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63章
易正很多時候都不理解葉逍。
比如，說的話是談一談，但是說完就閉嘴了，然後邁著兩條腿走了很遠，還特地找了個沒人的工廠地。
怎麽的。易正想。這是要揍我是怎麽樣？
葉逍這人本來就頂頂怪，平時出了警察局就跟死了一樣沒有生活，見著的時候又上躥下跳覺得尤其活生生，屬於是當代社會性活死人。
現在更怪了。
易正很不喜歡葉逍不說話。
本來長得就有點厲害了，再不說總讓人覺得命不久矣。
但是現在易正也是在生氣的。
雖然生氣的不是一件事情，但算是殊途同歸，然後兩個人一路都鼓著氣，臉冷步子長，像高定男模走秀，最後找了個磚石瓦礫堆得朝天的地兒面對面站定，場面登時有點古惑仔。
其實易正是有點虧心的。
當他在宋書斌那個死亡筆記一樣的本子上看到能嚇死自己的名字之後，他先是覺得不可思議，視線晃動一整子之後覺得豈有此理，再之後便是一半愧疚一半悲傷，最後像在顏料桶裏倒黑色一樣全部換成了憤怒。
然後他掛了葉逍的電話，蹲在辦公桌底下，想著自己要怎麽做這件事情。
找到宋書斌，問他雪山是誰，這一次便是新仇舊恨一起報，人的命走得太快，他再不要等什麽來日方長。
之後他是要好好去找黃老板道歉的，那邊要打要罵他都得受著的。雪山沒有這麽容易死掉，他需要一個計劃，一個像絕唱一樣的計劃。
人在氣頭上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有，晃動一整子就轉化成了行動，一步步做到現在，一直到跟那人面對面站著的時候，易正腦子裏才出現那兩個至關重要的字。
葉逍。
他打掛上電話那一刻起，就沒再想過這個人了。
這件事情很離譜，因為理論上，這還是他的男朋友。
所以當葉逍和他對上眼神的時候，易正多少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手裏還夾著葉逍給他的那根煙，那邊自顧自燃，這會兒已經就剩個蒂頭了，再燃就燙手了，但易正還沒想著松開。
燙手也還好。
比葉逍死不講話好一點。
沈默真的很長，長得易正覺得葉逍就是打算跟他倆站死在這裏。
然後葉逍開口了。
葉逍就不愧是葉逍，說出來的話永遠是直擊重點，“你是不是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我們的關系？”
他沒有問你還生不生氣，沒有問你為什麽做事不告訴我一聲，沒有問你到底做了什麽又打算做什麽，看過來的眼神就帶著一些話語，意思是那些問題的答案現在和我都沒有關系。
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把我當什麽了。
就像那個瞬間移動，談話本來是個旅程，該要慢慢走的，但葉逍就喜歡一步子踏到終點。
說實話易正本來還蠻喜歡這樣的。
但是他回答不上來的問題除外。
葉逍輕輕踢了兩下腳邊的石塊，那邊撲嘞嘞滾動，“剛才見到黃老板了，他說你不用太愧疚，你得到的幫助是你應得的。”
他擡起頭，等易正的反應。
“我會去見他的，要當面道歉。”易正說著。
葉逍點了點頭。
他找的這個地方，大概只是導航了附近人最少的空地，但確實是挑得應景。占地面積很大，天地都尤其空曠，鬧市的汽笛聲都很遠，這種地方在城市裏會感覺不真實，好像是另一個世界，打兩個人走進來之後就從現實中生生挖出去了，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是打算去做什麽的？”葉逍沒怎麽看他了，“如果我沒把你攔住的話？”
“不知道。”易正倒是說的實話，“我一定回來找你的。”
“嗯。”葉逍翹著腳點頭，人一晃一晃，“什麽時候？”
易正一時語塞。
“你是不是打算，”葉逍的聲音壓著，“等你殺了雪山，滿手沾著鮮血，然後我開著警車過來，我們換個身份相見？”他停了一會兒，“還是你就根本沒有想過這個？”
易正半張著嘴。
所實話他現在混亂。
情緒是個很奇怪的東西，給葉逍這樣帶著吹了一路冷風，本來滿腦子灼燒的憤怒現在慢慢平息下來了，像沖垮村莊的洪水退去一樣，茫然地露出零散的廢墟。這會兒他可以理智思考了，但思考卻沒了方向。比如面前這個人，在他的決定和計劃裏，給橡皮擦完全抹掉。但凡他想到了葉逍，在沖進宋書斌家裏之前，他都會猶豫。
但事實就是他沒有，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他明明就認真地在喜歡葉逍，但當他要給自己的人生做決定的時候，這個人為什麽就消失了。
“你本來想的是什麽？”葉逍往前走了一步，“你殺了雪山，給你的父母和黃老板的兒子覆仇，然後呢？”
易正沈默著。
“你到現在還沒有回答我的任何一個問題。”葉逍看著他的眼睛。
“我沒有想。”易正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說不出話來，“我就是太生氣了。”
“生氣是因為他害了黃老板的兒子嗎？”
易正點了點頭。
不全是，幾乎算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知道你男朋友是個警察的，對不對？”葉逍問得異常真摯，好像真的在懷疑易正知不知道，“你是忘了我是你男朋友，還是忘了我是警察？你對哪個部分有疑惑？”
“沒有。”易正仰起下巴，“這件事情和你沒有關系。”
葉逍都有點糊塗了，“什麽事情和我沒有關系？兇殺案還是你打算去殺雪山？”
“我現在在做的事情。”易正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葉逍垂下手。
易正一看就還在氣頭上。
“你現在就不應該做任何事情。”葉逍雙手叉腰，“不管是調查兇殺案，還是抓住雪山，這都是警察的事。比起和我沒有關系，更貼切的其實是跟你沒有關系。”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抓到雪山？”
葉逍皺起眉頭，“什麽意思？”
“都沒成年的高中生。”易正抹了一把頭發，“雪山殺人是不用償命嗎？”
“著輪得到你操心嗎？他要不要償命，法律會決定的。”
面前的人安靜了一會兒。
“那如果，”易正擡起頭，那雙狐貍一樣的眼睛第一次閃出了赤紅色的光，“我覺得法律不夠好呢？”
－
葉逍知道易正是這麽想的。
但是很多話，心知肚明和宣之於口有很大的區別。
工廠地裏風大，裹挾著易正的話，就直直地沖上天空。
“我二十歲的時候，還以為善良就能得到回報呢，我還以為好人都會被保護呢。”易正後退了一步，他好似笑了，嘴角是勾著的，但眼裏一點不帶笑意，“如果雪山被警察帶走，他被公訴，被帶上法庭，站在那個臺子上，擡頭看法官。他腳下的臺子，我爸爸也站過；他擡頭看的法官，我爸爸也見過。”
“這是你說的公正嗎？”
他的聲音顫抖，“我接受不了。”
“我不能看見雪山跟我爸爸一樣戴上手銬坐進警車，再跟他一樣站在被告席上、住進監獄，然後一樣地死在裏面。他殺了無數人，而我爸爸什麽都沒做。不管是死刑還是無期，不管他最後是死了還是茍活到最後，他都不可能是罪有應得。如果他是罪有應得，那我爸爸是什麽？”易正看著葉逍的眼睛，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震動著，像他的整個人生，“你能回答我這個問題嗎？”
當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就不再優雅得像個王子了。這是真實的破碎，像個已經撐了太久的高塔，終於在最後一陣狂風之後，狠狠地坍塌在葉逍的面前。
“你要是覺得好笑你就笑，你要是覺得我有病你就罵。”易正幾乎在失控的邊緣，“我這五年，從來沒有想過要尋求警察的幫助，從來沒有想過把雪山送進監獄，讓他接受所謂法律的審判。我不在乎我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我想要他付出的代價是我親手給的，就算殺了他對他來說也過分美好。我不要法律來替我做這件事情，它已經辜負我一次了。”
他眼裏已經包了淚水，“你知道，如果他和被他陷害的人是一個結局，對我來說有多諷刺嗎？”
他把眼睛轉開了，去看遠處的磚瓦，顫動的眼神飄起落下又飄起。
這是一段無法安慰的發洩。
一切都會好的；任何事情都不是你想殺人的理由。這些是誰都能說出口的話，但葉逍現在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易正額角上凸起的青筋和緊繃的下頜線。
葉逍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插進口袋，“今天的話我可以當沒聽見過。”
易正一楞。
“我也不會來管你，我隨便你去幹什麽。”葉逍的表情平和，“你就去殺了他，反正結果是一樣的，他被警察抓了也是死刑。”
易正的淚水已經憋回去了，現在通紅的眼眶裏憤怒和輕微的無助占了大多數。
“然後我也不會來抓你，”葉逍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你這屬於謀殺，別的警察會處理這件事情。故事的結局就是，雪山死了，我的案子破了，兇殺科室的警察多了一個業績，然後你進去坐牢了。”
“我給你算個賬吧。”葉逍低頭，在易正面前攤開手，“對雪山來說，沒有任何區別，都是要死的。對警察來說，還省時省力了，抓你可比抓雪山好抓多了。沒有任何人有損失。”
他頓了頓，“除了你。”
易正看著葉逍的手心。
那五根手指慢慢從周圍收緊，在易正胸前握緊，像個收束。
“我們認識不到半年，確定關系也不到一個月，一直說的只是喜歡，沒有用過愛這個詞。”葉逍的聲音柔下去了，“你也知道，我不是沒有你就活不下去了，你也是。”
縱使再默契，感情終究是個需要培養的東西。葉逍說的是事實，易正也知道。
“所以，”葉逍晃了晃握著拳的手，“最後稀巴爛的只有你的人生而已。”
“如果你覺得這樣沒關系。”他放下手，擡頭對上易正的眼睛，“那我說的話不好聽，你忍著一點。”他頓了頓，“我沒有義務幫你的。”
葉逍的眼睛裏有易正的倒映，落在一片廢墟上。
那裏混亂不堪但依然溫柔。
“但我想幫你。”
葉逍吐出一口氣，“我想幫你，不是因為你是我男朋友，是我喜歡的人，只是因為你是易正。”
“易正是個很優秀的人，他聰明、機敏、果斷但謹慎。他能讓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對他有好感，能和這世界上的所有人成為朋友，他有最好看的眼睛和最幹凈的笑容。他開了一家茶館，就算被人砸得天翻地覆，還是拿出全部的積蓄重新裝修了，因為品茶本來就是他喜歡的事情。他在幫警察做事，在和十六中隊合作，因此他擁有了兩個不太靠譜的朋友和一個相對比較靠譜的男朋友，他自己可能都意識不到，他重新開始的這一段人生，其實已經非常幸福了。”葉逍的眼神慢慢掃過面前的人，“易正是個活得很漂亮的人，我不希望你毀掉他。”
他的聲音像講個睡前故事。
易正呆呆地站著。
“我不想勸你去相信法律。”葉逍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像最後接近猛獸的獵人，“這個世界太大，時間太快，總會有些人不小心就被拋棄了。我沒辦法向你保證每種罪惡都會被得到懲罰，每樁冤假錯案都會得到平反，每個人都被平等對待，人不是一定要相信正義才能活下去。”他輕輕地拉住易正的手，“但你無論如何要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在這個世界上親眼看見的一切，早餐鋪前匆匆的身影，晚高峰後疲憊的肩膀，成功後由衷的喜悅，發洩時放肆的喊叫，每一個擁抱每一個笑容每一個人。相信這個世界上所有瑣碎的美好都真實存在，相信日升月落，潮起潮平。相信一年有四季，一日有三餐，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太陽會準時升起。”
葉逍掌心裏的手輕輕顫抖。
“如果你什麽都沒辦法相信。”他捏住那只手，“你可以試著相信我。”
“不管以什麽身份，我都會竭盡全力，給你最好的結局。”
葉逍有一雙很有信服力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像燈塔。他總是不急也不躁，靜靜地等歸航的人，不管那邊漂了多遠。
易正忽然意識到，在他掙紮的時候，那拉起船帆的人是怎樣在等待。
他怎麽也無法看清，因為這一場過於沈浸的覆仇，他活出了一個多麽自我的人生。他看不到別人，遮天蔽日的烏雲像個籠子，關得他喘不過氣。他那麽驕傲，懶得隱藏自己的墮落，懶得掩蓋混亂的思緒。葉逍其實一直知道他用殺人來覆仇的想法，一直知道一次徹底的憤怒就會激怒這個危險的怪物，也一直知道易正愛自己勝過愛他太多。但他只是等待，只是靜候，在易正每一次遇險的時候去救他，每一步踏出懸崖的時候去拉住他。
他不相信當葉逍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作為一個警察他沒有過掙紮。但葉逍永遠都是那個樣子，冷靜又無謂，他不會再給易正更多的壓力，就算易正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每一個行為都突發又危險，甚至不願意給個理由，葉逍從來都不攔著，讓他自己做每一個選擇，只是等著收拾剩下的爛攤子。他明明也是暴躁的人，卻給了易正百分之百的耐心。
在表白的時候，他不知好歹地告訴葉逍：你這輩子都遇不到我這樣的人了。
他現在開始明白。是他自己，再也遇不到像葉逍這樣的人了。
他反握葉逍的手，“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葉逍笑了，像也松了口氣，“沒事，早就跟你說，我短時間內還死不了。”
易正咬住了嘴唇。
他寧可葉逍罵他一頓，或者給他來一拳，或者當場逮捕他，甚至剛才等他說完那一大段瘋話之後直接轉身就走，那樣的話他都不會有現在這麽難過。
但葉逍總是這樣。
這樣笑，這樣握著他的手，這樣跟他開玩笑，說自己死不了。
就好像，他剩下的一輩子都可以用來等易正。
但易正拼拼湊湊才勉強直立的人生承受不了葉逍這樣的好。甚至比起死，他現在更害怕的事情，都是自己會辜負葉逍所有的耐心和等待。
空曠的工廠地上的風都夾著砂礫，刮在臉上生疼，天氣旋著，小小的石塊打眼前飛過去，橫著劃開面前那雙眼睛。
那一瞬間，那個念頭出現得很突然。
他可以為了不辜負葉逍，好好地活下去。
這是第一次，易正的人生計劃裏，真正地出現了另一個人。
他抽出手。
“可以抱你嗎？”他問葉逍，小心翼翼地。
這問題打葉逍那邊看就有點莫名其妙了，“可、可以？”
易正慢慢伸出手，把自己送進葉逍懷裏，輕輕攔住葉逍的後背。每一個動作都像警惕的小動物，一點都不敢用力，好像一用勁葉逍會消失一樣。
葉逍的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易正把下巴擱在葉逍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曾經可以那麽肆無忌憚地說出我想跟你上床這樣的話，現在卻連一個擁抱都能這麽珍重，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懂愛情了。
“謝謝。”他說。
“謝什麽？”葉逍問。
易正把臉埋進葉逍的頸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謝謝你孤獨地等到我可以好好來愛你。
他想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易正很多時候都不理解葉逍。
比如，說的話是談一談，但是說完就閉嘴了，然後邁著兩條腿走了很遠，還特地找了個沒人的工廠地。
怎麽的。易正想。這是要揍我是怎麽樣？
葉逍這人本來就頂頂怪，平時出了警察局就跟死了一樣沒有生活，見著的時候又上躥下跳覺得尤其活生生，屬於是當代社會性活死人。
現在更怪了。
易正很不喜歡葉逍不說話。
本來長得就有點厲害了，再不說總讓人覺得命不久矣。
但是現在易正也是在生氣的。
雖然生氣的不是一件事情，但算是殊途同歸，然後兩個人一路都鼓著氣，臉冷步子長，像高定男模走秀，最後找了個磚石瓦礫堆得朝天的地兒面對面站定，場面登時有點古惑仔。
其實易正是有點虧心的。
當他在宋書斌那個死亡筆記一樣的本子上看到能嚇死自己的名字之後，他先是覺得不可思議，視線晃動一整子之後覺得豈有此理，再之後便是一半愧疚一半悲傷，最後像在顏料桶裏倒黑色一樣全部換成了憤怒。
然後他掛了葉逍的電話，蹲在辦公桌底下，想著自己要怎麽做這件事情。
找到宋書斌，問他雪山是誰，這一次便是新仇舊恨一起報，人的命走得太快，他再不要等什麽來日方長。
之後他是要好好去找黃老板道歉的，那邊要打要罵他都得受著的。雪山沒有這麽容易死掉，他需要一個計劃，一個像絕唱一樣的計劃。
人在氣頭上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有，晃動一整子就轉化成了行動，一步步做到現在，一直到跟那人面對面站著的時候，易正腦子裏才出現那兩個至關重要的字。
葉逍。
他打掛上電話那一刻起，就沒再想過這個人了。
這件事情很離譜，因為理論上，這還是他的男朋友。
所以當葉逍和他對上眼神的時候，易正多少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手裏還夾著葉逍給他的那根煙，那邊自顧自燃，這會兒已經就剩個蒂頭了，再燃就燙手了，但易正還沒想著松開。
燙手也還好。
比葉逍死不講話好一點。
沈默真的很長，長得易正覺得葉逍就是打算跟他倆站死在這裏。
然後葉逍開口了。
葉逍就不愧是葉逍，說出來的話永遠是直擊重點，“你是不是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我們的關系？”
他沒有問你還生不生氣，沒有問你為什麽做事不告訴我一聲，沒有問你到底做了什麽又打算做什麽，看過來的眼神就帶著一些話語，意思是那些問題的答案現在和我都沒有關系。
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把我當什麽了。
就像那個瞬間移動，談話本來是個旅程，該要慢慢走的，但葉逍就喜歡一步子踏到終點。
說實話易正本來還蠻喜歡這樣的。
但是他回答不上來的問題除外。
葉逍輕輕踢了兩下腳邊的石塊，那邊撲嘞嘞滾動，“剛才見到黃老板了，他說你不用太愧疚，你得到的幫助是你應得的。”
他擡起頭，等易正的反應。
“我會去見他的，要當面道歉。”易正說著。
葉逍點了點頭。
他找的這個地方，大概只是導航了附近人最少的空地，但確實是挑得應景。占地面積很大，天地都尤其空曠，鬧市的汽笛聲都很遠，這種地方在城市裏會感覺不真實，好像是另一個世界，打兩個人走進來之後就從現實中生生挖出去了，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是打算去做什麽的？”葉逍沒怎麽看他了，“如果我沒把你攔住的話？”
“不知道。”易正倒是說的實話，“我一定回來找你的。”
“嗯。”葉逍翹著腳點頭，人一晃一晃，“什麽時候？”
易正一時語塞。
“你是不是打算，”葉逍的聲音壓著，“等你殺了雪山，滿手沾著鮮血，然後我開著警車過來，我們換個身份相見？”他停了一會兒，“還是你就根本沒有想過這個？”
易正半張著嘴。
所實話他現在混亂。
情緒是個很奇怪的東西，給葉逍這樣帶著吹了一路冷風，本來滿腦子灼燒的憤怒現在慢慢平息下來了，像沖垮村莊的洪水退去一樣，茫然地露出零散的廢墟。這會兒他可以理智思考了，但思考卻沒了方向。比如面前這個人，在他的決定和計劃裏，給橡皮擦完全抹掉。但凡他想到了葉逍，在沖進宋書斌家裏之前，他都會猶豫。
但事實就是他沒有，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他明明就認真地在喜歡葉逍，但當他要給自己的人生做決定的時候，這個人為什麽就消失了。
“你本來想的是什麽？”葉逍往前走了一步，“你殺了雪山，給你的父母和黃老板的兒子覆仇，然後呢？”
易正沈默著。
“你到現在還沒有回答我的任何一個問題。”葉逍看著他的眼睛。
“我沒有想。”易正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說不出話來，“我就是太生氣了。”
“生氣是因為他害了黃老板的兒子嗎？”
易正點了點頭。
不全是，幾乎算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知道你男朋友是個警察的，對不對？”葉逍問得異常真摯，好像真的在懷疑易正知不知道，“你是忘了我是你男朋友，還是忘了我是警察？你對哪個部分有疑惑？”
“沒有。”易正仰起下巴，“這件事情和你沒有關系。”
葉逍都有點糊塗了，“什麽事情和我沒有關系？兇殺案還是你打算去殺雪山？”
“我現在在做的事情。”易正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葉逍垂下手。
易正一看就還在氣頭上。
“你現在就不應該做任何事情。”葉逍雙手叉腰，“不管是調查兇殺案，還是抓住雪山，這都是警察的事。比起和我沒有關系，更貼切的其實是跟你沒有關系。”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抓到雪山？”
葉逍皺起眉頭，“什麽意思？”
“都沒成年的高中生。”易正抹了一把頭發，“雪山殺人是不用償命嗎？”
“著輪得到你操心嗎？他要不要償命，法律會決定的。”
面前的人安靜了一會兒。
“那如果，”易正擡起頭，那雙狐貍一樣的眼睛第一次閃出了赤紅色的光，“我覺得法律不夠好呢？”
－
葉逍知道易正是這麽想的。
但是很多話，心知肚明和宣之於口有很大的區別。
工廠地裏風大，裹挾著易正的話，就直直地沖上天空。
“我二十歲的時候，還以為善良就能得到回報呢，我還以為好人都會被保護呢。”易正後退了一步，他好似笑了，嘴角是勾著的，但眼裏一點不帶笑意，“如果雪山被警察帶走，他被公訴，被帶上法庭，站在那個臺子上，擡頭看法官。他腳下的臺子，我爸爸也站過；他擡頭看的法官，我爸爸也見過。”
“這是你說的公正嗎？”
他的聲音顫抖，“我接受不了。”
“我不能看見雪山跟我爸爸一樣戴上手銬坐進警車，再跟他一樣站在被告席上、住進監獄，然後一樣地死在裏面。他殺了無數人，而我爸爸什麽都沒做。不管是死刑還是無期，不管他最後是死了還是茍活到最後，他都不可能是罪有應得。如果他是罪有應得，那我爸爸是什麽？”易正看著葉逍的眼睛，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震動著，像他的整個人生，“你能回答我這個問題嗎？”
當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就不再優雅得像個王子了。這是真實的破碎，像個已經撐了太久的高塔，終於在最後一陣狂風之後，狠狠地坍塌在葉逍的面前。
“你要是覺得好笑你就笑，你要是覺得我有病你就罵。”易正幾乎在失控的邊緣，“我這五年，從來沒有想過要尋求警察的幫助，從來沒有想過把雪山送進監獄，讓他接受所謂法律的審判。我不在乎我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我想要他付出的代價是我親手給的，就算殺了他對他來說也過分美好。我不要法律來替我做這件事情，它已經辜負我一次了。”
他眼裏已經包了淚水，“你知道，如果他和被他陷害的人是一個結局，對我來說有多諷刺嗎？”
他把眼睛轉開了，去看遠處的磚瓦，顫動的眼神飄起落下又飄起。
這是一段無法安慰的發洩。
一切都會好的；任何事情都不是你想殺人的理由。這些是誰都能說出口的話，但葉逍現在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易正額角上凸起的青筋和緊繃的下頜線。
葉逍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插進口袋，“今天的話我可以當沒聽見過。”
易正一楞。
“我也不會來管你，我隨便你去幹什麽。”葉逍的表情平和，“你就去殺了他，反正結果是一樣的，他被警察抓了也是死刑。”
易正的淚水已經憋回去了，現在通紅的眼眶裏憤怒和輕微的無助占了大多數。
“然後我也不會來抓你，”葉逍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你這屬於謀殺，別的警察會處理這件事情。故事的結局就是，雪山死了，我的案子破了，兇殺科室的警察多了一個業績，然後你進去坐牢了。”
“我給你算個賬吧。”葉逍低頭，在易正面前攤開手，“對雪山來說，沒有任何區別，都是要死的。對警察來說，還省時省力了，抓你可比抓雪山好抓多了。沒有任何人有損失。”
他頓了頓，“除了你。”
易正看著葉逍的手心。
那五根手指慢慢從周圍收緊，在易正胸前握緊，像個收束。
“我們認識不到半年，確定關系也不到一個月，一直說的只是喜歡，沒有用過愛這個詞。”葉逍的聲音柔下去了，“你也知道，我不是沒有你就活不下去了，你也是。”
縱使再默契，感情終究是個需要培養的東西。葉逍說的是事實，易正也知道。
“所以，”葉逍晃了晃握著拳的手，“最後稀巴爛的只有你的人生而已。”
“如果你覺得這樣沒關系。”他放下手，擡頭對上易正的眼睛，“那我說的話不好聽，你忍著一點。”他頓了頓，“我沒有義務幫你的。”
葉逍的眼睛裏有易正的倒映，落在一片廢墟上。
那裏混亂不堪但依然溫柔。
“但我想幫你。”
葉逍吐出一口氣，“我想幫你，不是因為你是我男朋友，是我喜歡的人，只是因為你是易正。”
“易正是個很優秀的人，他聰明、機敏、果斷但謹慎。他能讓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對他有好感，能和這世界上的所有人成為朋友，他有最好看的眼睛和最幹凈的笑容。他開了一家茶館，就算被人砸得天翻地覆，還是拿出全部的積蓄重新裝修了，因為品茶本來就是他喜歡的事情。他在幫警察做事，在和十六中隊合作，因此他擁有了兩個不太靠譜的朋友和一個相對比較靠譜的男朋友，他自己可能都意識不到，他重新開始的這一段人生，其實已經非常幸福了。”葉逍的眼神慢慢掃過面前的人，“易正是個活得很漂亮的人，我不希望你毀掉他。”
他的聲音像講個睡前故事。
易正呆呆地站著。
“我不想勸你去相信法律。”葉逍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像最後接近猛獸的獵人，“這個世界太大，時間太快，總會有些人不小心就被拋棄了。我沒辦法向你保證每種罪惡都會被得到懲罰，每樁冤假錯案都會得到平反，每個人都被平等對待，人不是一定要相信正義才能活下去。”他輕輕地拉住易正的手，“但你無論如何要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在這個世界上親眼看見的一切，早餐鋪前匆匆的身影，晚高峰後疲憊的肩膀，成功後由衷的喜悅，發洩時放肆的喊叫，每一個擁抱每一個笑容每一個人。相信這個世界上所有瑣碎的美好都真實存在，相信日升月落，潮起潮平。相信一年有四季，一日有三餐，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太陽會準時升起。”
葉逍掌心裏的手輕輕顫抖。
“如果你什麽都沒辦法相信。”他捏住那只手，“你可以試著相信我。”
“不管以什麽身份，我都會竭盡全力，給你最好的結局。”
葉逍有一雙很有信服力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像燈塔。他總是不急也不躁，靜靜地等歸航的人，不管那邊漂了多遠。
易正忽然意識到，在他掙紮的時候，那拉起船帆的人是怎樣在等待。
他怎麽也無法看清，因為這一場過於沈浸的覆仇，他活出了一個多麽自我的人生。他看不到別人，遮天蔽日的烏雲像個籠子，關得他喘不過氣。他那麽驕傲，懶得隱藏自己的墮落，懶得掩蓋混亂的思緒。葉逍其實一直知道他用殺人來覆仇的想法，一直知道一次徹底的憤怒就會激怒這個危險的怪物，也一直知道易正愛自己勝過愛他太多。但他只是等待，只是靜候，在易正每一次遇險的時候去救他，每一步踏出懸崖的時候去拉住他。
他不相信當葉逍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作為一個警察他沒有過掙紮。但葉逍永遠都是那個樣子，冷靜又無謂，他不會再給易正更多的壓力，就算易正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每一個行為都突發又危險，甚至不願意給個理由，葉逍從來都不攔著，讓他自己做每一個選擇，只是等著收拾剩下的爛攤子。他明明也是暴躁的人，卻給了易正百分之百的耐心。
在表白的時候，他不知好歹地告訴葉逍：你這輩子都遇不到我這樣的人了。
他現在開始明白。是他自己，再也遇不到像葉逍這樣的人了。
他反握葉逍的手，“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葉逍笑了，像也松了口氣，“沒事，早就跟你說，我短時間內還死不了。”
易正咬住了嘴唇。
他寧可葉逍罵他一頓，或者給他來一拳，或者當場逮捕他，甚至剛才等他說完那一大段瘋話之後直接轉身就走，那樣的話他都不會有現在這麽難過。
但葉逍總是這樣。
這樣笑，這樣握著他的手，這樣跟他開玩笑，說自己死不了。
就好像，他剩下的一輩子都可以用來等易正。
但易正拼拼湊湊才勉強直立的人生承受不了葉逍這樣的好。甚至比起死，他現在更害怕的事情，都是自己會辜負葉逍所有的耐心和等待。
空曠的工廠地上的風都夾著砂礫，刮在臉上生疼，天氣旋著，小小的石塊打眼前飛過去，橫著劃開面前那雙眼睛。
那一瞬間，那個念頭出現得很突然。
他可以為了不辜負葉逍，好好地活下去。
這是第一次，易正的人生計劃裏，真正地出現了另一個人。
他抽出手。
“可以抱你嗎？”他問葉逍，小心翼翼地。
這問題打葉逍那邊看就有點莫名其妙了，“可、可以？”
易正慢慢伸出手，把自己送進葉逍懷裏，輕輕攔住葉逍的後背。每一個動作都像警惕的小動物，一點都不敢用力，好像一用勁葉逍會消失一樣。
葉逍的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易正把下巴擱在葉逍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曾經可以那麽肆無忌憚地說出我想跟你上床這樣的話，現在卻連一個擁抱都能這麽珍重，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懂愛情了。
“謝謝。”他說。
“謝什麽？”葉逍問。
易正把臉埋進葉逍的頸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謝謝你孤獨地等到我可以好好來愛你。
他想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