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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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接到許喚真電話的時候,葉逍剛從醫院走出來,剛掉的點滴針孔還在疼。

“給你發個地址,你現在過來看一下。”許喚真說。

這是葉逍第一次聽見那個風風火火的姐用這個語氣說話,情緒給壓到了底點。

“我受傷了。”葉逍拉緊大衣。

許喚真的聲音不變,依舊聽著像世界末日。

“只要你還沒死,就過來看一下。”



一般是很少會有人在晚上叫清潔服務的,特別是雙休日的晚上。

孫燕這工作是上個月打棋牌室搓麻將的時候,隔壁桌的熱心大姐介紹的。那會看她麻利地收拾桌子椅子,就問說家裏是不是收拾得門兒幹凈,那會兒她羞著臉撓頭說還好,那大姐就拍著手說。咱雖然年紀大了,但得與時俱進,現在年輕人都流行搞兼職,我也給你介紹一個。

清潔工這活其實累,但好在不是當糊口的買賣,沒個具體的指標,想起來了接一單賺賺外快,偶爾遇到好人家還能聊幾句,算是不錯的活。

他們是個民間公司,有個微信群,來了單子便搶。

這一單叫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群裏的人年紀都大,這會兒收拾收拾都準備睡了。

孫燕這天正精神,便接了單子。

地方是在郊區的,來去可以報銷,打的車,車上司機還說呢,說這麽大晚上的一個人跑這麽遠,大媽您膽子可真大。

孫燕笑著說咱野著大的,性子虎著呢。

虎歸虎,到地方的時候,孫燕還是有點害怕了。

那屋子算是獨門獨棟,小小一個平房,沒開一盞燈,整個睡著,遠遠看著像在這個世界上挖了個漆黑的洞。

她敲了敲門,沒人應,門也沒鎖。

推開門,屋子裏有股子灰塵的味道。

來之前就問了公司管事兒的,說住房子的人不在,明個兒早上要用,所以連夜打掃。

做事兒總要從難的做起,孫燕有從廁所開始打掃的習慣。

開了客廳的燈,她直奔衛生間。

推了推門,後面像是有什麽東西頂著,打不開。

她用力推了推,門開了一道縫。

沒想著這麽多,幹脆用了狠勁,後面一道狹長的吱吖聲,擠開了壓在後面的椅子,門慢慢打開了。

孫燕幾乎是沒有看清的。

廁所沒開燈,客廳的燈光壓著步子一點點斜進狹小的空間裏,一點點照亮角落裏的浴缸,最後和窗戶外面的月光狹路相逢。

浴缸裏躺著一個人,樣子看不清了,浴缸裏的液體漫到他的脖頸處。

門吱吖一聲,孫燕看見了。

那滿浴缸暗紅凝滯的,是鮮血。

她連聲兒都沒叫出來,就暈倒在廁所門口。



葉逍雙手插著腰。

屍體還在那邊,許喚真跟轄區警察一起來的,甚至是先叫的葉逍再叫的法醫。

一定有她的理由,葉逍等著。

“你過來看。”許喚真拉著他過去。

她的膽子算是大的,這會兒腳步都猶豫。

屍體已經拿出來了,放在地上,蓋著一塊黑色的布。

許喚真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後掀開布。

葉逍後退了一步。

看著是個少年人,但面相已經完全慘白,長期浸泡的皮膚發皺,脫水的嘴唇幹裂,甚至已經看不太出具體的年齡。

更為觸目驚心的是他從腰腹延伸到背部的一條傷疤。

是被生拉開的,做了基本的血管處理,但甚至沒有縫合,周遭的皮膚都很難分辨形狀了。

葉逍咬著牙,“少了……”

“一個腎。”許喚真接下去,她快速蓋上了布,“所以才叫你來的。”

葉逍抹了一把臉,轉過臉去看浴缸。

現場除了一浴缸的血之外,墻上和浴缸邊緣、地面瓷磚,都有血跡,有的像是蹭上去的,也有的呈噴射狀。

兇手做事多少有些矛盾。

屍體發現的時候是泡在水裏的,水面上還有沒有完全融化的冰塊,能夠看得出這一浴缸的水原來是徹骨的冰塊,是為了凝結血液的,但這樣大的傷口卻沒有縫合,任憑這麽個年輕人,活活流血致死。

“辨認了嗎?”那個傷疤還在葉逍腦子裏晃,他現在也不太想多說話。

“還沒。”許喚真也回答得很簡短。

葉逍從口袋拿出手機。

許喚真看著他。這個時候做什麽事情都該是有理由的。

“餵。”葉逍盯著地上的黑布,布是有些厚的,幾乎勾不出人的形狀,僵硬地浮在上面,像個棺材,“易正。”

聽到這個名字,許喚真就開始期待了。

“你現在在中心醫院附近嗎?”葉逍問,“能過去嗎?”

“能。”那邊回答,聽聲音是在街上,“怎麽了?”

“還能撬創傷骨科的辦公室嗎?”

許喚真挑起眉毛。

“能是能。”易正的聲音猶豫,“什麽事?”

“你再去看一下那個本子。”葉逍慢慢把眼神移上來,“看看它更新了沒有。”



沈一儒停下車。

“我和你重申一遍,”駱風扶著額頭,“我是個狙擊手。”

“嗯,十六中隊的狙擊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沈一儒拍拍他的肩膀,“下車。”

“你帶我來有什麽用?”駱風打車裏鉆出來,扶著車門問沈一儒,“我又沒學過這個。”

“我不用你說話。”沈一儒一把關上車門。

他們面前是個卡車公司,取了個重名率很高的名字,叫鴻飛,像個牙膏廣告一樣的招牌立在門口。

之前運軍火的兩輛卡車都是來自這家公司。

沈一儒走過去,對著保安亮了一下警徽,那邊給他打開了門。

這種廠房式的公司好就好在扁平化,負責人的辦公室一眼就能看見。

沈一儒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沈一儒已經提前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俞昌,沒有案底的生意人,卡車廠是他負責的。

他擡手舉起警徽。

“青水市刑事偵查局,麻煩您配合回答幾個問題。”



“要進來嗎?”俞昌不是特別歡迎,也沒有很反感,算是正常人見到警察的反應。

“不用。”沈一儒不會自討沒趣,“站著說就好。”

他在背後拍了拍駱風的手。

背後是轉身的聲音,他就知道駱風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兩個車牌號。”他把照片遞到俞昌面前,“是您廠裏的車,您是直接接的貨運單,理論上您應該知道裏面裝著什麽,將以什麽樣的方式進入青水市,如果您有相關文件的話,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這是我們客戶的……”

“這裏涉及大概十年上下的刑期。”沈一儒迅速打斷他,背後駱風的腳步聲已經走遠了,“您是越配合越好。”

俞昌在門上靠了一會兒,“您等一下。”

他進去出來的速度很快,這個文件像是本來就放在桌子上的。

沈一儒接過來。

“運送的是木材,從國道進的。”俞昌在旁邊解說。

“那它真的幹了什麽,您知道嗎?”沈一儒翻著文件。

“幹了什麽?”這個問題接得很順滑。

“運送的四名司機都是您公司的員工是嗎?”

俞昌回答得非常快,“我們的司機都是小時工,流動性很大,您說的是哪幾位?”

“這兒不是寫著嗎?”沈一儒把文件遞到他眼跟前。

俞昌咬了咬嘴唇,“我這麽大一個廠子,不可能所有單子都記得住。”

“您手底下的員工,從境外運了將近五千公斤的軍火進了青水市,現在已經被警方正式批捕了。”

沈一儒等著他的表情,“您對這件事情知情嗎?或者有任何線索,都可以提供給我們。”

他也沒有期待能得到什麽有意義的答案。

俞昌看上去也沒有很驚訝,只是皺了皺眉頭,很敷衍地動了動眼睛,“我說車怎麽沒回來。”

“您這兩輛卡車已經比預計的回廠時間晚了四天了,您沒有任何動作嗎?”

俞昌這下倒是擡起頭來了,“警察同志這麽問,是懷疑我和走私軍火有關嗎?”

“暫時還沒有。”沈一儒沒有說實話。

“我們廠裏其實經常出這樣的事情,”俞昌回答得很冷靜,“因為我們是小企業,員工只要有證就能混口飯吃,底層人民嘛您也理解的,他們要是有一念之差,我也鉆不進他們腦子裏,也管不著。”他頓了頓,“您說是不是?”

沈一儒點點頭,“這幾位司機是第一次來您這裏工作嗎?”

俞昌幾乎沒看,“沒印象了。”

這些回答像誰給事先安排好了一樣,滴水不漏但尤為令人懷疑。

沈一儒把文件交到俞昌手裏。

“謝謝。”他笑著說。



“發現什麽了嗎?”沈一儒經過廠房的岔路,駱風打那邊走過來加入他。

“看著是合法企業。”駱風壓低聲音,“甚至還有殘疾人員工。”

沈一儒停下腳步,“殘疾人員工?”

“嗯。”駱風揉了揉鼻子,指了指背後,“剛才我經過他們出車口的時候,看見一個看著六十來歲的男人坐著輪椅打我面前過去了。看著像是癱瘓了,下半身完全不能動,但是輪椅轉得特別順滑,人也很有精神。”

“殘疾人也能開卡車?”沈一儒瞇起眼睛。

駱風聳聳肩,“可能是中層領導,看他進辦公室了。”

沈一儒想了一下,“先走吧,之後還會來的。”

人走出去還沒幾步,電話鈴響了。

是葉逍。

沈一儒接起來。

“我剛要找你,我……”

“死了個人。”葉逍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沈一儒一下子停住了腳步。

葉逍這個說法聽上去很奇怪。

如果這個人和他們沒有關系,葉逍不會單單說這麽一句,也不會用這種語氣,也不會停頓這麽久。

“誰?”他問。

“家屬還沒有指認,初步判斷死者姓黃,全名黃涵宇。說得清楚一些的話,他是上次幫過我們的保安公司老板的兒子。”

沈一儒慢慢地靠在了墻上。

工廠的墻冰冷。

“還有一件事。”葉逍的聲音聽上去是壓抑過的冷靜,“我覺得易正有點危險。”

沈一儒都有點不敢問,“什麽叫有點危險?”

那邊稍微安靜了一會兒。

“黃老板的幫助是易正求來的,他本來和這件事情一點關系都沒有。死者的信息也是易正確認的,這個消息對他來說尤其可怕。他和我確認之後,我問他沒事嗎,他一言不發地掛了我的電話。”

沈一儒看著駱風,耳邊葉逍的聲音很遠。

“我現在聯系不上他了,我不知道他去幹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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