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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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篤篤。”
辦公室的門給手下敲了敲推開了一條縫，黃安樓擡起頭。
“黃總，有人來了。”
“嗯。”黃安樓沒當回事，“在會客廳裏等我一下。”
手下面露難色，“人已經直接上來了。”
“什……”
門整個開了，走進來幾個人。
黃安樓撒出口一半的氣忽然屏在了喉口。
“黃老板，”打頭的人笑著，“好久不見。”
－
葉逍覺睡了一半忽然被人嘩啦一下掀開了被子。
本能反應，他差點一拳掄在易正臉上。
那邊提溜著被子看著他，“你幹嘛？什麽意思？”
葉逍眨了眨眼睛，“沒什麽。”
然後易正就把整個人塞了進來。
輪到葉逍問了，“你什麽意思？”
“那個陪護床。”易正從被子裏支棱出去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劃拉了一下，“太硬了，不喜歡。”
葉逍撐著沒受傷的手，“然後呢？”
易正轉過來，整個床都抖了一下，“和你一起睡啊。”
他墊了兩個手在臉頰下面，放在枕頭上，歪著腦袋看葉逍。
葉逍的手在兩個人中間劃了一下，“這床不是用來給兩個人睡的。”
“哎呀沒事的。”易正一把拉住葉逍的脖子，把人周回了床上，“我又不胖，擠一擠。”
葉逍腦袋給他一摁，差點在枕頭上撞出腦震蕩。
“你犯什麽病？”葉逍問。
易正又把腦袋往這邊移了移，“我剛才去創傷骨科，撬開了宋書斌的辦公室。”
“……你撬鎖撬到醫院裏來了？”
“他下毒還下到警察頭頂上了呢。”
“現在還不一定是他下的毒。”
“那你給我想出第二個人來？”
葉逍咬著嘴唇看著易正，那邊特別認真地看著他。現在讓他想出別人，腦子裏還真的沒有東西。
“我發現了這個，”易正更近一步，直接把腦袋砸在了葉逍手臂上。
“我受傷了，同志。”
“不是另一只手嗎？”易正用上目線看他。
葉逍無話可說。
“這個，你看看。”易正把手機屏幕遞到葉逍面前。
手機送得太近了，葉逍好容易才對焦。上面是一個日記本樣子的本子，左邊貼著一些字跡有些模糊的報告，右邊是照片，下面用紅筆寫著“對不起”。
拍照的光鮮特別暗，小孩的照片全攏在黑暗裏，只有下面的字跡鮮艷得像個警告，色調都詭異。
葉逍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慢慢把易正的手指摁下去了。
“有什麽想法嗎？”易正問。
葉逍幹脆學他的樣子，墊一只手在臉下面，綣著半個身子和他面對面。
“他像個神經病。”葉逍非常準確地說出自己的第一感覺。
“如果不是呢？”易正轉動著眼睛，“如果他是個正常人，什麽情況下，會做這種事情？這本子不像是專門為了給我看而準備的，東西太多，用的筆也不一樣，未免太煞費苦心了。”
葉逍安靜了一會兒。
“你大半夜的爬上來是為了跟我說這個嗎？”葉逍問。
易正開始懷疑葉逍是會讀心術還是什麽的了。
“傷口還疼嗎？”易正伸手淩空在葉逍的肩膀懸了一會兒，沒放上去。
“現在不疼。”
“我昨天真好害怕。”易正看著他。
葉逍睡覺沒有關窗的習慣，背後的窗簾還飄著，半扇早給風拉開了，外頭的夜色全垂進房間裏，慢慢就落在那雙眼睛裏。給面前的人遮了一半，只有半個瞳孔裝下了背後夜空裏的燈光，像個拼盤，一半是黑暗一半是錯落。
葉逍靜靜等著他說。
“就我摸到一手血的時候。”易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在會想當時的場景，“我真的害怕得要死掉了。”
“我就想問問，”他擡起頭來，“你去那個化工廠救我的時候，也是這麽害怕嗎？”
“要聽實話嗎？”
易正點頭。
“沒有。”葉逍動了動手，在易正腦袋底下放平，換了個讓他更舒服的姿勢，“我沒有覺得，你有可能會死在裏面，我肯定能救你。”
“但對我來說不是這樣的。”易正接得飛快，“如果還你被綁到化工廠裏，只能我一個人進去的話，我自己可能都活不到你面前。”
葉逍是想說話的，但給易正截斷了。
“我現在有種無力感。”易正說話的聲音很輕，“就像我摸了一手血只能尖叫和佯裝冷靜一樣，如果你遇到危險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救你。”
易正說得很真誠，像真的在求助一樣，淒淒地看著葉逍，看得葉逍都有點想笑。
“真的嗎？”他真的笑出聲了，“你真的會不知道嗎？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聰明嗎？”
“但你受傷之後我只有一次機會對不對？不管什麽情況下，如果你陷入危險，我只能想出一個最好的辦法，對不對？如果我失敗了呢。”易正越說越急了，人都要躥到葉逍身上了，“那你沒了怎麽辦？”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我不知道我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我也不在乎。”易正不管葉逍，自說自話，“我打二十歲開始，這日子就過得有一天沒一天的，遇到的人都有一個沒一個的，你是我見過最，”他停了一會兒，“把我當個人看的人。”
易正的眼神有點顫抖。
他這段話沒有事先準備過的，就只是從嘴邊順著出去了，葉逍打賭他現在腦子都沒想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麽。
易正這人像個童話裏的迷霧森林。站在布滿荊棘的平原上，擡頭看見的是漫天的迷路和參天的大樹，著眼之處都是黑暗和尖刺，給網一樣的霧包裹在一片神秘和危險裏，人看著便能想象裏面雙眼猩紅的野狼和喋血兇狠的怪獸。他需要一個簡單得要命的咒語，然後大霧散去，裏面是鮮花、嫩草和兒童汽車，小溪、清風和全盤托付。
他防備又機敏，活得瀟灑又跳脫，但尤其容易感動和深陷，像個軸承，轉到哪邊算那邊，一旦找到自己適合的齒輪，扣住了就一動都動不了。
葉逍笑出來了，“如果我想騙你的話，你這人有多好騙你知道嗎？”
易正眨巴眨巴眼睛，“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葉逍在被子裏捏了捏易正的手，“危險這種東西之所以被稱為危險，就是因為它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你現在想什麽都是沒用的。”
“你不是很久之前就和我說過，要我相信你嗎？”葉逍把聲音放得尤其溫柔，像哄個小孩子，“你還記得嗎？”
易正用力點頭，“記得。”
“我想做和你背對背的人。”葉逍湊過去，“要替彼此守住背後，我們兩個死一個都不行，你能懂嗎？”
“懂。”易正輕聲回答。
“還害怕嗎？”
“好多了。”易正看著有些懵。
葉逍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慢慢轉過臉，把眼神拉到天花板上，病房的頂燈有點舊了，左邊有一大塊墻皮脫落的痕跡。
剛才握住易正的手之後，他就沒放開，也沒緊握，就虛虛地掛著，兩邊的手心都溫柔，落幾根手指在對方的掌心裏，包得不算松也不算緊，正好是可以抓住的樣子。
他們都太危險了。
危險到分不清楚現在能感覺到的感情是真的惺惺相惜還是因為寒冷而互相取暖，好在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都不感興趣。
“我之前也幫過很多警察，沒有遇到過這麽強大的敵人，”易正的聲音悶在被子裏，“也沒有遇到過讓我這麽在乎的戰友。”
葉逍看著天花板，“這對你來說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易正的聲音黏糊，“不知道。”
葉逍收緊手心。
“我們會贏的。”他轉過臉去，青水的夜空映在易正的眼睛裏，“你相信我。”
－
黃安樓花了很久才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
他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但有些時候恐懼是個身體本能，不是人生經驗可以壓制的。
打頭的男人姓陸，真實姓名未知，人是步入中年晚期了，看著四十幾了，但看著尤為精幹，他有一雙很圓的眼睛，平時看著便像瞪著，天生帶股威嚴，認識的都叫他一聲陸爺。
這人倒也沒什麽出名的大事，最有名的一檔子事兒，就是他是除了徐行之外，少數幾個雪山身邊公開了身份的人。
幫易正的時候，黃安樓就大抵料到了現在這個情況，但他沒料到能來得這麽快。
速度一般代表了憤怒程度。
“不用多說什麽吧，黃老板？”陸爺說話帶點口音，大概是之前給人嘲笑過，所以不大愛開口說話，“人呢？”
黃安樓面上沒什麽起伏，“什麽人？”
陸爺彎子一點不拐，直接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
裏面是易正的聲音，帶著很大的雜音。
「事情結束之後，我同意你派人跟蹤我。雪山很想殺我，如果雪山找你的麻煩，只要我不和警察在一起的時候，你可以隨時向他報告我的位置，來換取他的和平。」
放下手機，陸爺看著黃安樓，眼睛都沒怎麽睜開。
黃安樓咬緊牙關。
這錄音怎麽來的，那邊怎麽做到的，都不算現在的大問題了。
“你幫了他一件什麽事情，你有數嗎？”陸爺開口。
“我哪裏知道啊，”黃安樓陪了個微笑，“他只問我借了幾個人，我不知道他拿去幹……”
“要我放一下錄音的前半段嗎？”
黃安樓背上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他算是個講道理的人，選擇也給你了，這個和平你是還是不要？”陸爺重重地把手機砸在黃安樓的辦公桌上，啪一聲。
黃安樓低頭，看著桌上一個全黑的手機，和手機旁邊那雙屬於勞動人民的手，上面浮誇地帶著一個金戒指。
“但他給的條件不太好，我們不太喜歡。”那個金戒指慢慢在辦公桌上敲著，“我們不用知道他現在在哪裏，我們需要你的合作。”
黃安樓笑著擡起頭，“您這個合作是指？”
“我們不要你在這裏給我耍什麽花樣，表面說著合作，背地裏搞些雙面間諜的事情。”黃安樓說話效率特別高，“你有個兒子是不是？”
黃安樓心頭一沈，腿差點一軟。
陸爺從桌上拿起手機，隨手翻了翻，把屏幕遞到黃安樓面前，“這是實時監控，他現在還是好好的，快高三了是吧？學業正是緊張的時候，我們也想盡量守護他的未來。”手機畫面上是個非正常拍攝的鏡頭，晃得厲害，跟在孩子的背後，夜市小賣部的吵鬧聲夾在衣服摩擦的聲音裏，“如果你不老實合作的話，我沒辦法跟你保證，他的未來還會不會那麽明亮。”
黃安樓伸手扶住了背後的辦公桌，他靜靜地看著面前的手機，直到陸爺把手機從他面前拿開。
陸爺看得太高，沒能看見那一瞬間黃安樓忽然變了的眼神。
“想好了嗎？”陸爺問。
“你要我做什麽？”黃安樓已經不再用您了。
“雪山手裏不想沾臟東西了，你去殺了易正。”
“能不能問問，為什麽要殺他？”
陸爺眼裏有點怒色，“這和你沒有關系。”
“那能不能再問問，他不想沾的臟東西是什麽？”
陸爺不明白這個問題，“什麽意思？”
黃安樓慢慢松開了放在辦公桌上的手，交叉在胸前，直視陸爺的眼睛，露出個不可捉摸的微笑，“不會指的是人命吧。”
這一段對話毫無目的，陸爺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你們是做什麽的來著？”黃安樓按著太陽穴，佯裝思考，“器官販賣是不是？”他伸出手指，“你們還覺得人命是臟東西？你們殺過的人比我吃過的飯都多了，差他一個嗎？”
陸爺皺起眉頭。
黃安樓直起身，“我跟你說，我這個人膽子很小，也很迷信，我要是殺了易正，我真的擔心他的鬼魂大晚上來找我索命。”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陸爺，“你呢？你們呢？殺這麽多人，擔心他們晚上捂著滋滋冒血的心口來找你們嗎？”
“我不覺得你這些話和我們的合作有什麽關系。”陸爺壓著聲音。
“有。”黃安樓說得斬釘截鐵，“我可以接受任何形式上的合作，但你們要我去殺人。”他瞥了一眼陸爺的手機，“用我的兒子要挾我，要我去殺別人的兒子。”他冷笑出聲，“不虧是人命商人，這買賣真會做啊。”
陸爺這會兒也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你這話，是不願意合作的意思。”
“你現在帶了三個人來我的公司，我這裏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你不敢殺我。”黃安樓往前走了一步，“你們也不敢殺我的兒子，因為你們承受不住一個憤怒的父親，而他的手裏恰好握有青水市最大的安保集團。你們這一趟來，就是賭我是個沒骨氣的人。”他正正地直視陸爺的眼睛，“是賭就會輸的。”
黃安樓接著說下去，“你自己身上背著多少人命你自己知道，你現在出現在我的公司裏就是給我留下了機會。我們不談雪山，只談談你這個人的話，你最好是不要要挾我。”他頓了頓，“對你自己沒有好處。”
“怎麽的？”陸爺笑出聲了，“你還會報警嗎？”
“說不定呢，”黃安樓聳聳肩，“易正那天確實帶了個警察過來。”
“那個警察也會死的。”陸爺壓下嗓子。
“怎麽的？”黃安樓學他說話，坐在辦公桌上擡頭，年紀是大了，表情還帶著年輕人的張狂，“你不會死嗎？長生不老藥已經給你們發明出來了？”
陸爺後退了一步，“好的，我明白了。”
黃安樓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陸爺往後走了幾步，想了想還是跟黃安樓多說了一句，“黃老板，你剛才以個人的名義和我說了一句話，那我也回你一句。”他這話倒是真心，“和雪山作對的下場……”
“我自己會承擔。”黃安樓坐在辦公桌上晃腿，半老的人神氣像個少年，“謝謝您的好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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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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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總，有人來了。”
“嗯。”黃安樓沒當回事，“在會客廳裏等我一下。”
手下面露難色，“人已經直接上來了。”
“什……”
門整個開了，走進來幾個人。
黃安樓撒出口一半的氣忽然屏在了喉口。
“黃老板，”打頭的人笑著，“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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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逍覺睡了一半忽然被人嘩啦一下掀開了被子。
本能反應，他差點一拳掄在易正臉上。
那邊提溜著被子看著他，“你幹嘛？什麽意思？”
葉逍眨了眨眼睛，“沒什麽。”
然後易正就把整個人塞了進來。
輪到葉逍問了，“你什麽意思？”
“那個陪護床。”易正從被子裏支棱出去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劃拉了一下，“太硬了，不喜歡。”
葉逍撐著沒受傷的手，“然後呢？”
易正轉過來，整個床都抖了一下，“和你一起睡啊。”
他墊了兩個手在臉頰下面，放在枕頭上，歪著腦袋看葉逍。
葉逍的手在兩個人中間劃了一下，“這床不是用來給兩個人睡的。”
“哎呀沒事的。”易正一把拉住葉逍的脖子，把人周回了床上，“我又不胖，擠一擠。”
葉逍腦袋給他一摁，差點在枕頭上撞出腦震蕩。
“你犯什麽病？”葉逍問。
易正又把腦袋往這邊移了移，“我剛才去創傷骨科，撬開了宋書斌的辦公室。”
“……你撬鎖撬到醫院裏來了？”
“他下毒還下到警察頭頂上了呢。”
“現在還不一定是他下的毒。”
“那你給我想出第二個人來？”
葉逍咬著嘴唇看著易正，那邊特別認真地看著他。現在讓他想出別人，腦子裏還真的沒有東西。
“我發現了這個，”易正更近一步，直接把腦袋砸在了葉逍手臂上。
“我受傷了，同志。”
“不是另一只手嗎？”易正用上目線看他。
葉逍無話可說。
“這個，你看看。”易正把手機屏幕遞到葉逍面前。
手機送得太近了，葉逍好容易才對焦。上面是一個日記本樣子的本子，左邊貼著一些字跡有些模糊的報告，右邊是照片，下面用紅筆寫著“對不起”。
拍照的光鮮特別暗，小孩的照片全攏在黑暗裏，只有下面的字跡鮮艷得像個警告，色調都詭異。
葉逍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慢慢把易正的手指摁下去了。
“有什麽想法嗎？”易正問。
葉逍幹脆學他的樣子，墊一只手在臉下面，綣著半個身子和他面對面。
“他像個神經病。”葉逍非常準確地說出自己的第一感覺。
“如果不是呢？”易正轉動著眼睛，“如果他是個正常人，什麽情況下，會做這種事情？這本子不像是專門為了給我看而準備的，東西太多，用的筆也不一樣，未免太煞費苦心了。”
葉逍安靜了一會兒。
“你大半夜的爬上來是為了跟我說這個嗎？”葉逍問。
易正開始懷疑葉逍是會讀心術還是什麽的了。
“傷口還疼嗎？”易正伸手淩空在葉逍的肩膀懸了一會兒，沒放上去。
“現在不疼。”
“我昨天真好害怕。”易正看著他。
葉逍睡覺沒有關窗的習慣，背後的窗簾還飄著，半扇早給風拉開了，外頭的夜色全垂進房間裏，慢慢就落在那雙眼睛裏。給面前的人遮了一半，只有半個瞳孔裝下了背後夜空裏的燈光，像個拼盤，一半是黑暗一半是錯落。
葉逍靜靜等著他說。
“就我摸到一手血的時候。”易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在會想當時的場景，“我真的害怕得要死掉了。”
“我就想問問，”他擡起頭來，“你去那個化工廠救我的時候，也是這麽害怕嗎？”
“要聽實話嗎？”
易正點頭。
“沒有。”葉逍動了動手，在易正腦袋底下放平，換了個讓他更舒服的姿勢，“我沒有覺得，你有可能會死在裏面，我肯定能救你。”
“但對我來說不是這樣的。”易正接得飛快，“如果還你被綁到化工廠裏，只能我一個人進去的話，我自己可能都活不到你面前。”
葉逍是想說話的，但給易正截斷了。
“我現在有種無力感。”易正說話的聲音很輕，“就像我摸了一手血只能尖叫和佯裝冷靜一樣，如果你遇到危險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救你。”
易正說得很真誠，像真的在求助一樣，淒淒地看著葉逍，看得葉逍都有點想笑。
“真的嗎？”他真的笑出聲了，“你真的會不知道嗎？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聰明嗎？”
“但你受傷之後我只有一次機會對不對？不管什麽情況下，如果你陷入危險，我只能想出一個最好的辦法，對不對？如果我失敗了呢。”易正越說越急了，人都要躥到葉逍身上了，“那你沒了怎麽辦？”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我不知道我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我也不在乎。”易正不管葉逍，自說自話，“我打二十歲開始，這日子就過得有一天沒一天的，遇到的人都有一個沒一個的，你是我見過最，”他停了一會兒，“把我當個人看的人。”
易正的眼神有點顫抖。
他這段話沒有事先準備過的，就只是從嘴邊順著出去了，葉逍打賭他現在腦子都沒想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麽。
易正這人像個童話裏的迷霧森林。站在布滿荊棘的平原上，擡頭看見的是漫天的迷路和參天的大樹，著眼之處都是黑暗和尖刺，給網一樣的霧包裹在一片神秘和危險裏，人看著便能想象裏面雙眼猩紅的野狼和喋血兇狠的怪獸。他需要一個簡單得要命的咒語，然後大霧散去，裏面是鮮花、嫩草和兒童汽車，小溪、清風和全盤托付。
他防備又機敏，活得瀟灑又跳脫，但尤其容易感動和深陷，像個軸承，轉到哪邊算那邊，一旦找到自己適合的齒輪，扣住了就一動都動不了。
葉逍笑出來了，“如果我想騙你的話，你這人有多好騙你知道嗎？”
易正眨巴眨巴眼睛，“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葉逍在被子裏捏了捏易正的手，“危險這種東西之所以被稱為危險，就是因為它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你現在想什麽都是沒用的。”
“你不是很久之前就和我說過，要我相信你嗎？”葉逍把聲音放得尤其溫柔，像哄個小孩子，“你還記得嗎？”
易正用力點頭，“記得。”
“我想做和你背對背的人。”葉逍湊過去，“要替彼此守住背後，我們兩個死一個都不行，你能懂嗎？”
“懂。”易正輕聲回答。
“還害怕嗎？”
“好多了。”易正看著有些懵。
葉逍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慢慢轉過臉，把眼神拉到天花板上，病房的頂燈有點舊了，左邊有一大塊墻皮脫落的痕跡。
剛才握住易正的手之後，他就沒放開，也沒緊握，就虛虛地掛著，兩邊的手心都溫柔，落幾根手指在對方的掌心裏，包得不算松也不算緊，正好是可以抓住的樣子。
他們都太危險了。
危險到分不清楚現在能感覺到的感情是真的惺惺相惜還是因為寒冷而互相取暖，好在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都不感興趣。
“我之前也幫過很多警察，沒有遇到過這麽強大的敵人，”易正的聲音悶在被子裏，“也沒有遇到過讓我這麽在乎的戰友。”
葉逍看著天花板，“這對你來說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易正的聲音黏糊，“不知道。”
葉逍收緊手心。
“我們會贏的。”他轉過臉去，青水的夜空映在易正的眼睛裏，“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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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安樓花了很久才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
他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但有些時候恐懼是個身體本能，不是人生經驗可以壓制的。
打頭的男人姓陸，真實姓名未知，人是步入中年晚期了，看著四十幾了，但看著尤為精幹，他有一雙很圓的眼睛，平時看著便像瞪著，天生帶股威嚴，認識的都叫他一聲陸爺。
這人倒也沒什麽出名的大事，最有名的一檔子事兒，就是他是除了徐行之外，少數幾個雪山身邊公開了身份的人。
幫易正的時候，黃安樓就大抵料到了現在這個情況，但他沒料到能來得這麽快。
速度一般代表了憤怒程度。
“不用多說什麽吧，黃老板？”陸爺說話帶點口音，大概是之前給人嘲笑過，所以不大愛開口說話，“人呢？”
黃安樓面上沒什麽起伏，“什麽人？”
陸爺彎子一點不拐，直接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
裏面是易正的聲音，帶著很大的雜音。
「事情結束之後，我同意你派人跟蹤我。雪山很想殺我，如果雪山找你的麻煩，只要我不和警察在一起的時候，你可以隨時向他報告我的位置，來換取他的和平。」
放下手機，陸爺看著黃安樓，眼睛都沒怎麽睜開。
黃安樓咬緊牙關。
這錄音怎麽來的，那邊怎麽做到的，都不算現在的大問題了。
“你幫了他一件什麽事情，你有數嗎？”陸爺開口。
“我哪裏知道啊，”黃安樓陪了個微笑，“他只問我借了幾個人，我不知道他拿去幹……”
“要我放一下錄音的前半段嗎？”
黃安樓背上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他算是個講道理的人，選擇也給你了，這個和平你是還是不要？”陸爺重重地把手機砸在黃安樓的辦公桌上，啪一聲。
黃安樓低頭，看著桌上一個全黑的手機，和手機旁邊那雙屬於勞動人民的手，上面浮誇地帶著一個金戒指。
“但他給的條件不太好，我們不太喜歡。”那個金戒指慢慢在辦公桌上敲著，“我們不用知道他現在在哪裏，我們需要你的合作。”
黃安樓笑著擡起頭，“您這個合作是指？”
“我們不要你在這裏給我耍什麽花樣，表面說著合作，背地裏搞些雙面間諜的事情。”黃安樓說話效率特別高，“你有個兒子是不是？”
黃安樓心頭一沈，腿差點一軟。
陸爺從桌上拿起手機，隨手翻了翻，把屏幕遞到黃安樓面前，“這是實時監控，他現在還是好好的，快高三了是吧？學業正是緊張的時候，我們也想盡量守護他的未來。”手機畫面上是個非正常拍攝的鏡頭，晃得厲害，跟在孩子的背後，夜市小賣部的吵鬧聲夾在衣服摩擦的聲音裏，“如果你不老實合作的話，我沒辦法跟你保證，他的未來還會不會那麽明亮。”
黃安樓伸手扶住了背後的辦公桌，他靜靜地看著面前的手機，直到陸爺把手機從他面前拿開。
陸爺看得太高，沒能看見那一瞬間黃安樓忽然變了的眼神。
“想好了嗎？”陸爺問。
“你要我做什麽？”黃安樓已經不再用您了。
“雪山手裏不想沾臟東西了，你去殺了易正。”
“能不能問問，為什麽要殺他？”
陸爺眼裏有點怒色，“這和你沒有關系。”
“那能不能再問問，他不想沾的臟東西是什麽？”
陸爺不明白這個問題，“什麽意思？”
黃安樓慢慢松開了放在辦公桌上的手，交叉在胸前，直視陸爺的眼睛，露出個不可捉摸的微笑，“不會指的是人命吧。”
這一段對話毫無目的，陸爺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你們是做什麽的來著？”黃安樓按著太陽穴，佯裝思考，“器官販賣是不是？”他伸出手指，“你們還覺得人命是臟東西？你們殺過的人比我吃過的飯都多了，差他一個嗎？”
陸爺皺起眉頭。
黃安樓直起身，“我跟你說，我這個人膽子很小，也很迷信，我要是殺了易正，我真的擔心他的鬼魂大晚上來找我索命。”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陸爺，“你呢？你們呢？殺這麽多人，擔心他們晚上捂著滋滋冒血的心口來找你們嗎？”
“我不覺得你這些話和我們的合作有什麽關系。”陸爺壓著聲音。
“有。”黃安樓說得斬釘截鐵，“我可以接受任何形式上的合作，但你們要我去殺人。”他瞥了一眼陸爺的手機，“用我的兒子要挾我，要我去殺別人的兒子。”他冷笑出聲，“不虧是人命商人，這買賣真會做啊。”
陸爺這會兒也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你這話，是不願意合作的意思。”
“你現在帶了三個人來我的公司，我這裏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你不敢殺我。”黃安樓往前走了一步，“你們也不敢殺我的兒子，因為你們承受不住一個憤怒的父親，而他的手裏恰好握有青水市最大的安保集團。你們這一趟來，就是賭我是個沒骨氣的人。”他正正地直視陸爺的眼睛，“是賭就會輸的。”
黃安樓接著說下去，“你自己身上背著多少人命你自己知道，你現在出現在我的公司裏就是給我留下了機會。我們不談雪山，只談談你這個人的話，你最好是不要要挾我。”他頓了頓，“對你自己沒有好處。”
“怎麽的？”陸爺笑出聲了，“你還會報警嗎？”
“說不定呢，”黃安樓聳聳肩，“易正那天確實帶了個警察過來。”
“那個警察也會死的。”陸爺壓下嗓子。
“怎麽的？”黃安樓學他說話，坐在辦公桌上擡頭，年紀是大了，表情還帶著年輕人的張狂，“你不會死嗎？長生不老藥已經給你們發明出來了？”
陸爺後退了一步，“好的，我明白了。”
黃安樓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陸爺往後走了幾步，想了想還是跟黃安樓多說了一句，“黃老板，你剛才以個人的名義和我說了一句話，那我也回你一句。”他這話倒是真心，“和雪山作對的下場……”
“我自己會承擔。”黃安樓坐在辦公桌上晃腿，半老的人神氣像個少年，“謝謝您的好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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