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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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有氰／化物。”沈一儒把那袋輸液袋和檢測報告一起扔在支起來的小桌板上，力氣大得葉逍整個床都抖了抖。
一開始是易正在生氣的，後來沈一儒聞訊趕來，易正就不敢生氣了。
沈一儒氣得走出了要把醫院掀翻的架勢，最後還是被下毒的人拍他肩膀安慰：沒事的沒事的隊長，人這不是好好的嗎？
駱風坐在對面的矮櫃上，“不是，真的下毒了？”
“那還能是假的？”沈一儒整個沒好氣，“你要不要自己過來看看？”
“不是不是。”駱風搖頭，“我不是不相信檢驗報告。我是覺得，一個警察，住進了一家正規的醫院，被人下毒了，這件事情……”
“玄幻，是不是？”沈一儒都笑出聲了。
“監控查了嗎？”葉逍問。
“查了。”沈一儒從口袋裏拿出儲存卡，“那個藥一路從藥方出來到進電梯是沒有人碰過的，藥從直降電梯裏出來，護士拿到你房間的過程中也沒有問題。但是在藥房裏，有一段監控死角。”沈一儒在桌上比劃，“藥方拿藥是流水線式的，外面的人把藥單用電腦送進去，裏面找藥的人拿到藥，放進籃子裏，再用電動傳動帶送出來。這個傳送帶，”他的手指在桌上劃了個圈，“是Ｕ字型的，有一段在墻背後。”
葉逍挑了挑眉毛。
“我們問了藥房的人，他說藥都是亂序拿的，下毒只有可能在墻背後那一段，用細小的針頭往裏面紮一針。”
“為了殺我這麽煞費苦心啊。”葉逍慢慢低下頭。
他肩膀上還有傷，這會兒情緒稍微有些不穩定，傷口就隱隱作痛，跟有人在輕輕捶打肩膀一樣。
“我覺得這件事情做得很著急。”沈一儒坐在床邊上，“因為往輸液袋上紮洞，不管多小，標簽上一定會滲出一點水跡。如果看得稍微仔細一點是可以發現的，這一招不算是特別高明。”
葉逍的手指在小桌板上輕輕地敲著。
“蓄意謀殺。”他說話慢慢的，“是不是能抓個人了？”
“自然能。”
“那這說不定是個機會呢。”
“我們人類一般不會把這種差點死掉的事情叫做……”沈一儒說一半換了個話鋒，“是的，這是個機會。”
下過毒的藥水瓶已經采了樣，現在給個密封的證據袋裝著。這種透明的袋子對沈一儒和葉逍來說都很熟悉，算是能給他們帶來安全感的東西。每次看到下面角標貼著的數字，都知道，這意味著案子已經找到了關鍵性線索。像是在漆黑的房間裏摸到了潮濕的火柴，緊張但興奮。
“Ｕ型帶墻背後是什麽地方？”
“那種設備管道空間，檢修工一年爬進去一次的那種地方。”沈一儒回答。
沈一儒說的很是抽象，葉逍完全沒有概念，“我明天自己去看一次。”
沈一儒很想說一句你老實呆著，但是話沒出口，另外一個想法忽然跳進腦子裏。
這個病房裏好像是有四個人。
他把目光慢慢移到窗邊。
易正低著頭靠在窗欄上，打沈一儒進門之後，他一句話都沒說過。
“易正？”沈一儒試著叫他，“怎麽了？”
“啊？”易正有點茫然地擡起頭，“沒事。”
“真的沒……”
“真的沒事。”易正提前回答，他從窗框上站起來，擠給沈一儒一個不算很好看的微笑，“我出去一趟。”
“哎……”
沈一儒頭算是轉慢了，沒攔住他，易正幾步就已經出了病房。
“他，”沈一儒轉過來問葉逍，“去幹什麽？”
“不知道。”葉逍扶著額頭，“幹點刑法不讓幹的事情吧。”
－
“您好，”易正輕輕趴在護士站上，“問一下，宋醫生在嗎？”
護士楞了一下，“宋書斌醫生嗎？”
易正笑著點頭，“是的。”
“宋醫生很早就下班了，您有什麽事情嗎？”
“哎呀，我是找宋醫生來拿藥的。”易正裝作懊悔，“能幫我看一下宋醫生明天的預約時間嗎？”
“哦哦，好的。”護士低下頭。
趁著那邊眼睛還盯在電腦上，易正從高臺的筆筒裏順走一枚回形針，
“明天上午下午都在，但是上午號拿光了，最早是下午一點半的號。”護士很認真地問他，“要拿個號嗎？”
“先不用了。”易正晃了晃手機，“我用公眾號好了……對了，”他晃了晃身子，“我剛才過來的時候，那邊56床。”他假作思索，“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老人，說有點想吐，鈴壞了，托我過來叫您一聲。”
易正的語氣表情都到位，56床也確實上了年紀，也沒有懷疑人的理由，護士很快從桌子後邊繞了出來，“56床嗎？”
“是的。”易正點頭。
護士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從背後拉遠了，易正原地在護士站旁邊轉了一圈，確定沒有人之後，兩步跨到了辦公室門口。
住院部有兩個辦公室，一個大些是共同辦公的地方，另一個小一些，用來給值班醫生晚上休息。
現在已經是深夜了，走廊裏靜悄悄的。左邊護士一路走去，聲控燈在她面前亮起又在背後關上，像個給光環住的電梯一樣，滑著前行，世界裏只剩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悶悶的電燈開關聲。
易正撬開了公用辦公室的門。
以防萬一，他沒有開燈，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
門在背後啪嗒一聲關上了。
易正把背靠在門上。
辦公室裏有六張頭對頭的桌子，每一張桌上的電腦幾乎都沒有完全關機，待機的黃色燈光在顯示屏底下輪流閃著，還有主機運作的聲音，像個過於低調的發動機。
深夜裏醫生的辦公室是有點恐怖的。
左邊棕色的長櫃裏擺著一些標本和基本的人體骨架模型，易正貓著步子一點點往前走，手機貼在耳朵邊上，盡量忍著不往左看，不去註意自己是經過了一個細胞、一個血液樣本還是一個完整的零部件。
為了方便病人辨認，每張桌子上都有名牌，找宋書斌的桌子不算難。
有潔癖的傳聞大抵是真的，和旁邊的同事比起來，宋書斌的桌子簡直幹凈得不像有人坐過。
櫃子和開放式的文件夾都幹幹凈凈，只是插著幾張紙，
易正拿手電筒這麽照著，桌子上都可以說是毫無灰塵，椅子也擺得整齊，簡直算是強迫癥的福音。
他歪著頭看了很久。
伸手拉了拉最下面一格抽屜，沒上鎖。
抽屜裏也沒什麽東西，一盒密封夾、一個訂書針、一疊基本教材。
易正多少覺得有點無聊了，伸手去拉第二格抽屜。
第二格抽屜上面沒有鎖孔，理論上說下面帶鎖孔的櫃子開著，那它就應該開著，易正便用的平常力氣。
一拉，人差點彈到櫃子上。
他又拉了一下，櫃子紋絲不動。
大概十秒鐘之後，易正開始覺得自己和一個櫃子鬥智鬥勇有點好笑。
易正伸手摸櫃子，從底下往上摸，順著鐵皮一寸寸摸過去。
櫃子右邊有個很小很小的搭扣，上面的鎖孔不到半厘米，易正把手機叼在嘴裏，挽起西裝袖子，摩挲著把回形針送進鎖扣裏。
解了他至少三四分鐘。
這抽屜裏不裝點異常重要的東西，都對不起這把鎖。
易正伸手扔掉回形針，拉開了抽屜。
上面壓著一大疊沒有意義的報紙，翻開之後下面是一本有點厚度的筆記本，款式是老式的會議記錄本，黑色的封皮、燙金的標志，每一頁上面還有填寫日期的地方，已經給人翻得翹了邊。
易正把手機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把筆記本抽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安靜的辦公室門和門縫底下走廊裏的光，翻開了筆記本。
易正是有心理準備的。
宋書斌嚇他不止嚇了一次了，但凡是宋書斌的東西，易正打開之前都已經做好了看到任何東西的準備，但他這次依然沒有能夠猜對。
筆記本中間夾著一張紙，像是個書簽，記錄使用的進度，這會兒正夾在寫過字的最後一頁上。
那邊左邊貼著幾張病例的剪報，病例不是原件，一看就是覆印的，還有兩張檢查報告，一份死亡證明，右邊是一張孩子的照片。
這個孩子易正見過。
上次見到這張臉的時候是在一個木箱裏，兩條血肉模糊的腿暴露在空氣裏。
這張照片的下面用紅色水筆寫著三個很大的字：對不起。
寫字的人很用力，幾乎力透紙背，在後面好幾頁都留下了印子，每一次落筆都像刺刀，字跡便是憤怒又悲傷。
易正捂住了嘴。
孩子的照片從來沒有對外界公開過，但醫院內部拍攝了幾張交給使館用以尋找父母，宋書斌的筆記本裏貼的就是這個照片。
黑白的底色上孩子雙眼緊閉嘴唇幹裂，與其說是照片，看上去更像個素描，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著眼的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哪個過分痛苦的畫家為了表達情緒而隨手畫下的素描，每一筆都憤怒而悲慟。
而下面三個血紅色的字是他最後的控訴。
他繼續往前翻。
上一頁也是一份死亡證明，這份死亡證明尤為草率，看著是用手寫的，字都是連著的，幾秒鐘之內就宣告了一個人的死亡。
旁邊是一張證件照，看著是個年輕的姑娘，拍照片的時候臉色已經很差了。
下面依然是紅色的三個字：對不起。
易正快速地往前翻著。
一整本筆記本都是這樣的照片和死亡證明，有的是官方醫院的、有的是警察出示的、還有的是手寫的、還有不是中文的，有些有照片有些沒有，有些照片拍得漂亮，而有些照片甚至難以辨認人形。
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一個個鮮紅色的對不起。
一次寫得比一次憤怒。
直到易正接觸過的那個孩子底下，最後那一筆下去像是寫斷了那根紅筆，大大的一塊墨水頓在停筆的地方。
易正不知道該怎麽理解這三個字。
是魔鬼遲來的懺悔，還是拯救失敗的懊惱。
他蹲在地上，筆記本已經拍完照片合上了，但那無數個對不起還在他的腦海裏翻轉，飄動著不停變換大小，一次次沖進他的視線。
易正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個被自己撬開的抽屜，看著抽屜上小小的銹斑和掉落的漆塊。
過了很久，窗戶外面的立交橋上呼嘯過去一輛馬達充足的汽車，過於囂張的發動機聲劃破了天空。
呼一聲，易正第一次眨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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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儒氣得走出了要把醫院掀翻的架勢，最後還是被下毒的人拍他肩膀安慰：沒事的沒事的隊長，人這不是好好的嗎？
駱風坐在對面的矮櫃上，“不是，真的下毒了？”
“那還能是假的？”沈一儒整個沒好氣，“你要不要自己過來看看？”
“不是不是。”駱風搖頭，“我不是不相信檢驗報告。我是覺得，一個警察，住進了一家正規的醫院，被人下毒了，這件事情……”
“玄幻，是不是？”沈一儒都笑出聲了。
“監控查了嗎？”葉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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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逍挑了挑眉毛。
“我們問了藥房的人，他說藥都是亂序拿的，下毒只有可能在墻背後那一段，用細小的針頭往裏面紮一針。”
“為了殺我這麽煞費苦心啊。”葉逍慢慢低下頭。
他肩膀上還有傷，這會兒情緒稍微有些不穩定，傷口就隱隱作痛，跟有人在輕輕捶打肩膀一樣。
“我覺得這件事情做得很著急。”沈一儒坐在床邊上，“因為往輸液袋上紮洞，不管多小，標簽上一定會滲出一點水跡。如果看得稍微仔細一點是可以發現的，這一招不算是特別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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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能。”
“那這說不定是個機會呢。”
“我們人類一般不會把這種差點死掉的事情叫做……”沈一儒說一半換了個話鋒，“是的，這是個機會。”
下過毒的藥水瓶已經采了樣，現在給個密封的證據袋裝著。這種透明的袋子對沈一儒和葉逍來說都很熟悉，算是能給他們帶來安全感的東西。每次看到下面角標貼著的數字，都知道，這意味著案子已經找到了關鍵性線索。像是在漆黑的房間裏摸到了潮濕的火柴，緊張但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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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正？”沈一儒試著叫他，“怎麽了？”
“啊？”易正有點茫然地擡起頭，“沒事。”
“真的沒……”
“真的沒事。”易正提前回答，他從窗框上站起來，擠給沈一儒一個不算很好看的微笑，“我出去一趟。”
“哎……”
沈一儒頭算是轉慢了，沒攔住他，易正幾步就已經出了病房。
“他，”沈一儒轉過來問葉逍，“去幹什麽？”
“不知道。”葉逍扶著額頭，“幹點刑法不讓幹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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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易正輕輕趴在護士站上，“問一下，宋醫生在嗎？”
護士楞了一下，“宋書斌醫生嗎？”
易正笑著點頭，“是的。”
“宋醫生很早就下班了，您有什麽事情嗎？”
“哎呀，我是找宋醫生來拿藥的。”易正裝作懊悔，“能幫我看一下宋醫生明天的預約時間嗎？”
“哦哦，好的。”護士低下頭。
趁著那邊眼睛還盯在電腦上，易正從高臺的筆筒裏順走一枚回形針，
“明天上午下午都在，但是上午號拿光了，最早是下午一點半的號。”護士很認真地問他，“要拿個號嗎？”
“先不用了。”易正晃了晃手機，“我用公眾號好了……對了，”他晃了晃身子，“我剛才過來的時候，那邊56床。”他假作思索，“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老人，說有點想吐，鈴壞了，托我過來叫您一聲。”
易正的語氣表情都到位，56床也確實上了年紀，也沒有懷疑人的理由，護士很快從桌子後邊繞了出來，“56床嗎？”
“是的。”易正點頭。
護士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從背後拉遠了，易正原地在護士站旁邊轉了一圈，確定沒有人之後，兩步跨到了辦公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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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經是深夜了，走廊裏靜悄悄的。左邊護士一路走去，聲控燈在她面前亮起又在背後關上，像個給光環住的電梯一樣，滑著前行，世界裏只剩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悶悶的電燈開關聲。
易正撬開了公用辦公室的門。
以防萬一，他沒有開燈，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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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正把背靠在門上。
辦公室裏有六張頭對頭的桌子，每一張桌上的電腦幾乎都沒有完全關機，待機的黃色燈光在顯示屏底下輪流閃著，還有主機運作的聲音，像個過於低調的發動機。
深夜裏醫生的辦公室是有點恐怖的。
左邊棕色的長櫃裏擺著一些標本和基本的人體骨架模型，易正貓著步子一點點往前走，手機貼在耳朵邊上，盡量忍著不往左看，不去註意自己是經過了一個細胞、一個血液樣本還是一個完整的零部件。
為了方便病人辨認，每張桌子上都有名牌，找宋書斌的桌子不算難。
有潔癖的傳聞大抵是真的，和旁邊的同事比起來，宋書斌的桌子簡直幹凈得不像有人坐過。
櫃子和開放式的文件夾都幹幹凈凈，只是插著幾張紙，
易正拿手電筒這麽照著，桌子上都可以說是毫無灰塵，椅子也擺得整齊，簡直算是強迫癥的福音。
他歪著頭看了很久。
伸手拉了拉最下面一格抽屜，沒上鎖。
抽屜裏也沒什麽東西，一盒密封夾、一個訂書針、一疊基本教材。
易正多少覺得有點無聊了，伸手去拉第二格抽屜。
第二格抽屜上面沒有鎖孔，理論上說下面帶鎖孔的櫃子開著，那它就應該開著，易正便用的平常力氣。
一拉，人差點彈到櫃子上。
他又拉了一下，櫃子紋絲不動。
大概十秒鐘之後，易正開始覺得自己和一個櫃子鬥智鬥勇有點好笑。
易正伸手摸櫃子，從底下往上摸，順著鐵皮一寸寸摸過去。
櫃子右邊有個很小很小的搭扣，上面的鎖孔不到半厘米，易正把手機叼在嘴裏，挽起西裝袖子，摩挲著把回形針送進鎖扣裏。
解了他至少三四分鐘。
這抽屜裏不裝點異常重要的東西，都對不起這把鎖。
易正伸手扔掉回形針，拉開了抽屜。
上面壓著一大疊沒有意義的報紙，翻開之後下面是一本有點厚度的筆記本，款式是老式的會議記錄本，黑色的封皮、燙金的標志，每一頁上面還有填寫日期的地方，已經給人翻得翹了邊。
易正把手機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把筆記本抽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安靜的辦公室門和門縫底下走廊裏的光，翻開了筆記本。
易正是有心理準備的。
宋書斌嚇他不止嚇了一次了，但凡是宋書斌的東西，易正打開之前都已經做好了看到任何東西的準備，但他這次依然沒有能夠猜對。
筆記本中間夾著一張紙，像是個書簽，記錄使用的進度，這會兒正夾在寫過字的最後一頁上。
那邊左邊貼著幾張病例的剪報，病例不是原件，一看就是覆印的，還有兩張檢查報告，一份死亡證明，右邊是一張孩子的照片。
這個孩子易正見過。
上次見到這張臉的時候是在一個木箱裏，兩條血肉模糊的腿暴露在空氣裏。
這張照片的下面用紅色水筆寫著三個很大的字：對不起。
寫字的人很用力，幾乎力透紙背，在後面好幾頁都留下了印子，每一次落筆都像刺刀，字跡便是憤怒又悲傷。
易正捂住了嘴。
孩子的照片從來沒有對外界公開過，但醫院內部拍攝了幾張交給使館用以尋找父母，宋書斌的筆記本裏貼的就是這個照片。
黑白的底色上孩子雙眼緊閉嘴唇幹裂，與其說是照片，看上去更像個素描，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著眼的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哪個過分痛苦的畫家為了表達情緒而隨手畫下的素描，每一筆都憤怒而悲慟。
而下面三個血紅色的字是他最後的控訴。
他繼續往前翻。
上一頁也是一份死亡證明，這份死亡證明尤為草率，看著是用手寫的，字都是連著的，幾秒鐘之內就宣告了一個人的死亡。
旁邊是一張證件照，看著是個年輕的姑娘，拍照片的時候臉色已經很差了。
下面依然是紅色的三個字：對不起。
易正快速地往前翻著。
一整本筆記本都是這樣的照片和死亡證明，有的是官方醫院的、有的是警察出示的、還有的是手寫的、還有不是中文的，有些有照片有些沒有，有些照片拍得漂亮，而有些照片甚至難以辨認人形。
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一個個鮮紅色的對不起。
一次寫得比一次憤怒。
直到易正接觸過的那個孩子底下，最後那一筆下去像是寫斷了那根紅筆，大大的一塊墨水頓在停筆的地方。
易正不知道該怎麽理解這三個字。
是魔鬼遲來的懺悔，還是拯救失敗的懊惱。
他蹲在地上，筆記本已經拍完照片合上了，但那無數個對不起還在他的腦海裏翻轉，飄動著不停變換大小，一次次沖進他的視線。
易正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個被自己撬開的抽屜，看著抽屜上小小的銹斑和掉落的漆塊。
過了很久，窗戶外面的立交橋上呼嘯過去一輛馬達充足的汽車，過於囂張的發動機聲劃破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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