樣。”
“這是在刺激我還是怎麽的？”易正的手指在桌上敲。
徐行沒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易正去學他的直進。
“我回答了你這麽多問題，你也回答我一個。”易正湊近他，“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對面的人忽然之間笑了，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這是什麽小學生的問題？”徐行挑起眉毛，“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這種嗎？”
易正看著他。
徐行是認真地覺得好笑，看氣氛也不是笑的時候，還生往下憋。
“你自己知道的，不是嗎？因為偷了人家的賬本，被雪山追了這麽多年。”徐行眼裏還有笑意，“你想想你那時候站在哪邊？”
這個問題易正自己都答不上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徐行重覆了一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的眼底已經收了笑。
易正等著他的下半句。
“我不會讓我相信的東西落空。”徐行說得很輕，“這句話對你們來說夠了嗎？”
易正看著他的眼睛，“你在騙我。”
“是的。”徐行微微瞇起眼睛，像是響尾蛇露出信子，“我在騙你。”
說完他就站起來了。
他都沒打算說個晚安或者再見，連一句我走了都沒有。他只是站起來，自顧自地打開門，走出去，關上門，下樓梯的腳步聲響起在門後。
然後把易正留在一片突如其來的安靜裏。
易正坐著，只是想。
這絕對是一段他無法評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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