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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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沈一儒面前擺著一排多米諾骨牌。
最普通的那種，白藍紅三色，一排排了十幾個。
他手指輕輕一碰打頭那個，嘩啦一下，牌全倒了下去，一開始就沒擺好，中間歪了一塊兒。
他們這一個關卡配的人其實最少。
臨時駐地設置在兩個村莊中間的廢棄休息站，算是在夾縫裏找了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制高點也有，隱蔽處也有，信號也良好，算是個不錯的地方，除了居民區有點近之外基本上沒有別的缺點。占了地形的便宜，就再不能占人數的了，所以安排的時候就給了沈一儒堪堪十個人不到。
軍火自己就有四千七百多公斤，卡車核載也就六噸。駱風拿筆給沈一儒算。這車裏裝不下幾個人了。
你數學倒是挺好。沈一儒諷刺他。
他們需要考慮到的事情很多。如果車裏有炸藥怎麽辦，如果有人路過怎麽辦，如果卡車進行自殺式襲擊怎麽辦。
沈一儒一個個把多米諾骨牌立起來。
牌是在休息站裏隨便找的，待命的時候消遣，現在緩解焦慮。
背後篤篤兩聲。
沈一儒回過頭。
駱風一手提著他的88狙，一手貼在門上，“準備好了。”
“A點。”沈一儒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然後呢？”
“然後等我命令，裝個消／音／器。”
“裝上了。”
沈一儒站起身，“小心一點，別打到發動機，也別碰到後半截車廂。”頓了頓，“我怕有炸彈。”
駱風點點頭，“你幹什麽？”
“我還能幹什麽？”沈一儒把警徽從口袋裏拉出來了一點點，“幹點警察該幹的事情。”
－
方長青越開越心裏不安。
他打前車的電話也打不通，這一段路又沒有明確的導航，這到底是開到哪裏是個頭，會不會遇到誰，他心裏都沒底，旁邊還跟了個小自己將近十歲、什麽忙都幫不上的年輕人。
“是不是出事了？”李昆只是幹小買賣的性子，哪見過這個場面。
方長青死死地盯著前面的路。
這一趟不僅僅運的是槍，也有精幹的打手，為了防止人貨兩空，才完全分成了兩輛車。
但這樣自然有弊端，比如說離開了護送車的軍火車只剩下前面兩個司機，還有後面四個和軍火鎖在一起的打手。
誰來想都知道，對雪山來說，一車的槍肯定比一車的人值錢。
旁邊的李昆還沒意識到，這一趟車的終點不是榮華富貴就是化為死灰。
方長青把油門越踩越狠。
“哥。”李昆看一眼路看一眼他，“你知道去哪兒嗎？開這麽快。”
“管他去哪兒。”方長青咬著牙，“現在咱就靠自己了，開到認識路的地方再想辦法。”
李昆再沒腦子，也感覺得出來這是個不好的兆頭。
他們幾乎是在逃亡，區別是背後裝著接近一個軍隊的火力。
卡車轉過一個轉角，公路稍微寬了一些，看得出離市區慢慢近了，左手邊有個廢棄的休息站。
李昆探頭往窗戶外面看。
休息站門口站著一個人，靠在柱子上，環抱著雙手，看著他們的方向。距離不遠，車子滑過的時候，李昆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個書生的長相，面容清秀柔和，但一雙細長的眼睛裏當下稍微裝著點蓋不住的不耐煩，半擡眼皮看著他，那目光像是還嫌他開得慢似的。
李昆幾乎是和他對視著從他身邊經過，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蓋住了一起，他只看見那個人的嘴動了動，像是說了一句至關重要的話。
－
“挑你喜歡的時候開槍吧。”沈一儒說。
－
“砰！”
“砰！”
駱風總共開了兩槍，一槍中了司機的手臂，一槍中了車的左胎。
卡車本身就過於重了，車胎一破，方向盤一歪，車身迅速往左邊斜了過去。
駱風在瞄準鏡裏看著。
這車側翻有起火的風險，但凡有炸藥，他們所有人都跟著這段路一起上天。
他迅速壓低槍口，對準路邊的行道樹下端就是一槍。
子彈飛得比風還快，樹給攔腰沖斷，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橫著卡在了卡車的左側，攔住了那邊傾倒的路線，車身轟一聲砸在了樹幹上。
“漂亮。”耳機裏傳來沈一儒的聲音。
狙擊手的槍聲就是信號，周圍的警察迅速沖了上來。
沈一儒走到駕駛室裏，對著裏面齜牙咧嘴捂著槍傷的男人亮出證件。
“青水市刑事偵查局，把集裝箱打開給我們看一下，謝謝配合。”
－
其實在卡車上的時候，易正就大概感覺到，這輛車上的人非等閑之輩。
很久之前有人跟他說過，說人是個變量，會因為自己的經歷而發生細微的改變，做過的事都像筆，給你身上都寫滿故事，你見到他的那一刻，就能從他的臉上看到筆墨的濃重。
一個人的臉上不僅會有他愛過的人，還會有他殺過的人。
剛才車裏，易正就在每個人的臉上都看到了一本閻王的生死簿。
葉逍的反應很快，從易正手裏搶過槍，在秦哥後脖頸上敲了一下，也管不及那邊是暈了是沒暈，拉著易正閃到了車後。
之前就料到了這個場景，他們的車是橫著撞的，正擺出個天然的防線。
但脆得跟紙一樣，最多抵擋三十秒鐘。
葉逍迅速把口袋裏的槍拿出來交到易正手裏，連著兩個彈夾，“你那個兄弟會打架嗎？”
“比我好。”
“行。”背後的車子中了一槍，葉逍整個人被車頂得往前走了一步，“我得在這裏指揮，你，”葉逍往後努了努下巴，“看見那輛車了嗎？”
易正看著他的眼睛，手裏迅速地裝上彈夾拉起槍膛，“還有別的嗎？”
“沒了。”
兩個人的話都沒說完，但心知肚明對面要說什麽。
葉逍伸出手。
易正緊緊地握了握。
他回過頭對著背後私家車的車門連接處“砰砰”就是兩槍。
“這是張辰的車。”葉逍提醒。
“反正是你賠。”易正一用力，把整個車門卸了下來。
他轉過頭，“我需要有人幫我吸引火力。”
葉逍眨了眨眼睛，然後站起了身。
槍和人一道起來的，幾乎是直著身子往外放了幾槍，在對面的子彈反應過來之前又縮了回來。
他瞪大眼睛，“你怎麽還在？”
“你這也太快了。”易正咬著牙，“好歹數個三二一是不是？再來一次。”
“……”
葉逍屏氣凝神，“三、二、一！”
他站起身的時候，易正一個翻滾打車旁邊閃出去，舉著車門當做盾牌，半蹲著打人群邊上往卡車那邊跑過去。一招只能用一次，第二次警察能吸引的時間就更短，他隱約聽見了葉逍指揮的聲音，但依舊有人沖著他這邊來了。
易正跑得更快了。
但凡那邊過來半個人他都打不過。
剛閃身進了卡車的陰影裏就被人揪住了後脖領，易正反手就把車門砸了過去。
這招算是徐行教他的。事實證明，趁手的兵器在近戰有無限大的優勢，易正從地上撿起了那人掉下來的槍。事不宜遲，他連撬鎖都來不及做，直接對著車門鎖開了一槍，拉著滾燙的裂口就拽開了門。
他掃視了一眼車內的裝置。
從來沒有短路過卡車，但他一直相信亂拳打死老師傅的道理，伸手果斷地拽開了方向盤下面的擋板，把裏面有的電線全部拉了出來，火花瞬間刺啦作響。
他能聽見外頭的槍聲和打鬥聲，時間緊，葉逍沒給他任何對講裝置，簡單來說，葉逍就是現在死了他都不知道，這個事實讓他的動作又緊張了不少。
咬掉電線外面的塑膠皮，吐出去，易正甩過頭的時候額頭上的頭發全給汗黏在了額角。
手裏的兩根鋁線一接，易正擡起頭。
他慢慢聽到了發動機起來的轟鳴聲。
“呼。”易正吐出一口氣。
“放手剎，掛下擋，松離合，半連動。”易正一邊背口訣一邊轉動方向盤。
就算這是他的第一次開大型卡車，甚至屬於無證駕駛，但時間不允許他慢慢開。
跟那個海底撈師傅甩面一樣，易正使勁劃拉方向盤，手腳並用地把卡車好歹調轉了車頭。
面前的場景算是壯觀。
卡車駕駛室高，所有人都得擡頭看。
兩輛車已經給打爛了，警察算是紮在堆裏打了，已經有人倒在地上了，這邊卡車一動，幾乎所有人都回頭看著他。
葉逍在張辰的車旁邊，大聲喊了一句什麽，警察迅速從人群裏撤退了出來。
易正歪了歪頭，“來了。”
他踩下油門，直直地沖了過去。
－
易正的車技實在了得。
重型卡車本身就不好控制，易正一腳油門還踩了個十成十，腳先下去了腦子才反應過來太快了，又唰一下松開了，好大一個紅色卡車跟個覆活節兔子一樣原地蹦了一下。
學乖了的易正這把踩得輕了一點，但這種量級的車他顧前不顧後，車頭一沖過去，車屁股就開始神龍擺尾。
意外地，效果變得更好了。
因為易正的車開得過於肆意妄為不可捉摸，底下三十來個人給他攪得東倒西歪。
趁著這個機會，葉逍一揮手，警察一擁而上。
三十幾個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他們拼的也是一股子氣，散了就散了，再也聚不攏了，這一次的沖鋒很順利，瞬間摁倒了好幾個，剩下的看著形勢不對，槍口一指也放下了武器。
葉逍伸出手。
易正沒拉，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
“開得好。”葉逍拍了拍易正的肩膀，“差點以為你要連著我一起撞飛。”
“想過。”易正挑挑眉毛。
“我讓張辰躲在後面了。”葉逍往後看了一眼，“比你好也沒好到哪兒去。”
易正指了指太陽穴，“我們都靠的是……”
面前葉逍的表情忽然一下變了。
“怎麽了？”易正順著他的眼神回過頭。
他確實回得慢了一些，沒能看見那個剛才還倒在一邊的秦哥怎麽跟個喪屍覆蘇一樣站起來，又是怎麽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綠色的小包，又是怎麽拉開閂鎖的。他只看見了一個飛在半空中的手／雷，直直沖著他們的方向。
“小心！”
喊話的不是葉逍，是遠處一個警察。
易正沒來得及想任何東西，肩膀被人緊緊地掰住，往旁邊一攬，斜著就飛了出去。
一瞬間天旋地轉，眼前轉過馬路天空和一張過於模糊的臉，最後在眩暈之下閉上了眼睛。
“轟！”
他聽見了耳邊的爆炸聲。
不止一聲，第二次應該是發動機，第三次無法辨認。
他知道自己離火很近，因為一股灼燒的空氣就像在臉邊一樣，刺得臉頰生疼。
他也知道自己被攏在一個過分溫暖的懷抱裏，有人把他整個罩在了身下，全身都被蓋住，連臉上露出來的死角都被一只出了點汗的手蒙住了。
過了很久，聽到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易正才睜開眼睛。
剛才後腦勺撞在地上，眼前還有些金星，散開之後他看清了葉逍的臉。
葉逍喘著氣，額頭上布滿了汗珠。
“沒事吧？”他問。
“沒事。”易正回答得還有點楞楞的。
“我其實料到了他會扔炸彈的。”葉逍有點勉強地勾了勾嘴角，“但沒料到是這個時候。”
“沒事了，都沒事就好，起來吧。”易正把手伸到葉逍身後，想拍拍他的背，“這麽熱嗎？出這麽多汗。”
“不是。”葉逍這時候才咬緊了牙，“有點疼。”
易正的手剛落在葉逍背上，指尖瞬間觸到了粘稠的液體。
顫抖著擡起手，易正幾乎不敢看。
葉逍微顫的發絲旁邊，迎著燦爛到諷刺的陽光底下，自己滿手都是血。
“啊！”
易正忍不住叫出了聲，迅速把自己抽了出來。
葉逍直直地倒進他懷裏。
他背上是一塊很大的鐵片，看著像汽車的什麽部件，剛才爆炸的時候飛出來的，面積很大，深度還看不出來，但傷口觸目驚心，戳在葉逍的右邊肩胛骨的位置，鮮血順著鐵片流得很猶豫。
葉逍把手撐在地上，掙紮著還把自己擺直了。
易正看著他，伸出兩只手。
他渾身都在抖，“這邊是我的右手，也就是你的左邊。”他整個腦子都混亂了，動了動左手，“那這邊是我的左手，就是你的右邊。”他看了看葉逍的傷口，“你心臟在哪兒？”
“左邊。”
“呼。”易正垂下手，“那沒事了。”
葉逍：？？？
易正站起了身，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疼嗎？”他瞥了葉逍一眼，“應該還好吧？等著，我給你叫個救護車。”
“我們有隨行醫療車。”葉逍疼得滿頭冷汗，但說話還是冷靜。
“嗯。”易正幹脆把手機也收起來了，“馬上到嗎？”
葉逍有點茫然地點頭。
那邊張辰都跑過來了，“沒事吧。”
“沒事。”易正替葉逍回答，“一點小傷。”
張辰往葉逍背後看了一眼。
“這他媽小傷？！”給張辰臟話都逼出來了，“這個位置還是有可能戳到肺的吧？”
“戳到了他就不能這麽坐著跟我們講話了。”易正有點焦躁地跺了一下腳，“醫療車什麽時候來？”
“來了。”還是葉逍眼睛尖些，伸左手指了指路那邊。
“不是，阿Sir。”張辰這時候眼裏面的佩服是真的，“你不疼嗎？都這樣了，還能動？說話還中氣十足的？”
葉逍瞪他一眼，“我現在站起來還能揍你呢。”
張辰對著易正做了個鬼臉。
開始打的時候醫療車就在路上了，現在到了非常及時，幾個軍醫圍過來，把葉逍扶起來，順手把易正和張辰隔在了外面。
“一個人行嗎？”易正隔著人群問葉逍，“要我陪嗎？”
“不用。”葉逍搖搖頭，“這邊收拾好了來找我，幫我帶一下沈一儒和駱風的消息。”
易正比了個ok的手勢。
張辰看看葉逍再看看易正。
葉逍的後背已經幾乎被血浸濕了，兩個人聊得跟葉逍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樣。
他不理解。
他陪著易正站在一片濃煙滾滾的火光面前，看著葉逍給軍醫送上救護車，關上門，亮起燈打開鳴笛，呼嘯著開遠。
“天哪，”張辰看著救護車的方向，“易正我真佩服你啊，你好拽啊，啊？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心疼嗎？厲害啊你。你看看你，把那個警察拿捏得死死的，真有你的。”他回手捏了捏易正的肩膀，回過頭，“真有手段啊……”
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剛才還滿臉不在乎的人，現在眼眶整個都紅了。
張辰當場就慌了，“不是！大哥你咋了？不是……這怎麽還哭上了？啊？”
易正用手背捂住嘴，眼睛牽著眉毛整個耷拉了下來，給張辰這麽一問跟開了什麽開關一樣，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
認識易正也有三四年了，這還是張辰第一次看見易正哭。
他安慰個女人都難，別說是男人了。
“不是。”張辰無處下手，“你哭什麽啊？”
易正的聲音嗚咽，“那個傷口，看上去好疼……”
張辰不知道說什麽好，“那肯定疼啊。”
“怎麽辦啊？”易正直接蹲下來了，“我不敢跟著他去，我好怕看見他疼。”
張辰看著易正把自己揉成一團，手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腿，半個臉埋在膝蓋上，眼睛也不捂了，眼淚啪嗒啪嗒往馬路上掉。
“沒事的。”張辰拍易正的肩膀，“不是你說的小傷嗎？”
“我當著他的面才說的，怎麽會是小傷？”易正使勁在壓自己的哭腔，但還是打喉口一點點擠出來，“肯定很疼……”
“那是你怕疼啊。他看上去不怕疼。”
“他怕疼！”易正都要喊起來了，“他只是在裝，你看見他額頭上的汗了嗎？他很疼的。”
張辰手足無措。
一句那是你男朋友我怎麽知道快要出口了又被他憋回去了。
他怕易正坐在地上蹬腿哭，那他真的死了算了。
只能跟哄孩子一樣輕輕拍易正的背，等他冷靜下來。
“沒事的，真的沒事的，他肯定自己有數。”
張辰說著無意義的話。
“怎麽辦？”易正擡起頭，噙滿淚水的眼裏全是無助，“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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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儒面前擺著一排多米諾骨牌。
最普通的那種，白藍紅三色，一排排了十幾個。
他手指輕輕一碰打頭那個，嘩啦一下，牌全倒了下去，一開始就沒擺好，中間歪了一塊兒。
他們這一個關卡配的人其實最少。
臨時駐地設置在兩個村莊中間的廢棄休息站，算是在夾縫裏找了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制高點也有，隱蔽處也有，信號也良好，算是個不錯的地方，除了居民區有點近之外基本上沒有別的缺點。占了地形的便宜，就再不能占人數的了，所以安排的時候就給了沈一儒堪堪十個人不到。
軍火自己就有四千七百多公斤，卡車核載也就六噸。駱風拿筆給沈一儒算。這車裏裝不下幾個人了。
你數學倒是挺好。沈一儒諷刺他。
他們需要考慮到的事情很多。如果車裏有炸藥怎麽辦，如果有人路過怎麽辦，如果卡車進行自殺式襲擊怎麽辦。
沈一儒一個個把多米諾骨牌立起來。
牌是在休息站裏隨便找的，待命的時候消遣，現在緩解焦慮。
背後篤篤兩聲。
沈一儒回過頭。
駱風一手提著他的88狙，一手貼在門上，“準備好了。”
“A點。”沈一儒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然後呢？”
“然後等我命令，裝個消／音／器。”
“裝上了。”
沈一儒站起身，“小心一點，別打到發動機，也別碰到後半截車廂。”頓了頓，“我怕有炸彈。”
駱風點點頭，“你幹什麽？”
“我還能幹什麽？”沈一儒把警徽從口袋裏拉出來了一點點，“幹點警察該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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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長青越開越心裏不安。
他打前車的電話也打不通，這一段路又沒有明確的導航，這到底是開到哪裏是個頭，會不會遇到誰，他心裏都沒底，旁邊還跟了個小自己將近十歲、什麽忙都幫不上的年輕人。
“是不是出事了？”李昆只是幹小買賣的性子，哪見過這個場面。
方長青死死地盯著前面的路。
這一趟不僅僅運的是槍，也有精幹的打手，為了防止人貨兩空，才完全分成了兩輛車。
但這樣自然有弊端，比如說離開了護送車的軍火車只剩下前面兩個司機，還有後面四個和軍火鎖在一起的打手。
誰來想都知道，對雪山來說，一車的槍肯定比一車的人值錢。
旁邊的李昆還沒意識到，這一趟車的終點不是榮華富貴就是化為死灰。
方長青把油門越踩越狠。
“哥。”李昆看一眼路看一眼他，“你知道去哪兒嗎？開這麽快。”
“管他去哪兒。”方長青咬著牙，“現在咱就靠自己了，開到認識路的地方再想辦法。”
李昆再沒腦子，也感覺得出來這是個不好的兆頭。
他們幾乎是在逃亡，區別是背後裝著接近一個軍隊的火力。
卡車轉過一個轉角，公路稍微寬了一些，看得出離市區慢慢近了，左手邊有個廢棄的休息站。
李昆探頭往窗戶外面看。
休息站門口站著一個人，靠在柱子上，環抱著雙手，看著他們的方向。距離不遠，車子滑過的時候，李昆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個書生的長相，面容清秀柔和，但一雙細長的眼睛裏當下稍微裝著點蓋不住的不耐煩，半擡眼皮看著他，那目光像是還嫌他開得慢似的。
李昆幾乎是和他對視著從他身邊經過，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蓋住了一起，他只看見那個人的嘴動了動，像是說了一句至關重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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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你喜歡的時候開槍吧。”沈一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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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砰！”
駱風總共開了兩槍，一槍中了司機的手臂，一槍中了車的左胎。
卡車本身就過於重了，車胎一破，方向盤一歪，車身迅速往左邊斜了過去。
駱風在瞄準鏡裏看著。
這車側翻有起火的風險，但凡有炸藥，他們所有人都跟著這段路一起上天。
他迅速壓低槍口，對準路邊的行道樹下端就是一槍。
子彈飛得比風還快，樹給攔腰沖斷，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橫著卡在了卡車的左側，攔住了那邊傾倒的路線，車身轟一聲砸在了樹幹上。
“漂亮。”耳機裏傳來沈一儒的聲音。
狙擊手的槍聲就是信號，周圍的警察迅速沖了上來。
沈一儒走到駕駛室裏，對著裏面齜牙咧嘴捂著槍傷的男人亮出證件。
“青水市刑事偵查局，把集裝箱打開給我們看一下，謝謝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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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卡車上的時候，易正就大概感覺到，這輛車上的人非等閑之輩。
很久之前有人跟他說過，說人是個變量，會因為自己的經歷而發生細微的改變，做過的事都像筆，給你身上都寫滿故事，你見到他的那一刻，就能從他的臉上看到筆墨的濃重。
一個人的臉上不僅會有他愛過的人，還會有他殺過的人。
剛才車裏，易正就在每個人的臉上都看到了一本閻王的生死簿。
葉逍的反應很快，從易正手裏搶過槍，在秦哥後脖頸上敲了一下，也管不及那邊是暈了是沒暈，拉著易正閃到了車後。
之前就料到了這個場景，他們的車是橫著撞的，正擺出個天然的防線。
但脆得跟紙一樣，最多抵擋三十秒鐘。
葉逍迅速把口袋裏的槍拿出來交到易正手裏，連著兩個彈夾，“你那個兄弟會打架嗎？”
“比我好。”
“行。”背後的車子中了一槍，葉逍整個人被車頂得往前走了一步，“我得在這裏指揮，你，”葉逍往後努了努下巴，“看見那輛車了嗎？”
易正看著他的眼睛，手裏迅速地裝上彈夾拉起槍膛，“還有別的嗎？”
“沒了。”
兩個人的話都沒說完，但心知肚明對面要說什麽。
葉逍伸出手。
易正緊緊地握了握。
他回過頭對著背後私家車的車門連接處“砰砰”就是兩槍。
“這是張辰的車。”葉逍提醒。
“反正是你賠。”易正一用力，把整個車門卸了下來。
他轉過頭，“我需要有人幫我吸引火力。”
葉逍眨了眨眼睛，然後站起了身。
槍和人一道起來的，幾乎是直著身子往外放了幾槍，在對面的子彈反應過來之前又縮了回來。
他瞪大眼睛，“你怎麽還在？”
“你這也太快了。”易正咬著牙，“好歹數個三二一是不是？再來一次。”
“……”
葉逍屏氣凝神，“三、二、一！”
他站起身的時候，易正一個翻滾打車旁邊閃出去，舉著車門當做盾牌，半蹲著打人群邊上往卡車那邊跑過去。一招只能用一次，第二次警察能吸引的時間就更短，他隱約聽見了葉逍指揮的聲音，但依舊有人沖著他這邊來了。
易正跑得更快了。
但凡那邊過來半個人他都打不過。
剛閃身進了卡車的陰影裏就被人揪住了後脖領，易正反手就把車門砸了過去。
這招算是徐行教他的。事實證明，趁手的兵器在近戰有無限大的優勢，易正從地上撿起了那人掉下來的槍。事不宜遲，他連撬鎖都來不及做，直接對著車門鎖開了一槍，拉著滾燙的裂口就拽開了門。
他掃視了一眼車內的裝置。
從來沒有短路過卡車，但他一直相信亂拳打死老師傅的道理，伸手果斷地拽開了方向盤下面的擋板，把裏面有的電線全部拉了出來，火花瞬間刺啦作響。
他能聽見外頭的槍聲和打鬥聲，時間緊，葉逍沒給他任何對講裝置，簡單來說，葉逍就是現在死了他都不知道，這個事實讓他的動作又緊張了不少。
咬掉電線外面的塑膠皮，吐出去，易正甩過頭的時候額頭上的頭發全給汗黏在了額角。
手裏的兩根鋁線一接，易正擡起頭。
他慢慢聽到了發動機起來的轟鳴聲。
“呼。”易正吐出一口氣。
“放手剎，掛下擋，松離合，半連動。”易正一邊背口訣一邊轉動方向盤。
就算這是他的第一次開大型卡車，甚至屬於無證駕駛，但時間不允許他慢慢開。
跟那個海底撈師傅甩面一樣，易正使勁劃拉方向盤，手腳並用地把卡車好歹調轉了車頭。
面前的場景算是壯觀。
卡車駕駛室高，所有人都得擡頭看。
兩輛車已經給打爛了，警察算是紮在堆裏打了，已經有人倒在地上了，這邊卡車一動，幾乎所有人都回頭看著他。
葉逍在張辰的車旁邊，大聲喊了一句什麽，警察迅速從人群裏撤退了出來。
易正歪了歪頭，“來了。”
他踩下油門，直直地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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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正的車技實在了得。
重型卡車本身就不好控制，易正一腳油門還踩了個十成十，腳先下去了腦子才反應過來太快了，又唰一下松開了，好大一個紅色卡車跟個覆活節兔子一樣原地蹦了一下。
學乖了的易正這把踩得輕了一點，但這種量級的車他顧前不顧後，車頭一沖過去，車屁股就開始神龍擺尾。
意外地，效果變得更好了。
因為易正的車開得過於肆意妄為不可捉摸，底下三十來個人給他攪得東倒西歪。
趁著這個機會，葉逍一揮手，警察一擁而上。
三十幾個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他們拼的也是一股子氣，散了就散了，再也聚不攏了，這一次的沖鋒很順利，瞬間摁倒了好幾個，剩下的看著形勢不對，槍口一指也放下了武器。
葉逍伸出手。
易正沒拉，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
“開得好。”葉逍拍了拍易正的肩膀，“差點以為你要連著我一起撞飛。”
“想過。”易正挑挑眉毛。
“我讓張辰躲在後面了。”葉逍往後看了一眼，“比你好也沒好到哪兒去。”
易正指了指太陽穴，“我們都靠的是……”
面前葉逍的表情忽然一下變了。
“怎麽了？”易正順著他的眼神回過頭。
他確實回得慢了一些，沒能看見那個剛才還倒在一邊的秦哥怎麽跟個喪屍覆蘇一樣站起來，又是怎麽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綠色的小包，又是怎麽拉開閂鎖的。他只看見了一個飛在半空中的手／雷，直直沖著他們的方向。
“小心！”
喊話的不是葉逍，是遠處一個警察。
易正沒來得及想任何東西，肩膀被人緊緊地掰住，往旁邊一攬，斜著就飛了出去。
一瞬間天旋地轉，眼前轉過馬路天空和一張過於模糊的臉，最後在眩暈之下閉上了眼睛。
“轟！”
他聽見了耳邊的爆炸聲。
不止一聲，第二次應該是發動機，第三次無法辨認。
他知道自己離火很近，因為一股灼燒的空氣就像在臉邊一樣，刺得臉頰生疼。
他也知道自己被攏在一個過分溫暖的懷抱裏，有人把他整個罩在了身下，全身都被蓋住，連臉上露出來的死角都被一只出了點汗的手蒙住了。
過了很久，聽到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易正才睜開眼睛。
剛才後腦勺撞在地上，眼前還有些金星，散開之後他看清了葉逍的臉。
葉逍喘著氣，額頭上布滿了汗珠。
“沒事吧？”他問。
“沒事。”易正回答得還有點楞楞的。
“我其實料到了他會扔炸彈的。”葉逍有點勉強地勾了勾嘴角，“但沒料到是這個時候。”
“沒事了，都沒事就好，起來吧。”易正把手伸到葉逍身後，想拍拍他的背，“這麽熱嗎？出這麽多汗。”
“不是。”葉逍這時候才咬緊了牙，“有點疼。”
易正的手剛落在葉逍背上，指尖瞬間觸到了粘稠的液體。
顫抖著擡起手，易正幾乎不敢看。
葉逍微顫的發絲旁邊，迎著燦爛到諷刺的陽光底下，自己滿手都是血。
“啊！”
易正忍不住叫出了聲，迅速把自己抽了出來。
葉逍直直地倒進他懷裏。
他背上是一塊很大的鐵片，看著像汽車的什麽部件，剛才爆炸的時候飛出來的，面積很大，深度還看不出來，但傷口觸目驚心，戳在葉逍的右邊肩胛骨的位置，鮮血順著鐵片流得很猶豫。
葉逍把手撐在地上，掙紮著還把自己擺直了。
易正看著他，伸出兩只手。
他渾身都在抖，“這邊是我的右手，也就是你的左邊。”他整個腦子都混亂了，動了動左手，“那這邊是我的左手，就是你的右邊。”他看了看葉逍的傷口，“你心臟在哪兒？”
“左邊。”
“呼。”易正垂下手，“那沒事了。”
葉逍：？？？
易正站起了身，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疼嗎？”他瞥了葉逍一眼，“應該還好吧？等著，我給你叫個救護車。”
“我們有隨行醫療車。”葉逍疼得滿頭冷汗，但說話還是冷靜。
“嗯。”易正幹脆把手機也收起來了，“馬上到嗎？”
葉逍有點茫然地點頭。
那邊張辰都跑過來了，“沒事吧。”
“沒事。”易正替葉逍回答，“一點小傷。”
張辰往葉逍背後看了一眼。
“這他媽小傷？！”給張辰臟話都逼出來了，“這個位置還是有可能戳到肺的吧？”
“戳到了他就不能這麽坐著跟我們講話了。”易正有點焦躁地跺了一下腳，“醫療車什麽時候來？”
“來了。”還是葉逍眼睛尖些，伸左手指了指路那邊。
“不是，阿Sir。”張辰這時候眼裏面的佩服是真的，“你不疼嗎？都這樣了，還能動？說話還中氣十足的？”
葉逍瞪他一眼，“我現在站起來還能揍你呢。”
張辰對著易正做了個鬼臉。
開始打的時候醫療車就在路上了，現在到了非常及時，幾個軍醫圍過來，把葉逍扶起來，順手把易正和張辰隔在了外面。
“一個人行嗎？”易正隔著人群問葉逍，“要我陪嗎？”
“不用。”葉逍搖搖頭，“這邊收拾好了來找我，幫我帶一下沈一儒和駱風的消息。”
易正比了個ok的手勢。
張辰看看葉逍再看看易正。
葉逍的後背已經幾乎被血浸濕了，兩個人聊得跟葉逍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樣。
他不理解。
他陪著易正站在一片濃煙滾滾的火光面前，看著葉逍給軍醫送上救護車，關上門，亮起燈打開鳴笛，呼嘯著開遠。
“天哪，”張辰看著救護車的方向，“易正我真佩服你啊，你好拽啊，啊？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心疼嗎？厲害啊你。你看看你，把那個警察拿捏得死死的，真有你的。”他回手捏了捏易正的肩膀，回過頭，“真有手段啊……”
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剛才還滿臉不在乎的人，現在眼眶整個都紅了。
張辰當場就慌了，“不是！大哥你咋了？不是……這怎麽還哭上了？啊？”
易正用手背捂住嘴，眼睛牽著眉毛整個耷拉了下來，給張辰這麽一問跟開了什麽開關一樣，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
認識易正也有三四年了，這還是張辰第一次看見易正哭。
他安慰個女人都難，別說是男人了。
“不是。”張辰無處下手，“你哭什麽啊？”
易正的聲音嗚咽，“那個傷口，看上去好疼……”
張辰不知道說什麽好，“那肯定疼啊。”
“怎麽辦啊？”易正直接蹲下來了，“我不敢跟著他去，我好怕看見他疼。”
張辰看著易正把自己揉成一團，手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腿，半個臉埋在膝蓋上，眼睛也不捂了，眼淚啪嗒啪嗒往馬路上掉。
“沒事的。”張辰拍易正的肩膀，“不是你說的小傷嗎？”
“我當著他的面才說的，怎麽會是小傷？”易正使勁在壓自己的哭腔，但還是打喉口一點點擠出來，“肯定很疼……”
“那是你怕疼啊。他看上去不怕疼。”
“他怕疼！”易正都要喊起來了，“他只是在裝，你看見他額頭上的汗了嗎？他很疼的。”
張辰手足無措。
一句那是你男朋友我怎麽知道快要出口了又被他憋回去了。
他怕易正坐在地上蹬腿哭，那他真的死了算了。
只能跟哄孩子一樣輕輕拍易正的背，等他冷靜下來。
“沒事的，真的沒事的，他肯定自己有數。”
張辰說著無意義的話。
“怎麽辦？”易正擡起頭，噙滿淚水的眼裏全是無助，“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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