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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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戴著手套的手掀開了白色床單,嘩啦一聲,像精心編排的悲劇終於拉開帷幕。

黃安樓靜靜地站在床前,看著鐵板上冰冷的屍體。

過了很久,葉逍問,“是您的兒子嗎?”

“是的。”黃安樓回答。



這是葉逍第一次見黃安樓。

能看得出他年輕的時候帥過,有一雙很吸引人的眼睛,上了年紀流失了膠原蛋白,凹陷的眼周更顯得有故事。他長得有些顯老,該是四十多歲不到五十的樣子,鬢角零星的白發和身上過分老成的氣質都雕著年輪。

葉逍看著他接過警察手裏的簽字版。

屍體需要解剖化驗,需要作為父親的他簽字。

他沒有接警察的水筆,從前胸的口袋裏拿出鋼筆,動作像是習慣,慢慢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再放回口袋裏,雙手把簽字版遞回去,點頭輕聲說謝謝。

他面前是停屍間冰冷的鐵架床,上面放著慘敗的屍體,方便貼著信息卡片。

黃涵宇,十七歲。

剛寫的,墨跡還沒幹。

黃安樓對著醫生點點頭,“布還能往下拉一些嗎?”

再往下拉就會露出傷口,醫生看了一眼葉逍。

葉逍點點頭。

那白布底下的皮膚已經死了,布料擦過去的聲音和活人不一樣,嘁索地像幹枯的樹皮在摩擦。

布料堆在腰部以上。

血跡已經處理過了,但傷口依然觸目驚心,開豁的刀疤已經發白,年輕男孩的身體像個石膏,僵硬又慘淡。

黃安樓就只是看著。

葉逍也經手過命案,知道當家屬來辨認屍體的時候,如果傷口過於慘烈,考慮到情緒問題,會特意給家屬遮一下。但當黃安樓用冷靜的聲音向醫生提出要求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麽就點了頭。

停屍房的燈光慘白,照得所有人都像個骷髏。

“好了,謝謝。”黃安樓對著醫生點點頭。

白色的床單又合上了。

黃安樓轉過來,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對上葉逍的眼睛,“大概什麽時候可以帶他走了?”

“我們經過屍檢之後,屍檢報告會通知您領取,如果到時候沒有異議的話,就可以認領屍體了。”

“好的,謝謝。”黃安樓看上去很疲憊,但尤為得體。

葉逍能感覺到醫生忙著手裏的活,但一直註意著他們這邊。

這樣的場景很難不讓人註意。

停屍房便是個哭墻,所有在這裏工作的警察和醫生都訓練過,當家屬情緒崩潰的時候該怎麽做,如果這種情緒威脅到自己和公共安全又該怎麽做,而這一套知識每一次都能夠用上。人在死亡面前尤為真摯、尤為絕望,在這個冰冷的房間裏,活人經常比死人看上去痛苦。

面前的屍體死狀算是慘烈,但黃安樓卻冷靜得過分可怕。

“還有什麽手續嗎?”黃安樓問。

葉逍回答得都有些試探,“在門口還需要簽一個字。”

“現在嗎?”

葉逍看了一眼床上的屍體,“如果您需要時間……”

“不用。”黃安樓打斷了他,“會還給我們的,不是嗎?”

“是。”

葉逍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黃安樓明顯是認識他,但看他的眼神模糊,看不出態度。

“對不起。”葉逍想了想還是說出了口,“把您卷入了這場不必要的紛爭。”

“你覺得這種道歉對失去了兒子的父親有什麽意義嗎?”黃安樓說。

話語強硬,但他的語氣不憤怒,幾乎像個長者,訓誡年輕一輩不禮貌的地方。

葉逍剛要說話,黃安樓先開口了。

“你是負責警察嗎?”他問。

“兇殺案嗎?不是,是許……”

“雪山。”

“是。”葉逍回答。

黃安樓拿出手機,遞到葉逍面前,“留給我一個聯系方式吧。”

他拿著手機的手懸在半空中,這時候葉逍才註意到那手顫抖得這麽厲害,幾乎無法壓制,像是全部的情緒都垂在了半空中這只孤舟一樣的手機上。

葉逍迅速接了過來。

他輸著號碼,頭頂上的聲音說得慢慢的,“如果我知道會是今天這樣,我當時一定不會幫易正,但我現在也沒有辦法了。”

一直到最後尾音落下,無力感才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話語中。

“易正一直是個講義氣的孩子,如果你們還在合作,幫我轉告他。”葉逍擡起頭的時候正好對上黃安樓的眼睛,“他應該是要愧疚的,但不用愧疚得過了頭,他得到的幫助都是他應得的,我的立場也不會發生改變,可以請他放心。”他頓了頓,“易正還太年輕氣盛了,讓他也註意自己的情緒,不要做自以為是的事情。”

葉逍重重地點了點頭。

“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們警察了,如果我有什麽特別重要的消息,會聯系你,也會盡力配合調查,但我的安保公司不會再和你們合作了。”話說到這裏的時候,黃老板的聲音都有些發抖,“我還有別的家人需要保護。”

“我們會盡快找出兇手的。”葉逍承諾。

“嗯。”黃安樓慢慢伸起手,搭在葉逍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眼神落在自己的手上,打臂彎上慢慢滑下去。

他的眼神這時候才露出了悲傷,像是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兒子的影子。他大抵是規劃過兒子的人生的,也坐在辦公桌背後想過,那孩子長到葉逍這年紀,會是怎樣挺拔一個青年人,又有怎樣一番作為。

他自己過了危險又坎坷的一生,在黑白中間走,像個被夾擊的楚河漢界,早就已經想好把公司交給信得過的人,給自己的兒子一個不一樣的人生,好好讀書平安長大,不必賺這麽多錢,也不用看這麽多人生。

那樣會很好。

“辛苦了。”他最後垂下手,“加油。”

沒有再說什麽,他轉身便走了。

葉逍剛要低下頭整理資料,聽見邦一聲。

他擡起頭。

已經走到門口的黃安樓一個腿軟在墻上狠狠地撞了一下,本來就承擔過多的身體經不住這麽一下,有些落魄地碎在墻角。

他伸手扶住墻,慢慢地一點點起身,直起腿,挺直背,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是調了速。他細致地整理衣服,伸出顫抖的手撫了撫後腦的白發,輕輕對過來扶他的警察擺擺手。

擡起頭,那個中年男人邁著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漆黑的走廊裏。



宋書斌推開門。

“哢嚓。”

他先聽到了上膛的聲音。

冰冷的槍口瞬間抵在他的小腹上。

面前這張臉更是冰冷。

“進去。”易正說。

宋書斌笑了,“我上班要遲到了。”

“進去。”易正重覆,槍口揚了揚。

宋書斌配合地後退,一邊問,“你合法持械嗎?”

易正勾腿關上門。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易正一路往前,一點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槍口抵著宋書斌一路靠到了沙發上,“雪山是誰?”

宋書斌看上去一點都不害怕,“不是早和你說了嗎?是我。”

易正頂了頂槍口,“我趕時間,你最好快一點。”

宋書斌往後松了松身子,“你看上去很生氣啊,發生什麽了嗎?”

這是明知故問。

易正確實是生氣的,可以稱得上出離憤怒,但好在他依然保有思考的能力。

“你站直。”易正把槍口往後撤了一點,但沒有放下來,手包著槍把看著宋書斌。

那邊對易正突如其來的要求也沒有預料,倒是乖覺地站直了。

“你聽我說,”易正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槍,手背上的青筋已經爆出來了,“你和雪山原來是合作關系,你不但是少數知道他是誰的人,你甚至還是差點取代他的人。但是你的權力越來越大了,作為一個魅力十足的人,他的手下也慢慢向你投靠了,他覺得危險了,打算出手除掉你了,但你沒有這麽容易對付。他以為你手裏有了一個自己的組織,所以運來軍火打算的就是和你開戰,是不是?你就是那個和雪山內鬥的人。”

易正擡起頭。

意料之中,宋書斌的表情已經全變了。

他倒是第一次在宋書斌臉上看到這樣嚴肅的表情。

“這一段,你是從哪裏得出來的?”

“說實話嗎?”易正歪了歪頭,“我猜的。”

宋書斌看著他。

“好了,現在說吧,雪山是誰。”易正沒打算解釋更多,手裏的槍口再次擺正,“我報仇要找對人,除掉雪山對你也有好處,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是雙贏。”

“算是合作嗎?”

“我隨你怎麽理解。”

宋書斌想了一會兒。

“你知道一個普通人什麽情況下會走上器官販賣這條路嗎?”他忽然發問。

易正對答案大概有個想象。

“最多的情況,就是他自己需要一個器官的時候。”宋書斌接下去,“或者,他曾經需要一個器官,但是被人搶了機會,錯過了那個時機,最後留下了不可逆的後果,他恨死了那些沒能救他的人,然後他開始欣賞絕望,開始享受掐死生命的感覺,因為他曾經是這麽被掐死的。”

“這是自白嗎?”易正問。

“不是。”宋書斌看著他的眼睛,這一次異常真摯,“我在回答你的問題。”

“哪個問題?”

“你問我雪山是誰。”

易正的槍口慢慢松下去了。

“看上去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宋書斌又換上了那個無所謂的笑容,“我能去上班了嗎?”

易正沒有說話,看著是在思考。

宋書斌小心翼翼地繞過槍口,從他身邊走過去。

“哦對了。”

易正轉過頭,舉起手裏的槍,對準宋書斌的眉心扣了扣扳機,清脆的哢噠兩聲,槍膛裏什麽都沒出來。

“假的。”他笑著。



易正是在宋書斌小區後門碰上的葉逍。

那邊靠在墻上,手裏拿著一根點燃的煙,看著他。

葉逍還是第一次用這種眼神看他,擔心但疏離,溫柔並冷漠。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葉逍說。

“怎麽回事?”易正走過去,“你不抽煙的。”

“是給你點的。”

葉逍把煙放在易正的手指中間,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手心。

“能談談嗎?在你去殺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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